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銀心2026/0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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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慘了,又叫我少爺(3)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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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R047《妳慘了,又叫我少爺》

第七章
秋風寒涼,吹落一地繽紛,蘇淮雪獨自坐在園子裡的石階上,雙手朝上闔攏,捧滿一手桂花,肩頭髮梢,也沾染了些許桂花香氣。
滿園秋光,琥珀金黃,她卻見如不見,滿心只容得下一道頎長俊美的身影。
那天他不曉得為了什麼生氣,才回來,又立刻走了,害她失眠了幾天,總猜不著他的心意,一靜下來,腦子裡就浮現他的身影。
她好像……愛上他了。
慘白著臉,蘇淮雪顫巍巍地深吸了口氣。
自己怎麼能愛他?她愛上他,簡直是對他的背叛。
她只是他買來充數的妻子,其他什麼都不是,他已經對自己這麼……和善,供她華衣美食,讓她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刺繡、讀書、種花,想做什麼就做什麼,這還不夠好嗎?
她不能愛上他!不能再有別的奢求了。
蘇淮雪低頭默禱,只盼他得償所願,自由自在,快活逍遙一輩子。
「不是受風寒嗎?怎麼坐在這裡?」
忽然聽見書仲綺的聲音,她倉皇抬頭,就見他站在眼前,眉宇間透著一絲不悅。
她不禁緊張了起來,僵硬地回道:「我已經好了。」
「好了?」他偏頭打量著她。臉色蒼白,身子比以往還要清瘦許多,這也叫好了?
秋末時分,園子裡的風雖然不大,畢竟帶著溼氣與涼意,吹久了只怕頭疼。
他拉起她的手,以命令的口吻說:「跟我回房間去。」
「不要,我睡了很多天,想在外頭多坐一會兒。」她急忙把手抽回來,藏到斗篷裡,低聲道:「你先回房吧!」
書仲綺苦惱地睨她一眼,只得在她身邊坐下,伸手把她攬在懷裡,為她貢獻幾許暖意。
她不自在的在他懷裡動了動,又惱又甜蜜。
她就是不想再享受他的溫情,以免日後傷心,可偏偏他就喜歡這樣招惹自己,又不容抵抗,她若掙扎,他便越開心,越要逗她。
「你怎麼回來了?」她盡可能冷淡地問起。
書仲綺淡笑。「想回來就回來,沒什麼理由。」
她點頭不語。是啊,這是他的家,當然想回來就回來,是她糊塗了。
書仲綺側頭靠在她肩膀上,呼吸她身上的氣味,沉醉而滿足。
他好想她。
昨晚,泠菁在他懷裡哭了。她對他動了真情,又察覺他魂不守舍,便忍不住傷心的哭了。
他對她萬分憐惜,又深感抱歉,其實他根本無意招惹她的,只是欣賞她的歌藝,嘴巴又哄慣了女人,不小心就……
泠菁在他懷裡哭得楚楚可憐,他一邊哄她,一邊卻又忍不住想著淮雪。
此時此刻,她正在做什麼呢?她會想念自己嗎?
她對自己,可有泠菁這樣纏綿的情意?
一夕之間,香坡苑裡的輕歌曼舞忽然對他一點吸引力也沒有了,泠菁對他的真情真意,他亦無福消受,待在那兒,再也感受不到往日的逍遙與快活。
他想念淮雪,想念和她待在書房裡,一塊兒刺繡,一塊兒畫畫的那些靜謐溫馨的午后。
所以,他就回來了。
可淮雪卻一直對他冷冷淡淡的,不知道良家婦女都這樣,還是只有她這樣?
他暗自苦笑。她向來拘謹又矜持,當然不能要求她和煙花女子一樣熱情,只是她的態度這般淡漠,他又怎好意思對她傾吐思念?
「少爺,你回來了……」
靈墨緩步走來,許久不見他倆親暱地摟在一起,這時見了,不禁笑靨如花。
蘇淮雪被她瞧得臉上一紅,便急著想掙開書仲綺的懷抱,可他哪肯放手,她掙扎了幾次不成功,臉上的紅暈便越來越深。
看她神色極不自然,靈墨總算好心的轉向書仲綺,說起正事。
「少爺,大少爺管轄的縣內發生一宗兇案,疑犯是個當權子弟,案子還沒開審呢,就聽說有人要對大少爺不利。老爺怕大少爺危險,所以想請劍山趕赴洪州,隨身保護大少爺的安全。」恆劍山是書仲綺的人,因此她奉書老爺之命前來請示。
他點頭道:「去吧!」
「是。」她乖巧地應道,就要去轉達。
「劍山這一去,要去很久嗎?」蘇淮雪突然抬頭問起,「他什麼時候回來?」
她這一開口,另外兩人都嚇了一跳。
靈墨皺眉回道:「這……我也不曉得,也許幾個月,也許大半年,總得等案子了結,或者確定大少爺安全無虞才能回來吧!」
「是嗎?」她靜了一會兒,彷彿陷入沉思。
書仲綺瞪著她,不禁疑惑了起來。前不久她還稱他「恆大哥」的,怎麼短短數天,就已經改口叫他「劍山」了?
而且她幹麼關心這個?劍山幾時回來,和她有什麼關係?
蘇淮雪又問:「我可以幫他整理園子裡的花草嗎?」
「啊?」靈墨又怔忡半晌,才回道:「劍山不在,自然有其他下人來照顧。」
「給下人照顧,那有什麼意思?」她仰頭對著靈墨微笑,「劍山已經教過我不少了,他不在,我可以代他照顧嗎?」
「這,我……我要先問問他。」
靈墨暗自瞥了少爺一眼,只見他玉面鐵青,烏雲罩頂,臉色真不是普通的難看。老天爺,少夫人怎麼搞的呀!
蘇淮雪還不知死活,欣然點頭道:「也好,我經驗不多,也許一不小心,失手種死了幾盆也不一定,還是我待會兒自己去問他好了。至於他珍愛的品種,就讓下人照顧比較妥當。」
是呀,是呀!靈墨沒好氣地胡亂點著頭。這下子又有好戲看了。
 
隔天一早,蘇淮雪果然就待在園子裡揀花蒔草,整個上午都不出花園一步。
書仲綺獨自待在書房裡看書,看著看著,總忍不住往窗外看去。
看見她身邊放著剪刀、鏟子,坐在石椅上,對著一株雲松呆看了好半晌,動也不動一下。
只不過是一株小樹,值得她這麼費神嗎?
他懊惱地收回目光,努力把視線集中在書冊上。
不一會兒,又煩躁起來,抬眼瞪著空蕩蕩的繡架,生氣的把腳抬上去擱著。
這該死、礙眼的東西,她要是不繡了,怎麼不乾脆叫人把繡架丟掉,省得佔空間又積灰塵。
「少爺?」靈墨端著茶進來,驚訝的看著他,「您把腳擱在繡架上做什麼?」
「我喜歡拿它擱腳,不行嗎?」書仲綺怒道。
她小心翼翼的陪笑,「可是我要把它搬走了。」
他聞言一愣,立即拉長了臉,沉聲問:「搬去哪兒?」
「四小姐說她要繡一件小衣服,送給三小姐的女兒當滿月禮。少夫人說她的繡架好用,四小姐就跟她要了。」
他嗤之以鼻,還忍不住訕笑。「笑死人了,季綾繡的東西能看嗎?直接叫淮雪繡給她拿去做人情就好了,什麼小衣服、小帽子的,淮雪不用三天就繡好了吧?」
靈墨小聲咕噥著,「四小姐說,她要親手繡,才顯得出她一番心意。」
「她沒錢買繡架嗎?不准搬!」他咆哮完畢,便寒著臉低頭看書。
「是。」
靈墨長長吐了口氣,便把茶盤擱下,退出書房。
書仲綺又轉頭瞪著花園裡的蘇淮雪。
她竟然想把繡架送給季綾?她整天都要待在園子裡,以後都不陪他畫畫、刺繡了,是不是?
他看見靈墨突然走到花園裡,不知和她說了什麼,她點點頭,便跟著靈墨離開。
這下,連花園也不見她的身影。
她人一走,書仲綺立刻心神不寧起來,一會兒站,一會兒坐,一會兒起身在房裡踱來踱去,一會兒又站在繡架前駐足發呆。
坐立難安,真是坐立難安啊!
他真的……愛上她了?
書仲綺咬牙切齒地敲著窗櫺。前不久,范含徵打賭他一定會栽在淮雪手上,他當時還狂笑不止,嗤之以鼻,毫不猶豫的跟范含徵訂下約定,三個月之內,他若離開香坡苑,思妻返家,就得贈畫十幅,俯首認輸。
沒想到范含徵真的賭贏了,他竟然愛上這個沒情趣、沒才學的木頭姑娘,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她有什麼好?
拘謹得像個道姑,話少得像啞巴,身材像個小孩……
他惱怒地想起她的各種模樣。她只要輕輕微笑,他就心跳不止;她專注刺繡的時候,全身都發散著認真的光彩。她的溫柔像是一道和煦春風,從不拘束他,也從不質疑他,只要有她在身邊,他就覺得心平氣和,無比輕鬆。
她……
書仲綺嘆了口氣。自己好像真的沒有她就不行了。
「少爺。」靈墨捧著一碗麵進來,見他站在窗前發呆,不禁微感奇怪,「晚上吃麵好嗎?」
懶洋洋地瞟她一眼,他心情還有些煩躁,現在沒胃口。
「我吃不下。」
「是少夫人煮的。」
他一愣,便又輕咳一聲。「妳擱著吧!」
「是。」
靈墨低頭偷笑,趕緊轉頭把麵碗放在桌上。
書仲綺只當沒瞧見她頑皮的表情,瞪著窗外。
天黑了,這麼快?
「她上哪兒了?剛剛不是妳把她叫走的嗎?」
「剛剛是夫人找少夫人,最近天氣轉換,夫人也受了風寒。家裡請了大夫來,夫人就叫少夫人也去給大夫看看。」
想不到淮雪和他家人的關係竟然一天比一天好了,不僅季綾開口跟她要繡架,娘還特地找她去給大夫瞧。
書仲綺淡淡地瞥她一眼。「哦?我娘還好吧?」
靈墨點點頭,回道:「小風寒罷了,抓了幾帖藥,少夫人說要親自幫夫人熬藥,現在還在廚房裡。」
他遲疑的問:「她還要煎藥?她自己不是也染上風寒了?」
「少夫人的風寒早就好了,夫人是叫大夫幫她開些容易受孕的藥。她嫁過來即將滿一年,肚子到現在還沒消息,好像有些遲了。大夫說少夫人體質太虛冷,所以建議她多多進補。」
「是嗎?」書仲綺聽了忍不住笑逐顏開。他和淮雪的孩子?是啊,好像是時候了。
 
不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淮雪見到他,不再羞羞怯怯的,反而有些木然。
書仲綺若有所思的站在繡架旁,眺望窗外風景。
木樨館裡滿園秋色,她優雅的穿梭其間,頭髮上也沾著幾許桂花,他情不自禁伸出手,卻突然一怔,指頭便緩緩滑落在窗櫺上。
她的頭髮一定很香吧?
他落寞的看著她,想撫摸她的頭髮,卻有些膽怯,有些心慌。
她最近有些怪怪的,怎麼怪?他也說不上來。看似和往常一樣溫順,只是,他和她調情時,她似乎有所保留。
她對他的感情,已經變了嗎?
她的感情?書仲綺苦澀地自嘲。她到底對他懷抱什麼樣的感情呢?從一開始,自己就沒有要求她必須愛上他,也沒想過她的心意如何。
那麼,淮雪……不愛他,是嗎?
不過這有什麼奇怪的?自己對她又不好,她當然不愛他了……
書仲綺遠遠凝望她的背影,想到這裡,心口突然涼涼的。
不,他不想這樣!
他推開房門,走進園子裡,走到她身邊。
「淮雪,待會兒陪我出去走一走。」
蘇淮雪轉身拂開臉上的髮絲,迎風看著他,歉然道:「今天下午我跟季綾小姐約好了。」
他聞言一怔。「要幹什麼?」
「她說她想幫三小姐的女兒繡件衣服當滿月禮,衣服圖樣還沒定好,她找我去幫忙看看。」
「啊?」書仲綺拉長了臉。
豈有此理,淮雪是他老婆,又不是那死丫頭的婢女。
「我先走了。」蘇淮雪解釋完,便低著頭,忙不迭地走了。
怎麼?她故意躲他是不是?書仲綺惱怒地瞪著她的背影。躲就躲吧,等到了晚上,看她能躲到哪兒去。
 
晚上,書仲綺待在書房裡看書,蘇淮雪突然端著宵夜進來,抬頭看見是她,他不禁有些訝異。
淮雪不是躲著他嗎?難道是自己誤會了?
「吃點東西好嗎?」她端來一盅雞湯,小心翼翼地擱在他眼前的桌案上,「靈墨說你晚上吃得不多,喝點湯吧,還是想吃什麼?我去幫你弄。」
書仲綺低頭輕笑,突然伸手把她攬到懷裡。
「妳坐著,陪我一塊兒喝。」
「不要這樣。」她立即用力掙開他的懷抱,踉蹌的退開幾步。
書仲綺怕她跌倒,連忙起身穩住她的身子,可她卻再一次掙開他的手。
兩人默默對站著,一時尷尬得說不出話。
他抿著唇,失魂落魄的看著她。
「我……我回房休息了。」
蘇淮雪沒有解釋,低著頭便匆匆走了
第八章
「少爺,醒醒啊!」
靈墨輕輕搖晃書仲綺的肩頭。
「這麼冷,怎麼不回房間呢?醒醒啊,回房間睡吧!」
書仲綺伏在桌案上,身上披著一件袍子,睡得很沉。
她又叫了幾聲,多用些力道搖晃他,他這才睡眼惺忪地抬起頭,吸吸鼻子,打了個哆嗦。
「天亮了?」
他昏沉沉地望著窗外,外頭灰濛濛的,有些陰雨。
「怎麼睡成這樣呢?瞧,口水都流下來了。」靈墨從懷裡摸出一條手巾,伸手往他的嘴角擦去。
他奪過手巾,自行擦完口水,又擤擤鼻涕,才遞還給她。
「淮雪呢?」
「夫人找她去說話。」
她偏頭瞅著他,狐疑的道:「你們是不是吵架了?少夫人見您趴在桌上睡覺,沒叫您起來,卻叫我來照顧,她怎麼不直接搖您起來呢?」
「沒吵架。」他沒頭沒腦地咕噥著,「她是變心了。」
靈墨噗哧一笑,拍著他的肩頭笑道:「什麼呀?」
「頭好痛,我去睡覺了,誰都別來吵我。」他眉頭深鎖,低頭按著眉心,一臉倦容。
靈墨趕緊退開腳步,讓他起身回房。
他懶洋洋地回她一個笑容,那笑看起來苦哈哈的,連她都忍不住心疼起來。
好可憐的少爺,好像真的很不舒服呢!
 
直到傍晚,靈墨才發現少爺發燒了,難怪整天窩在被子裡,不吃不喝,叫也叫不動。
蘇淮雪還是聞訊才回房裡的,靈墨一見到她,便忍不住抱怨,「你們吵架了嗎?就算吵架,昨晚那麼冷,怎能讓少爺在書房裡趴著睡呢?」
書仲綺昏沉沉的癱軟在床上,嘴唇蒼白,額頭火燙。
蘇淮雪摸著他的臉,難過得眼眶發紅,輕輕低喃,「對不起。」
「唉。」靈墨嘆了一聲,「我去看藥煎得如何,妳陪少爺吧!」
蘇淮雪坐在床邊,不時替換他額頭上的毛巾,一邊默默垂淚。
他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咬牙忍著顫抖,硬是扯開笑容,柔聲道:「哭什麼?發燒而已,明天退燒就好了。」
「對不起。」
她擦去眼淚,新的淚水馬上又從眼角滑下來。
書仲綺看著她,不由得苦笑。「別哭了,我覺得好丟臉,大男人竟然這麼容易生病。」
「不是。」她難過地搖頭,「是我的錯。」
「妳越哭,我頭越痛了。」
她聞言馬上擦乾眼淚,眨著眼回道:「我不哭了。」
「這才乖。」
他又昏沉沉的閉上眼,轉頭埋進被窩裡,微弱地喘息。
蘇淮雪迷惑地看著他。他都已經生病發燒了,還擔心她哭?
如果只是溫情,他未免對人太好了吧?可如果不是溫情,那麼他對她還有什麼?愛情?
不可能的,如果他愛她,就不會留連妓院,一去整個月不回來。
他只是同情或可憐她而已,他一直對她很好,從成親第一天起,他就是這個樣子,自己不該妄想別的可能。
「藥煎好了。」
靈墨端著藥進來,兩人合力把書仲綺扶起來,一口一口餵著他把藥喝完。
「少爺,您好點兒了嗎?」
他苦著臉,「好冷。」
「冷?」靈墨皺眉看著他。被子蓋得厚厚實實的,還覺得冷?
蘇淮雪咬著唇,轉頭對她說:「妳回去休息吧。他發燒畏寒,我……我睡在他身邊就不冷了。」
「是啊!」她拍手笑道:「那我先迴避了,有什麼需要儘管叫我,我不會睡太沉的。」
靈墨一走,蘇淮雪就拉下床幔,卸下衣裳,在書仲綺身邊躺下。
感覺她光裸的身子貼在身上,他不禁低喘一聲。
「淮雪?」他睜開佈滿血絲的眼睛,不確定地看著她。
蘇淮雪伸手環住他的頸子,臉頰深埋在他的胸膛上,柔聲道:「抱緊我。」
他立即擁緊她,一時意亂情迷了起來。
「我不要退燒了。」他口乾舌燥,不安份的低頭親吻她的肩頭,「我要天天生病,妳才會對我好。」
「別胡說。」蘇淮雪躲開他的唇,又緊緊摟著他,問道:「還冷嗎?」
書仲綺打著寒顫,悶悶哼了一聲。
知他油嘴滑舌慣了,其實身體還十分難受,她便默默擁著他,陪著他,直到他逐漸入睡,才放鬆下來,跟隨他闔眼睡去。
 
早上,吱吱喳喳的鳥鳴聲響起,兩人這才四肢交纏著醒來。
書仲綺笑嘻嘻地揚著滿足的笑臉,氣色已漸好轉。
蘇淮雪仔細瞧著他,又伸手摸摸他的額頭。他終於退燒了。
她想起身下床,他卻把她拉回身邊,側頭倒在她雪白光裸的胸脯上。
「別急著走嘛!」
她摸摸他的臉,擔心地問:「頭痛嗎?哪裡不舒服?」
「嗯……沒有。」書仲綺懶洋洋的享受她指尖上的溫存,又嘆了一聲,「真可惜。」
蘇淮雪聞言瞪他一眼,輕斥道:「別再胡說了。」
「妳最近好奇怪,」他親暱地擁著她,仔細查看她的表情,「為什麼對我忽冷忽熱的?」
「你……你想太多了。」
受不了他質疑的目光,她便伸手掩住他的眼睛。
「沒有嗎?」
書仲綺把她的手拉開,又捧起她的臉,頑皮地漾開笑容。
「有沒有,我一試就知道。」
「嗯?」
蘇淮雪還沒意會過來,他便翻到她身上,熱烈地擁緊她,低頭吻住她的唇。
他好想她,他們已經好久沒有……
他偏頭親吻她的耳際,一路吻下她的頸子、酥胸。她好香,身子好軟、好細緻,和她靠在一起,總是能激起他無比渴望,一碰到她就難以自制。
淮雪,淮雪……書仲綺慾望氤氳地抬眼看她。她呢?她也渴望他嗎?
只見蘇淮雪櫻唇微啟,肌膚潮紅,和他同樣激烈的喘息著,只是……眉宇間多了一抹淒楚,眼底藏著一絲不情願。
他不禁愣住,緩緩放開她的身子,翻身下床。
她覺得莫名其妙的睜開眼睛,見他背著自己下床著衣,不禁驚慌起來。
「你要去哪裡?」
書仲綺穿好衣服,接著自行紮理頭髮。
「妳不必這樣委曲求全。」
他冷冰冰的聲音傳來,蘇淮雪突然心頭一震,冷不防打了個寒顫,頓時不知所措。
他回頭瞟她一眼,冷笑道:「我書仲綺,從不勉強女人。」
「不是,不是的……我沒有勉強什麼。」
她急忙披上單衣,慌亂地下床拖住他。她好想跟他解釋,可是腦中一片空白,突然無法思考,她張開嘴老半天,又說不出個所以然。
書仲綺等了她一陣,見她無法辯駁,不由得心頭氣苦,黯然拿開她的手,沉聲說:「我身體沒事了,妳不用放在心上。」
蘇淮雪怔怔地瞪著他離開,又是一陣心煩意亂。
他剛退燒,身子還沒好,要去哪兒?
 
書仲綺離開書家,就去找范含徵。
范含徵待在京師這段期間,都寄住在友人家的別院「靜山小築」裡,這時一見好友神魂落魄的前來投靠,便笑吟吟地喚人備妥文房四寶,然後招呼他道:「仲綺兄,我收留你,你就把欠我的十幅畫畫好再走吧!」
他擤著鼻水,低咒一聲。「好啊,我便用這鼻水研墨,再畫朵牡丹送你,你賞畫的時候記得鼻子靠近一點,肯定別有一番『風味』。」
「噁心,你我是斯文人,豈可開這種不雅的玩笑?」范含徵輕搖摺扇,帶他走進一間靜謐雅室。
他一看到床鋪,便老實不客氣地脫了鞋,倒上床去。頭真痛啊!
范含徵微微一笑,坐在床沿上,慢條斯理地闔扇說:「仲綺兄,依你所言,你家小娘子會不會……心有所屬了?」
書仲綺嗤道:「我園子裡只有靈墨和劍山,其他下人都和她不熟,她能喜歡誰?」
范含徵一拍摺扇,提醒他,「她是劍山找來的,跟劍山是同鄉,兩個人又走得近……耶,別瞪我,這都是你說的。」
「你當劍山是什麼人?」他冷哼一聲,「他絕不可能背叛我。」
范含徵聞言冷笑。「感情這種事,超乎常理,無關身份,更談不上什麼背叛不背叛。好吧,就算劍山無意,可是小娘子要是對他芳心暗許,你擋得住她的心嗎?」
「你……」書仲綺不禁一呆,無言以對。
范含徵按著他的肩頭,苦笑道:「我早就察覺你對你家小娘子與眾不同,是我無聊,故意尋你們開心,才跟你打那無謂的賭,沒事綁你在香坡苑待了一個多月。算我對不起你,你喜歡在這裡住多久都隨你,我絕不趕你。
「不過呢……」他收起玩世不恭的笑臉,正正經經地勸道:「有什麼誤會,還是盡早回去解釋清楚才好。感情這回事,變數多,起伏大,莫把簡單的誤會鬧到一發不可收拾,否則總有一天,你會後悔莫及的。」
書仲綺皺起眉頭,瞇起眼打量著他,好像突然之間變得不認識他了。
「范色鬼,聽你這麼說,怎麼好像感觸挺深的呀?」
范含徵沒好氣地橫他一眼。「我當你是兄弟,才跟你說這些肉麻兮兮的蠢話,聽不聽隨你了。」
書仲綺揉著太陽穴,煩躁地嚷著,「我頭痛,你讓我睡吧!」
范含徵又橫他一眼。算了,朽木不可雕,爛泥敷不上牆,當他沒說過好了。
 
書仲綺病癒之後,當真在靜山小築住了下來。
范含徵自從上次對他說了那番話之後,絕口不再提及此事。小築裡偶有文人雅客來訪,大夥兒煮酒談詩,日子過得寧靜悠閒,別有一番風情。
在這待了一段時間之後,書仲綺才知道原來好友早就收心了,之前只是為了戲弄他,才待在香坡苑裡。
他一方面恨他恨得牙癢癢,一方面也不免好奇,能收服范色鬼的,不知是何方神聖?
感情這種事,超乎常理,無關身份,更談不上什麼背叛不背叛。好吧,就算劍山無意,可是小娘子要是對他芳心暗許,你擋得住她的心嗎?
這幾天,他腦子裡一直縈繞著這番話,反反覆覆,揮也揮不去。
「你家人四處派人找你,你不回去嗎?」看他又在發呆,范含徵突然問道。
過了半晌,書仲綺才搖頭。「我還沒想清楚。」
范含徵哼了一聲。「用想的,能有清楚的一天嗎?」
「你別趕我,大不了這期間我畫的畫,全數奉送給你便是。」
「那好,你別走,跟我成親算了,」范含徵欣然點頭,「反正我孤家寡人,而且有你在,就一輩子吃穿不愁。」
「胡扯。」他笑罵,轉頭看向好友,卻發現他嘴上說著渾話,但卻一臉孤愁。
看來范色鬼情傷頗深啊!到底是什麼樣的女子,能令范色鬼黯然至此?
「范少爺、書少爺!」屋外,忽有一名家丁大聲喊道:「外面有個叫靈墨的姑娘,說要找書少爺,咱們要放她進來嗎?」
書仲綺聞言一怔。
「請她進來。」范含徵抬頭瞥他一眼,不禁奇道:「竟連靈墨也出面了,莫非你家出了什麼大事?」
「不會吧?」他神色略變,這時也覺得奇怪。
靈墨臉色難看無比,遠遠走來,一見他便數落,「原來您在這兒,怎麼都不說一聲呢?我們找您多少天了,您知不知道?」
書仲綺悶悶地問:「什麼事非找我不可?」
瞪著這個任性的主子,她嘆了一聲。「少夫人跟劍山回金陵去了。」
「什麼」兩個男人聞言,立即同聲大叫。
書仲綺臉色大變,幾欲暈倒,范含徵忙道:「靈墨,來龍去脈究竟如何,妳還不快說清楚!」
靈墨莫名其妙地瞅著他倆,解釋,「劍山本來在大少爺身邊,後來大少爺那宗案子移交刑部審理了,劍山回家時就順道去探望少夫人的爺爺。沒想到去到蘇家,他們正在辦理蘇老先生的後事,劍山知道蘇爺爺走了,就連夜趕回來通知少夫人。」
她喘了口氣,又瞪了書仲綺一眼。
「少夫人傷心死了,就求老爺、夫人讓她回去奔喪。偏偏少爺突然失蹤,我們找您找了好多天,少夫人待在房間裡天天盼、天天哭,最後實在等不住了,老爺才叫劍山護著少夫人先回金陵,我們接著找您。」
他聽完,臉容不禁變得十分蒼白。
蘇老先生是淮雪唯一的親人,她就是為了爺爺才賣身的。如今她爺爺走了,她會有多麼傷心?
「這時候陪在少夫人身邊的,應該是少爺才對,您怎麼躲得不見人影,讓少夫人一個人這麼難過呢?」說到這兒,靈墨便紅了眼眶。
「他們走多久了?現在追上去,還來得及吧?」范含徵問。
她保守的猜測道:「他們應該快到金陵了。」
書仲綺這才如夢初醒,著急了起來。「我們快走吧!」
「馬車、行囊都備好了,就停在家門前,只等您上車。」
書仲綺點點頭,立即火速趕回書家,和靈墨登上馬車,往金陵飛馳而去。
 
馬車外飄起了一陣白雪,這是入冬以來下的第一場雪。
書仲綺把手伸出窗外,迎著雪花,又想起第一次見到蘇淮雪的情景,那時他對她驚豔不已,而她則是既羞澀又不安。
他不喜歡大妞這個俗氣的名字,見她肩頭殘著餘雪,又因為她來自秦淮河畔,就幫她改名叫淮雪。
「少爺,吃點東西吧!」
「我吃不下。」
他望著窗外的景物,眼裡卻全是淮雪的一顰一笑。
她不太喜歡笑,平時拘謹又文靜,總是小心翼翼的,像隻受驚的白兔。其實她的笑容很美,像花兒綻放的瞬間,讓人又驚又喜,深深著迷。
她的每一個笑容,都深植在他腦海裡,現在回想起來,只要能再看到那樣的笑容,叫他做什麼都願意。
「少爺,你都不吃東西,這樣是不行的。」
「我吃不下。」
他推開靈墨遞來的包子,不禁又想著淮雪。劍山有沒有好好照顧淮雪?淮雪有按時吃飯嗎?見到她爺爺了嗎?她還在哭嗎?
「少爺,您總要留些力氣,照顧少夫人吧?」她把包子塞到他手上,喝道:「吃下去。」
書仲綺只好咬了幾口,如同嚼蠟似的,勉強把食物和著口水,一併吞進肚子裡。
 
他們馬不停蹄的連趕了幾天幾夜,書仲綺和靈墨吃睡都在車裡,馬兒跑累了,就沿途買馬換上,日夜兼程的趕路,只求早一日抵達金陵。
這天,終於到了。
馬車駛入一條飄著魚腥味的小路,書仲綺不禁好奇的左盼右看。這就是淮雪成長的地方?
「是這個漁村嗎?」
「嗯。」靈墨點點頭,「我們下來問問。」
書仲綺點頭同意,便請馬夫停車,雙雙下車問路。
靈墨沿街挑了一個漁販問:「請問一下,這附近有沒有一戶姓蘇的人家,正在辦喪事呢?」
漁販搔搔頭,表示不知,她微感失望,正要轉身再找其他人,書仲綺卻拍著她的肩頭,道:「不必問了。」
「咦?」
靈墨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蘇淮雪一身縞素,哭紅雙眼,在街道另一頭,步履蹣跚的走著。
恆劍山一路扶持,漫天雪花飄在兩人身上,她嬌弱的身軀幾乎完全被包裹在他懷裡。
恆劍山,就像座穩當高大的靠山,默默守在她身邊,為她擋風避雪。
書仲綺瞇起眼,嘴裡呼出的白霧幾乎模糊了視線。遠遠望去,他倆相互依偎的模樣,彷彿全世界只剩他們兩人。
他的心頓時被狠狠掏空了,胸口絞得疼痛不已。
「少夫人!少夫人在前面,我們走吧!」
靈墨不明所以,還向他們揮起手來。
「您終於來了。」
恆劍山把蘇淮雪送到他手上。
書仲綺抱住孱弱的妻子,她憔悴得就像個破碎的娃娃,失魂落魄,雙眼佈滿血絲,淚水還不停的從眼角滑下來,流淌在冰冷的臉頰上。
「對不起。」他難過的抱緊她,忍不住陪她一塊兒紅了眼眶。
蘇淮雪軟綿綿的靠在他懷裡,虛弱得站都站不穩,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妳爺爺的靈堂設置何處?」
「為什麼這麼問?」她本來軟倒在他胸膛上,聞言立即僵起身子,抬頭看他。
書仲綺凝視她憔悴的臉。
「我來晚了,但還是該去祭拜……」
「不,不要去!」蘇淮雪突然激動的抓著他的手臂,死命搖頭。
他頓感茫然,低聲問:「為什麼?」
她鼻頭一酸,又哭了出來。「去了,要用什麼身份祭拜呢?」
書仲綺心頭一震,顫聲道:「我是妳丈夫啊!」
「不是。」她緩緩搖頭,悲涼不已的低聲說:「你不是。」
書仲綺心中登時涼了半截,擁著她,一時心亂如麻。
「誰說不是?」
她苦澀地仰起臉。「我是你用錢財買來的,你是主子啊……求你,別去了,我爺爺若地下有知,看到你我這樣的關係,他不會安心走的……」她搖著他的手臂,苦苦懇求著,「求你別去……別去。」
書仲綺呆若木雞的看著她,而她過於激動,哭著哭著,竟然暈倒了。
「淮雪……」恆劍山緊張的往前跨了一步。
而書仲綺在緊要關頭將她橫抱起來,沒讓她受到一點兒皮肉傷。
他深深吸了口氣,面無表情地命令。「回山月漁雪閣休息。」
「這樣好嗎?」靈墨十分不安的問。
書仲綺只是搖搖頭,不欲多言。
他緊緊抱著心愛的女人,走在茫茫白雪中,像個無主孤魂,步履蹣跚,胸口空空蕩蕩的,心痛得已經沒有絲毫感覺了。
淮雪,原來在妳的心裡,我依然是主子嗎?我們之間只有這樣嗎?也許一開始是吧。可是,拜完天地之後,我對妳的感情是真的,全都是真的。妳是我的妻子,我所認定唯一的妻子,要和我走一輩子的女人啊!
第九章
回到山月漁雪閣,蘇淮雪一直昏睡不醒,找了大夫來看,說她是體質虛寒,傷心過度,又太過疲累所致,於是開了些補方就走了。
「靈墨,妳照顧她。」
書仲綺把她安頓好了,便退出臥室,問起恆劍山,「靈堂設在何處?」
恆劍山回道:「蘇老先生已經下葬,靈堂剛剛撤走。」
「那帶我去墳上祭拜一回吧!」
「是。」
他披麻帶孝,以孫女婿的身份到墳前跪拜祭悼。蘇家人面面相覷,都覺得奇怪,但見恆劍山恭敬的隨侍在側,一語不發,暗自猜想他身份非凡,更不敢出聲詢問了。
「少夫人以前的居所就在附近,少爺要去走走嗎?再過不久,那間屋子就要被拆了。」
「好。」
離開墳地,書仲綺跟著恆劍山走入漁村,一路上都飄著一股腥鹹的氣味,恆劍山走到一處破廢茅廬前,伸手一指。
「這裡。」
書仲綺上前把門推開,屋內結滿蛛網,這兒已經沒有人居住了。屋子裡也沒什麼東西,左邊一張床,床尾擺著漁具,中間有張桌子,右邊有一道長長的布簾,布簾後又有一張床,一只繡架。
這,就是淮雪的房間吧。
他走到床頭,坐在她以前睡的床上,胸口又是一陣窒悶難受。他過慣豐衣足食的日子,淮雪往日的生活,是他完全無法想像的。
「要回去了嗎?」恆劍山問。
「等等。」
他腳步移動,不小心踢到床下一塊東西,發出一陣聲響。他好奇的低頭往床下一看,發現一只木盒。
恆劍山立刻跪下來取出木盒,仔細拍掉灰塵,這才把木盒打開。
盒子裡都是小孩子的玩意兒,有一只精美的緞面娃娃、一把細緻的小木梳,還有一些童玩。就算是小孩子的東西,這些物品和茅廬的破敗景象仍然十分不襯,這是小康以上的人家才能擁有的物品。
「一定是少夫人的東西,她小時候家境還好,十歲時父母經商失敗,被債主逼死了,她才跟著蘇老先生,從此就在附近的繡花弄工作。前幾年,老先生開始癡呆,她才離開繡坊,獨自在家刺繡賺錢,以便照顧老先生。」
書仲綺聽得喉頭有些乾澀,點點頭,「回去吧!」
恆劍山把木盒塞回床底下,隨後關上房門,默默走在他身後。
「別跟淮雪說我來過。」他轉頭吩咐。
淮雪是他的妻子,可劍山卻比自己更了解她的一切,走這一趟,彷彿走過淮雪之前坎坷的人生。
書仲綺眼眶微紅,想起蘇淮雪一身愁骨,眉眼間總帶著幾分寂寥蕭瑟。他曾經多麼迷戀那股沒來由的哀傷,卻不曾想過那樣絕美的風情,是經歷何種歲月緩慢煎熬而成的。
淮雪啊……
 
「她醒來過嗎?」書仲綺摸著蘇淮雪沉睡的臉龐對靈墨問道。怎麼一見到她,他就心痛了?
靈墨搖搖頭,嘆了一聲。「即便睡著,少夫人的眼淚還是流個不停,不知道眼睛會不會哭壞了。」
「明天問問大夫。」
「是。」
不願打擾他們,她悄然退出房間。恆劍山在外頭等著她,她還有好多話想跟他說呢!
書仲綺卸下外衣,躺在蘇淮雪身邊,默默看著她的臉,陪伴她。
她臉上淌著淚痕,一直翻來覆去,睡得極不安穩,直到突然碰到他的身子,似乎是認出了他,這才嘆息著翻過身,摸索著他的胸膛,迷迷糊糊的投入他懷裡。
「淮雪?」他迷惑地任她密密實實的摟著,明知不是時候,還是禁不住意亂情迷,暗暗喘了口氣。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書仲綺低頭看她,發現她睡得很沉,小臉枕在他臂彎裡,表情信任而滿足,深鎖的眉心也漸漸放鬆下來。
靜靜擁著她,他一時百感交集。自己當初沒有親手安頓她唯一的親人,當她最痛苦的時候也沒有陪在她身邊,怎麼配當她丈夫?
「就算是這樣,」他輕吻著她的額頭,黯然低語,「我也不會放妳走,妳是我的妻子,本來就是屬於我的。」
他收攏雙臂,緊緊摟著她,緊緊摟著。
 
「少爺,少夫人來了。」靈墨走進亭子裡,稟道。
「嗯。」書仲綺回過頭,對妻子淡淡一笑。
蘇淮雪走進湖影亭,靜靜地瞅著他。
他笑道:「陪我在這兒吹吹風好嗎?妳看,夕陽灑在水面上,多美。」
蘇淮雪轉頭看著水面,夕陽在她臉頰罩上一層耀眼的金粉,驅走了臉上的蒼白。
書仲綺挽著她的手,心底依然隱隱作痛。
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她醒來之後就不再哭泣。她的個性本來就文靜,大夥兒見她能吃能睡,氣色也慢慢恢復了,還以為她心情已經漸漸平復,卻沒想到她從此不再開口說話,好像一夕之間變成啞巴了。
找了大夫來看,只說她這是心病,是心裡受創太大造成的,或許只是暫時的,急不來,也不能勉強她。
「坐吧!」書仲綺把她按在倚欄邊坐著,攏緊她斗篷上的領口。
她抬頭對他笑了笑,他接著也在她身邊坐下。
「我們就是在這座亭子裡拜堂成親,妳認得出來嗎?那天天空飄著雪,湖心泛著薄霧,妳頭上蓋著蓋頭,拜完堂就回房了,什麼都看不到吧?」
她若有所思地伸手倚在欄杆上,不置可否。
「如果從頭再來一遍,妳還願意嫁給我嗎?」
書仲綺側頭凝睇,蘇淮雪驚訝地看著他,既不點頭,也不搖頭,過了好半晌,索性轉頭把下頷擱在憑欄的手肘上,看著湖面,來個相應不理。
「真是自討沒趣。」他苦笑著自嘲,神情登時有些受傷。
她仍舊咬著唇,故意不去看他。
「這樣也好,」書仲綺又衝著她笑,「妳不說,我才不會聽見不想聽的話。」
蘇淮雪聞言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既然妳不說話,那就我說好了。」他咳了兩聲,柔聲道:「妳知道我有兩個妹妹,三妹淑絃已經嫁人了,最近生了一個女兒,四妹季綾,她大概一輩子也嫁不掉。」
蘇淮雪聽了噗哧一聲,忍不住笑了。
書仲綺也笑了,伸手撥去她臉上的頭髮,接著道:「咱們家族裡還有許多女眷,又有大大小小許多丫鬟,長大之後跟著兄長出入秦樓楚館,結識的女子更多。
「我從小就會哄妹妹們開心,又覺得女孩兒家文文秀秀的,賞心悅目,自然也對她們個個和和氣氣的。久了,人人都說我是情場浪子,說我騙死人不償命,妳瞧我有嗎?」
蘇淮雪笑得花枝亂顫,指著他的鼻子,用力點了個頭。
「連妳也……」他摀著心口,一副大受打擊的模樣。
她笑著捶了他一記,書仲綺便把她抱到懷裡,惡狠狠的親了她一口。她伏在他懷裡,又低笑一陣。
等她笑完,他才接著往下說:「我是個糊塗蟲,哄女孩子哄慣了,就分不太清楚哪一個是真心喜歡,哪一句是隨口說說。所以後來,當我認真愛上一個女子時,竟然笨得沒發現。我以為自己對她的感情很普通,就像平常對女孩兒那樣對待她,當然不是對她不好,但也沒特別把她放在心上。」
他深深凝視她,「可是,其實我錯了,我早就愛上了她,當我發現的時候,她在我心中已是獨一無二,沒有任何人能取代。」
夕陽早已西沉,晚風吹拂著蘇淮雪蒼白的臉,她的笑容不再,掙開他的懷抱,低垂著頭,不知所措,也不願看他的臉。
書仲綺低頭瞧她,心臟怦怦跳個不停,臉上也沒有絲毫笑意。
「我很後悔用買賣的方式得到妳,又懊惱唯有如此,才有可能和妳相遇。如果蘇爺爺還在世,我自當放妳回到爺爺身邊,再堂堂正正的登門求親,鑼鼓喧天的迎娶妳回來。現在再說這些好像遲了……我覺得自己很對不起妳。」
他拉住她冰涼的手,小心翼翼地包覆在自己溫熱的掌心裡。
蘇淮雪胸口起伏,慌亂的搖頭。
伸手摸摸她的臉,他柔聲道:「沒關係,妳不想說,就什麼都不用說,我不會期待妳立刻回應我什麼。等再過一陣子,妳願意把我當做真正的丈夫,我們再一起去祭拜爺爺,他地下有知,就能放心的走了。」
她感動得伸手抱緊他,忍不住嚶嚶哭了起來。
「不要哭,不要哭。」書仲綺退開她的懷抱,伸手拍拍她的臉頰,用拇指擦掉她的滿臉淚痕,「當心把眼睛給哭瞎了,就再也看不到我了。」
蘇淮雪吸吸鼻子,雙手忽然環上他的頸子,拉下他,仰起臉,深深吻住他的唇。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吻他,書仲綺整顆心都化了,再也壓抑不住滿腔情思,熱烈地回吻。
洶湧的感情和慾望一併席捲而來,他們攀附著彼此,宛如兩個雙雙溺水的可憐人,急欲從彼此身上得到解脫。
蘇淮雪緊緊攀著他,櫻唇微啟的喘息著,書仲綺情生意動,立即抱起她就往亭外走去……
 
本來喪事一處理完,當即動身回家,但書仲綺顧慮到妻子目前的狀況,不願她舟車勞頓,而山月漁雪閣靜謐閒雅,正好適合修養生息,於是就暫時在這裡住下。
「少爺,家裡送來一封信。」靈墨拿著信走進書房。
書仲綺正在桌前研墨,聞言不禁抬頭道:「這麼巧,我正要寫信回去。」
「聽說是快馬加鞭送來的,還是先看看好了!」她連忙把信交給主子。
他展信來看,看完,臉色立時變得難看了起來。
「怎麼了?」
「爹說,皇上下了一道密旨給我,叫我和淮雪馬上趕回去領旨覆命。」
到底是什麼樣的密旨,信裡並沒有透露,只是特別交代,淮雪一定要跟他一起回去,不得在金陵逗留。這真是奇了。
「我又不是朝中官員,下密旨給我做什麼?」他喃喃唸道。
靈墨機靈的問:「既然如此,要盡快回去嘍?」
他若有所思的點頭。「妳去張羅吧!」
靈墨隨即出去準備,書仲綺也起身回房。
淮雪還不能開口說話,回去又要解釋一番了。他想著便嘆了口氣,接近臥房時,腳步突然停了下來,不敢置信的瞪著門口的兩道身影。
恆劍山正站在房門外對蘇淮雪說話。
他握緊拳頭,不假思索的退開幾步,隱身在假山綠樹裡。
定睛細看這一幕,發現自己的妻子仰頭看著劍山,笑得燦爛無比,書仲綺隨即轉身離去,茫然失神的走在花園小徑上,一時不知該走往何處。
他們這幾天恩愛纏綿,他還以為她終於毫無保留、全心全意向著自己了,為什麼她還和劍山曖昧不清?而自己又為什麼要躲?為什麼是他躲?
書仲綺呆坐在花園石椅上,冷得全身直打哆嗦。
不會的,劍山是什麼樣的人,他還不清楚嗎?劍山不會背叛他的。
既然不會,他為什麼要避開?
為什麼不走上前問他們在聊什麼?
他頭痛的按著太陽穴,理智偏偏敵不過猜忌,腦子裡不斷閃過無數個片段,那是他壓抑在內心深處,最深沉的猜疑—
淮雪隔著書房漏窗,癡看劍山……
淮雪和劍山並肩站在花園裡修剪花木,相視微笑……
漫天飛雪中,劍山高大的身形包覆著淮雪,相互依偎……
 
皇上突然莫名其妙的降旨給他,書仲綺不敢耽擱,於是馬不停蹄,日夜兼程趕回京師。
書家兩老早就如坐針氈,這會兒見到他回來,總算鬆了口氣。
「淮雪也回來了嗎?」
「我讓她先回木樨館休息了,不必叫她吧?」
書老爺擺擺手,不以為意,似乎也不是認真關心她。
書仲綺古怪的揚起眉。好端端的,爹竟先問起淮雪,真是奇怪。
「什麼密旨?究竟怎麼回事?」
書老爺點頭道:「皇上命你和淮雪在三個月之內,以『鸞鳳和鳴』為題,繡一幅仿畫繡做為公主出嫁的賀禮。這是一份賀禮,也是一份驚喜,皇上要你們夫妻祕密完成,不可洩露風聲。」
書仲綺怔忡半晌,肩膀登時垮了下來。「為什麼找我?」
書夫人和悅地笑說:「你不是送了一幅仿畫繡給范含徵嗎?這幅畫後來輾轉傳到皇上手中,皇上愛不釋手,公主也十分喜歡。後來聽說圖樣出自你的手筆,繡功出自你的夫人,看圖上雙鵲繡得恩愛無雙,就猜想你們必是一對鶼鰈情深的夫妻。
「公主成親在即,忍不住豔羨起來,就向皇上求討此畫。皇上捨不得送她,又不忍心公主失望,所以要你們夫妻聯手,再繡一幅仿畫繡送給公主。」
書仲綺聽完,臉色頓時有些蒼白。「我不願意。」
「啊?」書夫人臉色微變,遲疑的問:「這是皇上聖恩,也是喜事一樁,你的畫功早就得到皇上賞識,淮雪的繡功又得到皇上垂青,這是別人求也求不來的福氣,為什麼不願意?」她還以為他們夫妻倆接到消息,一定會驚喜萬分呢!
他俊容蕭索,神情也有些落寞,聞言,只是淡淡回道:「淮雪的爺爺過世,她傷心過度,體力和精神都還未回復,視力也有些衰減,我不想讓她做這些勞神傷眼的事,請爹娘幫我回絕吧!」
書老爺聞言喝斥,「胡鬧!這是皇命,豈能說回絕就回絕?」
他沉吟片刻,又道:「再不然,用畫代替行嗎?或是我繪圖樣,另外找個繡工來繡?」
書夫人煩惱的皺起眉頭。「公主屬意的是你們夫妻兩人合作的仿畫繡,再說皇上已經開了金口,能讓你討價還價嗎?」
他有氣無力的嘆了一聲。「淮雪已經不能開口說話了,我不想眼睜睜看她再失去眼力。」
「淮雪不能說話這是怎麼回事?」
看見母親驚訝莫名,他便把原委解釋一遍。兩老聽了,都面面相覷,忍不住暗自嘆息。
書夫人凝望兒子,更是心疼不捨,她早就覺得淮雪太過單薄,面相清秀有餘,卻福澤不深。難怪仲綺此次回來,整個人好像瘦了一圈,一副身心俱疲的模樣。
「綺兒。」她緩下臉色,柔聲勸道:「還是叫淮雪繡吧,不是爹娘想逼她,只是若另找繡工,豈不是欺君?萬一被發現了,欺君之罪非同小可,如果累及全家,那要如何是好?」
書仲綺無奈的然看著母親,搖頭拒絕,「皇上是個風雅多情的人,不會輕易殺死才學之士,否則我屢次拒絕畫院徵召,皇上早就殺我幾十回了。請爹把原委告知皇上,皇上未必會論罪的。」
「君心難測啊!」書老爺沒好氣地瞥他一眼,「這只是你的推斷,如果這次真的觸怒了皇上,皇上要將你問斬呢?」
「斬就斬吧!」書仲綺摸摸鼻子,滿不在乎地笑著。
「綺兒!」書夫人忍不住著急的斥責,「真不像話。」
他仍是吊兒郎當的笑著。
「這件事該怎麼辦呢?」
「急什麼,天大的事,也等我一覺醒來再說。」書仲綺伸伸懶腰,捶著肩膀,懶洋洋的問道:「我已經知道是什麼事了,可以回去了吧?」
書夫人仍不死心的婉言相勸,「依娘看,還是叫淮雪繡吧!她的身子看要怎麼調養,靈芝也好,人參也罷,爹娘都會供她最好的,只要在三個月內繡完這幅畫,就什麼事都沒有了。」
他聞言忍不住側頭瞧著娘親,譏誚的一笑。「有幾個臭錢,還真了不起呀!」
「你這是什麼態度!」書老爺喝道。
書夫人則是又氣又難過,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的。
書仲綺自知過份,便沉著臉不再說話。
很多事是沒辦法用錢來衡量的,以前他不覺得,連淮雪也是用錢買來的,可現在他卻恨極了自己以前的滿身銅臭、自以為是。可是對父母,他覺得沒什麼好說的,他不認為他們會理解自己的想法。
書仲綺轉頭正要離開,卻見妻子靜悄悄的站在門外,不禁愣住。
「妳來做什麼?」
蘇淮雪癡癡望著他,臉頰被晚風吹得有抹病態的紅。
他見了立即走上前,拉起她的手就往木樨館走去。
她順從的任由他牽著,一路上靜默無語。
書仲綺心神不寧的轉頭看她一眼,卻見她眼眶裡水盈盈的,積滿了水氣,一臉欲語還休。
「怎麼了?」他停下腳步,回頭捧起她的臉,柔聲詢問。
蘇淮雪定定地仰著臉瞧他,臉上寫滿憂慮。
猜到她的心思,他煩躁的吐了口氣,安撫的說:「我會想辦法的,妳別擔心。」
她搖搖頭,反手搖晃他的手,一顆眼淚沿著臉頰滑下來。
「別哭,別哭。」書仲綺摟著她苦笑,「妳怎麼這麼愛哭?害我老把這兩個字掛在嘴上。」
她固執地搖晃著他的手,眼淚仍舊掉個不停。
「妳在用眼淚威脅我?」看穿她的意圖,他不禁板起臉,凝重地盯著她,「妳想為公主繡那幅畫?」
蘇淮雪點點頭,這才破涕為笑。
他憂心的道:「只有三個月的時間,未免太倉促了,說不定還要日夜趕工,既勞神又傷眼力。」
她微微一笑,搖搖頭,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樣。
「可是我介意。」他無力地嘆了口氣,「既然如此,那好吧,我只有一個條件,如果我叫妳休息,妳得依我。」
蘇淮雪馬上用力點頭。書仲綺又嘆了一聲,牢牢抱著她,吻著她的額頭。
月色籠罩在兩人身上,月光朦朦朧朧的圈著他們,像是一對謫仙。
他愛極了她這模樣,索性橫抱起她,低笑道:「怎麼輕得像塊綢緞似的,我真怕風一吹來,就把妳送上廣寒宮了。」
蘇淮雪攬著他的頸子,心頭暖暖的,只是微笑不語。
第十章
書仲綺願意領旨,書家兩老都鬆了一口氣。隔天靈墨便整理好繡架,繃上繡布,筆墨顏料齊備。書家還延請大夫來幫蘇淮雪把脈,什麼珍貴補品都備妥了,只盼她能如期繡完。
可千算萬算,卻料不到這一回,運筆如神的書仲綺居然畫不出來。
夫妻倆並肩坐在繡架前,默默看著畫布,書仲綺突然垂倒在蘇淮雪身上,嘆了口氣。
木樨館裡依然落英繽紛,一樣的繡架、筆墨,一樣的人兒偎在他身邊,一切都跟從前好像沒有絲毫不同。以前他只要一提起畫筆,就神采飛揚,一揮而就,可現在—
盡索枯腸也畫不出一撇。
蘇淮雪見他一臉苦惱,便伸出白蔥似的纖纖玉指,滑上他的臉頰,像一對翩翩粉蝶在他臉上飛舞,輕輕柔柔來回撫慰著。
書仲綺微微一笑,隨即閉目享受起來。
他的心境跟以前已經不同,所以沒辦法畫了。
以前他呆頭呆腦的,不明白自己的感情,什麼都不知道,眼裡只有她一個人,滿心以為淮雪眼裡不可能還有別的。
笨雖笨,心情卻是歡暢的,沉浸在恩愛幸福裡,腦中毫無雜念。
可如今他發現自己愛上她後,卻再也摸不透她。淮雪仍然柔情款款的待在他懷裡,可是他卻不知道,她心裡是怎麼想的?
之前直至她爺爺過世之時,她都還當自己是主人,彷彿以前的恩愛都是鏡花水月,都是假的。
那麼現在呢?她心裡有他了嗎?她對劍山又是如何看待?
他變得越來越在意淮雪,而她至今仍不能開口說話,他更是心痛難忍,皇上卻偏偏要他畫什麼鸞鳳和鳴……
這叫他怎麼畫得下去?
「淮雪,我累了,陪我回房小睡一會兒好嗎?」書仲綺可憐兮兮地懇求。
蘇淮雪點點頭,陪他起身。
隨侍在側的靈墨,見他們這天又要放棄,不禁皺眉相勸,「少爺,您越晚畫好,少夫人能繡的時間就越少了。時間有限啊,如果您這邊拖得太晚,以後可就苦了少夫人。」
書仲綺忍不住橫她一眼,咕噥道:「廢話,我當然知道,還用妳說!」
蘇淮雪也對她搖搖頭,便跟夫君回房了。
「我好沒用,畫都畫不好,也沒能好好保護妳,妳都夠難過了,還得刺繡……這麼辛苦到底是為誰忙啊?還不如離開這個家,離開京城,回鄉下捕魚、畫畫、刺繡,過著平平靜靜、再也沒人打擾的生活。」
書仲綺仰頭倒在床上,掩不住滿懷傷感,失意的轉頭對妻子苦笑。「要不是我,妳就能陪妳爺爺度過餘生,送他走完最後一程了,也不至於像現在這樣……妳不能說話,都是我害的。」
蘇淮雪眼眶發紅,伸手按住他的嘴唇,不讓他再說下去。
自己果然說到她的痛處了。他懊惱的翻身摟住她,閉上眼,什麼都不說了。
兩人各懷心事,摟抱著彼此,雙雙逐漸睡去。
直睡到半夜,書仲綺隱約聽見哭聲,才逐漸清醒過來,一轉頭就發現是枕邊人在哭,還哭得滿臉淚痕,不禁嚇了一跳。
「淮雪,醒醒,妳作惡夢了。」
蘇淮雪冒了一身冷汗,額頭上的頭髮都溼透了,經他連連搖晃,才將她搖醒。她一睜開眼睛,就立刻抱緊他,嚶嚶哭了起來。
「沒事了,沒事了,有我在……」書仲綺抱她坐起來,柔聲安撫著。
她哭了好一會兒,才漸漸止住眼淚。
他擔心地抬起她的臉,仔細抹去她額頭上的汗水,他喃喃的說:「究竟夢到什麼,怎麼哭成這樣呢?」
她緊緊抓著他,張開乾澀的嘴唇,幾番開闔,吃力地說:「仲……綺……」
「什麼」他渾身一震,忍不住使勁抓住她的手臂,又驚又喜的顫聲道:「妳能說話了?」
「不要……離……開……我。」她已經好一陣子不曾開口,此時說起話來,就像高齡老嫗般乾啞枯澀,一字一頓慢慢說來,辛苦無比。
「妳……」書仲綺忽然悲喜交集,揭開床幔,往外頭高喊,「靈墨,快來!」
門外傳來靈墨微弱的回應,他回頭抱著蘇淮雪,猶如身在夢中,驚喜訝異,簡直不敢置信。
「淮雪,妳說話了?妳說什麼,再說一次好嗎?」
惡夢中的情景仍在腦中盤旋,她淚痕未乾的瞅著他,輕咳兩聲,又試著開口說話,「別……走,我……愛你。」
這回,她的嗓子已不若剛才乾渴,音色漸漸柔軟了些。
「妳愛我?妳說妳愛我」
書仲綺聽得心花怒放,既高興她能夠說話了,又欣喜自己的感情終於獲得回應,他飄飄然的低頭就吻住她。
靈墨偏偏此時推門進來,撞見他們吻得火辣纏綿,不禁臉紅心跳的伸手掩面。「少爺,您叫我進來看你們親熱呀?」
他身形一震,這才轉頭吩咐,「淮雪說話了,去拿些潤喉的湯水來。」
靈墨聞言一愣,立時拍手笑道:「這就來。」說罷,馬上飛奔而去。
蘇淮雪和書仲綺相視而笑,彼此都有些如夢似幻的感覺。
「妳再說話給我聽,好嗎?」他的眼裡盡是溫柔。
她赧著臉,又咳了兩聲,努力開口,「說……什麼……好?」
「再說一次妳愛我。」
她的臉更紅了,依言說:「我……愛你。」
書仲綺俊眸裡都是笑,眼睛彎彎的,笑得心曠神怡,幸福而滿足。
蘇淮雪見他如此,喉頭不禁有些哽咽。
靈墨不久就回來了,興奮得臉蛋兒紅通通的,還張羅了一桌子飯菜熱湯、茶酒水果。
「這麼快?不過叫妳端個茶水,怎麼一下就弄出這麼大一桌?」
她笑道:「誰叫你們整天不吃,光顧著睡,我是怕你們半夜醒來餓了,一直準備著呢!」
「好,乖。」書仲綺點頭稱許。
見他倆下床用餐,靈墨便不再打擾他們,回房去休息了。
蘇淮雪喝了幾口茶水,吃了些菜,喉音便慢慢恢復。
他們睡了一天,都精神飽滿的,書仲綺便拉著她到書房裡,坐到繡架前。他接著走到桌前點起燭火,書房裡登時橙黃明亮了起來。
「這麼晚了,要做什麼?」她摸著繡架,好奇的問。
「既然我們都睡不著了,乾脆把畫畫好。」
「現在?」
書仲綺側頭衝著她笑,眉宇間神采煥發,彷彿換了個人似的。
蘇淮雪柔情似水的凝睇著他,便不再多言,站起來幫他調和顏料。
「想到要畫什麼了嗎?」
「嗯。」
在繡架前坐定,書仲綺隨手揮灑,意隨筆到,專注地埋頭繪畫。不知不覺中,天色漸漸亮了,窗外升起一抹灰濛不明的黯藍色,鳥鳴聲紛紛啁啾響起。
暢快淋漓的落下最後一筆,他總算放下畫筆,深深吐了一口氣。
「妳看如何?」
這幅畫,以山水奇石為景,一對鳳凰遠近相望,各自獨立。
近處的雄鳥與遠處的雌鳥遙遙相對,雄鳥姿態瀟灑,顧盼自得,然而望著雌鳥的眼神卻是溫柔繾綣。兩隻神鳥目光交會間,萬千情意俱生,令觀者無不欣羨。
「真美。」蘇淮雪喃喃唸著,不禁羞澀了起來。
這對鳳凰,畫的分明就是他們,他藉著圖畫傾訴情意,她豈能不知?
「喜歡嗎?」書仲綺瞅著她,笑瞇了眼。
她輕輕點頭,紅著臉,含糊地稱讚,「那份又驚又喜的姿態,極是傳神。」
「是嗎?」他負手閒立,同樣滿意極了。
「接下來,就是我的工作了。」
蘇淮雪取出繡花針,低頭整理繡線,他便乖乖的待在她身邊,陪她一塊兒繡畫。
日光漸漸灑滿庭院,透過窗櫺進屋子裡來,書仲綺把窗戶全打開了,迎進一室明亮。
此時靈墨已起床,在臥室尋不著人,便來到書房,發現繪畫已經完成,不禁喜形於色。
「恭喜恭喜,真是柳暗花明啊!」
書仲綺和蘇淮雪對看一眼,均有恍如隔世之感。
生怕兩人不忙則矣,一忙便累壞了,靈墨勸道:「休息一會兒再繡吧!」
雖然半夜才吃過東西,但早點既已備好,他們還是吃了一些,之後就到花園裡散步。
蘇淮雪好一陣子不曾說話,書仲綺本來有一肚子的話想跟她說,此刻,卻只是靜靜拉著她的手,寧靜滿足,什麼都不願再提。
反倒是她拉著他的手臂,禁不住好奇的問:「你……沒什麼想問我的嗎?」
書仲綺淡淡微笑。她昨晚說了愛他,他只要知道這樣就夠了。
「妳昨晚夢到什麼了?」他順著她的意思隨口一問。
蘇淮雪眼眶略紅,低聲說:「我夢見你……被皇上問斬了,官差到府裡來拘拿你,我哭著追出門去,喊著你的名字,可你卻連頭也不回……」
書仲綺聞言一愣,接著哈哈大笑。「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她生氣地橫他一眼。「這可不好笑。」
書仲綺眨眼笑道:「其實皇上很喜歡我,就算妳沒繡好,他也不一定會斬我的。」
她悶悶地反駁,「君心難測,怎麼能任你隨意揣度呢?」
「妳也擔心我畫不出來?」他心頭暖洋洋的看著她。
「擔心你,想安慰你,卻又說不出來,喉嚨好像被繡線縫死了,發出不出一點聲音,我又懊惱又生氣。」蘇淮雪嘆了一聲,「昨天你還說了許多喪氣話,說什麼畫都畫不好,又說不能保護我,我聽了心裡難過死了,也許就是這樣,才作了惡夢吧!」
「我不會再說這些話了,對不起。」因為他自己一時沮喪惹得妻子擔心,他柔聲道歉。
蘇淮雪垂下臉,低聲說:「我爺爺的事已經過去了,你別再自責,以後,我們一起回去祭拜爺爺吧!」
他聞言不禁停下腳步,激動的握緊她的手。她的意思是……肯承認他,把他當作真正的夫君了?
蘇淮雪羞赧地低著頭,不敢抬頭看他。
書仲綺不禁微笑。他的妻子,真是害羞拘謹的小娘子啊!
「我們休息夠了,回去刺繡吧?」她臉紅心跳地放開他的手,便往書房走去。
 
餘下的工作,書仲綺實在愛莫能助,只得手癢癢的在她身邊繞來繞去。
而蘇淮雪定下心來,投入刺繡時,便把他遺忘在一邊,他雖頗不是滋味,又無可奈何,只好一直默默守著她,不時噓寒問暖、端茶遞水,權充她的助手,不過此刻這個助手顯然不太稱職—
「仲綺,你醒醒!」蘇淮雪拍著他的肩膀,「你又睡著了,在這兒睡,會越睡越累的,回房間去睡吧!」
「唔……我不睡了。」他揉揉眼睛,衝著她傻笑。
瞧見他俊臉上的睡痕,她不禁噗哧一笑。想不到這麼大個男人,睡醒卻跟小孩子一樣迷糊。
「怎麼了?」他揉著眼睛問。
蘇淮雪搖搖頭,把臉轉向窗外,微笑道:「你看外面。」
書仲綺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不禁張大了嘴,驚道:「這……這……」
桂花園子裡,恆劍山居然摟著靈墨,兩人極親密的貼在一塊兒,簡直渾然忘我,好不恩愛。
他眨眨眼,幾乎不敢置信。
他們……他們是一對嗎?
蘇淮雪笑道:「他們很相配吧!」
「配什麼?一隻啞巴熊和一隻小麻雀,能兜在一塊兒嗎?」他目不轉睛地瞪著他們,又回頭問:「妳早就知道了?」
「是啊。」她點頭承認。
書仲綺瞪著她,心臟霎時狂跳起來。難道自己之前全想錯了?淮雪從來沒有喜歡過劍山,一切都是他的誤會?
「我和劍山,還有件事一直沒跟你說。」
書仲綺怔怔地瞪著她,一時又喜又怕,不禁暗自緊張起來。
蘇淮雪轉頭面向窗外,看著恆劍山,接著娓娓說道:「我和劍山是同鄉,他在金陵找上我之前,早就打聽過我的身世才引我到你面前。也許是同情我吧,他一向對我特別好,平時他話不多,卻跟我很談得來。這次,我們一起回金陵奔喪,一路上孤男寡女……」
突然閉口不言,她轉過頭遲疑地看著書仲綺。
「你不舒服嗎?」看他的神色有些異樣,好像隨時要昏倒了,蘇淮雪不禁著急起來,起身道:「我扶你回房間休息吧!」
「我沒事。」
書仲綺虛弱地搖搖頭,又拉住她的手坐下。「拜託妳好心兒,就一次說完吧,你們孤男寡女……怎麼了?」
「真的沒事嗎?」她不太放心的確認。
他連連搖頭,催促,「妳快往下說。」
蘇淮雪眨著又黑又長的眼睫,不明所以,只好接著往下說:「孤男寡女,路上多有不便,所以……乾脆結為異姓兄妹了。」
「啊?」書仲綺瞬間倒抽一口涼氣,一時之間好像還難以意會,呆若木雞了半晌,才如釋重負的垮下肩膀,喃喃唸道:「異姓兄妹……」
「是啊,劍山如今是我的義兄。」不知他為何有此反應,她覺得莫名其妙地睞他一眼,「劍山說,我和他身份有別,他畢竟是書家的家僕,而我是你的妻子,所以結義之事不必聲張,兄妹情誼放在心裡即可。」
書仲綺悶哼一聲,突然古怪的低著頭,笑了起來。
「有什麼好笑的?」蘇淮雪皺起眉頭,不解地盯著他瞧。
他本來是悶著頭笑,笑著笑著,居然不可抑止的捧著肚子狂笑起來,笑得眼淚都溢出來了。
「什麼呀……」她被他搞得更加糊塗了,可見他笑得開懷,就忍不住跟隨著微笑了起來。
書仲綺揩揩眼淚,握緊她的手,努力收斂起笑意。
「不要管他們了。」把玩著她的小手,他忽然柔情滿溢的問:「淮雪,妳是什麼時候愛上我的?」
書仲綺深深凝視她,唇角噙著笑意。她聞言不禁赧紅了臉,羞澀地抽回自己的手。
「不能說嗎?」他伸手牢牢握住她的手,笑瞇了眼。
蘇淮雪橫他一眼,又低下頭,微微一笑。「打從初見面那天,你披了一件貂皮斗篷在我身上,幫我取了一個名字,那時候起我就喜歡你了。」
她的頭越垂越低,輕如羽絮的低語,卻承滿了沉厚的情意。
「之後,我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喜歡你一點,直到有一天,當我發現自己愛上你的時候,其實已經愛得很深了。」
終於從害羞的娘子口中聽見完整的告白話語,書仲綺被撼動了心,心湖激盪不已。「淮雪……」
「別再聊天了,」她微覺尷尬,便抽回自己的手,低聲提醒,「再聊下去,就來不及如期繡完了。」
話一說完,她馬上收拾心情,重新捻起繡花針,一針一針專注地埋頭刺繡。
書仲綺深情地凝視她,靜靜的陪在她身邊。
微風吹進窗內,飄進幾許桂花,也拂亂了她身後的髮絲,他仔細地順平她的頭髮,忍不住低頭輕嗅滿身香氣,心裡充滿平靜、幸福與滿足。
以後任何什麼時候,他都要留在她身邊,再也不離開了……
尾聲
冬去春來,雪盡花開,三月之期轉眼飛逝,書仲綺和蘇淮雪聯手製成精妙絕倫的仿畫繡終於送進宮中,皇上特地選在早朝時展開,與文武百官一同欣賞。
捧畫在手,他忍不住驚嘆連連,「這對鳳凰,彷彿即將破畫飛翔,究竟是如何畫來的?」
「瞧這繡功栩栩如生,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深情的鳳眸!」皇后亦是嘆服不已。
「易得無價寶,難得有情郎……」公主忍不住豔羨低語,「書二郎和他夫人,不知是一對怎樣恩愛的夫妻,真是羨煞人也!」
是啊!皇上和皇后相視一笑,均有同感。公主與駙馬如能恩愛若此,他們兩老也就能放心了。
「恭喜公主殿下,得此佳畫,乃大婚吉兆啊!」
眾臣群起相應,賀聲不斷。
皇上龍心大悅,隨即慈愛的低頭垂詢,「書翰林,書二郎如今何在?何不親自送畫入宮呢?」
被點到名的書老爺,誠惶誠恐的垂首回應,「稟皇上,小犬頑劣,已偕同妻子雲遊四海去了。」
這小子眼裡根本沒有父母,繡完繡畫之後,連一天也不肯多待,就帶著妻子、奴婢一起離家了,說是怕再有人登門求畫,乾脆避遠一點。
「是嗎?」皇上難得露出一絲寬容的笑意,「隨他們去吧!如此神仙眷侶,正該隨心所欲、不受人間拘束。朕賜書二郎與其妻,天上人間,恩愛永恆,永世不得分離。」
「皇上聖恩浩蕩……」
群臣讚頌喝采不絕於耳,宮廷裡繁夢似錦,虛名浮利,從來不曾稍減。
不過,這和遠在秦淮河畔,閒臥垂釣的小夫妻又有什麼關係呢?
蘇淮雪輕手輕腳的走到船頭,揭開書仲綺頭上的斗笠,見他躺臥在船板上睡熟了,不禁微微低笑。
「相公,你這麼一睡,怎麼知道魚兒上鉤了沒有?」
「我又不缺魚吃……釣魚只是圖個趣味而已。」
他懶洋洋的撐起上半身,伸手把她一把拉進懷裡。
蘇淮雪溫順的倚靠在他身上,看黃澄澄的夕陽灑在江水上,波光粼粼,金碧輝煌,只覺比人間最繁華的景象還要燦爛。
他們緊握彼此的手,相視微笑,幸福只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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