作者:銀心2026/0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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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慘了,又叫我少爺(1)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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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R047《妳慘了,又叫我少爺》

第一章
江南初雪,在一片霧深露濃中的秦淮河上,一方小舟悠悠地駛過,小舟垂簾中突然爆出不合時宜的陣陣大笑。
「哈哈哈哈哈,我的天,想不到你書二少也有今天,真是報應。」范含徵嘴裡一口熱酒還沒嚥下,就笑岔了氣,連連咳個不停。
書仲綺沉默不語,兩道俊眉緊緊皺攏,玉面底下是極盡克制的滿腹怒氣。
他的貼身丫鬟靈墨,小心覷著主子隱隱發青的臉色,對范含徵皺眉嗔道:「含徵少爺,你也太不夠意思了吧?我家少爺是念著你倆的交情,才連夜趕下江南找你,結果你居然只顧著取笑他。」
范含徵鼓掌大笑。「我這哪是取笑了?這種好事別人求還求不來呢!想我范含徵也是江南一號人物,怎麼就沒有哪家名門淑女扒光衣服,偷偷摸上床向我求歡呢?哈哈哈哈—」
「如果你喜歡,我可以替你安排。」書仲綺悶聲道,隨即轉頭對枯坐小舟一隅,始終不發一言的恆劍山吩咐,「劍山,明兒個就去給我好好查查,看哪家姑娘對含徵有興趣的,叫她們來找我。」
「免了、免了,我心領了!」他嚇得連連搖手。
他家門檻早就被往來說親的媒婆踏破好幾回了,若再加上書仲綺從中攪和,那還得了?
「不過話說回來,你家兩老這回可太過份了,竟然出這種餿主意,洛鳳屏這下名節盡失,洛家豈會善罷甘休?」
「不甘休又如何?難道要告上官,跟我對簿公堂?她有沒有那個臉在公堂上解釋,她一絲不掛躺在男人床上到底意欲何為?」
書、洛兩府,原是京城兩大書香世家,歷代子弟都是朝中翰林。
可惜傳到這一代,洛家僅有一女鳳屏,眼看後繼無人,便生起和書家聯親的念頭。
書、洛兩家自祖輩以來,一向交好,洛鳳屏又是頗有才氣的名門淑女,書老翰林自然樂觀其成,可惜書仲綺不領情,三番兩次推拒這門婚事。
孰料前幾日,洛鳳屏不知如何混進他房裡,脫得全身赤裸等在床上獻身,以為這樣就能逼他成婚。偏偏書仲綺不解風情,回房撞見她,劈頭一頓大罵後,轟走了她。
緊接著,書仲綺料想這事若宣揚開來,不論誰是誰非,書老爺顧念兩家交情,必定會押著他到洛家求親陪罪。他只好連夜帶著一婢一奴,也就是靈墨和恆劍山匆匆走避江南,躲開洛鳳屏挑起的連場風波。
手一使勁,捏在食指和拇指間的酒杯登時碎了,他低頭一愣,隨即把手上的碎片往湖面拋去。「若真順了這蠢婦的心,我寧願去死。」
范含徵皺眉沉吟,「話別說得這麼早,我看這回除非你答應迎娶洛鳳屏,不然書、洛兩家不但顏面盡失,今後必將勢如水火,我看伯父不會饒過你的。」
「那倒不盡然。我看,這事不至於會傳出去。」靈墨本來偏頭不語,這時聽見范含徵如此說來,突然咬著紅豔的唇兒回道。
「哦?莫非妳知道什麼內情?」
范含徵挑眉覷著靈墨,心底忽地冒出一個念頭。
說起這靈墨丫頭,跟在仲綺身邊也有許多年了,只要是仲綺園子裡發生的事,沒有一件是瞞得過她的,可這回洛鳳屏居然能在她眼皮子底下爬上仲綺的床,實在令人匪夷所思。
心思玲瓏的靈墨知道他在懷疑自己,於是攢著眉,不依地瞋了他一眼。
「含徵少爺,靈墨才不是你想的那種人呢!」
范含徵摸摸鼻子,眼珠子轉向書仲綺,只見書仲綺臉色轉青,怒瞪著她,想必也是想通了這一層。
「事情都到了這地步,妳還不說?到底誰才是妳的正主子!」
他拍桌怒喝,嚇得她雙肩一縮,頓時委屈地紅了眼眶,囁嚅的說:「這……靈墨本來也不知情,是這幾天跟著少爺下江南,一路思前想後,才把來龍去脈摸索出來的。」
范含徵見她彷彿快哭出來了,不禁微感尷尬,柔聲道:「什麼來龍去脈?妳倒是說說。」
「我看這事不一定會張揚出來,也許就連兩府的老爺、夫人都不一定知道,因為洛姑娘八成是四小姐私下帶進來的。」靈墨霍出去了。
「季綾?」書仲綺不悅地皺起眉頭。他娶不娶姓洛的女人,關她什麼事?
「少爺也知道,洛姑娘和四小姐一直是要好的手帕交,她這回膽敢溜進爺的房裡,說不定還是四小姐出的主意。」
他沉吟半晌。沒錯,他對洛鳳屏也不是全無認識,像她那樣心高氣傲的大小姐,確實不像會做這種事。而季綾一向任性胡鬧,這種餿主意的確很有可能是她想出來、說動洛鳳屏去做的。
靈墨又道:「那天晚上,靈墨沒在少爺身邊伺候,就是給四小姐拉去說話的。平時四小姐沒事才不會跟我這麼親熱,而那天她找我過去,也只說了些閒話,沒有要事交代。現在想來,她這麼做無非是在幫洛姑娘能順利混進少爺的房裡。」
「這麼說來,這就不是爹娘的主意了?」書仲綺黑著臉問。
要不是怕被那個不要臉的瘋女人反咬一口,他也不用這麼狼狽的南下,這筆帳,他記下了。
她細聲回道:「咱們家老爺、夫人都是十分拘禮的,我看不像會出這種主意。可惜我們走得匆忙,不知少爺攆走洛姑娘的事情有沒有鬧開?若是沒有,也就不必躲躲藏藏的了。」
范含徵為好友大嘆一聲,忍不住怪她道:「真是的,這麼大的事,妳怎麼不早說?」
「我……」靈墨委屈地扁起嘴,「少爺一聲令下就要來江南,前因後果都不交代,時間緊迫,我忙著收拾行李,之後這一路顛顛簸簸的,還要顧著少爺,我一時間哪想得到這麼多?是,都是我沒用,誤了少爺的事,行吧?」
「好了,我又不是妳主子,何況仲綺也沒怪妳呀!」范含徵見她惱了,只得趕緊按撫她。
「算了,就當南下散散心也沒什麼不好。」書仲綺也開口安慰,「就讓爹娘急一陣子,回頭看他們敢不敢再逼婚。」
靈墨噗哧笑了。「少爺真是說笑了,難道老爺逼一次婚,少爺就逃一次家嗎?」
「那又如何?」書仲綺不在乎地聳聳肩。他又不缺女人,何必非要成婚?若真娶了洛鳳屏,才真是麻煩無窮。
「嘿,仲綺兄,」范含徵突然心生一計,咧嘴笑了起來,「聽你這麼一提,我倒覺得成婚也是個不錯的主意。」
「是嗎?」他冷笑,「改天我就把這話說給令尊聽,包管他樂上三天三夜。」
范含徵連連搖手。「我說的不算是真成親,你我家風不同,我如果真的這麼做了,我爹娘非得打斷我的腿不可,但若是你……情況可就大大不同了。」誰人不知,書家二少是從小就被寵慣了的,書家兩老根本治他不得。
「什麼意思?」書仲綺揚眉問。
「我突然想到一個好方法,既可以打消洛小姐嫁你的念頭,又可保你隨心所欲,逍遙快活,只是不知你有沒有這個膽子?」
范含徵笑得好不得意,賣關子的不直接說下去。
「到底是什麼主意?」書仲綺不耐煩地拉長了臉。
「既然你爹娘要你成親,你就成給他們看!」他一拍摺扇,眉眼都是笑,「不如你就隨便在這兒買個鄉下姑娘來成親,回到京裡,洛小姐若執意嫁你,也只能做小,我諒她也嚥不下這口氣。而新娘子嘛,既是買來的,又是沒見過世面的小丫頭,給碗飯吃也就不算虧待了,哪敢奢求什麼?」
「這算什麼好主意?含徵少爺未免太欺負人了!」靈墨聞言馬上板起臉來。窮人也有窮人的自尊,既然娶進門就該好好善待人家,怎麼能這樣糟蹋人?
范含徵說得起勁,不理會她的反對,一個勁地搧風點火,「欸,如果雙方事先講明,又怎麼能算欺負?再說,回到書家就能吃好、穿好,又不用做事,哪裡委屈了?」
「話不是這麼說,當妻子,就該給她妻子的地位,可聽你這麼說,豈不是買來要她守活寡?」
「咱們若找個有姿色的,未必就真叫她守活寡啦!」他一臉涎笑。
靈墨聽出他的話外之意,不禁雙頰生紅暈,別開臉啐了他一口。
「真下流。」
「夫妻之事,天經地義,怎麼下流啦?」他戲謔反問。
「你……」
「夠了。」書仲綺揮手阻斷兩人鬥嘴。
其實他並不討厭女人,嚴格來說,至少女人在床上的銷魂模樣還算可取,而成親這檔子事最讓他頭痛的,不過是覺得很麻煩。
尤其是那些所謂的名門淑女,個個都像他親娘那樣,一臉文弱,滿腹心機,肚量又小。
「這主意倒是不錯。」他認真暗忖。
從小到大,他早看夠娘在爹身上使的小手段,沒事裝可憐,遇事就哭鬧,哭鬧不成,就搬出娘家長輩當靠山,再不然就覓死尋活的,非鬧個轟轟烈烈舉世皆知不可。
結果他爹還不是姨太太一個接著一個娶進來?
女人嘛,就是這麼不識時務。
若照范含徵所說,找個絕對聽話的小娘子,聽起來還不賴,既可逼退那些名門淑女的覬覦,又能保有自由之身,何樂而不為?
「少爺你—」聽他竟然認同含徵少爺的話,靈墨失望的垮下肩頭。
書仲綺沒好氣地哄著她,「好啦,我明白妳的意思,我會盡量善待她,好不好?」
「我才不認為少爺知道怎樣叫做善待。」靈墨橫眉豎目地嘆著氣。
這幫被慣壞的有錢子弟,根本不把人當人看,今天她總算領教了。
「好了,好了,別跟我爭。」他越想越覺得這主意不賴。「劍山,明兒個我們就到山月漁雪閣落腳,你出去走走看看,有適合的姑娘就帶回來。什麼叫『適合』,就不必我多說了吧?」
「是,少爺。」恆劍山垂首答應。
 
什麼叫適合?
若說適合的對象就是家世清白、舉目無親、聽話乖巧、貞靜寡言又—照范含徵說的—有點姿色。
那眼前這位還真是極品了!
書仲綺捧著一碗熱茶,吹了吹,輕啜幾口,就遞給靈墨接了去,接著他起身繞過書案,仔細瞧著眼前小心跪在跟前的妙齡少女。
這女娃說年輕也還好,聽劍山說是十六、七歲的年紀,正是待嫁的好時候。
不過看她的身段,未免太過嬌小纖細了吧?若不是她單薄的衣衫底下還有兩團明顯的隆起,真會叫人以為她還是個十二、三歲的孩子。
倒是她的腳……他微微皺眉。那雙腳雖不是好人家纏出來的三寸金蓮,不過比起一般僕役,像靈墨這樣的,還小了許多。
「妳的腳是怎麼回事?」他問。
少女始終低著頭,聽見他問話,頭垂得更低了。
「稟少爺,奴家小時纏過足,纏到十歲上下,因為爹娘經商失敗了,我要幫著做粗活,就沒再纏了。」
「哦。」他點頭。反正他也沒戀足癖,對方又是個權宜新娘,這會兒管不了這麼多啦!
「那妳爹娘呢?」
「過世了。」
「還有親人嗎?」
「只有一個爺爺。」
「很好。」
書仲綺一拍摺扇,這才躬身托起她的下頷,看清她的面容,登時眼睛一亮,食指輕觸她的臉龐,驚豔不已。
他記得范含徵這色胚曾說:「南京多佳麗,似北實南,兼有北女的潤白高䠷,又集南女的細膩神韻於一身;清而不寒,纖而不弱,嬌而不膩,蓮步捷利,身段輕盈,既柔且剛,嬌媚而英颯,婉然天成,恰到好處,妙不可言。」
再看眼前這名少女,除了身段不若北女高䠷,體態玲瓏嬌小之外,其他氣韻、容貌,果然如聽聞的一般。
「少爺?」靈墨不解地攢起眉詢問。
只見書仲綺笑吟吟地轉身拍打恆劍山的肩頭,笑道:「好你個劍山呀,去哪裡覓來這等絕色?」
恆劍山一如往常垂頭不語,書仲綺也不以為意,靈墨則是好奇的瞧著那少女。
剛剛被少爺擋住了視線,她還沒看清楚呢!
聽少爺這麼說,那肯定是個大美人嘍?
書仲綺又踱到那少女面前,伸手扶她起來。
「別老低頭,看著我。」
少女聞言,只好怯生生的把頭仰起,眼睛對上他的,看不到兩眼,又不知所措的輕輕別開臉去。
這回靈墨總算真真切切地看清楚了。這女子果然是個絕色,明淨如皎的瓜子臉,眉似遠山,眸若星辰,真是我見猶憐呢!
書仲綺笑著轉回她秀美的臉蛋,又問:「妳是哪裡人?叫什麼名字?」
少女怯怯地吞吞口水,回答,「我姓蘇,跟爺爺住在秦淮河畔,人人都叫我大妞。」
「大妞?」他聽了皺眉。這麼美的女娃,怎能配這樣低下的名字?「我看這名字不好,我替妳重新取一個吧!從今以後妳就叫……就叫……」
仔細瞧著她,不意撇見她肩頭殘存的餘雪,他靈光一閃,便道:「就叫淮雪吧!蘇淮雪,今後嫁到我家叫書淮雪,兩個名字聽起來相似,也都很好聽。」
他越想越得意,更解下身上的貂皮斗篷親熱地為她披上。
「妳喜不喜歡?」繫好斗篷的帶子,他便摟著她笑問。
「喜、喜歡。」
她被他親暱地摟著,俏臉霎時紅酡滿面,羞怯無比。
「好,妳跟靈墨下去吧,她會照顧妳的,有什麼需要,儘管開口。」
「是,少爺。」
靈墨也躬身答應,領著蘇淮雪退出書房。
 
山月漁雪閣,是書家在金陵城秦淮河畔的產業。
書家世代為官,有時隨著授官不同,遷徙異鄉,因此在各地購地築園,而秦淮河畔坐擁六朝金粉,虎踞龍蟠,玉樹香波,書家祖輩流連難忘,當然不能錯過。
蘇淮雪跟在靈墨身後,左右古木參天,前後怪石林立,處處流水曲橋,放眼劍竹疊翠,襯著周圍層層疊疊的樓閣,彷彿人間仙境一般,可她只是默默低著頭,一點兒也不敢抬頭多看一眼。
「蘇姑娘,劍山可曾把前因後果都跟妳說清楚了?」靈墨領著她,邊走邊問。
「是。」
「我家少爺打算娶妳為妻,但又不准妳像真正的妻子一樣和他平起平坐,他要的只是無拘無束的生活,所以成親以後,他肯定繼續風流快活的過日子,這些妳都不介意嗎?」
「是。」蘇淮雪始終低垂秀面,聲如蚊蚋,「我只當自己是個奴婢,可以有夫妻之實,不可以主人自居,可以錦衣玉食,不可多言、多問。」
靈墨可憐地瞥她一眼,低哼道:「妳要這麼說也行。不過,妳的處境不比我們這些真正的僕役,以後回到書家,大小主子也許不會認同妳,下人背地裡看妳笑話,還要承受許多流言蜚語,這些妳都不怕?」
她只淡淡回答,「總比餓死好。」
有她這句話,靈墨也無話好說了。
自己小時候也過過苦日子,自可想見這少女的生活窘境。少爺能給她的雖然不多,但對她而言說不定已經宛如天堂。
只不過,人性都是貪婪的,等以後她進了書家,吃慣好的,用慣好的,如若懷上身孕,難保不起別的念頭。
權宜娘子?
說得好聽,她就不信世上真有這麼便宜的好事。
蘇家大妞如果不起異心,安安份份的,或許可以在書家過得長久些。要是她動了別的念頭,只怕馬上被少爺攆出門去,從此生活由奢入儉,日子只怕更加難過。
繞過幾處迴廊水榭,靈墨領著她走進一間嫻靜雅致的小房舍裡。
「妳就先住在這裡好了。少爺這些天心神不寧,不知在盤算什麼,也許對你們這場婚事還不篤定,這幾天不定時會找妳過去問話,妳哪兒也別去,免得在園子裡走丟了。」
「是。」蘇淮雪垂頭答應。
靈墨見她乖乖順順的,比自己還像個奴婢,不禁搖搖頭,嘆了一聲,便撇下她回少爺身邊去了。
 
書仲綺這個人呢,要說他任真率性也好,荒唐無術也行,總之是得天獨厚,天之驕子,打從娘胎生下來就過著炮鳳烹龍、肥馬輕裘的好日子。
只要是他想要的東西、想做的事,無一不是手到擒來,隨心所欲,這回自然也不例外。
范含徵拍著一身白雪,匆匆走進湖影亭。
亭中臨水設了香案紅燭,書仲綺穿著大紅喜袍,輕搖摺扇,正笑吟吟地賞看四周點點白雪,紛紛嬝嬝落入湖心。
范含徵脫去雪衣,笑道:「好啊,我隨口說說,你真敢如此行事?」
「為什麼不敢?要玩,索性就玩大一點。」
冷風灌進亭子裡,他掩扇擋去撲面飛雪,俊顏始終勾著一抹優雅淡笑,勝似明月照人。
范含徵咧嘴笑問:「伯父伯母那邊,你要如何交代?」
「已經派人送信回去了,就說這回行到江南,遇上一名女子,令我魂銷夢縈,索性向她求親,成婚之後,再擇期返家。」他眸子裡漾著一抹戲謔的興味,隨即向范含徵一揖,「今日就請范兄做個見證。」
「好說好說,等你要回家之時,記得告訴我一聲,我身邊若無要事,必隨你回汴梁去湊湊熱鬧,看看好戲。」
正說著,就見靈墨攙著一抹紅影,遠遠踏雪而來。
新娘子的倩影沿著曲折迴廊或藏或露的,范含徵十分好奇,伸長了頸子,卻什麼也看不清。
「嘖,走這麼慢,不知新娘長得如何?」
「她怎麼說也是我妻子,你當是賞花魁嗎?」書仲綺不悅地橫他一眼。
范含徵自知有失風度,當即還他一揖,陪罪了事。
等靈墨攙扶新娘進亭,看見新娘子頭上蓋著紅蓋頭,看不見臉蛋,范含徵登時有些失望。
書仲綺可不是玩假的,婚禮一切行禮如儀,雖然從簡行事,但是必要的項目一樣也沒少。兩人拜完天地,靈墨又攙著新娘往新房去了,恆劍山便撤走香燭,換上酒肉。
亭中氣氛霎時一換,彷彿平日那樣,書仲綺和范含徵臨湖對坐,吃喝品酒,悠閒的消磨時光。
范含徵這天似乎懷抱心事,幾杯水酒下肚,突然瞅著好友道:「仲綺兄,你將終身大事如此亂搞,難道不怕日後遇上傾心相愛的女子,無法給人家一個名份?」
書仲綺聞言睨他一眼,不禁低笑起來。「如此多愁善感,真不像范色鬼的作風。」
「世事難料嘛!」
他乾笑兩聲,腦中突然閃過一張燦爛笑臉,乾笑登時轉成苦笑。「夜路走多了,總會碰到鬼。」
「那就等碰到鬼再說吧!」
書仲綺擎著酒杯,姿態狂放慵懶,下頷斜仰著,一副不可一世的姿態。
「女人床上玩得開,床下處得來,也就夠了。傾什麼心,相什麼愛,還不都是過眼雲煙。所謂歡情易逝,容顏易老,自古如此。再說,就算遇上喜歡的女子,想辦法弄到身邊來就是了,眼前的權宜娘子,豈能是我的阻礙?」
范含徵聽他如此說來,不禁側頭冷笑。
這個天之驕子,從小養尊處優,沒在女人手上栽過跟頭,才說得出這番話來。
如果有一天,那個治他的「鬼」出現了,他非鬧到他生不如死、死不如生,直到他盡吐胸中惡氣,才肯罷休。
第二章
「不能睡……不能睡啊!」
蘇淮雪低頭喃喃唸著,又漸漸闔上眼瞼,額頭往前一頓,登時又醒了大半。
搖搖頭,她努力趕跑周公,忍不住微微掀開蓋頭,往外頭一探。
窗外一片漆黑,不知現在是什麼時候了,她要一直坐著等到天亮嗎?
她不敢亂動,於是放下蓋頭,雙手規規矩矩的撐在膝蓋上,盡可能的把腰桿打直。
她好累,兩腿痠麻,又餓又睏。
那個男人,當然不可能在乎她的死活。現在已經很晚了吧?他會不會回房都難說得很……
她正在胡思亂想,房門突然被打開,一陣寒風灌進屋內,她身子微微一顫,趕緊垂下臉。
房間另一頭,書仲綺掩上門,走進內房。桌上的紅燭已經熄滅了,兩雙筷子,兩副杯碗都還完好如初,新娘子也端端正正坐在床沿。
他一愣,不禁暗忖。喝,好憨直的姑娘,他如果不回來,她就打算坐到天亮嗎?
他搖搖頭,重新燃起燭火,移步走到床邊,為她揭開蓋頭。
蘇淮雪臉上帶著倦意,一語不發。
書仲綺低頭仔細瞧著她,忽然伸手摸摸她的臉,輕笑了起來。她的臉摸起來又冷又冰,好蒼白的新娘子,嫁給他竟有這麼可憐嗎?
「妳一直坐著?怎麼不起來走動走動?腿麻了吧?」
他突然半跪在她身前,雙手滑上她的大腿,輕柔的按捏起來。
蘇淮雪痛得皺緊眉頭,書仲綺看見她的表情,便放輕力道,一路從大腿捏到小腿,邊捏邊說:「我這兒規矩不多,以後我不回來,妳就照常吃睡,不必管我。我娶妳只是圖個清靜,不是存心虐待妳的,妳也不用事事對我必恭必敬,就像靈墨那樣,妳瞧靈墨過得多自在,妳向她看齊好了。
「喜歡吃什麼、做什麼、愛怎麼打發時間都隨妳,除非我找妳,妳自當全力配合我,其他都無所謂,總之別讓我有事找不到人就行了。」
她的腿又細又長,他捏著捏著,十指上下來回,心頭忽然生起一絲異樣。她個子這麼嬌小,站起來還不到他肩頭高,怎會有摸起來這麼長的腿?
如果除去衣物,她光裸的長腿觸摸起來又是如何?
「我、我腿不麻了。」
蘇淮雪輕輕挪開他的手,蒼白的臉頰,不知何時升起了兩團紅雲。
他瞬也不瞬的盯著她嬌怯的面容,感覺掌心頓時麻麻癢癢的,彷彿還渴望再貼上她的腿似的。
啐,瞧他急色的!
趕走了心中異樣,他衝著她笑道:「妳餓了嗎?」
說著,也不等她回答,便伸手抱起她,走到桌前坐下。
蘇淮雪苦惱地皺起眉頭。餓是餓,可自己明明已經坐好了,他的手卻還搭在她腰上,這時兩人親暱無比地貼在一塊,他又直盯著她,她怎能放鬆心情用餐?
「吃啊。」
書仲綺見她遲疑,便笑著舉起筷子,夾了一些菜餵到她嘴邊。
她只得漲紅臉,張嘴含住菜餚,羞赧的胡亂點個頭,道了聲謝。
盯著她紅豔小巧的唇瓣,他的目光又熱切了些。
「多吃點兒,妳餓壞了吧?」
他奪去她手上的筷子,故意逗著她,一口一口餵食著,每一口都要她伸長頸子,唇瓣微啟,讓那小小軟軟的粉嫩香舌,若有似無的在唇畔滑動著。
她全身僵硬,活像根木頭似的完全不敢反抗,小臉漲紅,彷彿隨時都會羞慚而死。
書仲綺凝睇著她,眉眼間都是笑。她的反應怎麼這麼好玩?
玩心大起,另一隻手也不安份了起來,一路從她的腰際滑到胸前。
她猛然回神,發覺衣帶鬆開了,不禁倒抽一口涼氣。
「少、少爺,等一下。」她急得好像熱鍋上的螞蟻,低頭拚命推開他的手。
書仲綺只得抓住她,柔聲笑道:「我們已經成親,妳忘了嗎?待會兒就要睡了,妳穿著大紅嫁衣做什麼?我幫妳脫下來,妳別動。」
她要昏倒了嗎?要昏倒了嗎?書仲綺含笑拉開她的衣裳,一點一點,慢慢的從她的肩頭卸去,而她直勾勾的瞪著他停在她胸前的手,臉紅得彷彿酩酊大醉,隨時都要暈厥過去。
「我們還沒喝過合巹酒,妳知道合巹酒怎麼喝嗎?」他迎著她滿面通紅的俏臉笑問。
她輕輕搖頭,無辜又驚懼的模樣,把他逗得好樂。他才不要規規矩矩喝什麼交杯酒,他要照自己的方式,好好戲弄她一番。
「我示範給妳看。」
他端著一杯酒,在她眼前揚了揚,然後一口飲下。
小娘子見了,居然當著他的面大大鬆了口氣。他看得差點笑岔了氣,卻調皮地衝著她眨眨眼,突然捧起她的臉,低下頭以舌尖撬開她的牙齒,便把酒液一點一點餵進她嘴裡。
她瞬間瞠大了眼,全身僵直,書仲綺一隻手握住她的後頸,把她拉近了些,舌頭探進她的嘴裡,深深吮吻起來。
沒想到一吻上她,就難以罷休。
她的唇好小,她的舌頭好甜,她越躲他,就越是撩動他,他不斷舔弄她的貝齒,吸吮她的唇瓣,和她逃避的舌尖糾纏不休。
這是怎麼回事,他居然停不下來了?
她芬芳的蜜津和他的唾沫混在一塊兒,兩人的氣息也混雜著,書仲綺突然放開她的唇,喘息著,臉上戲謔盡消,目光帶著濃烈的慾望,奇異地盯著她瞧。
蘇淮雪被他吻得全身虛軟,眼底泛起一層迷離薄霧,嘴唇又熱又辣,既紅又腫。
他忽又一把抱起她,轉身把她放到床上,開始解下自己的衣物。
要、要……要開始了嗎?
她顫抖地扭著雙手,不禁害怕的閉上眼睛,乖乖躺平在床上,全身僵得直挺挺,好像死屍一般。
見她如此,他忍俊不住,霎時狂笑起來。
她聽見他的笑聲,只是微微皺著眉頭,連稍微睜開眼睛看他一眼也不敢。
他狂笑著脫下喜袍,躺到她身邊,又拉起被子,把兩個人的身體都密密實實的蓋好。
蘇淮雪左等右等,等不到新婚夫婿向她求歡,這才忍不住睜開眼睛探看。
書仲綺光潤如玉的俊臉正對著她,邪氣的薄唇衝著她笑。
「好吧,今晚暫不行房,妳滿意了嗎?」
她顯得有些驚訝,咬著牙,羞澀的低頭不語,肩頭卻逐漸放鬆了。
看她一副逃過一劫的樣子,書仲綺只得嘆了口氣,調整一下姿勢。
慾望不得宣洩,實在有害身心。
話說回來,不過和她接個吻,自己身體的反應未免也太大了吧?
可能是因為他從沒碰過良家婦女,而且她體態玲瓏嬌小,又怕成這樣,令他有種欺凌幼女的錯覺。所幸他還不至於飢渴如禽獸,這樣的氣氛,讓他下不了手。
只是,她總不能永遠怕成這樣吧?
「過來一點。」
他伸手把她攬到懷裡,小娘子不敢違逆,只是小小的肩頭又漸漸僵硬起來,於是他趕緊問些問題緩和氣氛。
「妳不是只有一個爺爺嗎?妳跟我走了,他怎麼辦?」
聽見與自己有關的話題,她總算漸漸放鬆。
「我爺爺已經癡呆,不認得我了。我有個遠房親戚願意照顧他,我便把賣身的錢全交給那親戚,我爺爺餘下的歲月,應該可以過得很好吧!」
「賣身?」原來她是這麼來的。
當初交代劍山去找適合的人選時,他並沒有多想細節,而劍山必是為了避免日後麻煩,才特意找她這樣孤苦無助的女子,直接買斷了事。
這麼說來,她以前的生活應該相當艱困吧?
自己這樣利用她,會不會太殘忍呢?
書仲綺低頭看她,柔聲道:「妳並不是一般的妻子,妳明白嗎?」
「是,我知道。」懷裡的嬌小人兒平靜的回答。
「我娶妳,是為了確保我的自由。」
「我知道。」
「妳……不覺得太委屈嗎?」
「不,不會。」
兩人靜了半晌,懷裡的人兒突然開口,「我身邊總是拖著爺爺,本來就沒人敢娶我,我也沒想過有成親的一天,因為誰若娶了我,就要一併接納我爺爺,沒人肯這樣吃虧的。」
書仲綺睨她一眼。「我也沒照顧妳爺爺啊。」
「不一樣的,您、您給我的錢太充裕了,有了這筆錢,我親戚就肯照顧爺爺,就算我不能留在爺爺身邊,他也可以過得很好。」
吞了吞口水,她又道:「我爺爺情緒不太穩定,要有人看顧才不會闖禍。我要照顧爺爺,又要掙錢吃飯,而他年紀越大病痛越多,生活也就越來越艱難……幸好少爺給了我們一條活路,您的恩情,我、我無以為報,無論您對我有什麼安排,我還是只有感激。」
書仲綺悶悶的聽她把話說完,突然有些尷尬。他只是想轉開她的注意力,隨便聊聊,好讓她不再那麼懼怕自己,並不是有意聽她說那些可憐兮兮,報答恩情云云,聽起來彆扭死了。
難怪她看起來這麼纖弱,身高還像個小孩子似的,風兒吹大一點,只怕便把她吹跑了。
「至少物質上,我絕不會虧待妳的。」
「謝謝少爺。」
「叫我仲綺,妳是我的妻子,別再叫我少爺了。」
「是。」
他攬著她,又嘆了口氣。她比靈墨還順從,更像個奴婢。
懷裡的人兒不安的動了動,乾咳兩聲,又問:「以後我們都要像這樣…:睡在一張床上嗎?」
書仲綺聞言低笑,懶懶地勾起她一縷長髮把玩著。「應該是吧,否則以後要怎麼說服我爹娘,說我們是傾心相愛的恩愛夫妻?」
「嗯。」
悶悶的答應聲傳來,聽起來又委屈又無奈,書仲綺笑得更加燦爛。他的小娘子,真是可愛。
兩人安靜了半晌,蘇淮雪四平八穩的躺平身子,眼睛閉緊,不一會兒就傳出均勻的呼吸聲。
書仲綺不禁錯愕。她竟然睡著了?這麼快?
看著臂彎裡的女人,他心中忽然生起一絲柔情。
她是第一個睡在他臂彎裡,卻依然和他保持清白的女子。
仔細看著她細緻的五官,手中懷抱姣好香軟的女體,鼻間到處充滿她的氣息,他的呼吸突然有些侷促不穩。
活受罪,他幹麼忍?
她明明是他的妻子,就算是權宜妻子,也是妻子,不是嗎?
就明天吧,明天他一定要吃了她。
 
一早,冬陽射進紗窗,屋內迎進了幾許光線,卻沒帶來絲毫暖意。
書仲綺先醒過來,見蘇淮雪沉睡在身邊,微微一笑,便不急著下床。
他害羞拘謹的小娘子啊,連睡著了也是一本正經,直挺挺的閉目仰躺著,雙手規矩的交握在腹部上……以後她進了棺材,肯定適應得不錯。
她越正經拘謹,他就越是心癢難耐,越想好好逗逗她。
咧著笑臉,他輕手輕腳的把她單衣上的繫帶解開來,偷偷掀開她的衣裳,露出半邊香肩和一小片抹胸。
嘖嘖嘖,真是秀色可「餐」!
盯著她隆起的胸部,身子不禁有些燥熱,他輕輕抬起她一隻手,把她半邊袖子卸下來,再依樣卸去另一邊。
她的上半身只剩一件薄薄的抹胸了,香軟滑膩的雪白肌膚大半曝露著,這樣還不醒?
書仲綺額頭上冒起一片薄汗,突然有些舉棋不定。
他只是愛玩,貪看她困窘的嬌態,不是真的有意在這種情境下擁有她。
可她卻不醒來,那還有什麼樂趣?
書仲綺瞪著她,眼睛一直離不開她胸前兩粒微微突起,呼吸漸漸粗重起來。
這兩點可愛的小東西,嚐起來是什麼味道?他用嘴啣住它的時候,她會露出什麼表情?會比昨天還臉紅嗎?會真的暈倒嗎?還是會曲起她細長的雙腿,用力夾住他的腰,狂浪的呻吟呢?
光是想像她淫糜的表情,他已經緊繃得有些難受了。
管他的,她本來就是他的人。
書仲綺深吸口氣,正要伸手解開她的抹胸,而他的小娘子偏偏在這時候睜開眼睛,正好對上他慾火奔騰的眸子。
「少、少爺,早。」
蘇淮雪見書仲綺懸在她上面,滿面潮紅,一副很難受的模樣,不禁有些害怕,縮起肩頭,不解地細聲道:「少爺?」
「別喊我少爺,叫仲綺,或是叫相公,妳挑一個吧!」
他咬牙瞪著她,突然翻身坐起,背對著她。
蘇淮雪莫名其妙的望著他的背影,身子一動,這才發現自己身上的單衣不知何時竟然不翼而飛了。
「我的天!」
她驚叫一聲,趕緊坐起來把衣服穿上,又羞又窘的抱著自己的身子歉然道:「少爺,我、我不是故意的,下次我一定會把衣服穿好,絕對不會再發生這種事了。」
難怪少爺看她的眼神這麼……
她搞什麼?好端端的,怎麼會睡成這副德行?
她幹麼道歉?書仲綺目眩神迷地轉頭看她,慾望纏身,一時還揮之不去,看她的薄臉皮又漲得紅通通,可他卻失了戲弄她的興致。
他想要她,今晚,一定要!
「換上衣服,外面冷,多穿一點,陪我出門見個朋友。」
他匆匆下床,立即決定以後走到哪兒都要帶著她,直到她習慣自己,不再脫口叫自己「少爺」為止。
 
「仲綺兄,我家的翠玲瓏,比你書家的山月漁雪閣如何呢?」
范含徵笑吟吟地為書仲綺斟了一杯溫酒,他毫不客氣地一口飲盡。
擺在蘇淮雪眼前的那一杯,始終沒有動過,酒溫早就冷了。
「嫂夫人,我和仲綺兄情若兄弟,妳不必客氣。」
她僵硬地報以一笑,謝道:「我不會喝酒,你們喝吧。」
書仲綺聞言便把她的酒喝了,又另倒了一杯,殷勤的舉到她唇邊,柔聲勸,「這酒不嗆,妳慢慢的,一點一點喝,暖暖身子,才不會凍壞了。」
她只好接過酒,小心翼翼地輕啜一口。
書仲綺還不滿意,揚著眉,緊盯著她不放。她只得硬著頭皮再嚐一口又一口,慢慢喝完了小半杯,他這才點頭轉向范含徵。
這廂,范含徵看得兩眼發直。
這是他所認識的書仲綺嗎?那個浪跡情場、風流任性的書二少,也有這麼溫柔體貼的時候?
書仲綺回頭看見好友古怪的表情,撇撇嘴,礙於蘇淮雪就在身邊,並不解釋,回答先前的問題,「翠玲瓏雍容華貴,富麗堂皇,山月漁雪閣自是不及;但若論幽僻閒適、雅致寧靜,山月漁雪閣還略勝一籌。」
「哦?」范含徵笑著轉向蘇淮雪,「嫂夫人覺得如何?」
她臉上一紅,便把酒杯擱到桌上,柔聲道:「翠玲瓏勝春景、夏景,山月漁雪閣勝秋景、冬景,都很美。」
范含徵和書仲綺對望一眼,均是微微一笑。
接下來的對談中,書仲綺攬著她的腰,懶懶的側頭倒在她肩頭上和范含徵談詩論文,而她始終硬邦邦的打直腰桿,雙手規矩的交疊在腿上,不特地點到她,她便靜靜的坐著,不笑,不動,不飲酒,也不吃食。
對於她過於拘束的舉動,書仲綺臉上漸漸露出一絲苦惱。
范含徵看著眼前兩人,突然拍桌笑道:「對了,你們大婚當日,我沒準備賀禮,真是失禮之至。正好前幾天我親戚送來一批布料,嫂夫人,我親戚負責皇室織造,所產布料都是最上等的,不如請妳挑幾塊走吧,就當作你們新婚的賀禮,妳說如何?」
她回頭看著書仲綺,見他點頭,這才答應,「多謝范公子美意。」
等下人領著她漸漸走遠了,他才瞅著書仲綺笑道:「怎麼你好像不太滿意?」
書仲綺悶悶地喝著酒。
是啊,若論世上絕對聽話的小娘子,她排第二,絕對無人敢稱第一,但他是要她當個妻子,不是當個奴婢。
而且她總是不敢正眼瞧他一眼,不敢對他笑上一笑,是因為自己引不起她的興趣嗎?
「你這娘子,美則美矣,可惜是個木頭美人。」
范含徵搖搖頭,忽見對面的人捏緊了酒杯,不禁大奇。
他又沒說什麼,仲綺這麼激動做什麼?莫非……治他的「鬼」出現了?
是她?不會吧
念頭飛轉,他的嘴巴就更歹毒了些,「這麼不識情趣的女子,在床上只怕也是乏善可陳。真是委屈你了,她是不是像具死屍一樣,閉著眼睛,數著數兒,忍著一肚子不舒服,好不容易熬過行房這一關,就趕緊倒頭睡啦?」
「說話斯文點兒,她可是我的妻子!」書仲綺睇著他,眼神已帶著陰狠。
「是權宜娘子。」他還不忘笑嘻嘻地補上一句。
正說著,蘇淮雪已經折返回來。
只見她眨著一雙水靈燦動的美眸,雙手捧著包裝好的布料,嘴角噙笑,遠遠走來,對他漾開一抹動人的笑顏。
「這些布料美極了,多謝范公子厚贈。」
「不敢當。」他怔怔的盯著她,不禁看得癡了。
她這一笑,木頭呆氣盡去,真是婉約爾雅,楚楚動人。
自己剛才失言了,她不是塊木頭,而是璞玉才對。
蘇淮雪回到書仲綺身邊,他才一攬上她的腰,她眼睫又低垂下來,慢慢恢復原本冷淡呆滯的模樣。
她剛剛才勾得范含徵兩眼發直,怎麼這會兒一回到他身邊,又化成一座冰山,他就這麼惹人厭嗎?
他冷冷瞅著她,神色逐漸凝重。
范含徵一看不妙,正要開口緩頰,他卻先一步拉著蘇淮雪起身告辭,「多謝你的賀禮,我們要走了。」他已經失了遊園賞玩的興致,多留無益。
「這……」范含徵惴惴不安的瞥了蘇淮雪一眼。
仲綺這小子,不至於為了他去為難小娘子吧?
不等他多言,書仲綺就拉著蘇淮雪離開了。
兩人同坐一轎,轎子裡的空間狹小窒悶,而她還是盡可能的離他遠些,雙眼垂地,一語不發。
他勉強壓抑怒氣,硬是貼到她身邊,伸手托起她的小臉。
「妳為什麼這麼對我?當我的妻子,覺得很勉強、很委屈?」
他還以為自己長得不錯,有些才情,在女人堆裡一向吃得開,可她卻對他不屑一顧?
「還是……我得罪妳了,妳在生我的氣?」
他的臉突然近在咫尺,蘇淮雪被他突來的舉動嚇了一跳,雙頰不禁漲紅,縮著肩,垂著眼,更是不敢看他一眼。
「不,沒有。」
「沒有?」
他苦惱地凝視她。「我很可怕嗎?」
「不、不是。」
他是她的恩人,怎麼會可怕呢?
他一直抓著她的下頷弄痛了她,蘇淮雪終於忍不住伸手抓住他的手腕,試圖掙開他的手,偏偏書仲綺抓得死緊,她怎麼也掙不開。
「那妳為什麼對我這麼冷淡?我哪裡得罪妳了?」
「不、不!」她聞言又是一陣驚恐,「奴…:淮雪不敢。」
「不敢?」
他又氣又無奈,最後終於放開她。
追根究底,她只當自己是個奴婢,根本不當自己是他的妻子,所以才會對他這麼唯唯諾諾、小心翼翼的。他不要她這樣對自己,他根本不要她如此。
「看著我。」他搖晃著她,命令她抬眼看自己。
只要是他下的命令,蘇淮雪都不敢不遵。
書仲綺見她可憐兮兮地抬起頭,雙眼淚汪汪的,不禁又是一陣無力。
「妳要喊我什麼?」
「少……仲綺。」她眨著溼潤的雙眼,聲音破碎地低喚。
還差點喊成少爺!書仲綺不甚滿意地搖搖頭,命令道:「再說一遍。」
「仲、仲綺。」她扭扭捏捏的,依言又唸了一遍。
「這還差不多。」她低柔的嗓音像是一縷春風,沁人心脾,令他不禁擁緊她,低嘆一聲。
這個不解風情的小傻妞,什麼也沒做,竟能奇異的挑動他的心弦。
他娶她是有目的,這點他從不隱瞞,不過,此生此世他也許只會有她這個娘子,她就不能像個妻子對待丈夫那樣對他嗎?
「妳別把自己當成奴婢,妳不是。」
他低下頭,在她耳畔呢喃著,情難自禁地輕吻她耳際,大掌輕撫著她的臉。
她真的好美,臉蛋比他的巴掌還小,眼睛又大又澄澈,鼻尖小巧高挺,嘴唇是淡淡的粉色……
他的呼吸變得沉重,忍不住吻上她的唇,輕輕柔柔地在她臉上摩挲著。
蘇淮雪乖順的任由他吻著,昨夜已被他吻過一兩回,她的身子不再僵硬如石,只是臉頰依舊緋紅一片。
「……少爺。」他一路吻至頸際,蘇淮雪才輕輕推開他。
抬起頭,他抵著她的額頭,衝著她笑道:「是仲綺。」
她只得羞怯地跟著唸了一遍,「仲綺。」
真好聽。
「再叫一遍。」他熱切地凝視她,柔聲誘哄。
她赧顏別開臉,輕輕呼喚,「仲綺。」
書仲綺擁緊了她,覺得心頭麻麻癢癢的。她什麼時候才能習慣他呢?
蘇淮雪羞澀地待在他懷裡,情難自禁的臉紅心跳著。
他是她見過最俊美的男子,臉如寒玉,眸若星月,丰姿瀟灑。
他身邊一切的一切都太美好,美好得不像是真的,瞧他平時的吃穿用度,便知是出自大戶人家,就連他身邊的人如靈墨、恆劍山,也像神仙般氣質不凡。
而她……什麼也不懂,沒家世又沒才學,怎麼和他匹配呢?
他是雲,她是泥,兩人簡直不可能碰在一起,如今卻是非在一起不可,她不能躲避他,可一瞧他就臉紅,怎敢抬頭多看?
他卻以為自己是怕他、討厭他……真可笑,他對自己這種身份如此寒微的人都這麼和善,誰有辦法討厭他?
可惜她心裡這些念頭,打死也不能解釋給他聽,那多羞人啊?他要誤會,就由他去好了。
書仲綺不知她心裡百轉千迴,只顧著和她耳鬢廝磨,直至轎夫停轎,才依依不捨的和她分開。
下了轎,兩人一進家門,靈墨便急急迎上來。
「少爺,家裡來了訪客,已經等候好一陣子了。」
書仲綺一聽便皺眉,苦著臉問:「是些什麼人?不重要的打發掉就算了。」
靈墨抱歉的搖搖頭。她又不是不了解她家少爺,要是能打發,她早就打發了。
「是幾位知縣和本地知府。知府大人和咱家老爺有同窗之誼,算來還是少爺的長輩。他們肯等這麼久,絕不是來打招呼的,少爺要是怠慢了,老爺以後一定找你算帳。」
眼看推辭不了,他只得嘆了口氣,轉頭對蘇淮雪道:「妳先回房休息吧!」接著又轉頭吩咐靈墨,「妳照顧淮雪,劍山隨我來就行了。」
靈墨領命,便和她並肩一塊兒往新房走去,見她手上捧著一個布包,不禁好奇問:「這是什麼?」
「是范公子送的布料。」
「哦?那要派人幫妳量身做衣服嗎?」
「不,不用了。」蘇淮雪突然臉紅,赧然道:「我想親手幫少爺做一件袍子。」
這些料子太華貴了,她不敢穿在自己身上,才挑了這塊素淨的白色綢布,做成袍子,配少爺正好。
靈墨聽得一愣,不禁狐疑地瞅著蘇淮雪。
她家少爺生得俊美無儔,為人風流倜儻,對他一見鍾情的姑娘不知凡幾,而這姑娘……該不是對少爺動情了吧?
千萬不要才好!依她對少爺的了解,愛上他,最後傷心的都是自己。
第三章
隔天一早,蘇淮雪醒來,就看見書仲綺正笑吟吟的支頭瞧她。
她羞澀的翻身起床,低頭順著長髮,心中惴惴不安,不曉得他醒來多久,又盯著她多久了?
書仲綺笑看著她,眼底蓄著一股熱切的期望。
昨晚招待完客人,他回房就看見自己的小娘子直挺挺的躺在床上睡著了,不忍心吵醒她,所以原本的「計畫」便作罷,不過今晚,他絕不許任何人、任何事來打擾他們!
「昨晚睡得好嗎?」
「嗯。」
蘇淮雪心不在焉地點點頭,他又坐近了些,伸手攬住她的腰,親暱地笑問:「妳平時一個人最喜歡做什麼?」
「我嗎?」她訥訥地側頭一想,「刺繡吧!」正確的說,除了刺繡,她什麼也不會。
來此之前,她為了照顧爺爺,又要工作掙錢,只能待在家裡接些刺繡手工來做。
那是她掙錢的工作,書仲綺不明所以,以為那是女孩兒家文雅的嗜好,於是轉頭瞥了角落的繡棚一眼,又回頭問:「今天也是嗎?」
她咬著唇,低低應了一聲。
其實,昨晚她都在想著怎麼幫他做袍子。她最擅長刺繡,那塊白綢料子縫成外袍之後,她想用些銀、灰、白色之類的絲線,在上頭繡些精巧隱密的圖樣,讓袍子看起來閒雅精緻些,一定和他十分相配。
「我本想帶妳出去逛逛,去瓦子聽人唱唱小曲兒、唱唱戲,沒想到昨晚有人登門求畫,今天我都得耗在書房裡了。」他揉揉她的頭髮,歉然道:「妳今天就自己打發時間吧,中午來書房和我一起吃飯,嗯?」
他根本不必和她交代這些,氣氛被他這麼一弄,好像他倆真是對恩愛夫妻似的。蘇淮雪胡亂點著頭,心湖一陣激盪,無端被他擾得一團混亂。
書仲綺低頭吻了她一回,這才下床著衣。
她立刻跟著下床,待在他身邊伺候著,一下幫他拿衣服,一下替他擰毛巾,可沒想到他穿戴妥當居然還不走,硬是把她按在銅鏡前坐好,幫她梳順了頭髮,陪她著好衣物,這才甘願離開。
她癡癡的送走他的背影,不禁臉紅心跳,捧著熱臉,久久難以自持。
他為什麼對她這麼好?
他對每個女子都是這樣嗎?那就難怪……
她腦中忽然浮現靈墨昨晚的警告︱
咱家二少爺是情場浪子,哄慣了女人,對誰都是一副曖昧不清、情深意重的模樣,妳若動了心,將來受冷落了,吃苦的便是自己。
蘇淮雪不禁黯然垂下臉。
 
書仲綺擅長新體花鳥畫,著重筆趣,尤以野逸、荒寒的意境,最負盛名。
他的畫,就連當今聖上也驚豔不已,還曾派人四處蒐羅,對他的畫功讚譽有加。可惜他生性頑劣,無心入朝,宮庭畫院數度徵攬,都被他推託婉拒了。
伴君如伴虎啊,他在民間不愁吃穿,享盡榮華,又不差皇帝給他戴的高帽子,沒事入朝作啥?而且光是民間的人情請託,就已經夠他焦頭爛額了。
書仲綺放下畫筆,手一抬,靈墨便熟練的把毛巾遞上去。
他一邊盯著畫作,一邊擦手,吩咐道:「好了,墨乾之後,派人送給知府大人吧!」
「是。」
「現在是什麼時候?」
「已經未時了。」
「啊?這麼晚了?」他皺起眉頭,摸摸肚皮,這才開始覺得餓,「淮雪呢?她中午怎麼沒來找我?」
「有啊。」靈墨眨著眼睛,露齒一笑,「瞧您畫得都糊塗了,連少夫人待在旁邊也不曉得,她待到午時過後才回房間去的。您沒吃,她也沒吃,我差人送些點心過去了,少夫人下午應該用過一些了吧。」
「啊?」自己竟然這般冷落她,她不會生氣吧?
書仲綺聞言飛也似的趕回新房,房裡卻空蕩蕩的,連個人影也不見。
裡裡外外找了半天也見不著人,他不禁動起氣來。她上那兒了?不是跟她說過,絕不能讓他找不到人嗎?
不一會兒,靈墨端著一碗麵過來,見他氣呼呼的,便笑道:「我聽下人說,少夫人出去買東西了。」
「買什麼東西?怎麼不差人去買?」書仲綺怒道。
「去買繡線,少夫人說,她要的顏色只有自己親眼看到才準。」靈墨笑嘻嘻地瞅著他,問:「少爺知道少夫人在繡什麼嗎?」
他覺得莫名其妙地橫她一眼,啐道:「女人家的玩意兒,我怎麼曉得?」
「她昨天從范少爺那邊拿了塊料子,說要給少爺親手縫件外袍,那個繡線是要配您那件袍子的,她當然要親自去挑嘍。」她把麵碗擱在桌上,又說:「她今天整天都在幫您縫製衣裳。」
「我又不缺袍子,她忙這個做什麼!」書仲綺嘴上這麼說,唇角卻忍不住飛揚起來。
她要幫他做衣服,怎麼不告訴他?他心頭雀躍,真是麻癢難耐,忍不住頻頻眺望門口,眼巴巴的只盼她早點兒回來。
靈墨冷眼瞅著他,不禁暗忖。真稀奇,少爺對淮雪這股勁兒還真是少見,她倒想看看,這一回少爺對她的興致能維持多久。
「少爺,先來把麵吃了吧!」
他實在餓壞了,唏哩呼嚕吃完麵,便倚在床上等候他的小娘子回來。
不料他畫了一整天,實在累了,身子一沾到床,竟不知不覺沉沉睡去。
蘇淮雪回到房裡,見他熟睡不醒,便幫他蓋好被子,自己也在他身旁睡下。
這晚,就這麼寧寧靜靜的度過了。
 
「妳回來怎麼不叫醒我?」
書仲綺醒來發現天已經亮了,不禁跳腳怒道。
第四天,他們成親第四天了,居然還沒辦法圓房?這事要是傳揚出去,豈不笑掉范含徵的大牙?
蘇淮雪杏眼睜得大大的,臉蛋兒還印著睡痕,一臉無辜。
「您已經睡熟了,為什麼要叫您起來?」
「妳……」他氣得七竅生煙,幾乎要伸手掐她。
他是顧慮她保守的個性,考慮她會害羞懼怕,才忍著慾火挨到晚上,不然他早就、早就……管他什麼白天黑夜,他忌諱什麼?
接連三晚,他居然還碰不到她,既然天意如此,算她倒楣,他不等了!
鐵了心,他一寸寸欺近她,一臉色慾。
蘇淮雪被他看得全身發毛,俏臉乍時漲得一片通紅。
「少、少爺?」她害怕得伸手抵著他的胸膛,「天已經亮了,你、你要做什麼?」
「妳慘了,又叫我少爺。」
書仲綺睇著她,雙手開始不安份的滑上她的腰際。
她的衣帶不知怎的突然鬆了開來,單衣滑落,抹胸登時裸了一半在外,她不禁慌張起來。
「等等,」她倒抽一口涼氣,趕緊抓緊領口,又驚又怕的嚷道:「我的衣服掉了。」
「是我脫的。」
「啊?」
說話間,他已伸手把她的單衣剝下來,她不禁低喘一聲。
書仲綺這情場浪子的稱號豈是浪得虛名,脫女人衣服的功力自然不在話下。
不一會兒,他半強半騙的拉開她攔在胸前的雙手,她只得臉紅心跳的閉上眼,顫巍巍的把身子交給了他。
反正她本來就是他的人。
當書仲綺褪去她的衣衫時,她羞得全身每一寸肌膚都泛起一層薄薄的粉紅。
他不可思議地盯著眼前絕美的景色。
拘謹、害羞的小娘子,身子一碰就紅,怎麼這麼好玩?
他笑著擁緊了她……
 
靈墨早上依習慣走向書仲綺的房間,不料到了門口,伸手一推,房門還緊緊閂著。
咦?他們還沒起床嗎?正要敲門,房裡突然傳出一陣呻吟,令她不禁漲紅了臉,趕緊溜開。
真是,大白天的,知不知羞!
她搧搧熱臉,便自己去找事做打發時間。隔了一個時辰再來,門還沒打開,再隔一個時辰,還是這樣,她不禁咋舌,越想臉越紅。
算了算了,少爺有需要自會叫她,她不過來了。
結果,接近傍晚時,書仲綺才遣靈墨去準備沐浴熱水,她把熱水與沐浴物品送進去時,床幔遮掩得密不透風,蘇淮雪賴在床上不肯下來。
待所有人都走了,他才揭開帳子,忍著笑意,攬上她的纖腰道:「人都走光了,快出來沐浴吧。」
「嗯。」
蘇淮雪害羞的縮著身子,聞言胡亂點個頭,便抓著單衣領口,匆匆下床躲進屏風後面。
他們都有夫妻之實了,她身上還有哪裡他沒看過的?怎麼害臊成這樣?
她真是他遇過最敏感的女人,食指只不過輕輕滑過她的背脊,她身上就會浮起陣陣顫慄,全身酥癢難當,眼神散渙,香汗淋漓……
想著想著,他身體又燥熱起來,連忙搖頭,趕緊壓下綺念。
折騰了一天,再玩下去會出人命的。
只是想著想著,他又忍不住踱到屏風前,透過細縫偷瞧他的小娘子。
蘇淮雪正坐在浴盆裡,溫水漫到胸前,還羞赧的伸手掩著臉,耳根漲紅,頭低得都快浸到水裡去了。
他不禁失笑,忍不住湊上去看得清楚些。
只見她突然深吸口氣,似是終於克服害羞,開始認真擦洗身子。不料這時又發現自己身上痕跡斑斑,她擦著擦著,臉又紅了,皺著眉頭,伸手掩面,害羞了好一陣子,才嘆了口氣,繼續擦洗。
如此反反覆覆,洗個澡洗了半晌,好不容易終於洗完了,才跨出浴盆,穿戴衣裳。
書仲綺不敢讓她發現自己偷看她洗澡,趕緊退到一邊,暗自好笑。要是被她發現了,她只怕立即鑽到地洞裡去,再也不肯出來見他了吧?
蘇淮雪走出屏風,羞赧的垂頭問:「那盆水要差人換過嗎?」
「無妨,水還溫著,也髒不到哪兒去。」
書仲綺洗浴完畢,就拉著她去湖影亭休憩賞月。
天氣冷,靈墨領著一干丫鬟為他們準備了暖爐、火鍋、酒食、熱茶,一應俱全。
靈墨跟在他身邊多年,最清楚他的口味喜好,這時他卻突然聞到一股不喜歡的怪味,忍不住皺眉。
「什麼味道一直飄著?聞起來好苦。」
「是不是這個味兒?」她掀開一盅蓋子,藥氣撲鼻而來。
他皺眉聞了一下,點頭稱是,靈墨便咧開嘴,衝著他笑道:「這是特製的補湯,很貴、很滋補的,我熬了好久,您一定得喝完喲。」
他不悅地偏頭斥道:「沒事喝什麼補湯?拿下去。」
靈墨突然彎腰在他耳邊細聲說:「壯陽補元的。」
書仲綺聽得一愣,她便抬起頭對他眨眨眼,又古靈精怪的瞥了蘇淮雪一眼。
他連忙端起湯,拉著她走到亭外,當著她的面一口飲盡,便把藥盅塞還給她,擠眉弄眼的笑道:「別再熬這種東西了,還當著她的面拿出來,妳不知道這是亭子,三面環水,萬一她羞惱過頭,一古腦兒跳下去怎麼辦?」
靈墨賊賊地笑道:「那私下補好了,我實在怕您累著了。」
他笑不可抑,結結實實地捏了她的臉蛋一把,取笑說:「妳到底是不是閨女,連這種事也懂得?」
靈墨揚著虛假粲笑,回道:「少爺有需要嘛,不懂也得搞懂,否則怎麼伺候少爺呢?」
「去吧去吧,把這東西拿走,這股味兒殘留在藥盅裡一直飄著,聞了就煩。」
其他丫鬟早就走了,靈墨也要走,書仲綺又拉住她的手臂,柔聲道:「妳吃了沒有?要不要過來一塊兒吃?」
她搖搖頭,推拒道:「我還有事呢!」
房間弄得一團亂,她不收拾誰收拾?
書仲綺只得擺擺手,讓她離開。
蘇淮雪規規矩矩的坐在亭子裡,知道他們是故意躲著她說話,她只好別開臉假裝不在意。
少爺對靈墨果然一點架子也沒有,雖然不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麼,但他倆打打鬧鬧的,那股親熱又曖昧的姿態很難不讓人誤會什麼。
靈墨說得對,少爺哄女人哄慣了,對誰都是一副曖昧不清、情深意重的模樣,那只是他一貫的溫情,不是愛情。
少爺是主子,只有他可以輕佻胡鬧、任性妄為,她們都是少爺身邊的人,幫少爺做事,絕不能忘了自己的身份,對他生出什麼妄想。
蘇淮雪於是低著頭,逼迫自己不去關心他們說些什麼,反正那都不干她的事。
只是……她忽然覺得心底好像有個角落破碎了,灌進一陣冷風,凍得她不知如何是好。
「妳怎麼不動手?吃啊!」
書仲綺回到亭子裡,見她還在發愣,便幫她盛了一碗熱湯,小心翼翼地捧到她手裡,低頭笑道:「趁熱喝,身子才暖。」
見她接過熱湯,他便回過頭大快朵頤一番。
他早就飢腸轆轆,可蘇淮雪卻沒什麼胃口,陪在他身邊,應酬似的動了筷,盡揀些他不愛吃的東西來吃,不敢認真和他同桌進食。
書仲綺不知她心情異樣,只覺得她吃得太少,難怪身子如此孱弱,便偎著她笑說:「多吃點,否則為夫只好親自餵妳嘍。」
她聞言只得咬著牙,逼自己多夾幾筷。
他屢屢哄著她,柔聲細氣兼加威脅利誘,直到她真的吃撐了,搖頭告饒,才肯罷休。
在用餐時她一直悶悶不語,因為他對她越溫柔,她就越感到難過。
明明不是真正的夫妻關係,這算什麼呢?
丫鬟們算準了時間,又來亭子裡收拾一回,便退下去讓他們獨處。
書仲綺懶洋洋的抱著蘇淮雪,倚著勾欄賞月。
夜深露濃,薄霧如紗,月光迷迷濛濛的籠罩在湖面上,和湖岸延綿堆積的白雪連成一脈,銀輝閃爍,真是美不可言。
蘇淮雪全身都被包圍在他的貂皮斗篷裡,又被他緊緊摟著,一點也不覺得冷,倒是他輕咳了幾聲,似是喉中有痰,她便從懷裡拿出一塊白帕給他。
「吐在這裡面吧!」
書仲綺把帕子接過了,卻把痰硬生生吞進肚子裡,又把帕子展開來細看。
白帕上繡著幾枝枯毀的銀樹,地上遺落一塊紅絹。
「這是妳繡的嗎?」他捧著繡品反覆玩賞,越看越有意思,忍不住又問:「這幅刺繡可有什麼題目?」
蘇淮雪怯怯的回答,「題目是賞秋。」
他聞言笑了開來。
依圖看來,賞玩之人必是一位小姐,她走過枯毀的銀樹,無意間遺落了一只紅絹。而樹上一片樹葉也無,想必是由綠轉紅,又翩然落地,落地之後,已化為泥。如此一來,對映地上的紅絹,一語雙關,更是巧妙。
這幅圖,荒寒峭冷,深富意趣,「秋」意甚濃,又「賞」得不著痕跡。
來賞秋的小姐,不見其容,只見其帕,多麼引人遐想。遐想之餘,當然要低嗅帕子主人留下來的芳香……
可是,低下頭來,嗅聞到的是白帕的氣味?還是紅絹的氣味呢?所遐想之人,是紅絹的主人,還是白帕的主人呢?
妙啊,若把繡線換作顏料,此圖不失為一幅佳作,但就帕子隱含的內在意義而言,這幅圖畫還是繡成帕子最妙。
書仲綺笑吟吟的低頭瞧她,問:「圖樣也是妳畫的?」
「嗯。」
「有人教過妳繪畫嗎?」瞧那枯枝伸展的姿態,真是栩栩如生啊!
她搖搖頭,「怎麼會有人教呢?這是我在布上隨便畫的。這條帕子花了我一整天才繡好,沒想到被人家退回來,我只好自己拿來用。」
「為什麼退回來?」
「說是圖樣太簡素,不討喜。」
真是俗人!書仲綺低低哼了聲,又偏頭笑道:「妳極有天賦,不拿畫筆實在可惜。」
是嗎?她愣了一下,分不清他這是在哄自己,還是真心讚美。
他愛不釋手的瞧了半天,心癢難耐,便向她開口索討,「這塊帕子能不能送給我?」
「嗯。」她怔怔地點著頭。當然可以了,少爺想要什麼,都是可以的。
「好極,好極了。」書仲綺笑意深濃,把它拿在手上把玩個不停。
蘇淮雪不禁暗自雀躍,赧紅了臉。他真那麼喜歡嗎?想不到自己身邊也有他看得上眼的東西,而且,還是她親手繡的帕子。
他把帕子收到懷裡,便低頭細細密密地吻著她的耳畔、臉頰。
她好香,臉蛋兒好細緻,他好像永遠也親不膩、看不膩,即使白天已經纏綿了一天,可現在他又渴望她了……
會不會是因為靈墨那碗湯太補了?
他以前好像沒有對誰這麼衝動過。
「淮雪……」
他以身上的斗篷把她包得密實,大手在斗篷裡面不安份的扯開她的衣領,伸手探進她的衣服裡。
「少爺!」她不禁全身僵直,驚慌失措的拉開他的手。
「又叫我少爺?」書仲綺苦惱地在她唇上印了一記,柔聲責備,「妳怎麼總是不聽話呢?」
蘇淮雪也苦惱的嘆了口氣。在她心中,他本來就是高高在上的少爺,要她直接喊他的名字,彆扭死了,她怎麼喊也不自在。
「妳再喊我少爺,回頭讓人聽見,我就慘了。我們一定得假裝成真心相愛的夫妻,才能騙得過我爹娘,好讓他們接納妳,不再向我逼婚。妳喊我少爺,我爹娘馬上起疑,那不是全白費了?」
捧起她的臉,他誘哄著,「叫我的名字,再練習一次給我看看。」
蘇淮雪眨眨眼,好像一夕之間醒過來了。
是啊,他們必須假裝成恩愛夫妻,少爺對她好,只是在跟她練習,練習做一對恩愛夫妻。
一切只是練習而已,少爺怎麼可能會看上她這種鄉下姑娘。
她如果練不好,只會壞了少爺的好事,壞了少爺的事,她擔當得起嗎?
想通了這一層,她突然掙開他的懷抱,和他面對面,正正經經的對坐著,開口喚他的名字,「仲綺。」
她正面迎視著他,沒有羞怯,沒有退縮,只是嘴角含笑,彷彿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妻子,正柔情似水的看著她的夫君。
書仲綺目不轉睛瞪著她,臉色微變,彷彿重重挨了一拳。
她在作假給他看?她居然對他作假,這是在證明她可以把妻子的角色扮演好,是嗎?
蘇淮雪對他笑得燦爛,他卻一點也笑不出來。
她沒做錯什麼,沒喊錯他的名字,他為什麼覺得難受?
「少爺?」他生氣了?為什麼生氣?
她斂起笑容,手足無措的看著他。
書仲綺霎時如夢初醒似的,突然伸手把她拉到懷裡。
被他摟得喘不過氣,她微微掙扎,可他卻不讓她掙開,只是放鬆力道,不再令她難受。
「少爺,怎麼了?」
她惴惴不安的貼在他胸膛上,一時不知所以。
書仲綺也不知該怎麼解釋,為何她叫他少爺,他心裡反而舒坦。
可是,他既不要她喊自己少爺,更不要她像剛剛那樣……
究竟是哪裡不對勁?到底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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