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玖2026/0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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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品玉鑑師~穿到古代去賭石(2) 白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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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209-1~2《一品玉鑑師~穿到古代去賭石》全2冊

第四章 第一件作品 
在琳琅軒的這幾日,蘇青荷姊弟二人過得十分悠哉恣意。 
店內生意清冷,連帶著夥計們都閒得無所事事。這幾日僅有兩個老主顧尋上門來相玉,蘇青荷很快便畫完了花樣交給了徐伯,現在還在趕工。 
古代用來琢玉的工具實在是十分原始和匱乏,尤其是翡翠這類密度高的硬玉,沒有現代的電鑽,只能用解玉砂來細細打磨。 
據蘇青荷瞭解,金剛石在古代也是一種稀缺物,且開採難度很大,但從琳琅軒裏儲備的金剛砂來看,好像並不是這樣。 
古人治玉的技法,在所有的古代手工技藝之中可說是難度最高的。如良渚的繁密刀法、遊絲描、漢八刀等,甚至是漢代以前的谷紋、蒲紋、起牆、一面坡、雙勾之類的技法,都為後世工匠所不能及。 
而這種技藝自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失傳後,已經是一種無法再恢復的絕代技藝。 
蘇青荷有幸見到了這傳說中的手工跎碾技法。 
玉雕師坐在旋車前,用長木棍的一端,裝上圓形的鋼盤,鋼盤的周緣很薄,像刀口一樣非常鋒利,木軸上纏繞著兩根繩子,繩子下端各繫一片木板,叫做登板。 
操作的時候,玉雕師的兩隻腳輪流踏著登板,靠麻繩牽動木軸旋轉,用左手托拿著玉料,抵住正在旋轉的鋼盤的刃邊,桌子的一端則放著一個盛了水和解玉沙的盆子,玉雕師需要不時地用右手去舀沙,澆在玉料上。 
堅硬的解玉砂,配上旋轉而鋒利的紮邊刃,才能把玉料再切成方塊或方條。 
只有這樣日復一日無數次地蹬、踩、磨、旋,才能讓一件玉器初具雛形。 
這是古人的勤勞和智慧凝結出來的結晶,蘇青荷只有在看到徐伯揮汗如雨地跎碾時,才真真切切感受到了震撼和不易。 
歷時八日,由徐伯親自雕琢,蘇青荷所相的第一塊玉,那件牡丹纏枝翠鳥花插才算是澈底完工。 
纏枝攀岩瓶身向上的花枝,線條流暢極具張力,有著蜿蜒向上的勃勃生機,那幾株綻開的牡丹花,每一片花瓣都似冰片一般水潤通透,恍若雪地裏的冰雕一般流光動人,花蕊上立著的那隻翠鳥神氣活現,鳥尾處的一抹綠色宛若天成,任誰看了都忍不住愛不釋手。 
蘇青荷設計的第一件寶貝,捧在手裏還沒焐熱,就被曹掌櫃一把奪過,塞進徐景福懷中,命他速速送去韓家府邸。 
蘇青荷不喜曹掌櫃壓榨苦力、急功近利的作態,背著他偷偷做了個鬼臉,徐伯看見了笑著直搖頭。 
除了觀賞古人的結晶,跟徐伯偷師外,蘇青荷藉著前房主留下的便利,開始教小包子學認字。 
這時代的文字和古代的繁體字幾乎一樣,蘇青荷有些功底,手把手教蘇庭葉寫出來的字還像模像樣。 
因房裏的書籍都是醫書,蘇青荷索性直接拿本醫書來教,每天都抽出三個時辰的時間來教蘇庭葉認字。 
「這兩個字叫白芨,」蘇青荷先一筆一劃寫出白芨這兩個字,又握著小包子的手寫一遍,最後再讓他對照著練幾遍,「白芨呢,主要用於收斂止血,消腫生肌。」 
蘇青荷寓教於樂,每教他一個詞,便順帶讀一下藥材的形態作用,這樣小包子反倒學得很快。當然也有小包子本身就聰慧的緣故,短短七、八日,已會寫一百多個藥材名,相對應的功效竟也能說得八九不離十。 
蘇庭葉似乎對於中醫很感興趣,且求知慾望很強烈,像這時候他就會問:「為什麼白芨會止血消腫呢?它和同是消腫止血的田七有什麼區別呢?」一副打破沙鍋問到底的架勢。 
而這個時候,蘇青荷會作深沉狀,努力維持住她在弟弟面前高大的形象,道:「中醫是一門博大精深的學問,三言兩語道不盡其中奧妙,這些就需要你自己去鑽研了。」 
被搪塞的次數多了,蘇庭葉也不再指望從蘇青荷那兒得到答案,反而更加努力地去學字,希望有朝一日自己能從書中找到答案。 
看著小包子還沒書案高,踩著小凳子端著小手認真寫字的模樣,蘇青荷心中暗自下了決定,待鬥石大會後,便送小包子去上學堂。年底的時候,小包子就六歲了,正好是進學堂的年紀。 
知道了小包子喜吃甜食的屬性,基本上每兩日,蘇青荷便會上街給他帶蒸酥酪、桂花糖等小糕點,倒沒再買冰碗,古代的冰皆是用河裏的天然冰,不怎乾淨,偶爾吃一次就好,吃多了要拉肚子的。 
小包子近日來長了不少的肉,與大半月前那副面黃肌瘦的樣子已大相逕庭,白嫩的臉蛋在陽光下有淡淡健康的紅暈,再也不是被風一吹就倒的小紙片了。 
蘇青荷自覺自己也胖了不少,她做的又不是體力活,只需要上手摸摸,仔細瞧瞧,畫兩幅畫便好,每天吃得好睡得好,閒的時候教小包子認認字,和徐嬸嘮叨家常,像是提前過上了老年婦女的生活,不長肉就怪了。 
尤其是每當她看見胸前養出來的那二兩肉時,心情就變得格外的好。雖然飛機場還是飛機場,但至少從一馬平川的飛機場升級成了帶點坡度的飛機場不是?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未來還是有希望的。要知道,她現在還是個不到十五歲的蘿莉,這是她唯一可以安慰振奮自己的理由。 
她正教小包子寫字寫得起勁,徐景福掀起門簾,朗聲道:「蘇姑娘,掌櫃讓妳過去一趟,說是韓家少爺來了,點名要見妳。」 
原來是那位翡翠花插的主顧,蘇青荷應了聲,擱下筆,讓小包子自己先練習。方抬腳跨出門,只見一位白衣公子搖著摺扇,像是在逛自己院子一般愜意,直直從前廳穿過走到院中央,與她打了一個照面。 
白衣男子身穿一襲錦緞對襟長衫,腰間束著一條象牙獸面束帶,下綴著上好的陽綠金蟬玉佩,墨髮被一支墨綠翡翠釵子挽起,眉眼清俊,眉梢和嘴角都微微上挑,勾勒出風流不羈的氣質。 
大土豪——這是蘇青荷對他的第一印象。 
「呵,妳就是新來的相玉師?怎麼年紀這般小,還是位姑娘。」白衣公子很是意外,把蘇青荷上下打量了個遍,嘴裏嘖嘖不停。 
蘇青荷聞言不著痕跡的挑了挑眉。你知道啥是新罈裝陳酒嗎? 
那少爺看起來不過也就二十出頭的年紀,要知道她車禍穿越時已是二十八歲的大齡女青年了,喊他一聲弟弟都不為過。 
蘇青荷面上不顯,笑容無害,「韓公子可有事?」 
面前的男人正是城東韓家的二少爺,韓修白。韓家其實是做酒樓生意,是兗州城的大世族,世代經商,富得流油。 
早些年,韓家給長子捐了監生,那韓家大少也爭氣,從監生一路做到四品京官,如今韓家算得上是兗州城首屈一指的新貴。在兄長的光環下,二少爺韓修白就顯得遜色許多,外人對其評價皆是一個安逸的二世祖。 
「我可是專門來道謝的,妳相的那件翡翠花插,可讓我在美人面前大大得了臉面,妳想要什麼獎賞儘管說來。」 
韓修白霸氣地抖開扇面,渾身散發著我是肥羊快來宰的氣息。 
蘇青荷有些好笑,這大少爺親自來一趟,定不是專門來犒賞的,也不拐彎抹角直言道:「公子有話直說,可是來相玉?」 
「這都被妳看出來了,」韓修白臉上完全沒有不自然,從懷中摸出一塊比拳頭略小些的翡翠石料,遞過去,「勞煩姑娘幫我相相這塊玉,做成什麼物什好?」 
蘇青荷接過來定睛一瞧。嘖,上好的黃翡,玻璃種的質地,顏色並非常見的褐黃色,而是耀眼的明黃色,原料天生圓潤,用手剛好盈盈一握,這形狀決定了很難做成其他飾品,好似只有玉佩和簪頭這兩個選擇了。 
蘇青荷抬眼問:「是送給姑娘家的?」 
韓修白一點也不窘迫,展顏輕笑,「正是,還是在下正在追求的姑娘。」頓了頓,用手托著下巴似在思索,「她不喜尋常女兒家用的鐲子釵子,上次的花插就很得她的意,這次最好也是兗州,不,夏國獨一份的東西。」 
蘇青荷嘴角抽了抽,她上哪兒給他找那麼多獨一份的東西? 
蘇青荷把那塊黃翡重新塞回他手中,皮笑肉不笑地回道:「青荷眼拙技弱,辦不來。還請韓公子另找高人。」 
韓修白愣了愣,沒想到蘇青荷這麼乾脆俐落地拒絕,有些傷腦筋地摸摸鼻子,忽然像想到什麼似的,俯身湊近,朝她耳語道:「姑娘莫非是想私底下賺點外快?妳放心,銀子不是問題,若這次辦妥了,光賞錢我便給妳這個數!」 
韓修白伸出三根骨節分明的手指,噙著「妳懂得」的笑容,在蘇青荷面前晃了晃。 
蘇青荷嚥了嚥口水,偏過頭去哼了一聲,「三十兩銀子算什麼!有銀子也不能強人所難啊!」 
韓修白無辜地眨眨眼,他明明想說的是三兩銀子…… 
算了,為了能討得美人歡心,這點小錢都不算啥,韓二少眼見有戲,連忙闊氣地加價,「五十兩,前提是獨一無二!」 
蘇青荷在聽到五十兩時,澈底沒了脾氣,有氣無力道:「……過幾日,會直接把東西送到貴府。」 
韓修白覺著她蹙著眉苦著臉糾結的模樣甚是有趣,忍不住合扇大笑,「在下靜候佳音,韓某的終身幸福就全靠姑娘了。」 
說罷,轉身就走,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徒留蘇青荷一人站在院子裏,對著那塊半大黃翡發愁。 
這韓家二少追女人也真狠得下手,前後腳兩塊翡翠的價值,比起後世那些富豪們一擲千萬買豪宅金屋藏嬌,也不遑多讓了。 
在井邊枯坐了一刻鐘,蘇青荷還是沒有絲毫頭緒,把黃翡收進懷裏,決定不為難自己,轉身出門,欲去街上散散心。 
 
大中午又正值大暑天,街上並沒多少行人,連沿街小販的叫賣聲都有些無精打采。 
蘇青荷悶頭走路,心裏還在想那塊黃翡的事,那可是整整五十兩啊!做成了這單,她便完全不用擔心鬥石大會那日沒錢買毛料了。 
蘇青荷邊走邊伸手入懷,把玩著那塊黃翡,正苦思冥想時,忽然聽見前方傳來爭執聲,其中一位少年的聲音格外熟悉。 
抬眼看去,竟是之前與她同坐一輛馬車的靦腆少年,盧騫。 
此時他右手拎著個水桶,左手拿著水瓢,面色尷尬地低垂著頭,一副店小二打扮的矮瘦男人正不耐煩地雙手環臂,眼帶不屑地審度他。 
「我說盧大少爺,您究竟會不會灑水啊?您把水都灑到客人身上了,我們這生意還怎麼做啊?看來您這金貴身子,真不適合做我們奴才的粗活,等下我便回了老爺,您還是回府裏享福去吧。」 
說完,那店小二一把奪過盧騫手裏的水瓢,扔進水桶裏,拎起水桶就要轉身進屋。 
盧騫突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口,聲如蚊蚋,「我能做好,別跟伯父說,剛剛只是不小心……」 
店小二一把掙開了他的手,有意拔高了聲調,「您別拉著我啊,我還得招呼客人哪,您也別在門口站著了,哪兒涼快在哪兒待著吧,別擾了生意。」 
店小二話音方落,另外幾個小廝丫鬟打扮的人低聲嗤嗤笑了起來,店內大堂中央,有個管家模樣的中年男子則像是見怪不怪,低頭撥弄著算盤。 
蘇青荷抬頭看了眼那家店鋪的匾額,上書燙金的三個大字「點翠樓」。 
三層的玲瓏閣樓,裝點得富麗堂皇,屋簷翹起的望獸竟然是拿五色琉璃打造的,在烈烈日頭下,折射出如鑽石般的光斑,簡直要閃花她的眼。 
蘇青荷詫然,原來這挖了琳琅軒牆角的點翠樓,竟是盧騫的伯父開的。 
此番看來,盧騫在兗州城的這些日子過得並不好,連店裏一個跑腿的小二都敢如此出言譏諷,在盧家府邸還不知怎樣被苛待。 
見盧騫臉色漲紅,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門口的角落處,蘇青荷有些不忍,欲上前和他言語幾句,又見剛剛那店小二放回水桶,重新出來迎客,扯著嗓子在門前吆喝。 
當聽清那小二吆喝的內容時,蘇青荷剛邁出的腳又定在了原地。 
「客官們都來瞧一瞧、看一看啦!本店又出新品,翠鳥牡丹纏枝翡翠花插!各種料子都有,兗州城獨一無二,僅此一家!」 
目光越過店小二,可以看到店鋪中央的貨架上琳琅滿目,但最顯眼的還是那一溜兒通體翠綠的翡翠花插,有不少衣著華貴的公子哥和小姐們圍看著,店內的幾個夥計忙得滿頭大汗,不停從貨架上取下花插拿給少爺公子們把玩。 
雖然相隔甚遠,蘇青荷還是一眼就看出,那些翡翠花插與她設計的花樣如出一轍,幾乎一模一樣。 
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琳琅軒昨日剛做好翡翠花插給韓修白送去,點翠樓今日就出了新品? 
有這樣的雷霆手段,點翠樓不愧是現今兗州城首屈一指的玉石店。 
只是,用這樣陰損的競爭手段,其他店家還有活路嗎? 
頭頂的驕陽好似更豔了,在日頭下站久了,有些眩暈感,是快中暑的症狀。蘇青荷忽然沒了上前和盧騫攀談的心思,陡然轉身,往來時的方向走去。 
周遭景物有些恍惚地掠過眼前,蘇青荷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琳琅軒的,好似一眨眼就到了。 
曹掌櫃一如往常那樣守著冷冷清清的店鋪,趴在案桌上假寐。 
院子裏,隱約傳來徐伯窸窸窣窣、打磨玉石的聲響,應該是在做傅同禎留下的那塊水沫玉。水沫玉雖說不值錢,但勝在光澤潤,水水嫩嫩的很好看,徐伯說,反正那傅掌櫃也不要了,得空做個擺件,擺在店裏充個門面。 
徐嬸蹲在灶房門口的石階上在剝玉米,動作很熟練,玉米粒在她粗胖的手指中掉落翻飛。 
徐景福舉著靶子,有些沒精打采地把曬著的穀物堆一點點鋪開。 
走進屋子,蘇庭葉許是見她好久未歸,趴在桌子上睡著了,小拳頭裏還緊緊攥著毛筆,被他壓著的宣紙上好大一灘墨跡。 
看著小包子安靜的睡顏,蘇青荷的心忽然平靜了下來。 
乍看見那事,她心中不是沒有氣憤感,但她又能如何呢?她不過是個小小的相玉師,現今全靠那每月二兩銀子的工錢過活,若論氣憤,曹掌櫃才應該是氣得跳腳的那個。 
何況要說被偷師被剽竊,她才是剽竊了無數古人流傳下來的結晶、無數二十一世紀珠寶設計師的構想。 
正是因見過那些古玉新玉的樣式,她才能相出那樣一件翡翠花插。 
掏出懷中那塊冰種黃翡,心思突然通透了,有一副精美絕倫的畫卷在她腦海中徐徐展開,與面前這塊黃翡完美地貼合在一起…… 
拿起筆架上的細毫筆,直接在沾了墨跡的那張紙上,手腕微動,那線條彷彿活了一般,如同細小的墨蛇在白色汪洋裏肆意遊走,其所到之處留下若有若無的餘香。 
半晌,蘇青荷擱下筆,卻不料輕輕擱筆的聲響,驚醒了熟睡中的小包子。 
鼻間縈繞著淡淡墨香,蘇庭葉無意識地皺了皺眉,從瞌睡中轉醒了過來。視線漸漸聚焦,模糊的景象逐漸清晰,蘇庭葉率先看到了蘇青荷那張放大的臉,反射性地挺直了小身板。 
緊接著視線下移,落在桌面上那張原本應是一團墨跡的白紙上…… 
一瞬間,蘇庭葉屏住了呼吸。 
原本應是墨跡的地方,被勾勒出一隻托著長羽的鳳鳥,鳳鳥周圍駕著些許祥雲,似遨遊在霞光氤氳的九天之上,百鳥之王的富貴祥瑞之態畢現,而緊挨著鳳鳥的空白部分,好似畫著屋簷戶牖的紋路,寓意著祥瑞臨門、有鳳來儀之意。 
整個畫面不足手掌心大,狀似扇形,有墨跡的半邊像是浮雕,空白的半邊是鏤雕,下方墜著珊瑚米珠串成的流蘇穗,穗下繫著翠墜角。 
蘇庭葉有些不確定地開口問:「阿姊,這是……香囊?」 
「沒錯。」 
蘇青荷微微一笑,為小包子的眼力和機智點了個讚。其實她一開始就想到了香囊,情人之間送信物,香囊和荷包絕對是出現比率最高且最具意義的。 
但她不確定翡翠香囊在這個時代是不是獨一無二,方才上街轉了一圈,才注意到無論是婦人少女,還是平民貴族,身上所配的香囊俱是刺繡的,只是布料有優有劣,繡工的精細度不同而已。 
她所設計的這塊翡翠香囊,是女人們頗為偏愛的扇形,像個袖珍的小盒子,可扣合,裏面用來儲存香料。香氣會從鏤雕的窗戶格孔中溢出,配上那祥雲瑞鳳,以徐伯的雕工和黃翡本身近似雞油黃的色澤,雕成後的成品只怕會比她紙上畫的,還要靈動臻美三分。 
蘇青荷相信,哪怕是韓修白口中那位尋常物入不得眼的美人,也會為它折服。 
這翡翠香囊唯一的缺憾就是製作起來有些費玉料,中間掏空的那塊料子就什麼也做不成了,但考慮到韓家二少的土豪屬性,蘇青荷完全把這點小不足給忽略掉了。 
將那張圖紙收起,夾進一旁的書頁裏,此時,院子裏準時響起了徐嬸的招牌大嗓門,「開飯啦!」 
眾夥計紛紛放下手中的活計,淨手進屋,圍坐在圓桌旁準備大快朵頤。 
蘇青荷剛往碗裏添了碗粥,就見曹掌櫃遠遠走了過來,邊走邊罵,「那姓盧的一家真不是東西!整天做些挖人牆角、偷雞摸狗的勾當!也不為自己的子孫後代積積德!早晚有天遭報應!」 
蘇青荷眨了眨眼,果然,曹掌櫃知道了那翡翠花插的事,點翠樓做得那麼招搖,曹掌櫃要不知道,那才是稀奇事。 
曹掌櫃一屁股坐在條凳上,差點把條凳那頭正吸溜著喝粥的蘇青荷翹飛了出去。 
曹掌櫃絲毫未覺,伸手抓了個白饅頭,狠狠地咬了一口,口齒不清地接著罵道:「不就有兩個臭錢嗎?還是靠賣女兒換來的,我呸!」 
在兗州城待了大半個月,有徐嬸這個話簍子在,蘇青荷別的沒學到,這貴族名流之間的八卦倒聽了不少。 
那盧家原本只是個尋常的商賈人家,家主盧遠舟年輕時是個走石商人,慢慢的有了積蓄才開了一間不大不小的玉石店。 
盧遠舟之所以現在能這般獨攬兗州城明料加工生意,全靠他生了一個花容月貌、傾國傾城的女兒,盧氏夫婦皆是貌不驚人,能生出這麼個女兒,也只能說是天意。 
其女在十歲時便美名遠揚,被冠以兗州第一美人的稱號,後來待其及笄,被當今聖上收入後宮,現居妃位。 
有了一個當寵妃子當靠山,盧家的地位在兗州城頓時變得不一樣了,先是盧家的長子被授了七品的官職,遠調京城,盧家的性質一下從商家變為了官家,兗州城的貴族乃至知府衙門,都頻頻向其示好,盧家逐漸步入了上流貴族階層,直到現在,占了坊市中心最好的一塊地皮,開了兗州城最大的玉石店。 
蘇青荷初聽這八卦時,心中只有一個感歎,原來這也是個看臉的時代啊!一介商家女入宮,憑藉美貌和智慧,位及貴妃,簡直是小說裏才存在的勵志情節啊! 
曹掌櫃依舊恨罵不止,嘴裏的饅頭屑四處噴,蘇青荷默默地往外挪了挪位置,離他遠了一點。 
聽聞曹掌櫃的老婆,也就是他們老闆娘,家規甚嚴,因此曹掌櫃很少晚上留在店裏吃飯。 
這次曹掌櫃真是氣急了,又不敢回家對著老婆甩臉子,便在夥計們面前像是倒豆子一般,把這些日子受的悶氣,狠狠地發洩了出來。 
幾個年輕夥計識相地沒搭話,低頭默默扒飯。 
酒足飯飽後,曹掌櫃罵舒暢了,打著飽嗝問蘇青荷,「韓家少爺的那塊黃翡,妳相得怎麼樣了?」 
蘇青荷幫著徐嬸收拾碗筷,隨口回道:「方有一點頭緒,估摸著最快也要十日。」 
曹掌櫃起身,清清吃得有些油膩的嗓子,「且慢慢相著,那韓二少也太強人所難了,要什麼獨一無二,我沒敢應,他便直接去找了妳,沒想到妳倒一口應承了下來。」 
蘇青荷作乖寶寶狀點頭,暗自慶幸曹掌櫃一定還不知道她有五十兩小費的事。 
一般相玉師相玉時間短則四、五天,長則三個月半年都有,曹掌櫃並未覺著蘇青荷所說得十日有何不妥。 
相玉其實是一件在翡翠上進行的創作,設計出的圖案不僅要符合整塊玉的質感紋理,最難得的是體現相玉師個人的思想感情,把他想表達的東西通過玉石傳達給眾人。 
這時做出來的玉器,便不只被稱為玉器,而是一件藝術品。 
不過蘇青荷還未達到這程度,她只是把她曾見過的玉器樣式直接套用了過來,稀奇在創新、獨一無二,成品與玉石的契合度並不高,比如那件翡翠香囊,用拳頭大小的玻璃種黃翡,只做出一件空心的香囊,實在有點暴殄天物。 
而蘇青荷對此表示很無辜,拳頭大小的玉石,又要獨一無二,又要表達男女之間的愛慕之情,她想到的便只有翡翠香囊了。 
且為了變相告訴韓二少爺,她相這塊玉是多麼絞盡腦汁、挖空心思,也為了斷絕他再來找自己相獨一無二的玉,蘇青荷硬是把那翡翠香囊的圖樣足足拖了二十日,才通過曹掌櫃交給了韓修白。 
聽曹掌櫃說,韓修白看了圖樣讚不絕口,讓徐伯盡快雕琢好,屆時他親自來取。 
直到鬥石大會的前夕,那件鳳鳥祥雲的翡翠香囊才製作完畢,韓修白沒有食言,取走翡翠香囊的同時,支走了曹掌櫃,遞給了她一張面值五十兩的銀票。 
「明日的鬥石大會,妳可有興趣去參加?」 
看蘇青荷無比小心地把銀票折了對折,妥帖地放進懷中,韓修白笑著問了這麼一句。 
「當然。」她最初來兗州城的目的就是為了鬥石大會,這兩個月在琳琅軒做事,終究也是為了明日。 
「那妳明日不如與我同去?若解出好的翡翠料子,也好讓妳替我掌掌眼。」韓修白一副嬉皮笑臉、玩世不恭的模樣。 
想著韓家門路廣,韓修白又酷愛翡翠,這鬥石大會的事,他應該能知道不少,於是蘇青荷點點頭,「也好,我初到兗州城人生地不熟,還要靠韓少爺指點路子。」 
韓修白一向對誇讚的話很受用,尤其是從蘇青荷嘴裏說出來指點二字,韓修白嘴角都快翹上天了。 
「術業有專攻,妳相玉很有一套,但賭石這塊,妳還真得跟我學學,都說相玉師往往最不懂賭石,這話果真一點都不假。」韓修白一雙桃花眼裏滿是自得,想著那天自己求她相玉的模樣,嘖嘖,真是風水輪流轉啊。 
喜愛翡翠的人不賭石,賭石的人大都分兩種,一是尋求刺激、愛好所致,比如他韓修白,二則是妄圖一賭翻身,一夜暴富。 
蘇青荷應是屬於第二種人,韓修白清亮的眸子裏閃過一絲好奇,相玉師在大夏國的待遇是非常不錯的,雖談不上錦衣玉食,可也足夠她一個姑娘家過上安逸的生活了,她為何還要去冒那麼大的風險去賭石? 
蘇青荷自然不知韓修白此時心中所想,只見他清俊的眉眼似是在審度自己,片刻後欣然起身,留下一句「明早在攬月樓見」便施施然離開了。 
沒想到這韓二少爺前腳剛走,後腳便有一個讓她意想不到的人上門來。 
第五章 神祕公子 
來人是一位四十多歲的中年婦人,矮胖肥短的身材,黝黑粗糙的皮膚,嘴角左下方還有一顆痦子,吊角眼,塌方鼻,四闊嘴,一看面相,就不是一個好相與的婦人。 
婦人身穿靛藍色對襟繡花罩衣,是尋常的中檔面料,身後跟著一個有些面黃肌瘦的小丫鬟。 
小丫鬟神情瑟縮,頭垂得很低,顯然很懼怕前頭這位婦人。 
果然,中年婦人一開口語氣便不善,尖銳粗礪的嗓音帶著濃濃的敵意,「妳是誰?怎麼坐在這裏?曹顯德呢?」 
蘇青荷當即猜出了她的身分,這和曹掌櫃如出一轍的圓潤身材,定是他的夫人程氏。 
蘇青荷連忙起身答道:「掌櫃方才有事出門去了,我是新來的相玉師。」 
「相玉師?呵,我看是專勾引男人的狐媚子吧!」來找曹掌櫃的程氏,凌厲的眼神把她從頭到腳掃了個遍,細膩的皮膚,烏黑而濃密的睫毛,透著屬於少女的乾淨氣息,每一處都讓程氏心裏格外不舒服,滿滿的嫉恨從心裏鑽出。 
「好你個曹顯德,竟然背著我玩了一齣金屋藏嬌。」程氏狠狠盯著蘇青荷,眼中快要噴出火來,恨不得撲過去劃花她的臉。 
「老闆娘,我看您是誤會了。」蘇青荷嘴角抽了抽,欲把話說清楚,又被程氏出聲喝斷。 
「這琳琅軒清一色的男人,妳一個還未出閣的姑娘家,跑這兒來當相玉師,還說不是狐媚子?呸!真是沒羞沒臊!」 
程氏像是聽不進半點解釋,一門心思認定了蘇青荷就是勾引曹顯德連續幾天晚歸家的罪魁禍首。 
這程氏悍婦之名在外,今日一見,果然名副其實。 
蘇青荷深吸一口氣,正色道:「青荷尚未及笄,還有一幼弟同住在此,還請曹夫人不要侮我清譽。」 
「還未及笄的相玉師?這話是越說越圓不過來了,鄉野丫頭見過幾塊翡翠?別拿相玉當妳勾引男人的擋箭牌了!」 
程氏冷哼一聲,扭著肥胖的身材,走到蘇青荷面前挑釁地笑,「就算妳是新招來的相玉師,但妳可要記住我是這家店的老闆娘,我要妳現在就收拾包袱,滾!」 
蘇青荷聞聲抿了抿唇,面無表情地轉身,掀起簾子回屋。 
徐景福聽到動靜跑了過來,見蘇青荷在收拾包袱,似是真的要走,連忙上前道:「蘇姑娘,妳不會真的要走吧?」 
蘇青荷點點頭,手下動作未停,蘇庭葉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他一向善於看人眼色,沒有多問一句,默默地在一旁幫忙收拾被褥。 
「妳這是何苦呢?等掌櫃回來,跟夫人解釋清楚不就完了嗎?何必要走呢?」徐景福有些急了,她一走,他可怎麼向掌櫃交代! 
「我本來也是準備要走的,不過提前兩日罷了,這兩個月來,多謝你們的照料了。」 
蘇青荷這句話真的是打心眼裏說,琳琅軒的夥計們都挺不錯的,平時很照顧她和小包子,突然要走,有些捨不得。 
聽蘇青荷這麼說,徐景福的眼眶都快紅了。 
以他一個旁觀者的角度來看,蘇青荷這兩個月做得不比之前那位差,交出去的圖紙從沒被返工打回過,她空閒的時候,會幫他娘做飯燒菜,手藝出乎意料的好。有時也會和他爹討論玉雕,連他老爹那樣不苟言笑嚴肅的老頭,都時常會被她逗得哈哈大笑。 
她做事極有耐心,可以坐在那兒教阿弟寫上一天的字。她的脾氣也極好,他們幾個店鋪夥計懶散慣了,有時候嘴上沒個把門的,幾個大老爺們吃飯時插科打諢的,她聽著從沒生過氣紅過臉。 
徐景福打心眼裏把她當做妹妹看,他嘴笨,此時急得抓耳撓腮,也找不出話來勸她。 
「趁著你爹你娘還沒回來,我得趕緊走了,不然怕是不好說了。」 
徐嬸上街去採購食材去了,徐伯和曹掌櫃一道出門,許是為了明天鬥石大會而忙著奔波。 
收拾好包袱,蘇青荷帶著蘇庭葉,沒看坐在大廳喝茶的程氏一眼,直接大步離去。 
程氏冷眼瞧著蘇青荷姊弟兩人走出門,朝著她二人的背影啐了一口,撇嘴道:「惺惺作態。」 
徐景福見此,強忍住沒罵出口。 
蘇青荷走後沒多久,曹掌櫃回來了,一起的還有徐伯徐嬸。 
程氏先是上來一通劈頭蓋臉把曹掌櫃罵了一頓。 
被罵傻了的曹顯德只抓住了一個重點,「蘇青荷走了?」 
「你居然還惦記著那個小婊子?」程氏哇哇叫道,作勢就要撲上去掐他。 
曹掌櫃急火攻心,一膀子把她甩開,吼道:「妳這妒婦天天除了打翻醋罈子還會幹什麼?妳知道她這兩個月給我賺了多少錢嗎?她這一走,我上哪去找每月只要二兩銀子的相玉師!」 
程氏見曹掌櫃那惱怒的樣子真不像是心裏有鬼裝出來的,心下也有些懊惱方才的舉動,但程氏一向跋扈慣了,見丈夫在夥計面前這麼不留情面地對自己大喊大叫,心裏冒出一股氣,梗著脖子,嘴硬道:「一個月只要二兩銀子?肯定是別有用心!哪有正經人家的閨女跑玉石店當相玉師的!」 
曹掌櫃懶得再與她歪纏,揮揮手,讓徐景福趕緊出門去尋蘇青荷。 
 
 
日漸黃昏,紅日伴著殘霞懸在天邊。 
蘇青荷牽著蘇庭葉穿梭在永安街的大道上,望著街邊熙熙攘攘的人流,竟有一種初到兗州城的錯覺。 
因鬥石大會臨近,驛站馬棚幾乎人滿成災,街道上隨處可見停靠的高大威儀的四輪馬車,來往的行人們操著各種地方的口音,音調古怪,各不相同,聊起天來卻十分融洽。 
那些操著京味兒口音的富家公子們嘴裏似乎都在談論著同個內容——明日的鬥石大會。 
連問了三家客棧,俱是家家爆滿,望著漸漸暗下的天色,蘇青荷不由得腳步加快,暗自著急起來。 
走到坊市最中心地帶,幾乎全是三層閣樓,蘇青荷挨個問了過去,終於找到了一家客棧還餘幾間客房。 
一問價錢,蘇青荷心肝顫了顫,一晚上要二兩銀子!相當於她一個月的月錢! 
見蘇青荷愣在那兒,掌櫃上下打量了她的衣物穿著,牛氣哄哄地催促著,「住不起就走開,今晚的客房有的是人搶,不信妳出去逛一刻鐘再回來看看,那時再多錢都沒地方住了!」 
曹掌櫃雖為人貪財吝嗇,但在夥計的月錢上從不拖欠,前日,曹掌櫃就已經把她這兩月的月錢付給她了,加上韓闊少給的五十兩賞錢,蘇青荷身上共有五十六兩銀。 
如果不是帶著蘇庭葉,蘇青荷真想就在外面將就一夜算了,眼下明知被宰,仍只得老老實實的付錢。 
這客棧的大廳內擺著數張八仙桌,有不少衣著華貴的客人聚在一起喝酒吃菜,吆五喝六的喧嘩聲很是吵鬧。 
突然間,一個身穿絳紫色長袍的乾瘦男子從座位上站起,有些慌亂地摸著自己的腰部四周,口中碎碎叨念,「我的荷包呢?剛剛還在的!他奶奶的!老子的荷包叫人給偷了!」 
本來喧鬧的大廳,因為男子的這句叫罵,陡然安靜下來,周圍的人紛紛放下酒盞,好奇地看了過去。 
那男子氣勢洶洶,狹長的眼睛掃了客棧一圈,結果一把抓住離他最近的蘇庭葉,厲聲道:「說,是不是你這小兔崽子偷了我的荷包!」 
蘇庭葉毫無準備,被那男子扯了一個踉蹌,衣領被那男子緊緊攥住,頓時臉色有些泛紅。 
剛在櫃檯付完押金的蘇青荷見狀,迅速跑了過去,也不知哪來的力氣,直接掰開了那男子的手腕,橫在二人中間,把小包子牢牢擋在後面,警惕又憤怒的眼神盯著那男子,「你要對我弟弟幹什麼?」 
紫袍男子抬手指著她,哼道:「那小兔崽子是妳弟弟?他偷了老子的荷包!讓他趕快交出來,否則老子不客氣了。」 
「有誰看見了是他偷的?你有證據嗎?」蘇青荷絲毫不懼,仰著臉直視他。 
「當時就他離老子最近,除了他還有誰?」紫袍男子環顧一圈,咂嘴道:「況且這整個酒樓裏,就數你倆的穿著打扮最粗劣,我就不信你倆能住得起這客棧!定是想趁人多來偷錢的!」 
蘇青荷氣得不行,剛要和他辯駁,就見蘇庭葉突然繞過她,站在男子面前,認真說:「我沒偷。」 
蘇青荷伸手摟住他,低下頭輕聲安慰,「阿姊相信你沒偷東西,是他在汙衊人。」 
蘇庭葉從她的懷抱中掙脫,挺直了身子,睜大清澈的烏瞳望著那男子,一字一頓地重複道:「我、沒、偷。」 
小小的個頭,說出的話還帶著稚嫩的童音,倔強又清明的眼神,直叫蘇青荷心底直泛酸。 
有幾個圍觀的客人都看不下去了,紛紛出聲指責那男子,「那孩子不過四、五歲,何必為難他……」 
紫袍男子面色更加陰沉,陰陽怪氣道:「小孩子不知事,那定是妳這做姊姊的教唆的嘍!」狹長雙眼不懷好意地瞇起,落在蘇青荷身上,「到底偷沒偷,讓老子搜一搜便知……」 
言罷,右腳上前一步,竟是一副要動手搜身的架勢。 
蘇青荷面上出奇地淡定,心中卻是怒火翻滾。 
就因為她是個女子去相玉,就要被罵成狐媚子?就因她們貧民的裝束,來高檔的酒樓就要被汙衊成小偷? 
莫名地穿到陌生的時代,沒有一樣熟悉的事物,面對清苦顛沛的生活以及撫養幼弟的重擔,她從未有過怨言,一直都是平淡地去接受現實,並盡自己所能去改變它。 
而今日接二連三地被惡意中傷,那些平時被深壓在心底的情緒,對未來生活的無助、對父母親人的思念、不甘、怨懟,通通在這一刻爆發了。 
恃強凌弱,有錢便是大爺,是所有時代都通用的法則,蘇青荷在此時澈底地認清了這個道理。 
蘇青荷冷眼瞧著紫袍男子靠近,在他的手快觸碰到她的衣領時,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狠狠地抬腿踹向其襠部…… 
 
在和豐客棧的迴廊盡頭處,掛著天字柒號門牌的木門被推開,一個身穿玄色錦袍的男子坐著木製輪椅從房內而出,在他身後,有一位青色長衫娃娃臉的少年緩緩推著輪椅把手。 
坐在輪椅上的男人有著絲綢般的墨色長髮,垂至腰間,兩側的碎髮被鬆鬆地用一支玉釵挽在腦後,長眉入鬢,尾部微挑的丹鳳眼,膚色有一種幾乎病態的白。 
玄衣男子始終垂著睫羽,像是睡著了般依靠在椅背上,眉心似有散不開的鬱結,他的唇色極淡,此時微微抿著,彎成一條冷肅的弧度。 
容書通過這一個小細節便知,他家少爺現在心情很不好。 
連坐了十幾日的馬車,好不容易到了兗州城,卻發現客棧家家爆滿,最後只剩下這家店尚有空房,還是一間緊挨著大廳吵鬧的下房。 
以他家主子的性子,忍到現在還未發作,已經算是個奇蹟了。 
距離大廳越來越近,喧嘩聲也越來越大,玄衣男子似聽到了什麼聲音,突然蹙了眉頭,微微偏過頭來。 
容書立即會意,屏息凝神靜聽,片刻後回稟道:「是有人丟了荷包,和一個孩子起了爭執。」 
玄衣男子點點頭,「走吧。」 
容書在心中腹誹,少爺可真是擅長物盡其用啊,自己從小習武練出來的耳聰目明,被他理所當然地用來偷聽和傳話筒,並且用得很順手……這樣大材小用真的好嗎? 
容書心情複雜地推著輪椅往前走,走廊漸漸到盡頭,二人看清了大廳中央的情形,且正好看見了蘇庭葉一字一頓說「我沒偷」的那一幕。 
小男孩個頭瘦瘦小小,卻沒有這個年紀該有的靈動稚氣,烏黑的瞳仁裏好似隱埋著許多情緒,面對眾人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完全視若無睹,像是一枝剛抽芽的小樹苗,執拗而頑強地向上生長,傲然平靜地面對即將從天而降的暴風雲湧。 
玄衣男子像是被男孩的表情刺了一下,微闔的雙眼完全睜開,靜靜地看著男孩被身旁的少女摟住,男孩又掙脫出懷抱,倔強地朗聲重複,「我沒偷。」 
被刻意塵封的記憶像是被打開了個小缺口,玄衣男子微變了臉色,一雙眉眼陰鬱地像黑夜裏的冰河,修長的手指用力捏著輪椅把手,直到指節有些泛白,才克制地一點點鬆開。 
容書天生一顆愛湊熱鬧的心,完全被面前的八卦吸引,沒有注意到自家主子的反應。容書心下稀奇道,尋常孩童遇到這種事不是會手足無措到哭鼻子嗎?這男孩竟然這般冷靜自持,莫非真是他偷的荷包? 
接下來的進展有些出乎他的意料,那被偷了荷包的男人竟要上前對那少女動手動腳,容書這下看不下去了,未等少爺發話便抬腳準備上前制止,卻未料那少女一個側踢,直直踢中男子襠下,那紫袍男子頓時冷汗如雨,痛苦地弓著身子差點趴到地上。 
容書暗暗叫好,有種大快人心的興奮感,以至於他家少爺扭頭對他說話時,他一時未反應過來,呆呆地「嗄」了一聲,待看到其陰沉的臉色,容書飛也似的竄了出去。 
「這位公子,你丟了多少銀兩?」 
容書笑嘻嘻地拍了拍紫袍男子的肩膀,後者沉浸在快斷子絕孫的痛苦中,完全直不起腰來,指著面無表情站在一旁的蘇青荷,牙齒都在打顫兒,痛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待紫袍男子緩了過來,沒搭理容書,一副要把蘇青荷掐死的陰毒表情,「臭婊子,妳知道老子是誰嗎?敢踹老子,老子讓妳……」邊罵著邊抬起右手,欲搧向蘇青荷的臉頰。 
揮下去的手腕卻在半空中被截下,容書一個閃身移到那男子面前,幾乎和他面貼面,眨了眨眼,問:「我說,你丟了多少銀兩?」 
「三、四兩的碎銀子,還有一張五十兩的銀票!」紫袍男子甩開他的手,咬著牙沒好氣道。 
「哦,我家爺說他給公子補了這銀子,」容書從袖中掏出一張一百兩的銀票,遞到紫袍男子面前,又和氣道:「這事便了了,別再找這位姑娘的麻煩了。」 
紫袍男子像看瘋子一樣瞪著他,「不可能!別多管閒事!你家爺算哪根蔥?你知道我爹是誰嗎?我今天非得整死這個婊子不可!」 
「你爹是誰我不知道,不過我家少爺的名字你肯定知道。」 
容書側身在那男子耳邊耳語了幾句,只見那紫袍男子的表情從不屑一顧到不可置信,最後臉色澈底僵住,待容書走後,還呆若木雞愣在原地。 
紫袍男子緩過神來,回頭偷偷看了一眼,在瞟見那木輪椅的邊角後,渾身一顫,迅速撿起那張被他打落在地上的銀票,扭頭便想走。 
或許是覺著這麼走了實在太丟人,於是經過蘇青荷身旁時丟下了一句,「下次別讓我見到妳!」 
眼神飄忽,聲音帶顫抖,毫無威脅力,說完紫袍男子一瘸一拐地匆匆開溜了。 
蘇青荷看著這一切有些莫名其妙,那個娃娃臉的青衣少年是誰?為什麼要幫她?看那紫袍男子的反應,這少年口中的少爺應該來頭很大? 
蘇青荷伸長脖子抬眼望去,只見那青衣少年面前坐著一個玄色錦袍的男子,在看清那男子的容貌時,蘇青荷有一瞬間的恍惚。 
玉雕般精緻的五官,如潑墨一瀉而下的長髮,深邃的眉下,一雙沉寂的鳳目像湖底的黑曜石一般,波光粼粼。酒樓大廳懸掛的油燈散發著昏黃的光,照在他身上有一種不真切的美感,像是被精心雕琢成的瓷人兒,只是靜靜的坐在那兒,就有一種讓人無法挪開眼的強大氣場。 
墨髮、玄衣、冰膚、玉骨,宛如從潑墨山水畫中走出來的人物,清凜脫俗,與這酒樓裏喧鬧的環境格格不入。 
蘇青荷那一刻才知,什麼才是真正的眉眼如畫。 
玄衣男子好似感受到了她探究的目光,也抬眼望來,兩人四目相對,蘇青荷陡然間後背一涼。 
那男人的目光太過冰冷怪異,像吸人的黑洞,她竟從那空洞幽暗的眼神中感受到了敵意、防備、排斥、漠然等多種情緒,但不管是哪一種,都讓蘇青荷感到十分不舒服,如同置身於黑夜裏沒有星火的冰河,一股沁人的寒意蔓向四肢百骸。 
玄衣男子收回眼神,嘴唇翕動,像是說了什麼,青衣少年推著他轉頭往回走。 
蘇青荷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男子身下坐著的竟不是條凳,而是輪椅,暗暗責怪自己方才一直失禮地盯著人家看,定是叫人反感了。 
「等等……」 
蘇青荷連忙追了過去,誠懇地說道:「多謝公子解圍,可否能問公子貴姓大名,家住何處?或是打個欠條,改日我好歸還銀兩?」 
若是幾文錢,道聲謝倒也罷了,可那是一百兩的銀票啊,這少爺看樣子是富貴人家,但誰家錢也不是大風吹來的,蘇青荷自覺受不下那麼大的人情,心裏著實過不去。 
更為巧合的是,那紫衣男子丟的錢正好是蘇青荷身上所有的銀兩,若被他強行搜身,那真是百口莫辯。 
今日沒有這玄衣男子出言相救,少不得會鬧出事端,照那紫衣男子的架勢,自己少不了會挨一頓揍。她今後若一直窮苦潦倒就算了,可若有了錢,定要歸還這一百兩銀子。 
玄衣男子恍若未聞,睫羽低垂,似在想心事,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息。 
倒是一旁娃娃臉的少年不忍見她尷尬,笑著道:「姑娘不必放在心上,舉手之勞而已,我家少爺有些倦了,正欲回房休息,還請姑娘自便吧。」 
說完便徑直走遠,到走廊盡頭的房間,把門輕輕闔上了。 
能在坊市中心開客棧的掌櫃都精明得很,在紫袍男子鬧事時,便悄悄躲到了酒架後面,此時見事件平息了才裝作若無其事地出來,叫小二領蘇青荷姊弟去他們的房間。 
此時住客棧的人多半是明日要去參加鬥石大會的,鬥石大會的場地僅限在坊市,範圍也不大,或許之後還會與那男子再見面,屆時再打聽清楚他的身分也不遲。 
蘇青荷如是想著,便和蘇庭葉跟著小二上了二樓的房間。 
若把驛站裏木屋比作是大通鋪,剛到兗州城住的小客棧是快捷賓館,那麼這和豐客棧毫無疑問的是五星級大酒店了。 
精緻的雕螭龍綠石插屏將房間分割成了兩個部分,香案、條几、榻椅、月牙桌、立櫃,一應俱全,最裏邊擺著黃花梨雕瑞獸的架子床,旁邊掛著藕荷色細紗幔帳。 
插屏後面是供洗浴的大木桶,木桶旁的小香案上燃著驅蚊的艾葉,淡淡的中藥香味鑽入鼻底,讓人渾身舒泰輕快了不少。 
經方才那場變故,蘇庭葉雖然面上不顯,但蘇青荷還是看出來他的心情很低落。 
隨後,小二送來客棧贈送的膳食,一碟白灼芥蘭,清炒藕荷,一小碟豆麵餑餑,雖都是素食,但味道極好,尤其是荷藕,鮮脆甘甜,應是才從河塘裏摘來的新鮮蓮藕。 
吃飯時,兩人都心照不宣地沒有再提方才的事,直到入睡前,蘇青荷吹滅燈盞鑽進被窩,聽到身側傳來小包子悶悶的聲音—— 
「阿姊。」 
「怎麼了?」蘇青荷微偏過頭。 
頓了好一會,蘇庭葉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瞳孔在黑暗中點點發亮,「我會努力變強大,不會再讓阿姊受委屈、受欺負。」 
蘇青荷沒想到他的心情低落是因為覺著自己受了委屈,心下頓時滑過一陣暖流,那溫暖到快融化了心的感覺,比得了一塊稀世翡翠還要滿足。 
平日裏多說一句話都不願的小悶油瓶,居然會說出這麼熨貼暖人的話,蘇青荷簡直得意地尾巴快要翹起來。 
「嗯,阿姊等著那一天,現在就讓阿姊好好照顧你,」側過身給他掖好被角,板著臉嚴肅道:「晚上不許踢被子!」 
隨後作若無其事地轉過身,卻悄悄彎了唇角。 
第二日卯時,梆子剛響了一聲,便聞屋外已是人聲鼎沸,來回走動上下樓的腳步聲如春日響雷一般,轟隆隆地擾人清夢。 
蘇青荷不滿地在床上輾轉賴著床,見小包子都坐起身來,才合衣起身。 
雖然這客棧是蘇青荷到這個世界以來,睡過最柔軟舒適的架子床了,但樓下那幫興致高昂的公子哥們,竟然整夜燈火不熄,喝酒划拳的吆喝聲整夜就沒斷過。 
她二人晚上睡得極不安穩,蘇青荷忍不住腹誹,在古代哪怕再高檔的客棧,隔音效果就是差! 
出了昨日那麼一檔子事,蘇青荷怕客棧不安全,想帶小包子一起去赴韓修白的約,但見小包子睡眼惺忪的樣子,又有些不忍。 
披衣下樓,來到櫃檯前,向客棧掌櫃借了紙墨,順便打聽了下昨日那輪椅男子的消息。 
掌櫃只道那二人似從京城來,今天一早已經退房離開,蘇青荷微皺了皺眉,道了聲謝,又上了樓。 
小包子本不是貪玩的性子,表示對鬥石大會半分興趣也無,且客棧內人已空了大半,於是,蘇青荷便叮囑他在屋內練字不要出門,最後拜託了小二幾句,這才整衣出門。 
一出客棧,蘇青荷便嗅到了兗州城和往常與眾不同的氣氛,平時街邊的茶水鋪、點心攤子如今全然變成了販賣玉石料的小攤。 
各色形狀的石塊堆疊,黑的、灰的、青的、黃的,鋪散在街道兩旁,遠遠望去,煞是壯觀,儼然將兗州城裝點成了一座徹頭徹尾的玉石之城。 
和風客棧和攬月樓都是在坊市的最中心地帶,一路走過去,蘇青荷被那熙攘的人潮擠得七葷八素,鞋面上也被踩上了好幾塊黑印。 
萬分艱難地隨著人流走近攬月樓,蘇青荷抬頭一看便看見了韓修白坐在三樓的窗邊,搖著摺扇笑吟吟看著她的狼狽樣,唇角上揚,顯然心情很愉快。 
攬月樓是開了五十年的老店,也是韓家標誌性的產業,占據了整個坊市中心最好的地勢,坐於三層閣樓之上,可將北面的坊市風景一覽無遺。 
跨進門內,有不少衣著華貴的公子哥們在吃早膳,人雖很多,卻不似尋常酒樓那般喧嘩吵鬧,只聞得夥計們行色匆匆的腳步聲及公子哥們推杯換盞的輕響。 
蘇青荷略感稀奇,沒多做停留,徑直上了二樓。 
二樓的裝潢佈置更雅致精美了許多,且用數面檀木四扇屏風隔開,分成了一個個小包間,透過屏風間隙,隱約可見有幾位容貌清麗的侍女袖手立在八仙桌旁,候著幾位公子哥飲茶對酒。 
上了三樓,只見地上鋪的是從西越國進貢來的羊絨毯,正對著樓梯的條案上供著兩尺多高純金打造的財神爺,燃著兩簇皇家專貢的龍腦香,牆上掛著的書畫也皆出自名家手筆,不知道的還以為是進了哪家文人的書房。 
韓修白懶散地依靠在窗邊的圈椅上,聽到她的腳步聲,目光從窗外移過來,含笑道:「蘇姑娘,來得挺早。」 
蘇青荷見他饒有興味地看著窗外的人海,好像在欣賞美景,想起他方才揶揄的笑,忍不住涼涼地道:「韓公子真是有閒情逸趣,還在這賞景喝茶,不怕好石料都讓人給挑走了?」 
「不急,鬥石大會足有三天的時間,現在還為時尚早,待那些外行人把磚頭料都挑走了,我們坐享其成豈不更好?」 
韓修白勾唇大笑,喚來樓梯口處候著的小廝,吩咐了幾句,偏頭又對蘇青荷道:「我還有幾位老朋友未到,俱是酷愛翡翠之人,尤其是昨日在我那見了那件翡翠花插,對妳很感興趣,正巧借此機會,介紹給妳認識。」 
蘇青荷眨眨眼,介紹朋友給她認識,他莫不是想替她招攬幾個大主顧?正準備開口告訴他,自己已離開琳琅軒不再做相玉師一事,只見他盯著窗外,眼神發亮,語氣透著喜悅,「來了。」 
傳來腳步聲,蘇青荷扭頭望去,只見樓梯口處並肩走來一男一女,男人一襲窄袖束腰的短袍,小麥色的皮膚,英氣俊朗,他身旁的女子桃腮杏臉,身材嬌小,但那一對劍眉平添了幾分颯爽,細細看來,兩人的五官竟有七、八分相似。 
他們身後緊跟著一位身穿紺色雲紋錦衣的男子,長髮被一絲不苟地束進玉冠中,面容溫和,眸若燦星,唇若暖玉,讓人有一種他時時刻刻都在淺笑的錯覺。 
「修白,想不到你這酒樓竟比茶寮還要風雅,這情調真不比京城廣聚樓差。」紺衣男子看樣子和韓修白很熟稔,上來便打趣道。 
「那是自然,」韓修白笑應,眼神卻不住地往他後面瞟,狀似不經意地問:「映嵐呢?」 
「就會惦記你的雲大美人!」嬌小女子不滿地橫了他一眼,大大咧咧地坐在韓修白身旁的空椅上,給自己斟了杯茶,道:「人家早就和薛家那小子去玉石一條街了,就你還在這傻等著。」 
韓修白的眼神黯了黯,俊秀的臉白了一些。 
紺衣男子察覺到氣氛不對,連忙轉移話題,看向蘇青荷問:「這位便是那位相出翡翠花插的相玉師?」 
韓修白抑住失望之色,恢復了往日風度,一一給在場的人作了介紹。 
紺衣男子名為殷守,經營著目前荊州規模最大的錢莊,同時也做布料和瓷器生意,其父在朝擔任戶部侍郎一職,負責宮中布料織造的採辦,俗稱皇商。 
那面容相似的男女是一對兄妹,哥哥叫古意,妹妹叫古韻,是梁州城首屈一指的富商,是做玉石生意,與韓修白是故交。 
與盧家以走石商人起家不同,古家是貨真價實的經商世族,其名下擁有兩處礦點,梁州城內流出的玉石原料近半都是出自古家的礦脈。 
「妳看著不過和我一般年紀,竟然會相玉那種老古董們才會耐著性子學的玩意?」 
古家家大業大,供著不少有名的相玉師和玉雕師,但一個個都是半截身子入了土的人了,且都高傲得不得了,哪裏見過像她這般水靈靈的姑娘家。 
古韻看蘇青荷的眼神是好奇大過驚訝,心裏這麼想著,嘴裏就說了出來,結果被身旁的兄長狠敲一個栗爆,「有妳這麼說話的嗎?不指望妳能學會相玉,跟著沈師傅那麼些年,結果連芋頭梗都分辨不出來,這次鬥石大會帶妳過來,就是讓妳長見識,別再說如此讓人取笑的話了!」 
古韻揉了揉額頭,氣呼呼地對自家哥哥翻了個白眼,嘴裏嘟囔道:「學不會,說說還不行嘛……」 
蘇青荷則有些靦腆地笑了笑,「相玉講究緣分,我只是好運罷了,韓二少的那塊翡翠恰巧被我撞見了,若換了別的翡翠,指不定會相成什麼樣。」 
古意古韻兩兄妹緊挨著韓修白坐,殷守便在蘇青荷旁邊坐下了,狀似隨意地問:「我方才路過時就看見,點翠樓裏上了翡翠花插的新品,蘇姑娘莫不是在盧家做事?」 
蘇青荷搖搖頭,直說道:「原是在琳琅軒,不過我昨日就搬了出來,暫時在客棧落腳。」 
韓修白愣了一愣,脫口問:「怎麼突然搬出來了?難不成是曹顯德難為妳?」 
作為琳琅軒的老主顧,他自然知道曹掌櫃是個什麼雞毛脾性,為人摳搜不說,什麼事都讓徐景福那半大小子跑上跑下的,端得一副甩手掌櫃的大架子,卻沒有做清閒掌櫃的命,把原本生意還算火紅的琳琅軒折騰得一天不如一天。 
明知蘇青荷替他連相兩塊玉,深得他的意,在這個節骨眼上辭退了她,不是打他的臉面嗎? 
這可真是冤枉曹掌櫃了,蘇青荷連連搖頭,「跟旁人無關,是我自己的意思。」 
韓修白見她一副不想多談的樣子,抿了抿唇,忽又展顏笑道:「也好,在琳琅軒那小地方待著也沒什麼出路,不如跟著古家做事,保妳吃香喝辣不用愁。」 
古韻杏眼滴溜一轉,極快地接了話,「是啊,蘇姑娘不如跟我們回梁州吧,那裏才是真正的翡翠之城!」 
在大夏國,相玉師是可遇不可求的稀缺人才,連不怎插手家中明料加工事務的古意,也附和起妹妹,朝她拋出了橄欖枝,「蘇姑娘若有意,即日我便可安排人送妳去梁州,衣食住行全為妳打點妥當,絕對比在琳琅軒的報酬要多得多。」 
蘇青荷暫時沒有離開兗州城的打算,見古家兄妹都是豁達的人,於是笑著婉拒,「哪有說走就走的,容我思量幾日,待鬥石大會後再說吧。」 
這時有幾名侍者魚貫而入,端來了色香俱全的點心粥食,古家兄妹也沒再繼續這個話題。飯桌上,眾人又寒暄了幾句家常,比往日多吃了幾塊壓餓的糕點,這挑選石料實在是個累人又費時間的事,中午怕是沒有時間吃飯了,直看到日落黃昏也說不定。 
一行五人吃飽喝足,才不緊不慢地出門,朝玉石一條街的方向走去。 
第六章 玉石一條街 
此時街道兩旁有不少行腳商人臨時搭建起來的攤位,密密麻麻,一個挨著一個。馬車已經被禁行,卻仍改變不了人滿為患的現狀。 
說好聽點是攤位,其實就是拿一塊破布墊在下面,上面擺著幾塊石頭,小販們席地而坐,操著大嗓門吆喝著。 
「從梁州小望山剛運來的新鮮料!正宗黑烏沙!」 
「瞧一瞧看一看!堯沙江產出的老坑種,總共就一車貨,先到先得!」 
「開窗料,蒙頭料,各種料子賠本賣!」 
吆喝聲一個蓋過一頭,像較勁似的,恍若音調拔高一分,就會多一個客人光顧。 
那些良莠不齊的石料,蘇青荷掃了一眼就失了興趣,連上前用異能探查一番的衝動也打消了。 
平時扔街上也沒人撿的磚頭料,也被黑心商販拿來魚目混珠充數。 
蘇青荷嘴角抽了抽,這要放在現代緬甸,都是拿來鋪地修牆的! 
也有不少解開的明料,放眼望去白花花的一片,只有一絲霧濛濛的綠。饒是這樣的白底青,仍有不少路人駐足,圍著挑揀。 
「蘇姑娘對這些石料感興趣?」殷守注意到蘇青荷一直在往兩邊的攤位看,不由得搖頭輕笑,「還是到了玉石街再挑吧,這裏都是坑人得多。」 
此時已遠遠能看到玉石街的門頭了,一眾官兵圍成了一堵人牆,維持著秩序。進了玉石街的門,才算是鬥石大會,裏面的攤位店面所賣的玉石料皆有編號,所有編號皆被登記在冊,包括玉石的重量、皮色、產出地等基本資訊。 
有編號的玉石才能參與大會最後的鬥石環節,並且由官府經手,哪塊石料是哪家店的貨,記載得很詳細,不會出現掏心注色、假皮無門子等低劣的造假手段。 
這些小攤上的石料雖便宜些,但品質很難說,也就是騙騙來湊熱鬧的外行人。 
蘇青荷沒多解釋,笑咪咪地點頭應是。 
殷守沒有再接話,恍若被這人潮擠得不耐煩了,嘴角的微笑也淡淡的。 
走過漢白玉磚壘成的高大門頭,人群變得稀少了些,視野開闊了許多,各個店鋪的輪廓漸漸明朗起來。 
韓修白大袖一揮,直接拐進了左手邊第一家玉石店,古家兄妹和殷守跟著走了進去。 
蘇青荷抬頭望了望店鋪的牌匾,上書「漱玉坊」三字。 
心道這店名怎麼那麼熟悉,待看到忙著招呼客人、笑得一臉算計的老頭,蘇青荷堪堪回過味來,這不是給琳琅軒貢獻了一大塊水沫子的傅同禎嗎? 
檀木製的博古架上擺滿了各色翡翠毛料,店內還有三位穿著不俗的公子哥,掌櫃傅同禎正陪著笑臉向他們推銷。 
見韓修白幾人跨門進來,傅同禎做出誇張的驚訝狀,笑得眼角的褶子更深了幾分,「唷,韓公子,稀客啊!您來得可正巧,我這三大箱從小梁山運來的毛料剛開箱,這幾位爺正挑著,韓公子要不也來挑塊中意的?」 
目光掃過韓修白身旁的古家兄妹和殷守,注意到其穿著氣宇俱是不凡,看樣子很面生,暗道韓二少交友無白丁赤農,這幾人定是從外地特地趕來的,背景不是權貴就是世族,思至此,傅同禎嘴邊的笑意更濃。 
再往幾人身後看去,目光落到蘇青荷身上時,傅同禎的臉色變了一變。 
蘇青荷倒是神態自若,一點兒都不尷尬的直視回去。 
韓修白幾人沒注意到傅掌櫃的神色,朝那三大木箱子走去。 
只見那半人高的木箱裏,裝的全是烏黑漆亮的黑沙皮,每塊大小都差不多,皮殼光滑油亮,像一顆顆黝黑的鴕鳥蛋,上等的貨色。 
殷守看著那箱原石皺了眉頭,作為一個商人,他喜歡低風險的交易,這種看不見內容、著重運氣的全賭料,他是不會去碰的。 
於是自顧自地走到半賭明料的區域,挑揀了一塊露了一小塊翠肉的毛料細細看了起來。 
古家兄妹袖手站在原地,也沒有上前去碰。 
黑烏沙因表面有一層黑黑的綠泥石等黏土物質掩蓋,是所有石料中風險最大的,在賭石界有「十賭九垮」的美譽,小梁山雖是產黑烏沙的礦場裏品質上乘的老坑礦,但沒有幾分眼力和經驗的玩家,都不敢輕易試水。 
唯有韓修白眼神炯炯發亮,透著躍躍欲試的興奮,俯下身子,開始細細挑揀。 
博古架上擺著的多半是擦開的半賭毛料,架子的下方和牆根處整齊地堆疊著兩排大小不一的全賭毛料,白鹽沙、黃沙皮、老象皮、鐵鏽皮等,不勝枚舉。 
面對如此多的翡翠毛料,蘇青荷感到一股撲面而來的熟悉感,恍如隔世。 
手掌輕輕地撫上一塊白鹽沙的毛料,石料內放大數倍的鏡像展現在眼前,隨著手指停留在石塊上的時間越長,鏡像不斷向前延伸,直到把整塊毛料一覽無遺。 
蘇青荷蹲在門口的牆根處,一塊塊地按順序用異能探查。 
一個,兩個,三個……一連摸了二十幾塊,俱是白花花的垮料。 
蘇青荷輕吐了口氣,站起身,欲從身後那面牆根再挨個摸過去,只見韓修白已經挑好了一塊二十斤左右的黑烏沙,讓店內的夥計搬到解石機前,他則和傅同禎詢問著價錢。 
「八十兩。」傅同禎陪笑歸陪笑,價錢倒一分也沒少要。 
蘇青荷借著夥計搬石頭路過她的間隙,趁手虛扶摸了一把,然而僅僅是那一秒,通過指尖傳達到她腦海中的畫面,也足夠讓她倒吸一口涼氣。 
上前攔住了韓修白正欲掏銀票的手,沉聲道:「韓公子考慮清楚了?我看那石料霧色很重,怕是會……」 
韓修白儼然一副成竹在胸的姿態,嘴角掛著志在必得的笑,「正是賭那一片霧,蘇姑娘,妳初入門道恐怕不知,這黑霧往往伴著高翠,這塊料我很看好。」 
言罷,直接遞給了傅同禎一張五十兩和三張十兩的銀票,傅同禎接過納入袖中,皮笑肉不笑地瞇眼,看向蘇青荷,「還是韓公子有眼光,這新手入行,多看少言,萬一一個嘴快,暴露了自己見識短淺,那可真是丟人丟大了。」 
蘇青荷有些無可奈何,抿了抿唇,沒再答話。 
眼看著那兩夥計把石料架上了解石機,望向無比淡定自若的韓修白,算了,吃一塹長一智,八十兩銀子對他來說也是小錢,算買個教訓,挫挫他的傲氣也好,省得以後再栽在黑烏沙上面。 
韓家雖家大業大,但照韓修白這麼敗壞法,遲早也有掏空的一天。 
賭霧,有些玩家確實喜歡根據霧色來判斷毛料,白霧為上等,黑霧為下等,有白霧的毛料可遇不可求,而黑霧,雖有一定風險,但不少商人遇到還是會去賭上一賭。 
老種的高翠由於密度大,黑霧很難吃進去,所以有黑霧出高翠的說法,然而誰能知道,這烏黑的皮殼下有沒有翡翠,黑霧會滲進去幾分? 
古家兄妹和殷守,以及店裏其他幾個客人都圍到解石機前,等著看解石,蘇青荷則走到另一面牆的牆根繼續挑石料。 
又是連翻了十幾塊石料,皆是白花花的芋頭梗,蘇青荷有些洩氣,心道這漱玉坊的石料真是從小梁山運來的嗎?怎麼出翠率這麼低呢? 
正想著,右手隨意放在一塊有百餘斤的大塊頭上,忽然間,腦海中閃現出如汪洋冰河一般的景象,讓蘇青荷精神一震。 
冰種的飄綠翡翠!這麼大塊頭毛料下翡翠竟然占了一大半,老種水頭足鋼味濃,上面零星綴著幾點綠,那綠也是喜人的豔水綠,不含邪色,就像清澈見底的河流中飄著幾片嫩綠的葉子,實在是漂亮極了。 
蘇青荷收回手,仔細打量起這毛料的表面,很尋常的黃沙皮,沒有莽帶沒有松花,就像歪脖子松樹下一塊供行人們休憩的歇腳石,荒郊野外隨處可見這樣的破山石。 
件頭在店裏算是大的一類,表現比旁邊的兩塊石料都差了許多,蘇青荷心裏明白,若不是有異能,她絕不會看這石頭一眼。 
這便是賭石吸引人的魅力之處,哪怕是鑽營幾十年的老玩家,也抵不過這運氣二字。而那看不見摸不著、被人們趨之若鶩祈求上天施捨的氣運,在蘇青荷宛若青蔥的十指下,已是空物。 
蘇青荷想過去找傅同禎詢問這石料的價錢,忽聞解石機旁的人群爆發出一陣噓聲。 
蘇青荷走近,只見那被切成兩半的毛料裏是滿滿的翠,應該是糯化種,只不過那翡翠上佈滿了星星點點的黑蘚,乍然一看,密密麻麻的,直叫人心裏發顫。 
「這麼好的料子,可惜了……」 
圍觀的人們都在說著同一句話,韓修白的眼神有些發沉,盯著那片黑蘚,默然無語。 
他有預料到可能會出現黑蘚,但沒想到數量會那麼多,像是無數隻黑螞蟻,將整塊翡翠都啃食吞沒,連扣個戒面都費勁,誠然是一塊垮了的廢料。 
「真叫妳說中了,這黑霧一吃到底,是我看走眼了。」韓修白見蘇青荷走過來,有些勉強地笑。 
蘇青荷溫聲道:「這黑烏沙十賭九垮,你也別太往心裏去了,萬事開頭難,好料子還在後頭。」 
古意古韻和殷守也都紛紛出聲勸解。 
韓修白到底是個要面子的,揚揚眉,又恢復了平日玩世不恭的二世祖作態,「一個個都瞧我做什麼?本公子八十兩銀子輸不起?你們都有看中的了沒?看不中就去下一家,別耽誤時間!」 
蘇青荷剛想開口問傅掌櫃那黃沙皮的價錢,只見韓修白陡然失了氣魄,定在原地,嗓音帶著驚喜,「映嵐?」 
蘇青荷偏過頭,只見一個身穿煙羅水紋長裙的女子嫋嫋踏門而入,身姿綽約,走路的姿勢極為端莊,邁出的每一步都像是被丈量過,裙襬隨著她的步伐而有規律的起伏擺動,讓人遐想翩翩。 
女子五官柔婉,但嘴角那抹似是而非的笑容,以及那身冰藍色長裙,襯出幾分雪巔嶺花的清冷氣質,身上的環佩叮咚作響,蘇青荷無意間瞧見她腰間掛著的一物,乃是她相出的那件鏤雕翡翠香囊。 
蘇青荷對這女子的身分有了大概的猜測,應是韓修白正在追求的姑娘。 
然而,讓蘇青荷感到有些意外的是,除了韓修白,同行的其他人恍若對款款而來的女子並不熱情,空氣中彌漫著怪異的氛圍。 
古意轉過身,當做沒看見,繼續挑石料,古韻冷冷地哼了一聲,也未再去看她,殷守依舊掛著招牌式的微笑,見那女子走近,眼中閃過不明的光亮,笑意加深了幾分。 
娉婷走來的女子身後,還跟著一位頭戴冠玉的年輕男子,那男子稜角分明,古銅色的皮膚,襯得英氣勃勃。 
韓修白看向那男子的目光閃動,乍見雲映嵐而騰起的小火苗像被冷水澆得一乾二淨,嘴角含著客氣的笑,拱手道:「薛兄。」 
年輕男子笑著回禮,笑容同樣意味深長。 
在場的人似乎都認識,唯有蘇青荷孑然站在一旁,古韻注意到,於是附耳過來輕聲解釋:「那女子是京城大理寺少卿之女,雲映嵐,那黑煤炭是青州薛家公子,薛璉。」 
薛璉似乎聽見了古韻的低語,偏過頭來,爽朗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古韻無比嫌棄地翻了個大白眼,走到古意身邊,幫著挑石頭去了。 
像蘇青荷這般兩耳不聞八卦事的,也聽說過青州薛家的名頭。薛家家主薛定山是賭石界的傳奇人物,其眼光的狠辣獨到在界內無人不知,自他掌家以來,把原本沒落的薛家打理得蒸蒸日上,如今在賭石界有著不可撼動的泰山地位。 
讓人們澈底記住他的一次,是在晉江城一年一度的祭玉節上,他僅花了三百兩銀子便賭出了百年難遇的帝王綠,並一舉成名。 
據說在晉江城裏,他賭出帝王綠的那家毛料店鋪,至今還掛著他的畫像。 
在賭石界摸打滾爬幾十年,還依舊屹立不倒的人,已足夠讓人尊敬了,據說薛定山還是這次大會鬥石的評委,應該是無數人想要搭關係、正炙手可熱的人物,怎麼他兒子這麼不受人待見呢? 
「修白,這位是……」 
雲映嵐儼然注意到面生的蘇青荷,齊胸的棉料襦裙,隨意攏起的髮髻,沒有佩戴任何釵環,怎麼看也不像是能接觸到他們這個階層的人,語氣不由得帶著一層疏離和居高臨下。 
「她是上次我提起過的相玉師。」 
「哦,原來是蘇姑娘。」雲映嵐輕點了點頭,依舊保持著疏離。 
蘇青荷的注意力全集中在雲映嵐腰間的翡翠香囊上了,心道翡翠配美人果然不錯,尤其是香囊釵環這些飾品,只有在佩戴時才發揮出其全部的魅力,耀眼的黃翡點綴著著冰藍的千水裙裾,是一道出其不意的點睛之筆,讓她整個人都靈動了三分。 
心下想著,嘴裏也就說了出來,「這翡翠香囊果然很配雲姑娘,這也不枉費韓公子的一番心意了。」 
沒想到她這話音一落,幾人間的氣氛像是凝固了一般。 
雲映嵐有些慌亂地去看薛璉的臉色,薛璉微抿著唇,剛毅的下巴像一道緊繃的弧線,古意和古韻露出了「原來如此」的表情。 
雲映嵐看著蘇青荷的眼中閃過一絲羞惱,餘光瞟見薛璉若有所思的神情,咬牙取下腰間墜著的翡翠香囊,遞給韓修白。 
「原來這香囊是韓公子送的啊,送來這物的下人只道是故人相送,我看著稀奇,便留下了,如今物歸原主,省得遭人非議。」 
韓修白愣了半天,有些不可置信,他明明記得在香囊裏塞了紙條的啊,她若開盒放香料進去,怎麼會沒發現? 
最後那句明顯欲撇清關係的話,像是冰錐一般刺耳,韓修白嘴邊凝出一抹苦笑,低聲道:「是我欠考慮,映嵐……雲姑娘,別放在心上。」 
雲映嵐沒回應,轉過身,只深深地瞥了蘇青荷一眼。 
蘇青荷見狀也懵了。雲映嵐不知是韓修白送的香囊?不對啊,看雲映嵐的表情倒像是早就知道,莫非是不想讓別人知道她收下香囊? 
蘇青荷默默扶額,回想起方才雲映嵐惱恨的眼神,得了,她這一張嘴啊,好心辦壞事,這剛一見面就把人給得罪上了。 
古韻不知什麼時候又湊了過來,用肘部輕碰了碰蘇青荷,眨眼道:「原來那香囊是妳相的啊,改日給我也相一件唄!」稍頓了頓,語氣又添了一分幸災樂禍,「好久沒見雲映嵐這麼吃癟過了,昨日就見她戴著那香囊招搖過市,問她從哪兒得來,她閉口不談,沒想到又是那缺心眼的韓二少送的……」 
雲映嵐見古韻眉飛色舞同蘇青荷咬耳朵,面色更寒了幾分。相玉師是個什麼身分?說到底不過是個靠手藝吃飯的賤民,給幾分顏面就想順杆爬,看樣子古家丫頭和這相玉師是沆瀣一氣,專門拆她的臺? 
這時,隔壁玉石店的崔掌櫃跨門而入,扯嗓門喊道:「傅老闆,可否借你們店裏的解石機一用?我那店裏人實在是多,這兩位祖宗等不及,真是麻煩了……」 
都是街坊鄰居,當著客人面,傅同禎不好出言拒絕,於是佯裝大度地擺擺手,「都是鄰里街坊,什麼麻不麻煩的,直接把料子抬進來吧。」 
兩個打著赤膊的壯漢抬著一塊足有四百多斤的毛料進來,直接架在解石機上,眾人都圍上前去看。 
表皮粗糙,呈灰白色,像起皺了一般,因此被稱作老象皮,這種石料看似無沙,摸著糙手,多有冰種、玻璃種翡翠產出。 
在石料的上方開了巴掌心大的視窗,露出喜人的翠肉,肉質細膩,陽光下看那水頭及透明度,是冰種無疑,且達到了高冰的範疇。 
只不過那翠肉上爬了一層綹紋,沒有大的裂,僅是小小的白色綹紋,像是罩了一層蛛網。 
從一開始就置身事外,抱胸看戲的殷守,此時突然開口問:「不知這塊石料,薛兄多少入得手?」 
「這石料是我和雲姑娘合買的,三千五百兩。」薛璉語氣淡淡,恍若幾千兩銀子在他口中不值一提。 
壯漢抬著石料進門,引來了不少好事者圍觀,其中也不乏認識薛璉的,紛紛抻出大拇指,自愧不如地道:「薛公子真有魄力啊!」 
賭石的賭點無外乎賭種水、賭色、賭綹裂等幾個方面,賭種水顏色,如果賭輸了也未必血本無歸。但若賭輸綹裂,即便有色有種,其價格也會一路下跌甚至不名一文,所以賭綹裂是賭石最致命的一個環節。 
明料和全賭料的價格完全不在一個水平面上,尤其是這麼通透的冰種,雖上面有綹裂讓價格打了折扣,但如今市面上一個高冰等級的鐲子足可賣到上百兩銀子,若那綹裂沒吃進裏面去,按那毛料的體積,利潤翻十倍都不止了,也難怪他二人會動心。 
蘇青荷雖有異能傍身,但前世在賭石界混跡了十幾年,也摸索出了自己的一套賭石法則,其中就有一條:寧賭色不賭裂,寧賭大裂不賭小綹。 
那些白色的小綹雖不起眼,但是會吃人的。 
蘇青荷暗自搖了搖頭,欲提步走開,雲映嵐見此,盈盈一笑,帶著稍縱即逝的不屑,「蘇姑娘莫非看不中這塊料?」 
「雲姑娘和薛公子見識卓人,青荷才初涉賭石不久,怎敢妄自非議?」蘇青荷淡淡解釋。 
雲映嵐感覺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軟塌塌地甚是無趣,於是不再搭理,轉過身來看師傅解石。 
腳踏板帶動木軸發出嘎吱的聲響,配著金剛砂摩挲毛料外殼的細碎聲,在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解石機架上那塊價值千兩的毛料上面。 
蘇青荷默默走到傅掌櫃身旁,開口詢問之前看上的那塊黃沙皮的價錢。 
琳琅軒被點翠樓偷師翡翠花插的事,傅同禎略有耳聞,但不知韓修白和蘇青荷的關係已這樣好了,竟結伴同行挑石,摸不清他二人的關係,傅同禎對蘇青荷的語氣還算平和,「一百兩。」 
蘇青荷挑了挑眉,伸出五個手指,「五十。」 
傅同禎瞪眼,連兩撇花白了的小鬍子都翹了起來,正欲開口譏諷,站在傅同禎的右手邊的韓修白,循聲望了過來,「妳要買石料?」 
蘇青荷點點頭,那塊黃沙皮雖說個頭大,有一百多斤,但其表現實在是差,五十兩銀子一點也不虧,且這已經是她的所有家當了。 
傅同禎忍了忍,道:「七十,不能再低了!」 
蘇青荷仍晃了晃五根手指。 
傅同禎回頭又看了眼那塊黃沙皮,那是進貨時走石商送的幾塊搭頭,放在店裏也是占用空間,不如賣給這個不識貨的,於是甩出兩個字,「掏錢!」 
蘇青荷連忙把五十兩銀票遞給他,傅同禎接過使了個眼色,身後的小廝麻利地去把那塊黃沙皮搬了過來。 
韓修白蹲下身來,翻看了兩眼,皺眉道:「怎麼挑了這麼一塊,九成九是塊芋頭梗。蘇青荷妳可比我還闊啊,花五十兩買塊垮石解著玩?」 
蘇青荷嘴角抽了抽,「我看起來有那麼傻嗎?我也是覺著會出綠,才買下的。」 
解石前最忌諱說「垮」這個字,換成別人只怕早翻臉了,可蘇青荷早已知結果,對此倒不在意。 
古意、古韻、殷守皆圍過來看這塊黃沙皮,結論出奇地一致,她一定是腦子進水了,花五十兩買這麼一件玩意。 
雲映嵐那邊解石還在如火如荼地進行中,那塊石料個頭大,估計還得解上一刻鐘才能見分曉,雲映嵐、薛璉見蘇青荷幾人聚在一塊,也好奇地走了過來,在看到她腳邊的黃沙皮時,兩人心照不宣地相視一笑。 
見蘇青荷一副波瀾不驚的神色,雲映嵐掩唇輕笑,「蘇姑娘好像對自己的石料很有信心?」 
不等蘇青荷回答,只聽她繼續道:「今日能一起解石也算緣分,我們添個彩頭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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