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銀心2026/07/21
10

妳慘了,又叫我少爺(2)銀心

版權所有・禁止轉載
春天R047《妳慘了,又叫我少爺》

第四章
「少爺,家裡又送信來了,催您趕快帶少夫人回家呢!」
靈墨皺眉捧著書信。這是這個月第幾封了?全是夫人瞞著老爺偷偷送來的。
依前幾封信看來,老爺和夫人果然不知洛姑娘與四小姐做了什麼好事,只是奇怪少爺為何突然不告而別,隔沒幾天,就自作主張娶了一房妻子,至今仍不見人影。
老爺自是罵聲連連,怪夫人教子無方。而夫人只盼少爺趕快回家,把這門親事交代清楚,免得他們日日夜夜擔心,一方面怕他被人騙了,一方面又怕他胡亂在妓戶裡認了一個風塵女回來。
書仲綺正在畫畫,一手執畫筆,一手拉著袖口,聞言只是哼了聲,頭也不抬一下。
靈墨不禁默默吐出一聲嘆息。看來,跟少爺說也是白說了。
念頭一轉,她退出書房,旋身去找蘇淮雪。
她正在房間裡描繪刺繡的圖樣,靈墨一來,便把信交到她手上,道:「淮雪,妳看。」
「嗯?」她一愣,怯怯地把書信展開,看了半天,秀眉不禁越蹙越緊,額頭上爬滿了汗。「這、這是什麼?」
「這是什麼?是京城傳來的家書啊!」靈墨腦中靈光一閃,才拍著頭奪回書信,低嚷道:「我忘了妳……」忘了妳家境清苦,識字不多。
她及時閉上嘴,轉口說:「老爺、夫人寫信來說,請少爺帶妳回去讓他們瞧瞧。夫人說,少爺從小要什麼有什麼,她從沒管過他,如果少爺有了傾心意愛的女子,不妨帶回來看看,只要對方是個好姑娘,他們一定會成全的。」
「哦。」蘇淮雪一時不明她的用意。信拿給少爺就是了,跟她說這些做什麼?「那少爺知道了嗎?」
「當然知道啦。」靈墨急得拉了張椅子在她身邊坐下,「這不是第一封信了,少爺根本不想回家,見了只當沒見。這樣下去不行的,老爺快氣炸了,直嚷著要和少爺斷絕關係。雖然老爺這麼嚷也不是第一次,未必真會走到這一步,不過,少爺再不回去,若讓老爺氣出病來,那怎麼辦?妳想想辦法,勸少爺回家好不好?」
蘇淮雪聽得一個頭兩個大。她是什麼身份?怎麼有辦法勸得動少爺?
「我勸?妳知道我不怎麼會說話的,妳怎麼不勸呢?」
「少爺早就不吃我這套啦!」
靈墨扁著嘴,十分委屈地紅了眼眶,瞅著她,「我就是說上一百句、一千句,也比不上妳在他面前掉一顆眼淚來得管用。妳就好心點,求求他嘛,他會依妳的。你們成親三個多月了,到現在還不回去見公婆,以後進門怎麼辦?老爺、夫人要是把怨氣出在妳身上,妳就有『好』日子過啦!」
蘇淮雪聞言又是一呆。她好不好過有什麼重要?重要的是,少爺好過就好了。
「我知道了,我會勸他的。」她低下頭,咬著唇瓣答應。
不管怎麼說,老爺、夫人都是少爺的血肉至親,既然他們要他回去,自己幫忙勸勸就是了。
「那就感激不盡啦!」
靈墨把書信折好放回信封裡,塞到她手上。
這幾個月來,少爺和淮雪的感情簡直濃得化不開,也不知是真情還是假意,又不知能持續多久?
過去少爺也曾迷戀青樓女子,一連數月以青樓為家,現在他又對淮雪這樣,害她多少也有些糊塗了,真不懂少爺這樣寵淮雪,到底是何用意?
反正呢,這些事她不該管,也管不了這麼多,她只知道現在淮雪正得寵,還是讓她把少爺勸回家才是。
靈墨走了之後,蘇淮雪又惴惴不安的展信來看。
其實她不是完全看不懂,只是看得很慢,也只看得懂五六成,其餘艱難的字句,用猜的大概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唉,說到要回京城書家,其實她也有點兒怕,不知道老爺、夫人是什麼樣的人物?會不會命令少爺休了她?會不會排拒她?
她胡思亂想著,剛把書信收好,書仲綺便突然回來了,一進門就脫下染著墨水的袍子,隨手擱置,又走到她跟前,彎下腰來,柔聲笑問:「妳在畫畫嗎?怎麼單單畫了一隻鳥?」
蘇淮雪看著繡棚,淡淡回道:「我見過你的花鳥畫,覺得很美,便想依樣畫在繡布上,用我的繡針試試繡幅仿畫。」
只是,現在她已經沒了繪製圖樣的心情……
她嘆了口氣,便又推說:「我不記得你畫過什麼了,只記得這隻鳥。」
他溫柔地撫著她的頭髮,神采奕奕的衝著她笑。「我畫給妳繡就行了,這有何難?」
說著,當真拉過椅子坐在她身邊,一手攬著她的腰,一手擎著畫筆,便在繡棚上任意揮毫起來。
沒一會兒工夫,一朵朵丰姿綽約的牡丹就在繡布上綻放開來,一雙鵲鳥穿梭其間,啁啾嬉戲,恩愛無雙。
「一隻鳥兒總嫌孤單了些,還是畫一對兒好。」
她不解地盯著繡棚,遲疑半晌,才忍不住評道:「這幅畫,跟你素來好雅的風格大不相同。你只喜歡冷寂簡淡的意境,這幅畫好像太熱鬧了,富麗工緻,全然不像出自你的手筆。」
他聞言笑道:「我和妳在一起,心境怎麼冷寂得起來?」
蘇淮雪聽慣了他的甜言蜜語,並不特別高興。
書仲綺低頭吻著她的臉,兩人親暱的貼在一塊兒,耳鬢廝磨,直比畫上的鵲鳥更加纏綿。
她側頭避開他的吮吻,不去理會他在自己身上磨磨蹭蹭,只管理出一條絲線,穿過繡針,便開始一針一針沿著圖樣邊兒繡了起來。
而他也不打斷她,側頭倒在她肩上,閉眼垂目,心甘情願的膩在她身邊,聽著緞面傳來崩、崩的刺繡聲。淮雪對刺繡的那股勁兒,和他畫畫時專注的模樣毫無分別,一投入就什麼都忘了。
他閉目休息了片刻,便懶懶的牽起她一束髮絲把玩,一邊細看她專注寧定的臉龐。
若是平時,自己這樣盯著她看,她早就滿臉通紅了。
現在她視而不見,眼裡只有繡棚上的圖樣,他卻不覺得受到冷落,反而更加神魂顛倒。
她這模樣很美,她自己知道嗎?
他低頭輕嗅她頭髮上的馨香,不禁嘆了一聲。她打算繡到天黑,都不理他了嗎?自己無事可做,可又離不開她,怎麼辦?
書仲綺從她背後輕輕地攬著她,側頭靠在她肩上,便打起盹兒。
鳥兒在窗外熱鬧的吟唱,窗內依然靜謐溫馨,一個睏睡,一個繡花,漫漫清閒的午后時光,就這麼悄悄的度過了。
 
「仲綺,你醒醒。」蘇淮雪推著書仲綺。
原本以為他只是愛玩,故意貼在身後壓著她,她沒理會,沒想到他倒真的睡著了。
他睡著之後,自己並不覺得重,顯然是他沒把重量壓上來,那麼,他就這樣坐著睡著了?那有多累,怎麼不去床上睡呢?
「唔?」他揉揉眼睛,俊臉皺成一團,苦笑道:「肩膀好痠。」
她聞言便起身幫他揉捏按摩,一路從頸子捏到背脊,來來回回,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
見他舒服的展眉呻吟,她不禁微笑,十指挪到他耳後,一邊輕揉他腦部穴位,一邊柔聲責備,「下回別這樣了。」
書仲綺笑而不答,只是懶洋洋的閉眼,十分享受她規律的按摩。
蘇淮雪瞧他神色,似是心情頗佳,唇一咬,便把雙手抽回,把揣在懷裡的書信拿出來。
他睜眼一看,玉臉登時罩上一層寒霜,冷然低哼,「多事。」
靈墨這丫頭,真是越來越不像話,居然把腦筋動到淮雪身上來了。
怎麼,她想拐著彎操控他是不?這裡到底誰才是主子?她當一個丫頭,只要勤快、聽話就好,他的事,他自己想怎樣就怎樣,何時輪到她拿主意了?
「靈墨只是為你著想。」蘇淮雪低聲緩頰。
「不必提她,反正我自有主張,妳也莫問。」
他接過書信,看也不看,便把它揉成一團,拋出窗外。
「啊?」她扶著窗櫺,不禁低叫一聲,伸長手想把書信攔劫回來。
書仲綺卻一把把她拉到身邊,擁在懷裡,低頭笑道:「回去做什麼?我們在這兒,不是過得很開心嗎?」
蘇淮雪凝視他一貫嬉鬧的笑臉,卻一點也笑不出來。
「少爺娶我不就是為了這一天嗎?」迎著他的目光,她迷惑地抬頭問:「我已經不會露出馬腳了,為什麼還不回去?少爺不是一直想把煩人的婚事了結,好過著逍遙的日子嗎?」
書仲綺凝睇著她,笑容凍在臉上。
她又喊他少爺?他讓她穿最華貴的衣料,吃最上等的佳餚,竭盡所能的慣她、寵她,可她仍是以奴婢自居,非得天天惦記著自己娶她的理由?
在她心裡,究竟當他是主子的成份多些,還是愛人的成份多些?
就算夜深人靜,他們赤身裸體相擁而眠,他還是可以清楚察覺她對自己的保留。她對他,難道就連一點真感情也沒有嗎?
「妳想回去?」他寒著臉。
蘇淮雪怔怔的看著他,沉靜半晌,才垂首回答,「少爺自有主張,淮雪不敢多言。我只是提醒少爺,莫忘了娶我的本意。」
「我絕不會忘。」書仲綺粗魯的放開她,冷峻地挑眉笑道:「回去就回去,叫靈墨準備,明天就走。」
說完,他就撇下她走了。
目送他的背影走遠,她的心臟突然怦怦跳個不停。
自己是不是太多嘴了?
少爺回不回家,自己有什麼資格干涉,看他這麼氣,是不是後悔娶了她?
 
「靈墨,妳睡了嗎?」
「還沒,等等。」
聽見書仲綺的聲音,靈墨趕緊下床,匆匆罩上袍子前來開門。
只見他垂著頭,身形蕭瑟的站在門外,門一開便把他拉進房裡,又把房門掩上。
靈墨爬梳著長髮,見他這副模樣,不禁覺得奇怪。
「有事叫我就行了,來我房裡做什麼?」
這幾天氣氛總是怪怪的,少爺不知在氣些什麼,一路上都不跟淮雪說話。
淮雪也可憐兮兮的,總是話在嘴邊,又說不出口。問她出了什麼事,她也說不上來,只說是因為勸少爺回家惹他生氣了。
這有什麼好氣的?依她看,八成是淮雪不小心說錯了什麼話,惹惱了少爺還沒自覺,偏偏她這人又是個實心眼,從她身上也問不出什麼要緊的關鍵。
書仲綺難得赧著臉,拉著她的手說:「明天回到家,有件事,要請妳幫我好生留意著。」
靈墨聞言睜大了眼,問道:「什麼事?」
「要是有人暗中為難淮雪,妳要幫著她一點。」他苦惱地咬著牙,「不然她以後在咱們家,只怕不好過。」
「當然不好過嘍。」靈墨眉毛一挑,便數著手指說:「我等著看四小姐怎麼修理她,洛姑娘不知要給她什麼排頭嚐,老爺就算承認她,夫人也不喜歡她。她不識字,家世又窮,大少爺看不起她也不奇怪,三小姐正眼也不會瞧她一眼,老爺那些姨太太向來毒嘴毒舌,下人們都在底下胡言亂語……嘩,好險,差點把兩隻手都數完了。」
書仲綺俊臉登時黑了一半。
靈墨瞅著她的寶貝少爺,冷哼著。現在才想到這些,會不會太遲了?
而且他是何時變得這麼關懷她們這些無足輕重的下人了?
「所以我才叫妳幫著她一點。」他抓著靈墨的手臂,沉聲道:「我是少爺,看她不順眼的人,自然不會在我眼前作怪,可私底下就難說了。妳是我房裡的大丫鬟,妳若肯幫她,她才有好日子過。」
靈墨聞言不禁奇異地盯著他,好像完全不認得他了。
難道少爺對淮雪是真心的?
那少爺之前不願返家,是為了保護淮雪嗎?
她低頭玩繞著一撮頭髮,心情登時有些複雜煩亂,又有些沉悶難受。
「我幫她,不如您自個兒幫她。如果少爺一直和她恩恩愛愛的,盡早讓她懷孕,生下男丁,以後她在家中的地位自然穩固。我只是個丫鬟,能幫什麼?頂多趕走一些多舌的下人,少讓她為那些無謂的閒話心煩罷了。」
那就是答應了?他聞言不禁咧開笑臉,捏著她的臉頰,柔聲道:「還是妳最聰明,最得我心了。」
要真得你的心,就不會只是個丫鬟了。
靈墨橫著眼,默默在心裡咕噥著,不甚情願,又無計可施。
哼,真便宜了那個村姑。
 
「爹、娘,這是淮雪。」
書仲綺吊兒郎當的摟著蘇淮雪,語帶輕佻,仍是一副玩世不恭模樣,分明有意挑釁書家兩老的脾氣與耐性。
書老爺見他這副模樣,氣得別開頭,瞧也懶得多瞧他一眼。
書夫人瞪著兒子,又看看丈夫,忍不住急道:「就算是夫妻,現在這裡大庭廣眾的,如此摟摟抱抱成何體統?」
幸好她一早接到他們即將返家的消息,便仗著正室夫人的威勢,把其他姨太太及不相干的人都轟出大廳了,不然他這副不莊重的樣子傳了出去,又是一堆閒言閒語。
書仲綺咧嘴一笑,正要開口辯駁,蘇淮雪卻掙開他的懷抱,垂頭斂目,乖乖的往旁邊站了幾步。
他登時呆住,怔怔瞧著她,不再嘻皮笑臉。
書家兩老見他倆這般一來一往,不禁意味深長的對看一眼。這世上居然還有女人不買他們兒子的帳?那可真是稀奇了。
書夫人仔細打量著蘇淮雪單薄、嬌小的身形,實在稱不上喜歡。但她是仲綺心儀之人,光憑這一點,已足夠叫人對她另眼相看。
「孩子,妳家中還有什麼人,如何和仲綺結成姻緣呢?」
她乖巧的低頭回道:「淮雪姓蘇,家住秦淮河畔,父母都過世了,只有一個年邁的爺爺。幸得少爺援助,現在安頓在遠房親戚家裡。淮雪和少爺,自然是在秦淮河畔認識的。」
「父母過世了,妳連兄弟、叔伯、家族長輩也沒有嗎?」
蘇淮雪搖搖頭,靜默不語。
書夫人難掩失望,也跟著低嘆一聲。
此女容貌娟秀,又楚楚可憐,身世孤苦。而仲綺浪漫灑脫,行到江南,正好遇上了她,從此因憐生愛,出手援助,並娶了她,一點也不奇怪,只是這樣寒微的女子,如何配得上仲綺?
書老爺則寒著臉,冷哼一聲,側頭對書夫人道:「夠啦,總算是個清白女子,乖乖順順的,還求什麼?總比他以前往來的風塵女子強!橫豎老婆是他自個兒選的,合不合、配不配,都是他的事。妳生的混小子,眼裡早就沒爹沒娘了,妳理會他作啥?」
書夫人聞言又嘆了一聲。
她這兒子也真是的,洛鳳屏有什麼不好?家世相當,容貌端正,教養良好,和仲綺並肩站在一塊兒,就好像一對璧人似的。可他卻不要鳳屏這樣的才女,反而寧願和村姑成親,兒子長得越大,真是越難理解了。
書仲綺不耐煩地冷睇著兩老,「都問完了?我們可以回房休息了嗎?」
兩老又對看一眼,書夫人攢著眉,道:「淮雪去休息吧,仲綺先留一會兒,我還有事要說。」
書仲綺深吸口氣,便轉頭往站在門口的靈墨看去。
靈墨意會的點頭,立即上前對蘇淮雪說:「少夫人,我帶您回房。」
直待她告退,步出大廳,書夫人才睇著自己的兒子,憂心忡忡地問:「你真的要跟她廝守終身嗎?那樣的姑娘……她哪一點強過鳳屏?」
書仲綺聞言露出諷刺的訕笑。「娘親說笑了,應該是鳳屏哪一點強過她才對,當然啦,除了身高之外。」
書夫人不禁怒斥,「你說什麼傻話鳳屏可是家世顯赫的才女。」
「才女?是蠻女吧?」他哈哈大笑,取笑那個姓洛的女人,他從來不會嘴軟,「光是她那副臭脾氣,淮雪就不知強過她幾百倍。若真叫我娶了那個潑婦,家裡以後還有太平嗎?」
書老爺聞言氣得拍桌大罵,「住口,你愛娶什麼樣的女人,那是你的事,但鳳屏的名譽豈容你隨口污衊?」
「算我沒說,我收回。」書仲綺冷笑一聲,搖著摺扇,自行踱到椅子前,大搖大擺的坐下,又道:「我的性子爹娘不是不知道,生性風流,不受管束,洛鳳屏偏偏也是心高氣傲之人,我不可能屈就她過日子。」
書夫人皺眉嘆氣。這些她不是不知道,只不過她一直以為他們從小鬥到大,都是鬧著玩兒的。鳳屏雖然驕縱,但對仲綺一直懷抱情愫,只要仲綺肯讓著她些,兩人便是一對神仙眷侶。
「好,就算如此,京城裡就沒有好姑娘嗎?何必非娶這種身家的女子?」
他不悅的揚起墨眉,抬眼反問:「她怎麼不是好姑娘?她的身家又如何?在我眼裡,淮雪已經好到不能再好,再說她家世清白,也無可非議。」
「以她的身份,你盡可以收她做妾,可是成親︱」
他一揮摺扇,阻斷了娘親想說的話,「爹、娘,我娶她之時,她家中尚有祖父,我可是聘過媒、下過禮,在場也有人見證的,不信改天妳找范含徵問問。她是我名媒正娶的妻子,妳要我貶她為妾,是不是有騙婚、始亂終棄之嫌?咱們家世代翰林,門風清正,難道能做出這種下流卑鄙、有辱門風之事?」
書老爺一聽頓時氣得跳腳,忍不住對著書夫人罵道:「聽聽,妳把他寵成什麼德行?」
「唉!」書夫人苦著一張臉,嘆息、嘆息、再嘆息。除了感嘆、感慨,她還能做什麼?
書老爺冷冷地瞅著他。「你那門妻子,我對她……無話可說,你回頭叫她盡量待在自己房裡,不要隨意走動,我不想再看到你們。」末了,還不忘補上一句,「這種媳婦,真是難登大雅之堂。」
書仲綺心頭惱怒,立即拉下俊臉,頭也不回的踏出廳門。
看兒子彷彿不把自己的話當一回事,書老爺指著他的背影,氣得吹鬍子瞪眼,對書夫人吼道:「妳看他,妳看看妳的好兒子!」
書仲綺聽而不聞,腳步匆忙,逕自往自己居住的園子奔去。
 
書家園林比山月漁雪閣佔地更廣,更加極盡工巧之能事,害他一路曲曲折折,彎來繞去的,煩不勝煩。
沒想到趕到一半,書季綾囂張的聲音便遠遠傳來。
「我還以為『聞名天下』的蘇淮雪是什麼樣傾國傾城的大美人呢,沒想到長得這麼矮,瘦得像飢民似的,一陣風就吹走了吧?喂,妳識不識字啊?住秦淮河畔?以前是在漁市賣漁貨的嗎?」
蘇淮雪聞言身子一僵,低著頭,不敢回嘴。
「四小姐說笑了。」靈墨只得苦哈哈地陪著笑臉,為她解圍,「少爺吩咐,少夫人一路上舟車勞頓,已經累壞了,我們正要回房休息,改天再敘。」
「急什麼,我聽說鄉下人耐操耐勞,說一會兒話,應該累不死人吧?」書季綾忙著上下打量她,怎捨得就這麼放她走。
「妳說什麼呢?她可是妳二嫂。」洛鳳屏拉著她的袖子,皺眉道。
「呸,我房裡的丫鬟都比她強,她憑什麼當我二嫂?」她不以為然地瞪著蘇淮雪。一臉土氣,越瞧越不順眼!
「既然妳二哥喜歡她,她自然有她的長處了。」
「說到長處……那倒不是沒有,就是裝可憐嘛,哦?」她對蘇淮雪假笑一番,又轉頭瞅著洛鳳屏,笑道:「她八成是我二哥娶的幌子,專門拿來治妳的啦,妳怎麼說?要認輸嗎?」
洛鳳屏側頭不語,覺得拿她跟眼前這名村姑比擬,簡直是污辱了她。
「妳們在說什麼?」
書仲綺匆匆踩過小徑,越過書季綾和洛鳳屏,直到蘇淮雪跟前才停下腳步,胸口微微起伏著。
她抬頭看著他,表情既不生氣,也不委屈,反而有種置身事外的漠然。
他不禁微微一怔,狠瞪了靈墨一眼。不是叫妳照顧她嗎?
靈墨只得陪著笑,眼神很無奈。四小姐可不是下人,我能怎麼辦?
「二哥,你這娘子像啞巴似的,怎麼都不說話呀?我們逗她說了好久,她都不開口。」書季綾見他來了,立即漾開笑容。
書仲綺沒好氣地瞪她一眼。「什麼叫做『你這娘子』?她可是妳二嫂,誰准妳這般沒大沒小了?」
她吐吐舌頭,不依的耍賴道:「我沒大沒小?還不是跟你學的。」
他聞言冷笑,「那好,妳要是不會叫人,就連我也別叫了。」
「你!」書季綾臉色一變,不禁動氣,「我可是你妹妹,你居然幫她你們才成親多久?她算什麼?」
一來就眼巴巴的站在她旁邊,生怕人家吃了他娘子似的,要不是他是二哥,她早就翻臉了。
「哈!」書仲綺仰頭一笑,毫不客氣地譏諷,「她是我的妻子,我不幫她,難道學妳那樣不三不四,幫著姓洛的外人?」
她聞言俏臉漲紅,忍不住猜想,自己幫鳳屏混到他房裡的事,難道被二哥發現了?他不會把她們的醜事張揚開來吧?
書季綾惴惴不安地側頭往好友臉上瞧去,只見鳳屏雙頰潮紅,臉色比自己還難看。她會難堪也是當然的,脫衣服的人是她,眼下最見不得有人提起這事,尤其是二哥。
「季綾,我們走。」
「鳳屏?」她咬著唇,歉然的望著好友。
「我需要跟這個粗鄙的鄉下女人爭丈夫嗎?」洛鳳屏高傲地仰起下頷,瞪視著書仲綺,冷笑道:「我倒要看看,你和這個目不識丁的村姑,如何恩愛一輩子!」
她拉著書季綾甩頭就走。書仲綺瞪著她們離去的背影,不禁暗啐,「潑婦。」
「爺,我先去整理房間。」眼看接下來沒自己的事了,靈墨適時的告退。
待她走開,書仲綺才拉著蘇淮雪的手,柔聲道:「妳別在意她們說的話,季綾她們還小,說話一向沒有分寸。」
可她卻沒有想像中的沮喪反應,望著他,忽然嫣然一笑。這一笑,面容登時散發出光彩,好像芙蓉花兒乍然綻放,令他不禁看癡了。
她抬起袖子,踮起腳尖,抹著他的額頭。
「你怎麼一身汗?」她柔聲笑問。
書仲綺目不轉睛地凝視她的笑顏。他一路追著她,當然趕得出汗了。
一身汗就一身汗,有這麼好笑嗎?
瞧她笑得像陣春風,他忍不住伸手摟住她,心頭漾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滿足。
「妳不生氣嗎?」
「嗯?」
「季綾她們……」
蘇淮雪搖搖頭。她早有準備,怎麼會生氣?
就算受氣,那也是她本來就應該承受的,自己是什麼身份,她清楚得很。
反而是他,其實根本不需要這麼緊張她的,可卻一直記掛著她,這份心意已經讓她很滿足了。
第五章
書仲綺住的園子名喚木樨館。木樨即桂花,因園子裡植有幾株年逾百歲的桂花樹而得名。
木樨全年開花,但主要花季是中秋過後直至過年,每當花季,滿地琥珀秋景,桂香飄走,花雨紛飛,才是木樨館最美的時候。
這天,一朵小小的桂花飄進房裡,正好落在書仲綺的鼻尖上,他在睡夢中深深吸了口氣,不慎把小桂花吸進鼻子裡,鼻腔阻塞,登時嗆醒了過來。
「淮雪?」
他揉揉鼻子,伸手往身旁一摸,她卻不在床上。以往她都會陪他睡到他醒來為止,今兒個怎麼不在?
他坐起揭開床幔,看見窗外經過一道人影,便低聲呼喚,「靈墨,進來。」
「少爺,這麼早就醒啦?」
她聽見聲響,蓮步敏捷,立刻走進房裡。
書仲綺貪懶的賴在床頭,手肘撐著身子,烏亮的髮絲披垂著,揉眼問道:「淮雪上哪兒去了?妳見著沒有?」
靈墨把床幔掛好,低頭巧笑,「這會兒應該在跟老爺、夫人請安吧。」
「請安?」他墨眉聚攏,不悅地抿著唇。
好端端的請什麼安?她什麼時候有了這習慣,他怎麼不知道?
「少爺不知道嗎?少夫人早晨都會去向老爺、夫人請安的,她過去問候一下,就會回來睡在少爺身邊了。瞧您睡得多沉,少夫人每天來來回回,您都沒發現。」
不理她的調侃,書仲綺懶懶地抬眼問:「誰叫她去請安的?」
她搖頭回話,「沒人逼她,是她自己要去的。她說,既然名份上是少爺的妻子,本就有義務侍奉長輩,但家裡人手眾多,沒她插手伺候的份兒,那至少要做到早晚問候一下。」
「呿!」他不耐地爬梳額前滑落的長髮,沒好氣地冷哼,「季綾都不去請安了,爹娘又沒多喜歡她,幹麼自討苦吃。」
「可不是嗎?」靈墨瞅著他,「剛開始頭幾天,老爺、夫人連房門也不開,只叫下人把她支走,說是心領了,知道她有這份心就好。下人們私下給的白眼也不少。不過,現在情況改善許多了,夫人偶爾會把她叫進房裡,問問少爺的狀況,婆媳倆閒聊幾句。」
書仲綺凝睇著她,不悅的責怪,「我叫妳照顧她,妳到底是怎麼辦事的?她受委屈,都不跟我說一聲!」
「那是她該受的。」靈墨瞥了他一眼,冷笑道:「少爺娶她的時候,就應該想到她在咱們家的處境了,難道永遠把她鎖在木樨館裡,日子就會比較好過嗎?現在吃點兒苦頭,能讓夫人打從心底承認她,值得的。」
他瞇起眼,不禁狐疑地瞅著她。「這該不會是妳教她的吧?」
「我哪有這本事?」靈墨俏皮地吐著香舌,「少夫人從小歷經家變,吃遍苦頭,個性比少爺成熟多了。」
「哼!」
他不以為然的瞟她一眼,便翻身睡下,不再理她。
喲,生氣了?靈墨心下覺得好笑,好聲好氣地搖著他的肩頭,哄道:「我的好少爺,醒都醒了,要吃早點了嗎?」
書仲綺伸手揮開她,懶洋洋地拉起被子。
「不要,我還要睡,妳走吧!」
「那……我真要走嘍?」
「去去去,別來吵我。」
靈墨又幫他放下床幔,依言走了。
他閉著眼,雙手徒然壓著蘇淮雪的位置,卻怎麼也睡不著。他已經太習慣有她睡在身邊了,身側忽然空空的,竟忍不住心慌。
她應該快回來了……
他輾轉翻了幾次身,突然奇異地非常想念她。真奇怪,明明天天見面,天天膩在一塊兒,她才離開一會兒,怎麼會這麼難挨?
這時,房門呀的一聲打開,他連忙閉目睡好,等著蘇淮雪過來。
不料等了好一會兒,耳裡盡是窸窸窣窣的聲響,卻不見人過來。
她還不上床,在忙什麼?
他悄悄地睜開眼睛偷看,蘇淮雪迷迷濛濛的身影透過紗帳映入眼簾。
她在更衣,十指輕巧的寬衣解帶,一件一件卸下衣裳,又拆下髮髻,垂散了長髮。
她的頭髮又長又亮,腰身非常纖細,俏臀豐潤,玉腿纖直,個子雖然嬌小,比例卻出奇的勻稱,這麼隔著紗簾看她,比直視她的裸體更加撩人。
書仲綺瞇著眼,胸口忽然起伏不定,心臟劇烈撞擊著胸膛。
見她一步步接近床鋪,他連忙閉上眼,接著感覺到她拉開床幔,無聲無息地躺在他身側,他一轉頭,就嗅到她身上的氣味。
「嗯?」
他突然翻身抱住她,蘇淮雪登時有些錯愕,回頭瞥他一眼,只見他雙眼緊閉,不像醒過來的模樣,她這才安心放軟了身子,任他把自己摟在懷裡。
書仲綺從背後攬著她,大手摟著她的腰際,俊臉便貼在她腦後的長髮上,靜靜地享受這份寧定溫馨的滋味。
他滿足地吁了口氣,這樣抱著她,比床笫之歡更加銷魂。
蘇淮雪原先只是閉著眼,沒想到身子忽然莫名其妙的燥熱起來,害她幾度睜開眼睛,一直心神不寧,就是無法再度入眠。
怎麼回事?
明明好端端的,一切都跟平時一樣,她為什麼這麼浮躁?一定是少爺睡得太近了,鼻息一直噴在她頸子上,害她耳朵麻麻癢癢的。
她忍不住低喘著,試圖掙開他的懷抱。
「別動。」
耳畔突然響起書仲綺低沉厚實的嗓音,她不禁渾身僵直。
「你醒了?」
她一轉身,他便湊過來吻住她,身子貼上來,雙手也不安份了起來。
「別這樣,天已經亮了。」她別開頭,臉紅心跳地推拒著。
「天亮就天亮,別按住我的肩頭,我被妳捏痛了。」
她的雙手登時被架到頭上按著,書仲綺扯開她的單衣,嘴唇順著頸際熱切的一路往下吮吻。
蘇淮雪敏感地弓起身子,肌膚立即泛起一層粉嫩嬌豔的玫瑰色。
抹胸很快便被丟到一旁,包覆她豐潤俏臀的衣褲也被扯到床尾,她全身虛軟的被他架著,任他如飢似渴的目光飽覽她每一寸光裸肌膚。
她閉上眼,羞澀地別開臉去,接著便感覺到他的大手徐徐探進雙腿間……
「少爺……」被他突如其來的熱情嚇了一跳,她的身子立即緊繃起來。
「妳慘了,又叫我少爺!」書仲綺不懷好意地吃吃低笑。她一緊張就犯這毛病,怎麼改也改不了,「我要好好懲治妳!」
蘇淮雪聞言低喘一聲,咬著唇,連腳指頭也不由自主的蜷曲起來。
滿室春意,歡情無限,直比屋外桂花的芬芳更加濃郁襲人……
 
木樨館的主屋裡共有兩大一小三個房間,最小的房間是靈墨的寢房,兩個大房一間是臥室,一間是書房。
書房一面牆面挖空,以大幅雕花窗櫺取代,窗外挺著三株巨碩的木樨,園內碎石鋪地,曲橋渡水,設景植栽,都傍著桂花樹而建。
蘇淮雪來了之後,書房臨窗處又多設了一座繡架。日間,書仲綺繪畫看書,她就待在旁邊繡些圖樣。
她長年刺繡,手感精準,兼之天生有學畫的資質,也有鑑畫的眼光,可惜她不愛畫,只愛繡,書仲綺求她幾次,她嘴巴說好,也畫過幾筆,但始終興致不高,他便不再勉強她了。
反而是書仲綺逐漸迷上她精緻細膩的仿畫繡品,每次都爭著要幫她繪製圖樣,而她個性一向溫順,從此便只繡他畫好的圖樣。
這段原本誰也不看好的姻緣,竟像天成佳偶似的,兩人整天孟不離焦、成雙成對,書家上下本來對蘇淮雪抱持疑竇,不多時也煙消雲散。而經過一段時間的相處,書家兩老漸漸喜歡上她的溫柔、穩重和乖巧,也就不再計較她的出身了。
「淮雪,妳來看看。」
書仲綺放下畫筆,取來手巾擦手。
屋子裡靜悄悄的,她沒回話,他不禁奇怪地抬起頭查看,只見她坐在繡架前,手上捏著繡花針,眼神卻落在窗外,看得人都癡了。
什麼東西這麼好看?連他叫喚也聽不見?
他順著她的目光瞧去,又是一愣。因為窗外只有恆劍山雄偉寬實的身形,而他正屈著身子,靜默地修剪花木。
劍山?
書仲綺迷惑地看著蘇淮雪,又順著她的目光看向恆劍山,感覺心臟突然不受控制咚咚咚的鼓譟起來。
她為什麼這樣看劍山?
「淮雪?」他走到她身後,輕輕撫著她的頭髮,蘇淮雪這才如夢初醒似的抬頭看他。
「嗯?」見他坐到自己身邊,她仔細瞧著他,忍不住伸手摸摸他的臉,蹙眉道:「不舒服嗎?你的臉色好難看。」
書仲綺搖搖頭,拉下她的手,勉強擠出個笑,問:「妳剛剛在想什麼?想得好入神。」
她又看向窗外,怔怔地望著恆劍山,開口說:「恆大哥也是金陵人士,那時候,他在金陵正好有熟人,透過熟人引薦,才找上我。」
他沉下臉,不自在地澀聲道:「那又如何?」
「他是個體貼善良的人,幸好有他大力幫忙,我才能把爺爺安頓好。」她偏頭看著恆劍山,忽然想到,「他在秦淮河畔還有親人嗎?」
他煩躁地別開臉。「我不知道。」
「他逢年過節也都待在書家嗎?沒人等他回去探望嗎?」
書仲綺奇怪的睇著她。「我不知道,妳問這個做什麼?」
蘇淮雪搖頭不答,臉上表情十分失意。
自己已經賣斷給書家了,怎能向仲綺要求回金陵探望爺爺,如果恆大哥在金陵還有親人,她或許可以私下拜託他,請他幫忙打聽爺爺的近況。
他有機會回金陵嗎?改天,她應該找機會問問他。
書仲綺壓抑著心頭惱怒,冷冷瞪著她。
當著他的面,她竟然還敢這樣直勾勾的看著劍山,她是什麼意思?
她是劍山找來的又如何?和劍山同鄉又如何?難道當日劍山找上她,她便偷偷對劍山一見鍾情了?
荒謬!
書仲綺突然伸手捧住她的後頸,狠狠的低頭吻她。
蘇淮雪嚇得頭往後縮,無奈後頸被他緊緊握著,想逃也逃不了,她睜大眼,臉上登時生起兩片紅雲。
垂著長長的眼睫看她一眼,他又閉上眼睛,以舌尖撬開她的唇,探進她的齒縫,和她的柔軟溼潤的香舌親暱地糾纏起來。
他太熟悉她,太知道怎麼撩撥她的慾望了,不一會兒,她便化成一攤爛泥,軟綿綿的倒在他身上,肌膚火燙,臉紅如霞。
書仲綺這才滿意地摟著她,忍不住搖頭低笑。他太多慮了,她心裡怎麼可能還有別人?她是他的妻子,永遠都是他的。
恆劍山不知何時走了,書仲綺看著窗外修剪整齊的花木,胸口不知怎的,依然有些窒鬱難受。
「妳問劍山的事做什麼?」
蘇淮雪水眸迷離的看著他,眨著眼,一時片刻還回不了神,書仲綺看了不由得綻開笑靨,心頭煩悶又揮去大半。
「我……忘了。」她把臉埋在他懷裡,低聲咕噥著。
他笑著輕撫她的頭髮。算了,反正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她只是無心多看了劍山兩眼,有什麼好介意的?
「少爺。」靈墨進來通報,「含徵少爺來訪。」
「是嗎?快請他進來。」
蘇淮雪聞言急忙起身,低聲道:「我先迴避。」
「何必呢?」書仲綺拉住她急欲離開的腳步,不解地皺眉問:「妳早就見過含徵了,不需這麼拘禮。」
她臉泛桃花,羞赧地指著自己紅腫的嘴唇。
他噗哧一笑,她便羞得抽回自己的手,急急退到臥室裡去了。
「仲綺兄,別來無恙啊!」范含徵跨步入室,笑吟吟地拱手道:「我一來到汴梁,就聽人說你足不出戶,怎麼,你開始修身養性了嗎?」
書仲綺揚眉笑問:「誰嚼的舌根?」
「香坡苑的名妓盼盼嘍。」范含徵一臉涎笑,摺扇敲在他的肩頭上,「她盼你盼得望穿秋水吶,我跟她說你娶了妻,她昨晚哭得覓死尋活的,我只好代你安慰安慰她了。」
「勞煩了。」他沒好氣地挪開好友的扇子,「你怎麼到京師來了?」
「來吃飯!」范含徵笑道:「蘇杭最好的秋蟹都北送到京師來了,我不來吃,對不住自個兒的五臟廟。」
他聞言微笑。「如此說來,我這東道主若不好好宴請你一頓,似乎太對不住你了?」
「得了,就等你這句……」范含徵話說到一半,瞥見他身後的繡架,突然住了口,移步走到繡架前,仔細評賞起來。
這幅繡品已經完成了九成九,是一幅淡雅的花鳥繡畫,繡面上的圖樣頗有書仲綺的筆韻,而刺繡針法細密講究,設色精妙,光彩奪目,直比畫作更勝。
他不可思議地瞇起眼,狐疑道:「仲綺兄,你這大半年深居簡出,原來是躲在房間裡學刺繡嗎?」
書仲綺忍不住白他一眼。「說這什麼話,那是我娘子繡的。」
「嫂夫人?」范含徵依依不捨地瞧著那幅繡品,搖頭說:「不對呀,這……這畫明明是你的風格。」
他揚揚自得的負手笑道:「圖樣是我畫的,當然有我的風格,你看如何?」
「絕品。」范含徵伸手輕輕撫過繡面,愛不釋手。
要知道仿畫若要繡得精采,功夫在於以針代筆、以線代墨,繡師需經多年的養成和功力,方能以針法、絲線使筆趣、墨韻展現得淋漓盡致,讓人分不清是畫是繡,甚至比畫作更增一分光澤質感。
「如此佳作,需得天下擅畫者如仲綺兄,擅繡者如嫂夫人,集兩人之力,攜手合作才生得出來。」說到這兒,他不禁嘿嘿乾笑了幾聲,問道:「這種繡品,在你這兒當然不止一幅吧?」
書仲綺知他甚深,便淡淡一笑,大方擺手,「這都是淮雪打發時間繡的,我房裡多得要命,要幾幅有幾幅。你喜歡,這幅送你便是,過幾天淮雪繡完了,我再知會你過來取。」
「當真?」范含徵聞言大喜,「咱們是好兄弟,那我就不客氣了。」
以書仲綺的身價,平時就算手捧千金也是一畫難求,而他親手繪樣的仿畫繡更是前所未有,難得一見。
這幅繡畫一出,必定轟動京師,人人爭購而不可得。
「那可以去吃飯了嗎?」書仲綺笑道。
「是是,承蒙厚賜,我不敢叫你做東道主了。」范含徵雙手一揖,深深謝道:「逗留京師這段時日,就容我反客為主好好招待仲綺兄,吃喝玩樂不必客氣,有這幅畫,小弟死也情願。」
書仲綺搖扇輕笑。「那好,咱們就去香坡苑看那個名妓盼盼,瞧她到底是怎生個覓死尋活法。」
自從身邊有了淮雪,整天和她在一塊兒,他不知不覺便懶散起來,成天只想待在家裡。
這回難得好友來到京師,就出門走走,一方面招待他,一方面也出去轉轉,含徵不提,他都快忘了外頭的花花世界長什麼模樣了。
第六章
夜深露濃,秋風帶著寒氣,靈墨巡完各個房間,把每個窗子都關上了,見蘇淮雪還坐在窗邊秉燭刺繡,便忍不住出聲勸道:「少夫人,少爺今天大概不會回來了,您先睡吧!」
她聞言迷惑地抬起頭。「為什麼不會回來?」
靈墨老實回答,「范少爺喜歡去那些秦樓楚館,少爺定是招待他去香坡苑了。他們兩個只要出入歡場,接連幾天徹夜不歸是常有的事,尤其他們大半年不見,好不容易湊在一塊兒,哪有這麼容易散的?」
「嗯。」
蘇淮雪怔怔的發起呆來,胸口突然生起一股沒來由的窒悶,沉甸甸地壓著她。
靈墨體貼地說:「少夫人,夜深了,晚上繡畫挺傷眼的,還是早點兒休息吧,我去幫您泡些決明子,好嗎?」
蘇淮雪偏頭瞅著她,忽然問道:「以前在山月漁雪閣,妳私下都喊我淮雪,怎麼現在改叫我少夫人了?」
靈墨俏皮的眨眨眼,「我是少爺的丫頭,少爺認定誰,我就認定誰。以前他心意不明,可現在不同了,您是他打自內心認定的正室妻子,那當然就是我的少夫人。」
蘇淮雪聞言怔了怔,面無表情的低頭說:「妳這麼一說,我還寧願妳叫我淮雪。」
靈墨知她煩些什麼,遂笑著安慰,「京師本來就是個歌舞風流的地方,文人雅士都喜歡聚集在歡場中淺斟低唱,那是士大夫之間普遍的風氣,沒什麼好介意的,少爺絕不會對青樓女子認真。」
「我知道了。」她不想再聊這事,於是收起繡花針,淡淡的扯開僵硬的唇角,報以微笑,「妳早點兒休息,我也去睡了。」
靈墨點頭退下,蘇淮雪也回到房間,躺在空蕩蕩的雙人床上。
我娶妳,是為了確保我的自由。
憶起新婚夜時,書仲綺親口對她說的話,她一閉上眼,腦中就浮現他神采飛揚的笑臉。
他喜歡無拘無束,喜歡吟風弄月,喜歡嬌寵女人,誰在他身邊,他就對誰好,他本來就是天上的雲,誰都抓不住,即使是自己……
這晚夜風特別大,吹得桂樹簌簌搖擺不停,風聲呼呼低嘯著,窗子不規律的啪啪作響。
她掩著耳朵,翻來覆去,一夜無眠。
風停之後,天也亮了,鳥兒停在枝頭上啁啾吟唱。
仲綺果然沒有回來。她閒躺不住,便下床推開窗子,坐在窗邊迎著冷風深深吸了口氣。
成親大半年,他對她的新鮮感已經不在了吧?
從一開始,她就沒想過能和他雙宿雙棲,白頭偕老。兩人縱然度過一些甜蜜時光,但她心知肚明,只要時候到了,那些恩愛的日子終會逐漸消退的。
時候到了嗎?
現在,他就要去尋他的自由了嗎?
蘇淮雪愣愣地發著呆,愁思滿懷。
雖然對這結果毫不意外,心中還是難免惆悵。
今後,她還有許多孤單的日子要過,該怎麼排遣才好?
「淮雪?」
一雙大手突然落在她耳後,輕輕撩起她的長髮。
她愣愣地回頭,只見書仲綺彎腰低下頭,衝著她微微一笑。
沒想到他會回來,她不禁圓睜杏眼,怔忡的瞧著他,一臉不可置信。
「怎麼這樣看我?」他在她身邊坐下,俊眸裡堆滿笑意。
「沒事。」蘇淮雪眨眨眼,心慌意亂的低頭整理繡線,好半晌才柔聲說:「還這麼早,沒想到你會在這時候回來。」
她以為他出門尋歡作樂,三五天內都不會回來了。尤其這個時間,若是平時他還貪懶的賴在床上,拖也拖不下來呢!
她惴惴不安地瞅著他,「范公子沒跟你在一塊兒嗎?」
「他得去吃喜酒,我懶得應酬那些達官貴人,就先回來了。」
書仲綺疲倦地將頭枕在她肩頭上,嗅著她身上清爽溫和的氣味,深深吸了口氣,咕噥著,「妳一早起床就忙這個?又沒人催妳,急著繡完它做什麼?」
「只是無聊,又閒不住,反正快繡完了,乾脆勤快些早點兒了事,省得日日掛念著它。」她垂頭說:「差不多再繡一個時辰就好了。」
他揉揉眼睛,順手撥去她落在肩上的長髮。「我答應把它送給含徵了,行嗎?」
「嗯。」她乖順的答應著。
「我好累。」書仲綺攬著她,突然把全身重量都往她身上壓去。
他一個大男人,哪裡是她撐得住的?覺得自己幾乎要被他壓垮了,她只得奮力推著他,皺眉道:「累了就去床上歇會兒吧!」
「好啊,那妳也別繡了。」他搶走她的繡花針,又衝著她一笑,伸臂把她抱在懷裡,起身往臥室裡走,「陪我回床上小睡一會兒。」
「這怎麼可以?」
蘇淮雪被他如此親暱的摟著,不禁雙頰緋紅,羞澀不安的伸手推拒著。
「怎麼不可以?妳是我的妻子,陪我也是天經地義的。」
書仲綺把她放倒在床上,自己也卸下外衣睡在她身邊,伸長了手臂密密實實的抱著她,下頷抵著她的額頭,舒暢地吁了口氣。
昨晚喝太多,他真的累壞了。調整好舒服的姿勢,很快便跌入夢鄉。
蘇淮雪任他抱著,耳畔忽然聽見他呢喃著,「不抱妳,好像睡不著了。」
她聽得一愣,心頭頓時感到暖洋洋的。
他要抱著她才睡得著嗎?
聽他臨睡前這麼一說,她突然迷糊了起來,想著昨晚真的是因為風聲太大,吵得自己睡不著覺嗎?
她低嘆一聲,也把臉頰貼在他胸膛上,靜靜聽著他的心跳,不一會兒,陣陣倦意襲來。
睏倦的闔上眼瞼,最後一絲意識輕飄飄的鑽進心湖裡,她模模糊糊地想著,不這樣抱他,她好像也睡不著……
 
「仲綺兄,你該不是被你那秦淮河畔覓來的嬌妻迷住了吧?我看你整天念著她,沒有她陪在旁邊,就有些魂不守舍。」
「我魂不守舍?」書仲綺哼了兩聲,不悅地皺眉。
「什麼跟什麼,真是,我什麼時候魂不守舍了?」
「沒有嗎?」范含徵低笑,轉頭瞅著盼盼,「妳怎麼說?」
盼盼哀怨的瞪了書仲綺一眼,便倚在范含徵懷裡,嬌聲說:「書二爺早就不把我們放在心上了,范公子,你可不能學他那樣啊。」
范含徵笑道:「那妳現在是喜歡我多一點,還是喜歡仲綺多一點呢?」
「我再也不會瞧他一眼了。」她眨著水靈的眸子,軟軟的偎在范含徵懷裡,又嬌又嗔,風情無限。
書仲綺瞧著她,卻只覺得厭煩。青樓女子,千篇一律都是這套,難道就沒別的花樣嗎?
看好友顧著和她調笑,他便轉頭把手支在水榭憑欄上,自酌自飲。
綠波生漣漪,一圈圈往水榭散開,湖心突然飄來一陣輕妙柔婉的歌聲,他循著歌聲看去,只見一只小舟緩緩划著,搖漿的女子笑容燦爛,舟上還放置著一座古色古香的銀箏。
盼盼見書仲綺聽得入神,便上前喊住小舟上的姑娘。「泠菁,妳過來這兒唱吧!」
泠菁仰著俏臉對她笑了笑,便搖漿往他們這兒划來。
盼盼對書仲綺笑道:「泠菁是個只賣藝、不賣身的丫頭,她彈得一手好琴,擅唱小曲,二爺喜歡聽曲兒,索性留她下來?」
他欣然點頭,目光又落在泠菁身上。
她笑得像朵春花般,身形嬌小,臉蛋不足巴掌大,雙眸烏亮有神,唱起歌來力足氣飽,音質柔美嘹亮,是個很有精神的小丫頭。
范含徵瞧了她一眼,撇撇嘴,對她一點興趣也沒有,再看看書仲綺,他不禁古怪地笑了笑。
仲綺倒是轉性了啊,不愛胸大腰細的妖嬈女子,反而喜歡上這種乾巴巴、營養不良的小女孩,像他老婆一樣……
他老婆?
范含徵心念一動,不禁揚起一抹邪惡的笑容。
仲綺兄啊仲綺兄,你還記得成親之時,你那番「床上玩得開,床下處得來,什麼傾心相愛都是過眼雲煙」的高論嗎?
如今,我倒是很想見識見識啊!
 
「少夫人,繡畫已經裱裝好了。」
靈墨把繡品展開來給蘇淮雪看,她正在寫字,聞言只抬頭看了一眼,便又低頭埋進紙堆裡,邊寫邊問:「仲綺說要把它送給范公子,該怎麼處理呢?」
靈墨把畫軸捲好,「放著等少爺回來拿,或是叫劍山送過去都行,劍山知道怎麼找到他們。」
她點點頭,淡然道:「那就拜託妳了。」
靈墨怔怔地盯著她。這幅繡畫是她花了幾個月才完成的,現在竟然連看也不看、摸也不摸?
把繡畫拿到書房裡擱著,靈墨忍不住又往繡架瞥了一眼。
前幾天,少夫人突然開始學起書法,說是刺繡傷眼,一時也不知要繡什麼,乾脆不繡了,現在改成每天待在臥室裡寫字、認字,繡架如今空蕩蕩的,連繡布也不繃上。
她本來那麼熱衷刺繡,怎會突然撒手不繡了呢?
還是……叫劍山去找少爺回來吧?
靈墨覺得她有些古怪,可又說不上來,不禁憂心了起來。
少爺在外頭混了十幾天都不回家,該不是又迷上什麼花魁姑娘、頭牌小姐了吧?
她擔心的要恆劍山去找少爺回來,可等了半天,回來的只有恆劍山一個人,他只帶回來一句話│
「少爺叫我把繡畫拿到香坡苑去。」
他捧著畫軸和靈墨對望一眼,兩人均是無言以對。
「那……你就去吧!」她嘆了一聲。
恆劍山走到書房門口,腳步突然遲疑起來,又轉頭道:「少爺的性子妳也知道,不如勸少夫人想開些。」
她擺擺手,苦笑。「不必我勸,她已經想得夠開了,你瞧她哭過、鬧過嗎?我只怕她整天窩在房間裡,遲早悶出病來。」
「那就找點事給她忙吧!」
他難得開口說了這麼多話,自己也覺得忸怩,話一說完便匆匆走了。
說得容易!靈墨嗤了一聲。少夫人又不是下人,要指使她忙些什麼?真是莫名其妙!
 
「二爺,您是不是想著什麼人?」泠菁停絃,忍不住側頭問。
見書仲綺聞若未聞,她又出聲喚他,「二爺?」
「嗯?」他茫茫然的回頭看她,「什麼事?」
泠菁扁嘴抱怨,「二爺,您心裡想著什麼人,就去見他便是,何必留在香坡苑呢?」
「我只是在發呆,沒想什麼人。」書仲綺拉下臉,環顧四周,忽問:「含徵呢?」
她紅著小臉,羞澀地回道:「追著別的姑娘去……房間裡了。」
盯著她害羞的模樣,他又呆了半晌。
泠菁被他瞧得害羞地躲在琵琶後頭,逕自低頭彈唱了起來。
書仲綺見狀,笑嘻嘻地偎到她身邊,莞爾問道:「妳躲著我做什麼?」
「我、我哪有?」她縮著頸子,小臉有如火燒。
他忍不住咧開笑顏,嘻皮笑臉的湊上前,又問:「沒有嗎?」
「我……」
泠菁抬起頭,正要辯說,不料他卻突然低頭吻住她,這一吻,吻得她天旋地轉,一時便把所有想說的話全拋到腦後了。
書仲綺和她廝纏一陣,才喘吁吁的和她分開,又迷茫的摟住她的身子,柔聲呢喃,「淮雪……」
她聞言身子一僵,便把他重重推開,又羞又惱,捧起琵琶冷道:「書二爺,奴家只賣藝,不賣身。」
書仲綺搖搖頭,登時清醒了大半。
他怎麼喊成淮雪了?
幸好范含徵不在,不然又不知要怎麼調侃、取笑他了。
淮雪啊淮雪,他一不留神,就又想起她。
這是怎麼回事?自己娶她,是為了確保今後的自由,可是現在│
他的自由在哪裡?他幾乎被她困住了,這並非自己本來的意思。
他愛上她了嗎?不可能吧?
她只是個一無所有的漁家女,在與自己成親之前,她只是庸庸碌碌的女人,沒有情趣,沒有才學,隨便抓一個青樓女子也比她有味道。他迷戀她什麼?難道只因為她的身體吸引他,就非她不可嗎?
荒謬,他不可能愛上她,絕無可能,絕無可能!
「二爺還想聽什麼曲子嗎?」泠菁突然正襟危坐起來,冷冷的問。
書仲綺回眸睇她一眼,知道自己惹惱了她,只得陪著笑臉,哄道:「泠姑娘,唱我們第一回見面那天,妳唱的那首曲子好嗎?」
「什麼曲子?我全忘了。」
她故意冷冰冰地瞪他一眼。
「好狠的心,我可是一句也沒忘啊。」他佯作受傷樣,苦苦哀求道:「好妹妹,妳就唱給我聽吧!」
泠菁唱起一支幽怨哀傷的小曲,根本不是他們首次見面唱的那支曲子。誰叫她是歡場女子,賣藝不賣身就清高了?笑死人,誰會對她們這種女子認真?
書仲綺垂首閉目,聽著聽著,不知不覺就睏了,手肘擱在倚欄上,側頭倒在臂上打起盹兒。
這一睡,萬千情絲又悄悄飛到木樨館裡的繡架旁。
那兒,有座香馥柔軟的小小香肩,他倒頭一睡,就會嗅到一股清新的香氣,比木樨館裡紛飛的桂香還要醉人……
 
「這裡再修剪一下。」恆劍山指著一處橫枝說,「剩下的枝椏,需等它慢慢長成,每天修整,才會逐日成形。」
蘇淮雪把他所指的樹枝一一剪下,又仔細把落葉揀拾乾淨,一盆輕盈瀟灑的七里香就算大功告成。
她左看右看,總是覺得不太滿意。「你平時栽植的盆景,枝葉蒼勁雄渾,怎麼我就剪不出這種味道?」
恆劍山淡淡微笑。「種植盆景也和刺繡、書法、繪畫一樣,因各人脾性不同,風格也各異。」
「也是。」她點頭同意,又摸摸白瓷配盆,熱切地問:「那……要不要再澆一次水呢?」
「不用,澆多了,它受不住。」他把配盆上的泥土擦乾淨,又道:「妳每天來看看它,跟它說幾句話,它會長得更好。」
「跟它說話?」蘇淮雪不禁好奇地仰頭看他,「你都這麼做嗎?」
恆劍山突然漲紅臉,下頷不自在地點了一下。
想像著他高大魁偉的身材窩在小花小草堆裡,輕聲細語說話的模樣,她不禁笑瞇了眼,眼眶裡都笑出淚來了。
「這不好笑。」他怒瞪著她,努力板著臉。
蘇淮雪連連搖手,一點也不怕他,又止不住笑。
恆劍山見她難得笑得開懷,也不禁溫柔地微笑相對。「寫字、刺繡都很傷眼,最好每天都撥些時間,到園子裡看看這些花花草草,對妳的眼睛有益。」
他誠摯地凝視著她,像座沉靜的山矗立在她身邊,給人一種穩重可靠的溫暖,她心下感動,便斂起笑容,答應道:「我會的。」
「好。」
恆劍山話不多,收拾好修剪器具便告退了。
蘇淮雪正要回房,卻見書房窗邊似乎閃過一抹身影,她心頭一震,便拔腿奔向書房。
「你回來了?」看著房裡的人,她的心跳怦怦然,激動得血脈僨張,兩頰都漲紅了。
她好想他,每天都在壓抑著想他的念頭,可總是控制不了自己。
書仲綺卻仰起下頷,直勾勾的盯著她,表情冷淡,一派漠然。
蘇淮雪從沒見過他這副模樣,滿腔熱情頓時涼了一半,不知所措了起來。
他似笑非笑的扯開唇角,俊眸瞅著她,突然哼了一聲。「看來我不在,妳過得還挺悠閒的嘛,真有雅興。」
蘇淮雪秀眉微蹙,還沒意會過來,書仲綺便面無表情的從她身旁走過,還撞了她肩頭一記,再也沒回頭瞧她一眼。
她撫著肩膀,忽然覺得遍體生寒,腦子裡嗡嗡作響,眼前的景物逐漸模糊……
 
「你為什麼對她這麼好?」
靈墨交叉雙手,怒瞪著恆劍山。
他正在照顧蘇淮雪那盆七里香,頭也不抬一下,更連句話也懶得開口。
她看了恨得只想砸碎那盆花,好叫他專心聽自己問話。
「喂,我跟你說話,你聽見沒有?不要再弄了,快住手!」她終於忍不住伸手去搶他的剪刀。
恆劍山怕她弄傷自己,只得罷手,隨她搶奪。
「有什麼問題?」他寒著臉,高大的身形往她面前跨了一步。
靈墨見他動了怒,不禁吞吞口水,有些害怕起來。「少、少夫人是……是少爺的妻子,你、你不能對她……」
恆劍山瞪她一眼,便拉起她的手,把她手上的剪刀取下來。
「我沒有。」
「沒有?那你幹麼那麼關心她?」
怕她悶著,就教她種花,這兩天她染上一點小風寒,就噓寒問暖的,天天問候她好轉了沒有。自己認識他這麼久,幾時見過他這樣關懷人了?
恆劍山沒接話,搔搔額頭,又彎下身子剪花蒔草起來。
靈墨只得蹲在他身邊,伸手戳著他的肩頭,一副打破沙鍋問到底的架式。
「給我說清楚,你是不是喜歡她了?明明知道不可以,你還……」
他突然轉頭瞧她,似是看透了什麼,目光霎時變得深遠。
「妳吃醋了?」
靈墨聞言嚇得一躍而起,大大啐了一口,激動地罵道:「呸,我是為了少爺著想,吃什麼醋?」
恆劍山繼續低頭修整花木,懶洋洋的再說一遍,「我沒有喜歡她。」
她瞪著他,咬牙切齒的道:「我不信。」
「隨妳。」他聳聳肩,不再理她。
「你……」靈墨不禁氣得跳腳,死命要拉他起身,「你說清楚一點,你沒喜歡她,那你是什麼意思?為什麼對她那麼好?你說啊—」
恆劍山被她強拖著站直身子,便瞅著她笑。「妳吃醋了。」
她氣鼓鼓的,滿臉通紅,卻還搖頭叫囂著,「我沒有,我才沒有吃醋,我是為了少爺—」
「妳也嚐到這個滋味了?很公平啊!」不理會她的怒吼,他伸手摸上她的臉,微微一笑,「妳平時和少爺調笑時,我也是這個滋味。」
靈墨心跳登時漏了一拍,匆匆拍掉他的手,板起俏臉,顫聲問:「你、你……胡說什麼?」
恆劍山又低頭盯著七里香,「我對她有責任。」
「啊?」什麼跟什麼?
他剛剛不是才說什麼……滋味的,怎麼一會又轉變話題了?搞什麼,他到底在說些什麼呀?
靈墨咬著紅豔的唇兒,一時糊塗了。
恆劍山淡淡地看著她,解釋,「少夫人是我帶回來的,若不是我,她還在秦淮河畔平靜度日,雖然窮歸窮,倒不至於傷心失意。所以,我覺得我對她有些責任,她若過得不好,我就是加害者之一。」
她悵然的呆了半晌,總算明白他的意思。
那就是說,他沒有喜歡上少夫人嘍?
可、可是他又沒說清楚,剛剛他上一句是什麼意思?什麼滋味的……唉,這叫她怎麼問啊?
恆劍山不再多言,又去弄他的花花草草了,分明是故意吊她胃口。
靈墨扭捏地背著手站在他身後,心中暗暗罵了一聲。
死木頭,哪天被我逮著,你就死定了!

 

0個留言

登入即可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