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瓔2025/12/17

《福妻智多星》簡瓔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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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系列H2120十二生肖玩穿越之福妻智多星》簡瓔

他堪稱做事最有規劃的肖豬仙人,這才看上乖巧溫順的崔鶯鶯當隊友,
不想他完全被騙了,一個特愛練兵打仗的相府千金是乖張不馴才對吧?!

哦不,他應當是男主角的,卻成了張生的義兄白馬將軍杜確,
莫非這是要他強搶未來弟妹崔鶯鶯的節奏?要不要這麼逆倫啊!
算了,走一步算一步唄,且等到普救寺小和尚來遞求救信再說,
可他怎麼等來個一臉烏黑的小兄弟,膽子奇大,氣焰過人……
原來,她竟是女扮男裝的崔鶯鶯?!不僅解決了軍營爆炸案,
還在路程上破了孩童連續失蹤案,一舉讓他刮目相看,
好吧,搶弟妹就搶弟妹吧,這女人,他絕對要收編她當隊友!
現在只要趕在她那浪蕩子表哥鄭恆來之前娶她就好了,
誰知杜確老家有個爹娘認可的童養媳,還親自帶來給他當姨娘,
美其名是伺候,實際上呢,瞎子都看得出其心可議!
不過……她這麼憤慨做啥,他以為她只把兩人的婚姻當作交易,
許是不知不覺中,她也同他一般著了魔,心都飛到對方身上去……
肯定是了,要不她何必放著好日子不過,竟和他麾下將軍比試,
就為了證明她夠格當他的女人,怎料卻慘遭暗算,迷失在雨林中……

 
緣 起
很久很久很……很久以前,天上仙人舉辦了一場馬拉松障礙賽,自此人間有了十二生肖,人們也因動物之名有了年歲之別,只是馬拉松賽之後,這十二生肖長了靈性,主辦仙人便讓這十二生肖照順序負責每十二年輪值人間一年並給予安置。
為了安置十二生肖,主辦仙人建了一座仙境動物園,不過這裡雖然叫動物園,可那是為了請款編預算才這麼說的,哪能真讓人來看笑話,畢竟有幾個生肖的脾氣可不好,基本這裡的每個主子都得好吃好喝供著。
因為生肖們十二年才值班一次,是以不值班的時候就喜歡四處生事、找樂子,有的生肖在仙境當金光黨、有的生肖拿天兵當沙包,更有學那潑猴偷蟠桃、鬧天宮、對玉帝指手劃腳的,害玉帝多生白髮。
玉帝找來幾個仙人商量,結論就是這些個生肖太、無、聊,十二年才值班一回太清閒,是該給他們找事做,眾仙人各提意見要給生肖們安職位,唯有月老道,成家方能立業。
月老以經驗談告知各位老同事,給生肖們找個伴來陪就不會鬧騰了,眾仙一聽想起那句人間流行語「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便紛紛認同,只是他們也知生肖們的性格,要是直言必被駁回,是以換了個說法—— 睽違多年,這次仙境要再辦一次馬拉松接力賽。
主辦仙人告訴眾生肖們,為了這次的接力賽,他們要去找一個隊友來幫忙,不過人間是不能去了,會亂了天道(應該說月老太常幹那種亂天道的事,這次被嚴正警告要少生事),倒是仙境圖書館裡的眾藏書都是有靈性的、藏書裡的人事物也都是有靈的,主辦仙人讓生肖們進藏書世界去選人。
當然,選了人可不是就能直接把人給拉到仙境,而是要培養好感情、建立好緣分,等那人的陽壽盡了(書裡也是有陽壽的),且心甘情願當隊友,才能把人帶回仙境。
聽了主辦仙人的話,那些不管是不滿目前順位的、還是想保住目前順位的生肖們,都決定卯足全力讓「未來隊友」對自己滿意又言聽計從,屆時才能把人拉來仙境,不至於做白工。
為了公平起見,眾生肖們決定以同一類型的藏書決勝負,他們東挑西選看中了「古代傳奇故事」區,那還是因為古靈精怪的老鼠說:「近來人間流行穿越,那些穿越者都能在古代大開金手指獲得古人的推崇,所以我們就去古代騙一個隊友回來吧!」
眾生肖們無比認同,是以一個個都鑽進了傳奇故事裡,殊不知計畫趕不上變化—— 
變化一:穿越都是不能選角的,辛苦的歷程才要開始!
變化二:他們走錯區了,他們鑽進去的不是真的傳奇故事,而是前些時候眾仙人們舉辦徵文比賽時所蒐集整理的作品—— 「偽傳奇故事」!
於是,一段段趣味與浪漫、荒謬與情深並存的非典型穿越故事展開……

第一章
暮春的夜晚,梨花別院的後園裡,暖風怡人,撩撥著陣陣撲鼻的花香。
一張小几擺著香爐,三炷清香上煙霧繚繞。
一名身材修長、光彩照人的少女正佇立在香案前雙手合十默禱,她生得面似桃花,黛眉粉腮,眉目四顧時自有無限風情,即便脂粉未施也顯得丹唇含春,就是活脫脫一個……
讓人做什麼都甚為不便、綁手綁腳的禍水!
崔鶯鶯那雙如新月般的秀眉頓時沒好氣地蹙了起來。
沒事生得像九尾狐妖似的做什麼?長得這模樣,就算不去招惹男人,男人也會來招惹她,難怪會招來那孫飛虎禍害普救寺了……
「時候不早了,小姐快祈禱吧!」一旁的紅娘催促道。
崔鶯鶯口中唸唸有詞,壓低了聲音說道:「第一炷香,願我能回到我的世界,第二炷香,願我能回到我的世界。這第三炷香—— 」
自然還是願她能回到她的世界了,因為她快要遇到張生了!
她本是美國聯邦調查局的特務幹員,名叫崔英,受過非常嚴格的訓練,偵破數不清的國際大案,她緝凶不手軟,親手將無數惡徒送進監牢,就算同時有十把手槍指著她,她也不會皺下眉頭,她還能夠拆炸彈,能夠隻身潛入敵陣,面對恐怖分子亦面不改色,她是一個巾幗不讓鬚眉、頂天立地的女英雄。
可惜不管她曾多麼風光,如今關於她崔英的個人資料更新是—— 六個月前她在一次任務中身亡。
然後,她就來到這個曾在年少時聽過的傳奇故事書中世界了,醒來成了崔家的千金小姐崔鶯鶯,除了驚世美貌之外什麼都不會……也不能那麼講,那對崔鶯鶯不公平,除了美貌,她還會撫琴、刺繡、作詩詞文章、算數理帳,總之是吟詩作賦、琴棋書畫、描龍繡鳳都上手,心靈手巧,有著才女盛名……
想到這裡,她已經翻白眼了,撫琴刺繡那些對她來說根本沒用,在她看來,崔鶯鶯就是個什麼都不會的女人,目前就等著—— 嫁人!
「小姐真是有孝心。」紅娘欣慰道:「第一炷香總是祈求老爺早登西天淨土,第二炷香總是祈願夫人身體安康、百年高壽,唯獨到了第三炷香往往沉默不語了,這是為何?」
崔鶯鶯敬佩地看了紅娘一眼。
厲害。
她明明不是講那些,紅娘還是能聽到她自己習慣聽到的崔鶯鶯式祈禱文內容,真是叫她佩服佩服。
「小姐不好說,就由奴婢來代替小姐向老天祈求吧!」紅娘向前,同樣雙手合十,正色道:「第三炷香,願我家小姐能覓得匹配夫婿,才學蓋世,狀元及第,性格溫柔,與我家小姐鶼鰈情深,和和美美,百年好合。」
崔鶯鶯斥責道:「別胡說!」
她還真怕老天應了紅娘,給她找來一個溫吞的書呆子,殊不知對她來說,文采、文學那種看不到摸不著的都是沒用的東西,她的單位裡也有男性文書職員,可她從來不會把眼光放在穿西裝打領帶的男人身上。
自然了,不管對象多好多強,她還是想回她的世界,她殉職之後,老大和其他人會有多難過,她真恨自己太輕敵了,她怎麼可以死掉呢?她是崔英,她怎麼會犯那種低階錯誤,怎麼會?她真無法原諒自己啊。
「小姐怎地又眉頭不展了?」紅娘察言觀色,試探問道:「小姐是在煩心咱們回到河南要如何過日子吧?」
他們原是居住在長安,老爺是當朝相國,烜赫一時,她家小姐乃是堂堂相國府的千金,原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不料日前老爺突然病故,官場勢利,人在人情在,人死也就茶涼,崔家因此落魄了。
京師日常花費太大,不久前,夫人忍著傷痛帶著小姐、婢僕家奴等二十餘人舉家搬遷,一起護送老爺的靈柩要回故鄉河南博陵去安葬,誰知路途遙遠又兵荒馬亂的,路上極不太平,加上夫人因傷心過度身子挺不住,因此半途停了下來,暫時借普救寺的梨花別院停柩休養一段時日。
「算是。」崔鶯鶯含糊其詞地說。
她其實不是擔心到了河南要如何度日,俗話說,爛船還有三分釘,崔家雖然落魄了,可崔老爺曾為一國之相,家底還是有的。
她煩的是,她根本不想照故事該有的發展嫁給張生!
她不想嫁給張生,不想跟張生白頭偕老,偏偏她又不確定不照故事發展會怎樣?
可惡,光是來到異世界就夠煩的了,還可能要跟一個書呆子廝守終身,她都想拿把刀抹自己脖子了,死了都比嫁給張生強。
「算是?所以不是嘍?小姐若不是在煩心咱們以後的日子,那麼便是在煩惱表少爺的事吧?」說到這個,紅娘也來氣了。「老爺也真是的,怎麼可以隨隨便便把小姐許給表少爺,當年又不知一個人長大後的品行如何,便那般定下娃娃親也太隨便了。」
崔鶯鶯再認同不過了,「這件事父親確實甚是糊塗。」
紅娘口中的表少爺姓鄭名恆,是她母親的侄子,一個不學無術又猥瑣的紈褲子弟,十分庸碌,是個草包,終日就知道鬥雞走狗、眠花宿柳,但他父親貴為禮部尚書,鄭恆又是長子,能把她許配給門當戶對的鄭尚書家,雙親都認為這樁親事好極了,沒什麼不妥,人品什麼的,哪裡會比家世重要?
原主對於這樁親事自是百般不願,可除了自怨命薄也只能聽天由命,這時代的婚姻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以原主並不敢違抗。
「小姐!」紅娘很驚訝的看著主子,她有沒有聽錯?小姐性子向來綿軟,她說是替小姐不值,卻沒想過小姐會附和。
崔鶯鶯看紅娘吃驚的模樣便知道自己的言談又不合原主行止,連忙改口,「我是說,父親也是愛護我才會一時糊塗了,將我許配給表哥,以為尚書府便是好歸宿。」
紅娘聽了這才鬆了口氣,「是這樣沒錯,老爺愛女心切,犯糊塗也不奇怪。」
話鋒一轉,紅娘又蹙眉道:「奴婢聽說表少爺光是外室便有三個,這是多荒唐的事啊,這事夫人肯定是被蒙在鼓裡,小姐若是去求求夫人,或許能有轉圜餘地,請夫人為小姐另覓佳婿。」
崔鶯鶯面色一冷,「母親向來信重娘家人,對鄭家百般維護,縱然表哥有千萬不是,母親也不會動搖,況且又是父親生前許下的婚約,母親更是不會違背。」
而且她才不想要什麼佳婿,她只想要回去,回她的世界去!
「可難道小姐真要嫁給表少爺?」她光想到鄭恆那嘴臉就渾身起疙瘩,更別說鄭恆根本把青樓當家裡後院在逛了。
崔鶯鶯嘆了口氣,她知道這身軀原主的命運,她不會嫁給鄭恆,她會嫁給張生,但這並沒有比較好,張生也只是個弱質書生,除了讀書還是讀書,她想念她的槍,她的夥伴,她在現代的日子……
思及此,她再度看向繁星點點的穹蒼。
老天爺,看在我前世讓那麼多罪大惡極的壞人伏法的分上,您就不能讓我回到現代嗎?
要不,消除了我前生的記憶也好,這樣我便能安分的做崔鶯鶯了,這樣連孟婆湯都不給喝就把我送來古代算什麼破事啊?
「姊—— 」一名少年走進後園子,「母親讓妳快進屋去,說是讓嬤嬤燉了銀耳燕窩,還熱著,讓姊快去喝上一碗。」
崔鶯鶯看著她在古代的唯一手足—— 崔歡,小名歡郎,長得秀美異常,手指比她這個女人還修長白皙,一雙鳳眼溫潤深邃,整個人猶如深谷綻放的幽蘭,不帶半點塵埃,要不是梳著男子髮式和穿著男子服飾,任何人都會把他錯看為女子。
「知道了。」她不喜歡喝燕窩,黏糊糊的有些膩口,若是送到她房裡,她都會讓紅娘替她喝。
崔歡傳達完之後卻是杵在那兒動也不動,一雙明澈的雙眸看著天際,他沒說話,但似有無限煩憂。
「你跟母親說了沒有?」崔鶯鶯無法視而不見,崔歡的煩惱太明顯了。
崔歡蹙著濃長秀眉,「尚未開口。」
崔鶯鶯道:「若是你真不想,就要快說,否則等親事定下來可就推不掉了。」
因為崔老爺過世,若是不能在百日內成親,就要守孝三年,而三年後她就是大齡姑娘了,是以,崔夫人已寫信讓人在長安的鄭恆速速過來與他們會合,一同扶柩回博陵,待崔老爺下葬後便要讓他們成親。
基於同樣的理由,崔歡如今勉強搆得到可成親的年紀,崔夫人想讓他傳宗接代生下孫兒,自是不想等三年,已經著人在尋親事了。
可是崔歡不想成親,她看出端倪那時便直接問了他,他也承認了並不想娶妻,理由是想考功名,可是在她看來,並非如此。
崔歡喜歡吟風弄月、彈琴吹奏、蒔花弄草、下廚捏陶,何曾看他苦讀過了?一個不曾抱著書卷的人,說要考功名也太過了。
她隱約覺得歡郎是不愛女人,他愛男人,可難以啟齒。她來自現代,知道靈魂被禁錮在身軀裡是多痛苦的事,讓他娶妻生子,他根本克服不了,所以她鼓勵他,讓他向崔夫人坦白不願娶妻,莫再為他尋親事了。
「我知道……」崔歡咬著下唇。
崔鶯鶯實在看不下去了,她一拍崔歡的肩膀,「不如現在咱們一起去向母親說個明白吧!」
這樣婆婆媽媽的,真的是看了惹她心煩。若崔歡是她的手下,她早一腳踹過去了。
崔歡被拍得一個踉蹌,神色慌亂地道:「姊這、不、不妥……還是……再、再過幾日吧!」
崔鶯鶯一副要他保證的眼神和語氣,「你說的可得作數,只能幾日,不能再拖了。」
「嗯……」崔歡點點頭,神色很是不安。
紅娘在旁邊犯嘀咕,「少爺不想成親,小姐該好好規勸才是,怎可以鼓動少爺推拒親事,夫人知道了準沒完。」
崔鶯鶯揚眉,語氣篤定道:「只要妳不說,母親就不會知道,若是母親知道了,就是妳說的。」
紅娘很是氣結,「奴婢口風緊得很,小姐自己才不要說溜嘴。」
小姐自從半年前不小心落湖後就性子大變,旁人或許不知,但身為貼身丫鬟的她可是感受很深,平時在人前還會維持大家閨秀的模樣,一進閨房完全像是另一個人,還會抱著棉被在床上滾來滾去,她都不知要說什麼才好。
這還不打緊,小姐落湖醒來約末過了半個月,便開始嫌棄自己身上沒肉,天天要她準備牛肉、生雞蛋和白米飯,吃法還很詭異,把生雞蛋打進米飯裡,和牛肉拌在一塊兒吃,又讓人在跨院做了一個木架,四下無人便吊在那木架上一上一下的,說是為了強身健體,看得她瞠目結舌。
吃食的改變就不說了,性格上也變了很多,以前的小姐性格溫柔、輕聲細語,現在這些只有在人前才看得到,人後……甭提了,就如同適才一般,半句不讓她。
虧得她紅娘向來口齒伶俐、鐵嘴鋼牙,如今卻老是在小姐面前落居下風,實在懷念落湖前的小姐啊,她打心裡覺得一定是湖裡有水怪,那水怪對小姐做了什麼事,小姐才會變成如今這副模樣。
「我要是說溜嘴,便換我叫妳小姐。」崔鶯鶯發狠道。
「小姐自己說的。」
「是我自己說的,如何?」唉,她如今的娛樂也只剩與這紅娘鬥鬥嘴了。
崔歡聽得一個頭兩個大,「姊姊、紅娘姊姊,妳們兩個別吵了。」
崔歡雖然也覺得他姊姊這幾個月的言行舉止多了些男孩氣,但在他不想成親這一點上,姊姊站在他這邊,換做以前的姊姊是絕不可能的,他也就覺得姊姊這改變甚好。
事實上,眼下的他自顧不暇,自是無心想姊姊為何改變了。
家中一連串的變故接踵而至,先是父親突然病故,母親又決定搬回故鄉博陵,如今還火急火燎的為他尋親事,他多懷念從前在長安的悠閒日子啊,他多想回到從前父親還在世的時候啊……
「是啊,別吵了,進去喝燕窩!」崔鶯鶯一手攬住他們一人的肩,邊走還邊使勁往下壓了去,惹得兩人痛呼連連,她則揚起了笑容。
「這點疼都受不住,算什麼英雄好漢?」
崔歡、紅娘哀嚎聲不斷,「我們本來就不是英雄好漢。」


黃河邊的蒲津關,又名蒲關,位在長安、洛陽、太原之間,自古便是交通要道,乃是兵家必爭之地。
近年來,世道並不太平,突厥兵常來肆虐,百姓的生活已是苦不堪言,偏偏各地武將還割地為王,擁兵自固,甚至殘暴欺壓百姓,簡直是比強盜還可怕的土匪,怪只怪朝政腐敗,天下混亂,百姓也只能自求多福。
然而,在如此兵荒馬亂之際卻有個百姓得以安居樂業的地方,那便是住在蒲關附近的百姓,因為鎮守蒲關的是那赫赫有名的白馬將軍。
原本蒲關來了白馬將軍之後,百姓並沒有抱任何期待,反正誰來駐守都一樣,都是要來魚肉鄉民的。
可是,這位白馬將軍卻出乎百姓的意料之外,他先是派兵挖壕溝、築城門,將防禦工事修築得固若金湯,跟著錄戶簿、編民兵,農閒時,派人教壯丁們武術戰略,讓他們也有保護自己的能力,且他治軍甚嚴,軍紀嚴明,手下兵丁連讓百姓請頓飯都不可以。
因此不管是盜匪、賊人或是其他官兵,一到蒲關附近必定繞道而行,老百姓還傳唱著:「蒲津白馬大將軍,妖魔鬼怪不靠近!」的歌謠,便知那白馬將軍威名遠播。
白馬將軍姓杜名確,不僅飽讀詩書,又修習武學,可說是文武雙全,後來他見天下大亂,百姓備受欺凌,民不聊生,便棄文就武,憑一身出色的武藝高中了當年的武狀元,官拜征西大將軍,在南征北討後,如今帶領著十萬大軍鎮守在要塞蒲關,因他坐騎是一匹名叫「雪飛瀑」的烏頭雪白長鬃駿馬,加上他作戰時總是一身銀白鎧甲、銀白頭盔,因此被稱白馬將軍。
將軍府的前廳,入了夜依舊燭火通明,廳裡有兩排粗獷霸氣的靠椅,堂上高懸著題上「正氣浩然」的匾額。
廳裡坐著幾個人,左邊第一位是左副將耿雲,不躁進、不疾不徐是他的特性,縱然兵臨城下,他也能有條不紊的點兵。
右邊第一位則是右副將孫忍風,性格與耿雲恰好相反,性格火爆躁進、做事風風火火,跟耿雲在帶兵配合時可說是急驚風遇上慢郎中,兩人也因為性格南轅北轍而話不投機,但在外人看來,他們倒是挺互補的。
坐在耿雲下首的是軍師諸葛燁,他卜卦神準,心思縝密,專門出謀獻計,外表則是生得風姿秀逸。
有句話說軍師必出於亂世,如今正是亂世,杜家軍裡也的確出了諸葛燁這位大軍師,往往能在杜家軍出戰時助上一臂之力,因此十分受到尊崇。
諸葛燁左邊坐著的是杜家軍裡唯一女將穆芷,其父也是戰場上的老將,自小便學習武藝,擅於騎射舞槍,武藝高強,性格嚴肅倔傲,自認不輸男人。
坐在孫忍風下首的是前鋒蕭探月,在戰場上,他敏捷如豹,能眼觀四方、耳聽八方,前鋒當之無愧,但卸下了戰袍,私下的他卻吊兒郎當得叫人氣得牙癢癢。
他後面坐著的是小兵李天,目前為止沒啥戰功,之所以能與杜家軍的要角們在此平起平坐,只因為他目前是蕭探月的跑腿,蕭探月為了方便自己使喚才讓他過來。
杜確高大挺拔的身影步履生風地邁進廳裡,他尚未開口,廳裡眾人便已異口同聲地道:「沒有。」
杜確聞言眉峰一沉。「沒有?」
還沒有?
「是啊,還沒有。」蕭探月眸中閃著興味,直盯著杜確瞧。「不過我說老大,你究竟跟普救寺有什麼仇啊,想那普救寺出什麼事?」
這陣子杜確動不動便問有沒有從普救寺帶著求救信的和尚來找他,叫他們實在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那普救寺好端端的,為何要來求救?
「你們不必知道。」杜確面色一整,又端出大將軍的架子來。
他心中自然是急,唯恐其他十一生肖搶先一步找到隊友回天庭去,他下凡穿越到杜確身上都已經三個月了,算算時日,那帶信來求救的惠明和尚也該來了,只是左盼不來、右盼也不來,他總不能自己先帶兵到普救寺去駐守吧?
說起來,選書時他一開始就相中容易拿捏的相府千金崔鶯鶯,這才穿到這《西廂記》中,可他原是要當那張生的,不料人算不如天算,一醒來竟成了張生的結拜大哥杜確。
這下,他要與崔鶯鶯見面就非等到惠明和尚帶來求救信不可,到時他再帶兵前去普救寺才能來個英雄救美,與張生爭奪崔鶯鶯。
試問,這都是些什麼破事?
想他亥豬位列十二生肖之末,玉帝賦予他壓制的任務,讓他照看著子鼠、丑牛、寅虎、卯兔、辰龍、巳蛇、午馬、未羊、申猴、酉雞、戌狗,因此他向來自恃甚高,如今竟然要和凡人搶女人?還是和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搶女人,搶贏了他面上也不光彩,偏偏他不屑為之卻又不得不為,他就是看中崔鶯鶯聽話的性子而來的啊,他的任務就是要調教她,建立起兩人的好緣分,待她過完她此生的陽壽之後,再與他一起回天庭參加競賽。
總之,他勢在必得。
「什麼不必知道?話可不能這麼說,都說事有輕重緩急,若是我們不知道老大與普救寺究竟有什麼事,待那和尚真的來了,可能就不會直接帶到老大面前,會打發他走。」蕭探月聳聳肩說道,不時還把弄著嘴裡叼的那根乾草。
杜確瞇眼看過去,「你這是在威脅我?」
「我怎麼敢?」蕭探月痞痞地笑道:「我是好心提醒老大,怕小兵丁們不小心把人趕走可就不好了,你說是不是啊,老大?」
「廢話少言。」杜確眸中劃過一抹冷肅,「要是讓我知道普救寺來了人,而人卻沒到我面前,守門兵丁,軍法處置。」
這話說的重了,眾人皆是一愕。
諸葛燁也是十分不解,但他態度比蕭探月正經多了,「君實,到底是什麼事令你這麼緊張?那求救信又是怎麼回事?所求何事?」
杜確字君實,他與杜確是好友,向來互稱彼此的字。
「我知道!」李天搶著說:「一定是老大作了一個夢,夢見普救寺會有災難,有個和尚拿著求救信來求老大去救人!」
杜確鷹眸輕瞇。
這倒是個合理的說法,也可以讓那煩人的蕭探月不再頻頻追問。
他遂點了點頭,「正是如此。」
李天雀躍地從椅子蹦跳了起來,眼睛亮得有如天上星辰,一疊聲的喊著,「我說中了!我說中了!」
都說白馬將軍是天界的武曲星轉世,他可是崇拜白馬將軍的威名才來從軍的,如今能猜中景仰之人的夢,自然是欣喜若狂。
諸葛燁一笑,「原來是夢境,無怪乎你如此重視了。」
耿雲淡然道:「也有夢境與事實相反一說,老大無須掛懷,若是普救寺真有難,也不會大老遠來向咱們求救,自會去向地方駐軍求救才是。」
「我知道!」李天又比手劃腳、口沫橫飛的搶著道:「肯定是造成普救寺災難的正是那地方駐軍,和尚才會大老遠來向我軍求救。想來這普天之下,哪還有像咱們杜家軍一樣正氣凜然的駐軍啊!」
李天說得逸興遄飛,杜確俊容微愕,不可思議的瞪著他。
這也猜得中?
這小子不會也是穿越來的吧?否則如何事事知曉?
「是吧老大?肯定是如此對吧?」李天萬分期待的看著杜確。
「閉嘴!」穆芷冷冷地道:「老大的事,豈是你一個小兵丁能隨意臆測的?你若當真如此會猜,就去擺個算命攤替人猜命掙錢,不必來將軍府佔地方。」
李天被訓斥了,卻是正兒八經地說道:「穆將軍,我府上還過得去,不需我出去掙錢。」
這熊孩子。蕭探月一臉的忍笑,故意將拳頭放在嘴邊,輕輕咳了兩聲,嚴肅道:「聽到沒有穆將軍,我們小天家裡不需要他出去掙錢,可不要小看了他,妳也要改改偏見才行,以為只有家中一窮二白的人才會來從軍。」
穆芷一口氣差點沒上來,惱羞之下,又拿蕭探月撒氣,「你也閉嘴!你要知道普救寺會出何事做什麼?老大說什麼照辦就是了,哪來那麼多廢話?」
孫忍風對她這態度極是不爽,他冷嘲熱諷地道:「有人更喜歡關心老大的事,連飲食起居都要摻和,還補衣裳呢,現在居然敢說嘴別人,真真是天大的笑話。」
「孫忍風,你什麼意思?」穆芷瞪著他,幾乎快噴火。
孫忍風冷哼道:「什麼意思妳自己去想。」
穆芷俏臉黑成鍋底,她是藏不住事的火爆性格,霍地起身指著孫忍風,盛怒道:「你給我說清楚,我是給老大補衣裳了,如何?繡娘手傷了,當時出征在即,難道要老大穿著破衣裳上戰場嗎?」
孫忍風頓時有些心虛的看著怒目相向的穆芷,「妳覺得合理便成,我也沒什麼意思。」
穆芷氣急敗壞,「孫忍風!」
幾聲笑逸出來,出自蕭探月之口,他摸摸下巴,彷彿在自言自語,「這算是打情罵俏是吧?」
「閉嘴!」這回孫忍風和穆芷倒是異口同聲了。
「你們有完沒完?」杜確劍眉一蹙,擺出嚴峻之色,「都吃飽撐著的話,去後山跑二十圈。」
他不知原主的性格如何,他也不管原主的性格如何,既然現在是他做杜確,那一切照他的規矩來,他在天庭時向來就厭煩那些小花精、小樹精們吵吵鬧鬧的鬥嘴,此刻更是容不下耳根子不清淨。
穆芷看著杜確那清逸冷俊面孔上顯而易見的不悅,心中那怪異的感覺又升起了。
他有些變了。
以前的他有著迷人的沉毅,如深潭不興波,絕不會發火,近來卻顯得有些心浮氣躁,操兵也不若過往嚴苛。
為什麼呢?究竟是為什麼?他有什麼煩惱嗎?是什麼?若是她能做的,她都願意為他做,但是首先,她得知道,否則她什麼忙也幫不上。
究竟是什麼惹他煩憂呢?實在叫她心下納悶啊……
「君實,」諸葛燁起身朝杜確道:「田太師來了信,又重提皇上似乎有意讓杜家軍回京駐守之事,咱們到書房裡詳談。」
不必諸葛燁說得更詳細,所有人都心下瞭然。
天下亂,京師更亂,宮變一觸即發,皇上想讓杜家軍保護皇城的安危也是在情在理之事,但蒲關是交通要道,若是少了杜家軍會如何,這誰也不能預料,就連皇上也不敢隨意下令撒走杜家軍。
為此,杜確感到有些心煩。
雖然他是天界之人,但既已下凡,便要在人間走完這一輪,在這天高皇帝遠的蒲關鎮守倒是合他的脾胃,讓他回京,還要面對那些煩人的宮廷傾軋和朝中鬥爭,他可就不樂意了。

第二章
梨花別院的花園裡桃紅柳綠、百花盛開,鳥兒在枝頭啁啾婉轉,縱然景色怡人,但看久了也會膩。
「咱們就到外面走走,不離寺廟周圍,這不為過吧?」一早崔鶯鶯就竭力慫恿紅娘跟她出去遛達。
崔夫人管教甚嚴,自從她們住進了梨花別院就沒踏出去過,雖然梨花別院是一座大院子,花草繁茂、奇石假山、曲徑通幽的,但她都已住了一個多月,那些景致老早就逛遍了。
「小姐是未出閣的閨閣姑娘,怎可隨便出去拋頭露面?」紅娘一板一眼地說,「夫人要是知道了,該要責罰奴婢了。」
崔鶯鶯又使出她的爛招,揚了揚眉道:「妳不說,我不說,母親怎會知道?」
「如果小姐真那麼想出去散心,那待奴婢去稟了夫人,若是夫人應允,奴婢再陪小姐出去。」
崔鶯鶯翻了個白眼,「稟母親?妳覺得母親除了說這個不可以、那個不方便之外還會說什麼?」
說實在的,她不太喜歡崔夫人,活脫脫是個古怪的老虔婆,鄭恆的性子擺在那裡,還堅持要把她嫁過去,半點不為女兒的幸福著想。
「總之小姐要出門,稟明夫人是禮數,俗話說父母在、不遠遊,小姐怎可隨便出遊?」紅娘振振有詞。
奇怪了,她原不是這麼古板的人,可自從小姐性情變了之後,她也變了,轉了性之後的小姐要往東,她就偏要往西,不跟小姐唱唱反調好像就渾身不對勁似的。
崔鶯鶯一聽便笑了出來,「妳這刁奴,什麼父母在不遠遊,我只是要到寺廟周圍走走,算是遠遊嗎?」
紅娘也知道自己是強詞奪理,但她還是堅持道:「總之,恕奴婢無法答應。」
冷不防,崔歡的聲音在寢房外響起,「姊姊,母親說今天普救寺不接待外來香客,讓紅娘姊姊陪妳到佛殿隨喜。」
崔鶯鶯一聽,打從心裡高興,疾步過去打起了簾子,一把將崔歡拉進房,「你也一塊兒去!」
崔歡連忙搖頭擺手,「不、不了,我不去,我、我還要讀書……」
每當他看到有幾個比較清秀的小和尚就會臉紅,心中竟有此不當雜念,他也不知道怎麼跟他姊姊說才好,卻又阻擋不了那反應,只能避開。
「若是你想我幫忙擋婚事就一塊兒去!」
崔鶯鶯都使出殺手鐧了,崔歡自然得要同去。
三人出了房門,沿著碎石小徑,曲曲彎彎的經過花園到佛殿去,路上落英繽紛,空氣中摻和著泥土的清香,片片桃花飄墜小溪。
崔鶯鶯伸手接住飄落的桃花瓣,瞇起了眼睛,不禁滿足地感嘆,「春光多好啊!」
前生她忙得都沒時間看身邊的風景,來到這世界後倒是有此閒情雅致了,誰想得到她這雙只握槍的手,如今卻會來接花瓣?
崔歡、紅娘自是不知她心中的百般感觸,他們也覺得春光甚好便是,尤其是崔歡,近日為婚事煩心不已,能出來透透氣,心情也好多了。
三人進入大殿,果然如崔夫人所說,今日沒有香客,殿內高大寬敞、安安靜靜地,三世如來佛前彩綢飛舞,爐內香煙繚繞,琉璃長明燈的火焰終年不熄,正上方的雕梁上掛著一塊上書「咫尺靈山」的泥金匾額,東西大殿柱上各有一副對聯,雄偉的建築令三人都覺眼前一亮。
「公子,這裡便是大殿了。」名叫法聰的小和尚領著一名身著青色長袍的修挺公子進來,他面貌白淨俊秀,舉止斯文,滿身的書卷氣。
紅娘乍見有陌生男子突然進來嚇了一大跳,不是說今日沒香客嗎?那人是誰?為何會來大殿?而且還是個男子!被夫人知道可不得了!
「阿彌陀佛!」法聰疾步走到三人面前,滿臉的困窘,「小姐、公子恕罪,都是小僧的錯,以為殿裡沒人便領人來參觀大殿,請小姐公子莫要見怪才好。」
今日不接待香客,他不知大殿會有人,而眼前這三位並不是外客,是借住在梨花別院的崔家人,崔家人平時也不出來走動,他真真不知道崔小姐今日會好巧不巧的出來,要是給長老住持知道了,非給他一頓罰不可。
「不知者無罪,小師父不必自責。」崔鶯鶯毫不在意地說。
她抬眸看去,那青年公子也正著魔般的往他們這裡看,不過不是在看她,而是將眼神定在她身邊的歡郎身上。
那人不會就是崔鶯鶯命定的戀人張生吧?可若是張生,驚豔於歡郎,卻對她視若無睹是怎麼回事?
「小姐,咱們快回房。」紅娘可急了,要是小姐在大殿遇到外男這事傳到夫人耳裡,肯定少不了她十個板子。
「相逢自是有緣。」崔鶯鶯朗聲道:「既然有緣相遇,同遊大殿也是美事一樁,不如小師父請那位公子過來同遊大殿。」
「啊?」法聰愣了下,他有聽錯嗎?崔小姐邀陌生男子同遊大殿?這、這……
那青衣書生聽到崔鶯鶯開口邀請,便忙不迭地走過來。
小姐身邊的少年,美得令人屏息,令他錯不開眼,令他想緊緊地由對方身後擁抱住他。
自從他上一個書僮玄秀病死了之後,他便以為自己不會再愛了,想不到會在這裡遇到令他心動之人。
「姊姊在做什麼,為何要將人叫過來!」崔歡臉色漸漸泛紅,心跳如雷。
那青年公子面如玉冠,兩道劍眉、一雙俊目,風流瀟灑、一表人才,他在京師還沒見過這樣的俊俏郎君。
崔鶯鶯秀眉微揚,「我這還不是為了你。」
崔歡聞言臉更燙,越發坐立不安。
青衣書生已到了他們面前,先是看了崔歡一眼後對三人深深作揖,「小生姓張名珙,字君瑞,河南洛陽人,年方二十三歲,正月十七日子時出生,未曾娶妻。先父曾官拜禮部尚書,一生清廉,小生此行離開家鄉,目的是赴京應試,想不到能在此結識小姐公子,實為三生有幸。」
崔歡不由得低呼一聲,「原來是張公子!」
崔鶯鶯挑挑眉,「歡郎,你認得這位張公子?」
崔歡臉有些發燙,鳳目波光流轉,「姊姊,張公子乃是當世才子,八歲便能吟詩作對,是知名的洛陽神童,非但飽讀詩書、滿腹經綸,且文章蓋世。」
張君瑞聽到崔歡對他的讚美,心裡狂喜不已,「敢問小姐與公子是……」
法聰忙道:「張公子,這二位是已故崔鈺相國府上的小姐和少爺,隨崔夫人扶柩要回故鄉,因避亂暫居寺裡的別院。」
張君瑞驚訝道:「原來是崔小姐、崔公子。」
崔鶯鶯一笑,「我叫崔鶯鶯,這是舍弟崔歡,不知張公子落腳何處?可還有同行之人?」
張君瑞恭敬道:「蒙小姐關心,小生歇宿在城裡的狀元坊客寓,隨行的還有小廝琴僮。」
崔鶯鶯淡淡地笑道:「張公子,客店乃龍蛇雜處之所,嘈雜喧囂,恐怕無法溫習經史,這寺裡的西廂房是個幽靜之處,是個可專心致志攻讀的好地方,公子不如來向長老住持借住,晨昏還能禮佛聽經,只要按月繳清房金,長老住持心慈,定然不會拒絕。」
張君瑞心頭一喜,臉上不露痕跡,連忙打躬作揖,「多謝小姐指教,小生恭敬不如從命。」
張君瑞心領神悟,敢情崔小姐是在幫他呢,聽聞相國千金知書達禮,沒想到目光也如此毒辣,竟一眼看穿他傾心於歡郎甚至不嫌棄他對歡郎有這種念頭……歡郎、歡郎,叫起來怎麼會如此順口呢?
他心裡蕩漾著,不由得又往崔歡面上看去,崔歡忙避開那灼人的視線,心中卻對未來的日子隱隱期待了起來。


「小姐、小姐!」紅娘飛也似的衝進房來,杏眼圓瞪,「張公子真的住進西廂了!」
昨天她還半信半疑,那張公子可能因為小姐幾句話就來寺裡借住嗎?沒想到真的來了。
崔鶯鶯正在品茶,一臉氣定神閒,「紅娘,妳去把歡郎找來。」
紅娘不解,「為何要把少爺找來?」
崔鶯鶯奇怪地抬眸掃了紅娘一眼,「妳這丫頭,姊姊找弟弟談天,還需要理由嗎?」
「是,奴婢這就去。」紅娘悻悻地去找人,心下隱隱感覺不對,好像有什麼事她被蒙在鼓裡,但具體是什麼又說不清,就是覺得小姐和少爺不對勁。
崔歡來了之後,崔鶯鶯便命紅娘將屋裡的琴和小几都搬到院子裡。
「歡郎,姊姊想聽你彈琴吹蕭,你就在這裡彈幾首曲子吧。」
一身月白衫的崔歡坐在桃花樹下或撥琴弦,或吹笙蕭,有時也彈唱幾曲或吟詩作對,眉目總時不時地往牆頭看去。
他也聽說張君瑞當真求了長老主持,住進了西廂房,不知他是否聽到了自己的琴音?
崔鶯鶯一天到晚把崔歡找來自己的院子裡彈琴吹蕭,還時不時要他吟詩作對,連每日的焚香夜禱都會把崔歡找來,看得一牆之隔的張君瑞如痴如醉—— 他總踮著腳尖站在牆邊一塊又大又穩固的太湖石上,剛好可以看到隔牆的動靜。
幾日之後,崔鶯鶯便在焚香之後把紅娘拉進房,讓崔歡一人獨留在院子裡,張君瑞也不是木頭,便大著膽子與崔歡在花前月影下隔牆唱和,藉由詩詞傳遞彼此的情意。
時光匆匆而過,如此神仙般的日子過了月餘。
這日,佛寺舉行法會,修齋供佛。
崔夫人帶著崔鶯鶯、崔歡和幾個丫鬟婆子一起來到功德堂,見到佛相莊嚴輝煌,幡旗架起,善男信女黑壓壓的一片。
崔鶯鶯輕輕扯了扯崔歡的衣袖,「張公子也來了。」
雖然夜夜唱和,但見了人,崔歡根本不敢往張君瑞那裡看,心頭突突如小鹿亂撞,想起了自己時不時的春夢,何時能與佳郎在雲屏紗帳裡濃情密意、共度良宵……
崔鶯鶯看見崔歡失神的模樣,心裡也鬆了口氣,他們這是落花有意、流水有情,自己這可順利把張生撇到一邊去了。
不過在鄭恆來之前,她還得設法為自己找條出路才行,否則發落了一個張生,卻落得嫁給鄭恆,可真是偷雞不著蝕把米了。


這一日,崔鶯鶯寢房外的庭院裡,照例又是崔鶯鶯坐著品茶看書,崔歡在桃樹下撫琴,而牆的另一頭自然站著偷看的張君瑞了。
初夏的陽光暖洋洋地,三個人是如此協調,而紅娘卻在此時一陣風似的衝了進來,「大事不好了!小姐!鎮守河橋的孫飛虎帶著五千賊兵把寺院給團團包圍,口口聲聲說是要來給小姐下聘!」
崔歡一聽,手指一個用力,琴弦竟應聲而斷,這不祥之兆令他臉色霎時一片煞白,而張君瑞也因這事太震撼了,啊的一聲從大石上跌下。
孫飛虎明面上是帶兵鎮守河橋的武將,但事實上就是個魚肉鄉民的草寇,老早棄官為匪,沒事就打家劫舍、濫殺百姓、姦淫婦女,叫百姓恨之入骨。
如此一個強盜土匪,竟說要來向崔家小姐下聘,張君瑞自然是震驚不已。
崔歡也知那孫飛虎的惡名,急問:「紅娘姊姊,這是怎麼回事,妳說清楚點,好端端的,那狗賊怎麼會來給姊姊下聘?」
「就是、就是……」紅娘一路跑來還喘著,話說不清楚。
崔鶯鶯淡淡地道:「想必是在法會過後,我的美貌傳進了那狗賊耳裡,他就來搶親了。」
紅娘猛點頭,「正、正是如此。」
崔鶯鶯擱下茶盞和書本起身,「咱們這就過去找母親和住持商量。」說完又揚聲道:「張公子你無事吧?若是無事的話,請公子也一塊兒去。」
張君瑞的聲音從牆的另一頭傳來,「小生腳扭了一下,不過無事,謝小姐關心,小生這就過去。」
崔鶯鶯心裡想著,誰關心你啊?是你這時候一定要在場罷了,不然你跌斷腿跟本小姐也無關。
崔歡跟紅娘也不知道為何崔鶯鶯要找張公子一起去,不過這不是細細追問的時候,四個人會合後,匆忙往正屋去。
正屋裡,法本住持已經踉蹌奔來,面如白紙,「崔夫人,大事不好了,寺院已被軍隊團團圍住,士兵們個個拿著刀槍戟槊,說明日午時之前若不將崔小姐送去,便要血洗普救寺!」
崔夫人聽到了消息,正六神無主的哀悽哭著。「我一婦人,死不足惜,可憐我苦命的兒啊!還未出嫁就要遭此橫禍,唉喲,老爺,您為什麼去得那麼早,丟下我們孤兒寡女讓人欺凌……」
「母親別哭了。」什麼陳腔濫調,崔鶯鶯聽得心煩,她吩咐崔夫人的丫鬟道:「春香,伺候我母親擦把臉,倒一杯涼茶過來。」
崔夫人才擦了臉、喝了茶,剛剛覺得好一點點時,法聰就衝了進來,「稟報師父,那群孫家兵改變主意了,說現在就得獻出崔小姐,不然馬上要放火燒寺院。」
所有人都面露驚恐,寺內僧侶共有三百多人,真放了火就是三百條人命陪葬啊。
崔鶯鶯看著崔夫人,「母親,禍事因女兒而起,若是有人能夠獻計退敵,母親是否願意答應那人一個要求?」
崔夫人連忙點頭,「自然願意了,別說一個,一百個要求也能答應,若有能退賊者,必有重謝,就是要我崔家所有財產,我也一定兌現,絕不反悔。」
「那好。」崔鶯鶯轉眸看向張君瑞,「聽聞張公子有一結拜兄弟,姓杜名確,人稱白馬將軍,帶兵森嚴、驍勇善戰,目前正率領十萬大軍鎮守蒲關,還請張公子寫一封求救信給杜將軍,若是杜將軍肯來相救,即便是來一百個孫飛虎都不用怕了。」
崔夫人這才看到屋裡還有個陌生年輕男子,正感到疑惑,就聽法本連忙解釋,「崔夫人,這位是要上京應試的張公子,借住在本寺西廂,張公子肯定是聽聞本寺有難,特地過來商議應對之道。」
「原來如此。」崔夫人點了點頭,眼睛看著張君瑞,「公子真識得那白馬將軍?」
張君瑞忙對崔夫人恭敬行禮,「回崔夫人的話,晚生與白馬將軍確實為金蘭兄弟,不敢欺瞞夫人。」
崔鶯鶯見崔夫人又要盤問人家祖宗八代,便先一步說道:「張公子,你是否要寫信了?」
崔鶯鶯一語驚醒夢中人,張君瑞連忙讓琴僮去備紙磨墨,蘸得筆飽,低頭飛快邊寫邊唸了起來。「珙頓首再拜大元帥將軍契兄纛下,伏自洛中,拜違犀表,寒暄屢隔,積有歲月,仰德之私,銘刻如也。憶昔聯床風雨,嘆今彼各天涯……」
崔鶯鶯低頭瞄過去。
銘……刻如……也?什麼鬼?她怎麼一句也看不懂?
「好啊!寫得真好!」
眾人正折服於張君瑞的文采,讚嘆著果然是驚世才子,連修封求救信措辭都如此文雅考究之時,驀地,崔鶯鶯摁住了張君瑞手中的筆,冷冷地道:「張公子,都什麼時候了還閒話家常?要寒暄問候以後有得是機會,就寫—— 大哥,普救寺有難,速來救,弟君瑞,即可。」
「姊!」崔歡緊蹙著眉,姊姊怎可對他如此無禮。
張君瑞被崔鶯鶯說得一陣面紅耳赤,「是、是,小姐說的是。」
他手忙腳亂的讓琴僮換張紙來重寫。
在張君瑞寫信時,崔鶯鶯對法本住持道:「有勞住持出去向孫賊說幾句話,就說我服喪期間,孝服在身,不好立即鳳冠霞帔上身,請他先退兵一箭之地,等三天做完了法會,功德圓滿時再將我送過去。」
崔鶯鶯深知崔夫人過河拆橋的性格,便在法本還沒離去時說道:「母親,雖然計策是女兒想的,但與杜將軍有八拜之交的是張公子,若是杜將軍會來,那麼便是衝著張公子的面子才會來,母親莫要忘了得答應張公子一個請求才好。」
崔夫人自然是鄭重點了頭,生死危急之際,什麼她都會答應。
「小姐,要讓誰突圍前去蒲關投信?莫非也要張公子親自送去?」紅娘插嘴道。
法聰馬上說:「本寺廚房有個莽和尚,名叫惠明,他有一身拳腳好功夫,天天打人練拳,若是由他送信,必定萬無一失。」
崔鶯鶯手一抬,堅定地說:「不必了,信就由我親自送去。」
她悶死了,機會難得,要出去透透氣,也試試身手,穿來之後她努力加餐飯,暗地裡也苦練體能,如今這副身軀已不是當初的弱不禁風。
可是,從她口中說出這番話,所有人都愣住了。
「妳在說什麼啊鶯鶯?」崔夫人一時也忘了哭,「妳一個姑娘家,如何去送信?沒聽到那幫狗賊已將寺院包圍住了嗎?」
「母親難道以為女兒會笨得直接騎馬衝出去嗎?」沒錯,她就是要直接騎馬衝出去,但清眸一斂,淡淡地道:「此地離蒲關只有四十五里路,並不算遠,要如何衝出重圍送信,女兒已有方法,且必得女兒親送才行,母親儘管在此安心等候女兒的好消息便是。春香,沒見夫人乏了嗎?快扶夫人進房休息。」
崔鶯鶯堅持為之,崔夫人屢勸不成,最終退讓。
待崔夫人進了內室之後,崔鶯鶯便對法本說道:「請住持為我備一匹快馬,在我出寺之時,讓沙彌們敲鐘撞鼓,直到不見我為止,若姓孫的狗賊問起,就說寺裡有和尚太害怕而逃了。」
法本忙點頭應承下來,「小姐怎麼說,老僧便怎麼做。」
紅娘極是驚詫,「小姐真要親自去送信?」
崔鶯鶯看著紅娘那滿眼的不認同,挑了挑秀眉,「妳有意見的話,妳去。」
紅娘倏地閉上嘴巴。
當夜二更時分,普救寺在靜夜裡忽然鐘鼓大鳴,側門開,黑暗裡衝出一匹快馬,馬上身影壓低了身子,纖細的雙腿一夾鐙,馬兒飛奔而去。


李天自認這陣子最重要的任務就是把杜確夢境裡的那個和尚等到,他對杜確的夢境深信不疑,認定了那人一定會來。
剛剛天亮,守兵來報,普救寺有人求見大將軍,說是有天大急事,李天興奮極了,忙起身整裝去見來人。
一見之下,李天不由得一愣。「你……」
老大夢裡的不是和尚嗎?怎麼看這小子也不是和尚,他有頭髮,高高束在腦後,臉上則塗抹了黑炭,只看到一張巴掌大的小臉和挺大的眼睛。
崔鶯鶯被他看得不耐煩,「公子,人命關天,請速速領我去見大將軍。」
她衝出普救寺時,孫飛虎等賊兵對著她放了一陣亂箭,她覺得上手臂隱隱作痛,好像受了點小傷,且她日夜兼程而來,風塵僕僕,受了許多風飛沙,實在極想喝上一口水。
「公子?」李天被這稱呼嗆到了。
他怎麼會是公子?好歹是將士、壯士,不然小將也行,稱什麼公子啊?
崔鶯鶯柳眉微微一揚,面帶疑惑。
叫公子有什麼問題嗎?據她在京裡的見聞,這裡對男人的稱呼,年少的不外乎稱公子、少爺,中老年就大爺、老爺,有什麼不對嗎?
她可沒時間在這裡考究稱呼問題,她重重一拍李天的肩膀,「總之小兄弟,普救寺三百多條人命繫在我身上,你快帶我去見大將軍!」
「啊!」李天右肩一沉,瞪著崔鶯鶯看。
看對方瘦瘦小小的,手勁竟然如此大?
他嘀咕著,還是很快把人帶到議事堂,這個時辰,將軍府的幾個頭兒都在議事堂裡議事,去那裡找人準沒錯。
他讓崔鶯鶯在議事堂外候著,「你等等,我進去通報大將軍,我們大將軍可不是誰來都會接見的。」
崔鶯鶯不耐煩,這古人真麻煩,說個話都要一層報一層。
她瞪著李天,「公子,你向來廢話這麼多嗎?」
李天感覺自己被輕視了,「你、你這是何態度?膽敢對本小將無禮,看本小將等等怎麼收拾你。」
崔鶯鶯冷冷道:「普救寺三百多條人命。」
李天一個激靈,也不敢再耽擱,火速入內通稟,「老大,您在等的人從普救寺來了,可並不是和尚,是個小子,一個無禮的小子。」
「小子?」杜確劍眉蹙起,頗為意外。
不過是小子也無妨,總之求救信來了便可以,只要讓他能光明正大的去普救寺見崔鶯鶯便可,跟著的事就容易多了,讓她成為他的隊友……
「讓他進來。」
不一會兒,崔鶯鶯跟在李天身後進入議事堂。
這是一間很大的議事廳,牆上釘著一張大圖紙,上面密密麻麻畫了許多點線,一張正方型木桌橫在中間,長度約有兩個成人展臂相接。
崔鶯鶯知道坐著的幾個人都在看她,個個看來都不是簡單人物,但她當做沒看到,跟著李天一直走到最深處才停下來。
「抬起頭來。」杜確看著來人,瘦瘦小小的,憑這弱不禁風的模樣竟能突圍而出,從普救寺來到此地?
他的聲音沉若低弦,崔鶯鶯抬眸,立即感受到兩道似刀般的視線往她身上打量。
眉如劍,目如星,英挺卓絕、偉岸出色,姿態不遜,一襲月白長衫,衣襟繡了水波暗紋,髮絲僅用銀帶束著,年紀約末二十六、七歲。
她思忖著,這人便是白馬將軍杜確了吧?
想不到長年征戰邊關,理該胸中藏著萬甲雄兵的武將,竟有如此雍容爾雅的氣質,不見一絲粗蠻。
杜確同樣盯著來人看,不過此人臉上塗著黑炭,著實也看不出什麼。「你叫何名?來此何事?」
他自然知道他因何而來,不過例行公事問上一問。
崔鶯鶯特意粗聲粗氣地拱手道:「啟稟大將軍,小人乃是普救寺住持派來的信差,今有賊寇孫飛虎作亂,帶五千賊兵圍困寺院,欲強搶前相國崔鈺之女,揚言如若不從,便要血洗普救寺,事關三百條人命,適巧張珙張公子在寺裡借住,說與大將軍乃是八拜之交,特修書一封,欲求大將軍前去解普救寺的危難。」
杜確深邃的眸子凝視著她,「書信何在?」
崔鶯鶯從懷裡掏出書信,雙手呈上,視線盡可能不與杜確接觸。
杜確接過書信,眼眸微斂。
能夠衝出五千賊兵的包圍,又能日夜趕路,還能在他面前從容不迫,說這人只是普救寺住持派來送信的,他不信。
杜確看完書信,眼光卻是在崔鶯鶯臉上梭巡,再次問道:「你叫何名?」
「小人賤名不足掛齒,大將軍喚小人小崔便是。」崔鶯鶯眼眸微閃,為了避免他再深究,她回完話又很快說道:「時間緊迫,請大將軍務必火速發兵。」
杜確瞇眼看去。
他貌似隨意懶散,但天性多疑,不然玉帝也不會派他壓制其他生肖了。
此刻,他的懷疑開始氾濫。
這個自稱叫小崔的人為什麼要逃避他的問題?他在隱瞞什麼嗎?還是,普救寺有什麼情況與他以為的故事走向不同,是他所不知道的?
「老大!」李天眼神亮晶晶,摩拳擦掌,中氣十足、聲音洪亮地問道:「是否立即點兵出發去普救寺營救張公子?」
崔鶯鶯瞪著興奮的李天。
這愣頭青把話聽到哪裡去了?賊寇要搶的人是本小姐,營救姓張的做什麼?
「此刻刮北風,不宜夜行,待卯時整軍列隊,午時出發。」杜確說完,掃了崔鶯鶯一眼,薄唇輕勾,「李天,帶他下去休息,人交給你看著,明日隨軍出發。」
崔鶯鶯蹙眉。
看著?為何要看著她?是怕她偷東西還是逃跑不成?
不對,這將軍府雖然大卻很樸實,看起來就沒什麼貴重財物可偷,如此提防於她,肯定是府裡有什麼軍事機密不能讓人知道。
機密—— 這兩個字令她感覺到腎上腺素激升,像前生每一次她接到任務時的感覺一樣。
她莫名有些激動了。
這將軍府的氣氛與她前生的工作環境很是雷同,若是她能留在這裡,肯定不會無聊到度日如年。
「是的,老大。」李天接下看管人的任務後頗感意氣風發,自覺有用,他拽著崔鶯鶯,「走吧!小崔……」
李天話沒完,就被一陣驚呼打斷—— 
「大將軍!」一名小兵匆匆而來,神色凝重,所有人都同時看向他。
孫忍風已經第一個站了起來,「發生何事?」
他在戰場上以疾如風聞名,對敵軍侵略如火,但要他不動如山卻是萬萬不能。
「稟大將軍、兩位副將,練兵場適才發生了爆炸。」
「什麼?」廳裡眾人同時驚愕。
耿雲也跟著起身了,「有無傷亡?」
那小兵道:「爆炸當時,青龍營正在練兵,有十來人當場死亡,三十來人重傷,其餘輕傷也有六十來人。」
杜確劍眉蹙攏、臉色鐵青,很快議室廳已經空無一人,如風一陣,所有人都趕去練兵場了。
崔鶯鶯不自覺就要跟著走,李天忙不迭拽住她,「喂!你去哪兒?老大讓我領你去休息。」
崔鶯鶯瞪著李天拽她的那隻手。「放手愣頭青!你沒聽到出事了嗎?」
「當然是聽到了。」李天被罵得一陣莫名其妙,更莫名其妙的是,他還回話了。
崔鶯鶯皺眉,「你是不是軍人?軍營發生這麼大的事,還休息什麼?快點帶路,我要看看爆炸現場!」說罷,還催促地踢了李天一腳。
「嘶—— 」李天腿上吃痛,抱著小腿肚單腳跳,「你做什麼踢人?」
看不出這小崔乾扁扁瘦巴巴的,不僅手勁大,連腳勁也如此大。
崔鶯鶯掄拳恐嚇道:「你再不帶路,我就繼續踢。」要是那些人破壞了案發現場就不好了。
杜確早已步履生風的到了練兵場,諸葛燁、耿雲、孫忍風、穆芷、蕭探月都到了,還圍了一圈又一圈的將士小兵,屍首都已經搬到一邊了,地上血跡斑斑,四處都有殘肢,慘不忍睹,空氣中仍瀰漫著濃濃的火藥味。
崔鶯鶯和李天後腳跟著到,眼前的景況觸目驚心,她看到草木都燒焦了,地上有兩個大坑,四周都是受傷哀嚎的人,幾名軍醫手忙腳亂,根本忙不過來。
「嘔……」李天忽然一陣乾嘔,感覺到頭重腳輕,不由得撇過頭,踉蹌幾步到旁邊去吐了。
他還未曾上陣殺敵過,這也是他第一回看爆炸現場,太血腥了。
崔鶯鶯對爆炸現場司空見慣了,對眼前的慘狀絲毫不退怯,她看過恐佈分子做的大樓爆炸攻擊,那才是傷亡慘重。
「爆炸是如何發生的?可有人看見了?」杜確問道。
是啊,有無目擊者?崔鶯鶯也拉長了耳朵在聽,她的職業本能驅使她立即就精神抖擻了起來。
一名包紮好的將士過來答道:「回將軍的話,當時大夥正背對高牆做基本功,皆不清楚爆炸是如何發生。」
崔鶯鶯點了點頭,「原來如此,如此才合理,守衛如此森嚴的地方,怎麼可能潛進來埋炸藥。」
「小崔你說什麼?」李天已經吐完回來了,臉色蒼白。
崔鶯鶯撇唇,「沒什麼。」她才懶得跟愣頭青解釋。
她正想再聽聽那將士還說了什麼,竟看到杜確銳利的眼神從她身上掠過,她的心倏地一凜,忙掩下眼眸。
他是看到她點頭,還是聽到她的自言自語?
她還想分辨清楚,但杜確的眸光一掠而過,並沒有多做停留,視線落在耿雲身上。「雲,讓你的人四處查檢仔細了,一定要找出炸藥從何而來……」
杜確還未說完,一個聲音急急響起,「慢著!」

第三章
周圍眼光齊刷刷地看向崔鶯鶯,似乎都在問這普救寺信差為何在此?
李天瞠目結舌的瞪著小崔,想不通他怎麼敢在將軍府所有要角聚集的場子裡亂喊,他算哪根蔥哪根蒜啊?這小崔是不要命了是吧?
「這人為何在此?」穆芷冷若冰霜的質問李天。
「呃……那個……」李天舌頭打結了。
他也說不出自己為何會聽話的把小崔給帶來,照理小崔只是個跑腿送信的,不可以踏進練兵場才對,可是他卻把人給帶來了。
都怪小崔,不關他的事,當時小崔說得正氣凜然,說軍營裡發生了如此大事,當然要過來幫忙,那時聽著十分有理,此刻卻顯得他太大意了,若小崔是敵方的人,他不就引狼入室了嗎?
唉,後悔無濟於事,人是他帶來的這點賴不掉。
「你還不說?」穆芷冷冷的凝視著李天,不耐煩的低吼。
蕭探月嘴裡叼著根草,「嘖嘖嘖,女人家這樣沒耐性不好吧?穆將軍,妳不要嚇著我們小天了。」
穆芷狠瞪回去,「你沒聽到他帶來的小子在老大說話時亂喊嗎?那小子是什麼東西,敢打斷老大的話!」
蕭探月故意一副恍然大悟樣,「我當是什麼事,原來又是為了我們老大在大動肝火,果然是女人心海底針啊。」
「都給我閉嘴。」杜確臉沉得比夜色還黑,「這就是耗費杜家軍的米糧養出來的頭兒?身為頭兒,底下的兵將死傷如此慘重,竟還有心情鬥嘴?」
一時間,偌大的練兵場裡落針可聞,瀰漫著一陣緊張氛圍,穆芷冷著一張芙蓉臉,但她和蕭探月同時閉上了嘴。
「還有你—— 」杜確一旋身,劍眉挑起,直直瞪著李天,「將外人隨意帶來軍事重地,該當何罪?」
語氣之重,李天嚇得成了木雕泥塑偶人,而崔鶯鶯則是柳眉高挑,紅唇勾起,斜瞅著發火的杜確。
杜確無視於她,眉頭緊蹙,「還不快把人帶走!」
李天吞了下口水,囁嚅道:「是、是的,老大。」
他急拽崔鶯鶯,「走吧,小崔,快點走,這裡不是你能來的地方。」
崔鶯鶯半點不想走,讓她眼睜睜看著案發現場被破壞,真是比死還難過。
她掙脫了李天的箝制,跑到杜確面前去。
再一次,所有人都驚愕。
這信差要做什麼啊?
崔鶯鶯身高只到杜確胸口,但她明亮的眼眸直勾勾抬起看著杜確,揚聲道:「啟稟大將軍,俗話說國家興亡、匹夫有責,杜家軍是保衛老百姓的軍隊,如今聽聞練兵場出事了,小的若不在場便罷,但小的明明在場又怎能假裝未曾聽到?小的雖是微不足道的小老百姓,但也想略盡綿薄之力,才會央求小公子帶小的來此,不想卻惹得大將軍不快,請大將軍恕罪,並請大將軍給小的一個盡力的機會。」
李天已經沒有心力去計較小公子這稱呼了,他沒想到小崔會甩脫他的手,還跑到老大面前去滔滔不絕的,他真會被小崔給害死。
「你說夠了沒有?」穆芷拔劍而出,抵著崔鶯鶯的胸口,「要命就滾。」
崔鶯鶯諒她也不敢在眾目睽睽之下殺害小老百姓,便揚起頭道:「我要命,但我不滾。」
杜確看著崔鶯鶯。
劍鋒泛著森白的寒光,這人竟然半點都不膽怯。
「老大,我覺得他說的沒錯。」蕭探月再度不怕死的開口發表他的高見,完全不理穆芷那雙怒焰噴發的眸子快把他身上瞪出洞來,侃侃而談,「受咱們保護的老百姓關心咱們的安危,這是好事啊,他想留下來就隨他吧,即便他想耍什麼花樣,在咱們這麼多雙眼皮子底下也耍不出來,不是嗎?」
崔鶯鶯欣賞的看了蕭探月一眼。
這人說話還算公道,比那個冷若冰霜、不由分說就要將她趕走的「花木蘭」好多了,說不過人家就動刀動劍的威嚇,算是比較低等的生物—— 要是穆芷知道她的想法,準會氣死。
杜確濃眉緊鎖,他絲毫不想聽蕭探月廢話,對崔鶯鶯冷冷道:「本將軍查案,不需要一個外人來指手劃腳,李天,馬上把人帶下去,不要再在這裡讓我看到他。」
崔鶯鶯忙喊道:「等等!」
杜確低咒一聲,「你究竟要做什麼?」
死傷了許多人,讓他心情惡劣,死亡對仙人來說是無法忍受之事,仙界沒有死亡,也厭惡凡人的殘殺。
「我要做什麼不重要,凶手要做什麼才重要。」好不容易杜確肯聽她說話了,崔鶯鶯把握重點說道:「在我看來,這樣的火藥威力目的只是警告,不然換個地點,死傷可能更慘重,不過這只是一個開始,若不重視,為了達成目的,凶手還會再度襲擊,更甚對方一開始就決定不只一次的攻勢……」
「閉嘴!」穆芷怒道:「這裡是什麼地方,豈容你在此危言聳聽!」
崔鶯鶯一臉從容。「我是不是危言聳聽,很快便可證……」
像在驗證她的話,轟地巨聲響起,就像平地一聲雷,所有人都同時變了神色,尤其是杜確,他死死的盯著崔鶯鶯。
崔鶯鶯在杜確逼人的目光下面不改色,毫不畏懼的看著他,「我說了,凶手的攻勢可能不只一波,這是一種警告,大將軍不妨想一想,將軍府可有得罪了什麼人?或者大將軍你得罪了什麼人?」
「老大,」耿雲慢騰騰地開口,「近幾次,長安運來的軍糧均以次充好且數量短少,疑似有人從中苛扣了咱們的軍糧,靠盜賣來中飽私囊,咱們要查,兵部劉尚書卻多次阻止,還明示暗示,讓咱們不要再查了……」
孫忍風不等耿雲說完便破口大罵,「他娘的!肯定是姓劉的龜孫子,仗著女兒是貴妃就無法無天,竟然來炸練兵場,不給他點顏色瞧瞧怎麼行,當真以為自己可以隻手遮天了……」
「住口!」杜確冷聲道:「沒有證據,不得造謠。」
孫忍風怒火中燒,極不服氣!「怎麼沒有證據?證據擺在眼前,這裡給炸出了大坑,咱們還死傷了這麼多人……」
杜確直接打斷他的話,「你能證明是劉軌派人做的嗎?」
孫忍風顯得有些惱,「我是不能證明,但明明就是他幹的!」
杜確沉聲回道:「不能的話,就給我閉上嘴,少給我惹麻煩。」
崔鶯鶯很快說道:「有沒有證據能指證凶手,現在還言之過早,或許找一找便能找到證據,自然了,像現在這樣杵在這裡,證據是不會自己跳出來的,而且證據這種東西,隨著時間過去,越容易被掩蓋掉,或許凶手早派了人潛在軍營裡,此刻正在湮滅證據……」
因著杜確銳利的眼光,崔鶯鶯自然而然的越說越小聲。
他這是要叫她閉嘴對吧?就像他命令他的手下閉嘴一樣。
杜確看著她,鷹眸輕瞇,「說下去!」
不只崔鶯鶯,所有人都意外了。
他們同樣認為杜確肯定要叫小崔閉嘴,沒想到卻是讓他繼續說,實在令他們十分意外。
「說下去嗎?」崔鶯鶯很想掏掏耳朵,證明自己沒聽錯。
杜確有些不耐煩,「不是說證據會隨時間被湮滅,還磨蹭什麼!」
崔鶯鶯不服的嘀咕著,「我哪裡有磨蹭,還不是你眼光太嚇人,我才停住……」她邊說邊走到高牆下查看,眼光倏地轉為銳利,看了一會兒便道:「炸藥肯定是從牆外扔進來的,投擲炸藥的地點可能在這裡。如果有人上去看看的話,肯定會發現蛛絲馬跡。」
只見崔鶯鶯指著牆上某一點。
她才說完,孫忍風已經迫不及待躍上了高牆,他俯身查看了一會兒便興奮地喊道:「這裡有腳印!」
崔鶯鶯連忙朝他喊道:「要設法把腳印一模一樣的畫下來!」
穆芷旋即俐落的躍上高牆,手裡握著紙筆,崔鶯鶯心下不由得讚嘆,果然是訓練有素、合作無間的杜家軍,實在是蒲關百姓之福。
她轉眸對杜確說:「請立即派人駐守在各個出城的要道,將鞋印子複畫幾份。凶手剛犯了案,肯定急著出城,每個排隊出城的人都要脫下鞋來檢查,我猜測凶手料不到我們會找到鞋印,應該不會換鞋,加上火藥味沒那麼快散去,對照火藥味跟鞋子大小便可以抓到犯人了。」
杜確看了耿雲一眼,耿雲會意,領命去封城緝凶。
諸葛燁饒富興味的看著崔鶯鶯,「崔小兄弟這身捉拿案犯的本領從何而來?讓我好生欽佩。」
崔鶯鶯揚眉看著諸葛燁。
這人跟人家說話之前都不自我介紹的嗎?好沒禮貌,而且這個人好奇怪,眼神與他和善的語氣不符,給人笑裡藏刀的感覺。
「你怎麼了?」見小崔竟然有些不以為然的看著諸葛燁又不好好的回話,李天有些急了,他在旁邊小聲說道:「這位是我們軍師,大名諸葛燁,軍師在問你話,還不快回答,快點回答啊。」說著還邊扯崔鶯鶯衣袖。
崔鶯鶯微微挑眉,「說本領不敢當,只要不太笨,多些觀察和細心,每個人都做得到。」
李天臉都綠了,小崔這敢情是在說其他人都很笨嘍?
蕭探月哈哈大笑,「崔小兄弟好生直率。」
諸葛燁倒也不惱,反倒微微一笑,「若是我杜家軍人人都有崔小兄弟的機敏,那就什麼也不必愁了。」
崔鶯鶯隨意的拱了拱手,「好說,好說。」
這次,葛諸燁笑意也是一僵,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蕭探月又爆出長串笑聲,崔鶯鶯有些莫名其妙,有何好笑?這人笑點也太低了。
不到兩個時辰,傳來抓到凶手的好消息,可是隨後而來的壞消息是,那凶手雖然坦承犯案卻是當場咬舌自盡,如此一來,要指證劉軌也是不可能的事,崔鶯鶯得知後大呼扼腕。
因為前生沒遇過咬舌自盡這種事,被她捉到的那些凶手,頂多是堅不吐實或一肩扛下,沒人會選擇當場咬舌自盡,她也就百密一疏。
看來,她要好好研究一下這咬舌自盡是出於何種動機和勇氣,若是下回遇到也能防患未然……只不過,她還有下回嗎?
回到普救寺若她還找不到出路,到時可就真的要嫁給鄭恆了。


翌日午時,將軍府後山的練兵場,孫忍風已點齊了五千兵馬,這是要前往普救寺剿滅孫飛虎的杜家軍,他們早聽聞孫飛虎的惡行已久,知道此行是要剿滅孫飛虎等賊兵,個個都士氣高昂。
隊伍之前,杜確親自領軍,他照例一身銀白鎧甲和頭盔,手持通天銀長槍,身邊是他的愛駒雪飛瀑。
崔鶯鶯看著迎風而立的杜確,心裡的疑問很大。
原來這白馬將軍的綽號是如此來的,可一身白衣不怕弄髒嗎?連長槍都是銀白的,配上他那張俊美的臉孔也委實太飄逸出塵了點,實在讓人懷疑他會打仗嗎?
冷不防地,杜確竟朝她走過來,「你為何沒淨面?」
都過了一夜,這小子的臉上竟然還是塗著黑炭?
面對杜確質疑的眼神,崔鶯鶯也知道自己這樣是很奇怪,她胡亂謅道:「昨晚太累了,看到床便直接倒下睡著,早上起來也忘了。」
杜確瞪著她。
直接睡著?忘了?怎麼聽都像推托之詞。
他面露不悅,「都要出發了,你的馬呢?」
崔鶯鶯也知道大家在等她一個,她聳了聳肩,「我剛剛已經請人去把馬帶過來了,只不過他去了滿久的,照理不應該迷路吧……」
昨夜她到時,就有人牽了她的馬去餵食,她也是剛剛看到眾人都有馬才想到自己的馬,連忙找了個小士兵替她找馬,由於她於爆炸案有功一事已在軍營裡傳開,她迅速成了有知名度的人物,那小兵很樂於替她跑腿。
說時遲、那時快,那小士兵喘噓噓的跑過來,邊跑邊喊道:「崔兄弟!你的馬、你的馬……死了!」
「死了?」崔鶯鶯有些錯愕,怎麼會?昨夜還好端端的……
那小士兵道:「馬夫說是累死的。」
崔鶯鶯微張了嘴,「累死……累死的嗎?!」
一起從普救寺出來,如今卻不能一起回去,都是她心急趕路才會把馬累死……
「你在哭?」杜確看著她瞬間紅了眼眶,心裡有絲異樣的感覺。
崔鶯鶯硬生生把淚意吞回去,悶悶地說:「不能哭嗎?牠也是一條生命,況且我們共患難過。」
杜確實在不能理解對方的思維。
馬是一條生命,所以為了一匹馬死掉而哭,他理解,但這小子昨天在爆炸現場見識過幾條人命時,可是半滴淚都沒掉啊。
杜確劍眉挑起,但最終只是說:「男子漢哭哭啼啼成何體統。」
崔鶯鶯知道杜確不能理解,她也解釋不了那種憾事因自己而起的愧疚感,正逕自在心中默默哀悼死去的馬,驀然腳下開始微微顫動,她一抬頭,看到遠山近林皆在晃蕩,有地鳴聲從地心發出,而她腳下的震動也越來越強烈,還傳來遠處民房轟然倒塌之聲……
地震,是地震!
崔鶯鶯踉蹌了一步,身子一晃快要摔倒,杜確離她最近,他沒多想,長臂一攬,眼明手快的拉住了她。
山搖地動了數秒,很快恢復平靜,杜家軍訓練有素,無人驚慌失措,就是隊形微微移位,待恢復平靜,隊形也很快又回復筆直。
崔鶯鶯有些許暈眩,在如此空曠之處感受到地震委實更強烈了些,幸好杜確一把拉住了她……
驀然間,她覺得不對勁,低頭一看,他的大手並非扣在她的腰腹,而是比腰腹還上面一些,正好扣在了她胸線之處,加上他手掌大,幾乎罩住她半個胸部。
老天!這是什麼情形!
她保持著不動,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都加快了,即便是穿了一層又一層的衣服,可那肚兜輕軟,他不可能感覺不到那飽滿—— 該死,被發現了。
杜確的臉的確僵了僵,頓時血往臉上衝。
他手裡握到的那團柔軟是什麼?她是女人嗎?所以才故意不淨面?
一個女人家竟然隻身到軍營裡來,她也忒大膽!
杜確瞪著崔鶯鶯,崔鶯鶯也瞪著杜確。
好了,這下他的確知道她是女人了。
真是的,也不知這崔鶯鶯是吃什麼長大的,發育得還真是好,所以也不能怪杜確會摸到她胸部了。
幸好,眾目睽睽地,他不可能此時揭穿她。
蕭探月插嘴道:「既然馬死了,崔小兄弟你就跟我同騎吧。」
「不必了。」杜確幽深的眼眸劃過一抹異色,口氣很冷,「她跟我同騎。」
她若是跟蕭探月共騎,兩人身軀相抵,蕭探月肯定很快便會察覺到她是女人。
除了女將之外,軍營不能有女人是軍規,而她卻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入了軍營,甚至參與查辦了爆炸案,儘管依著她的判斷而抓到了凶手是不爭的事實,但他放任一個女人進了軍營還參與查案,此事若張揚,他軍威何在?
因此這件事,他一個人知道就好,沒必要鬧得人盡皆知,尤其是蕭探月,他的嘴向來不牢靠,是他第一個要防守的人。
杜確翻身上馬,跟著手一提便把崔鶯鶯拉上馬。
崔鶯鶯只感覺到杜確的手勁又穩又強,沒一會兒,她已經穩穩地落坐在他身後,一時間也不知道要把雙手擱哪裡好。
「今天吹的是什麼風,」見到崔鶯鶯上了杜確的馬,蕭探月嘖嘖稱奇道:「咱們老大從不讓人碰的雪飛瀑,今兒個可破例了,讓個陌生人坐了。」說完又對崔鶯鶯道:「崔小兄弟,你可真幸運,因禍得福,死了馬,卻能坐上我們大將軍的坐騎,也算不枉此生了。」
崔鶯鶯聽著也是不解。
杜確的馬從不讓人碰是嗎?那他為何不讓她與蕭探月共騎?
她才在思忖,雪飛瀑前蹄騰空一聲長嘶,大軍已經出發了。
雪飛瀑名符其實,飛馳起來如同瀑布落下一般迅疾,她不得不緊緊摟著杜確的腰,不然一定會摔出去。
杜確雖然穿著戰袍,但她摟住他時,他仍能感覺後背一陣軟綿,不由得在心中開罵—— 
這個大膽的女人,竟女扮男裝闖入軍營重地,等剿滅了孫飛虎,他再來與她算這筆帳!


普救寺外金鼓大震,旌旗蔽天,喊殺聲不絕於耳。
杜字軍旗在煙塵中凜凜飄揚,而賊營中人仰馬翻、亂作一團,見此情況,寺裡的僧侶有的急忙上鐘樓眺望,有的爬上大樹觀戰,有的上屋頂遠看,看到戰況消息便來回奔走呼告,活靈活現的形容杜家軍如何勇猛,如何如入無人之境地將孫飛虎等賊兵打得落花流水。
不到一個時辰,煙塵漸淡、喊聲稍停,賊兵們一個個繳械投降,孫飛虎被處斬,前門有小和尚傳來捷報—— 
「打勝了!打勝了!」
一直在大殿等候的法本住持和崔夫人等人均是喜出望外的鬆了口氣,張君瑞更是忍不住朝崔歡看去,他們總算能在一起了,不必總隔著那面牆。
看到張君瑞眼裡如潮水般湧來的深情與期盼,崔歡同樣心跳難抑,但他自有他堂堂相國府崔家少爺的矜持,不肯在這大庭廣眾之下與張君瑞對視,硬是別開了視線,心裡卻有如萬馬奔騰。
「阿彌陀佛,恭喜夫人,賊人被殲滅了。」法本不禁連聲唸佛號。
「佛天保佑,也是我崔門積德,方能遇難呈祥、逢凶化吉,我兒有救了。」崔夫人也高興的掉淚,要是女兒真成了孫飛虎的玩物,她死了也無顏見夫君。
張君瑞一馬當先,連忙到山門外迎接杜確,紅娘見狀也忙不迭跟上去,畢竟心裡實在牽掛她家小姐。
「大哥!」張君瑞激動的喊。
紅娘一時之間也愣住了。
眼前這一身銀白戰袍、身形高大修挺、英姿颯爽又隱隱透著凌人之氣的少年儒將就是白馬將軍嗎?
她深吸了一口氣。
沒想到傳說中的白馬將軍竟是如此年輕俊美,跟她想像的截然不同,她還以為是什麼畜絡腮鬍的粗漢。
「賢弟,到了蒲州怎不來見大哥?」杜確隨意看了張君瑞一眼,視線停在張君瑞身後的姑娘身上。
梳著丫鬟髻,加上平凡無奇的樣貌,這肯定不是崔鶯鶯。
也是,想那崔鶯鶯可是相府的千金小姐,還是個閨閣姑娘,又怎麼會隨便出來拋頭露面,他定然是要進去寺裡才見得到她。
「請大哥恕罪。」張君瑞拱著手,誠心誠意的說道:「小弟本來是要去拜謁大哥的,無奈偶感風寒,便暫時在寺裡休息,本想等病好了就去見大哥,不料遇到孫飛虎那賊人挾寺院三百多條人命,定要強娶崔小姐,小弟實在看不過,這才魯莽將大哥請來,幸得大哥不棄,真的來了,小弟蒙大哥救援,恩同再造,今日能如此相見,也恍如在夢中……」
就在張瑞君說個沒完沒了時,紅娘總算在杜確身後的眾將士裡發現了一個身形特別矮小的黑衣勁裝小兵丁,臉上塗著黑炭,不是她家小姐又是誰!
「小姐!」紅娘提起裙子,咻地便跑到崔鶯鶯面前,「小姐,妳沒事吧?」
「小姐?」杜家軍齊刷刷地看向小崔。
杜確則死死瞪著那上演重逢戲的主僕二人,那女人正輕描淡寫的在跟她的丫鬟說沒事。
該死的,他極力隱瞞她是女人的事實,她就非得現在承認她是小姐嗎!
「大哥,想來你已經見過崔小姐了。」張君瑞笑道。
杜確起了疑心,「崔小姐?」
張君瑞微微點頭,「崔小姐智勇雙全,自告奮勇要送求救信到大哥營中,那分勇氣,實在令人佩服。」
杜確眼中劃過明顯的詫異之色,「你說,送信之人就是崔小姐?」
張君瑞一愣,「怎麼,崔小姐沒同大哥說嗎?」
杜確輕輕挑眉。
原來,她就是崔鶯鶯……
好,很好,原來她就是崔鶯鶯,與他的認知不同,一個千金小姐竟有隻身夜闖軍營的能力,更符合他的要求了……說到這,他該是把她當隊友才是,但一路上她貼在他後背的軟綿豐盈感讓他回想起來還是一陣燥熱,她身上的幽香也在心頭揮之不去。
自己這是怎麼了?他又不是凡人,怎麼會對一個女人動心?
「咳!那個—— 」法聰戰戰兢兢地出來了,他膽怯又崇拜地看著杜確,鼓起勇氣清了清喉嚨才抖著聲音道:「崔夫人已擺了筵席要為白馬將軍慶功,請杜大將軍入內!」在驍勇善戰的白馬將軍面前,也不能怪他如此緊張了。
張君瑞心裡忽然一凜。
當年,他與杜確同窗共硯,兩人都懷有「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的大志,志氣相投,才結為金蘭,數年前家鄉一別,杜確曾對他說志業未成不還鄉,還說會先去長安等他金榜題名。
這幾年,天下並不平靜,彼此音信全無,爾後他輾轉聽到杜確官拜大將軍,鎮守要塞蒲津關的消息,而當時的他卻還在家鄉寒窗苦讀。
若是只看他,他絕對稱得上當世的青年才俊,可在文武雙全的杜確面前,他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恐怕就要落居下風了。
也因此,就在適才那一瞬間,他驀然不想自己這位義兄進去,雖然他很感激杜確不遠千里而來的救命之恩,但他不想讓崔歡見到有如人中之龍的杜確,怕自己在崔歡面前會失了顏色。
「大哥!」張君瑞嚴正地朗聲道:「眼下投誠的賊兵有數千人,肯定要等大哥安排處理,加上大哥軍務繁忙,小弟也不敢久留大哥,日後小弟必登門造訪,到時再與大哥好好敘敘舊。」
法聰十分為難,「可崔夫人請杜將軍務必賞臉。」
杜確步履生風地跨進殿內,不輕不重地說道:「既是崔夫人盛情,那麼杜某就恭敬不如從命了,至於投誠的事自有人處理,賢弟不必憂心。」
張君瑞頓時有些尷尬,他不安的看著杜確踏入殿內的高挺身影,那舉重若輕的隨意真是旁人學也學不來,他也只能苦笑跟上了。
「大哥!等等我,小弟來為大哥介紹這普救寺悠遠的歷史……」
雖然紅娘在旁邊嘰嘰喳喳的說個不停,崔鶯鶯還是將一切看在眼裡。
奇怪,那張生在緊張個什麼勁兒?貌似不想杜確進殿似的,這是為何?


崔鶯鶯和紅娘回到房裡,紅娘忙打了水來給崔鶯鶯淨面,又火急火燎的給崔鶯鶯挑衣裳和梳頭。
「小姐,妳當真都沒跟大將軍說妳是崔相國家的小姐嗎?」紅娘眼眸閃閃發亮。
崔鶯鶯看了眼顯然興奮過頭的紅娘,完全不明白她因何興奮成這樣。「我是去送信的,說那做什麼。」
自己這一路抱著杜確的腰際,察覺他身子很僵硬,不免心生疑問。
依她的判斷,一個人在尋常時候不可能時刻保持著僵直的身軀,除非他在警戒著什麼。
難道是在警戒她嗎?
可他不是在拉她上馬前便知道她是女人了嗎?
依他的武功修為,在拉她的那一把便可輕易察覺她是沒有武功的,那他還怕什麼?為何一路警戒著她?
「哎呀,等杜將軍待會兒看到小姐的花容月貌,一定會大為傾倒。」紅娘根本靜不下來。
崔鶯鶯看著紅娘不停地往她頭上插步瑤簪子,有些哭笑不得,忍不住提醒道:「紅娘,我現在是喪期,這樣妝扮是不是太過了?」
紅娘猛然住了手,神情是給嚇到了,「奴婢給忘了。」
崔鶯鶯失笑道:「說吧!妳心裡究竟在琢磨什麼?怎麼興奮得癲狂了?」
「什麼癲狂啊,奴婢哪有,不過既然小姐都察覺了,那奴婢就說了。」紅娘也不拐彎抹角,開門見山直接說道:「小姐,依奴婢看,那杜將軍可是個佳婿人選啊,不管是人品、樣貌,還是功名,都甩表少爺十條街,適才奴婢向那些小兵丁打聽過了,杜將軍雖然已經二十六了,但尚未娶妻,未曾訂親,也沒有小妾,一門心思全在帶兵打仗上,家裡人口也簡單,只有父母和一個妹妹在洛陽老家,這樣的對象上哪裡找啊?小姐若不想嫁給表少爺,可要好好把握。」
佳婿?崔鶯鶯心中一動,面上卻不表現出來,「妳心思倒動得快,還如此大膽,竟敢去打聽杜將軍有無婚事,被母親知道,有妳受罰的。」
紅娘幽怨至深地埋怨道:「奴婢還不是為小姐著想,不想小姐嫁給表少爺那無賴,終身不幸。」
崔鶯鶯不置可否地道:「就算我有意,也要人家願意,我是個姑娘家,總沒有先開口求親的道理。」
紅娘撇撇嘴,不以為然地嘟囔,「小姐設法讓杜將軍開口求親不就成了,讓那杜將軍也來借住西廂,小姐就在院子裡彈琴吟詩,杜將軍隔牆跟著唱和,就如同張公子和少爺一般。」
崔鶯鶯笑罵,「妳這丫頭,胡說什麼!」
紅娘緩緩哼道:「小姐別以為奴婢什麼都不知道,奴婢都看在眼裡,只是沒說罷了,小姐撮和張公子和少爺,就是那斷袖之癖……哼哼,少爺可是咱們崔家獨苗,若讓夫人知道,夫人肯定會氣病。」
崔鶯鶯可不承認,「誰說我撮和誰了?命中註定的緣分,是老天的旨意,妳可不要胡說,小心隔牆有耳。」
紅娘吐吐舌頭倒也閉嘴了,這事她們主僕心裡有數就好,傳出去真會出大事。
「走吧!」崔鶯鶯起身,輕輕挑眉,「且去聽聽母親怎麼說。」
接下來將有一場硬仗要打,張君瑞定會提出要歡郎的請求,而崔夫人肯定不會答應。
不只知母莫若女,連紅娘也很瞭解主母的為人,嘆道:「危難一過,夫人恐怕就要變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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