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唐筠2026/02/24

《聚財巧婦》唐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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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檸檬系列LE1139《聚財巧婦》唐筠

第4章
和劉城赫面對面坐著,江婉容覺得有些尷尬,劉城赫的視線緊盯著她,看得她一顆心莫名其妙亂跳。
她明明不是那種會隨便對帥哥動心的花癡,一定是劉城赫的眼神太露骨了,才會害得她也跟著不正常。
當然最大的原因是她心虛,因為她不是連紫悠,而她深信劉城赫肯定也發覺到不對勁,才會遲遲不肯以真面目示人,目的就是要偷偷觀察她。
現在該說啥?本來說話很溜的她,這會兒突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大家都以為我死了,妳也是吧?」
「嗯……」
「娘子,我知道我虧欠了妳,迎妳過門卻害妳背負剋夫的罪名,讓妳吃苦了,很對不住。」他鄭重道歉。
「沒關係,我過得不錯。」
「看得出來。」劉城赫瞅著她,「我剛醒來的時候向妳表明過身分,但妳好像不記得我了,我想知道妳到底發生什麼事情,才會一直以大鬍子的身分住在這裡,希望妳不要見怪。」
「不會,我沒記住你是我不對,但我不是故意的……」江婉容想到筱蘭提過連紫悠摔傷撞到頭,她腦筋動得快,馬上就編了個故事,「是這樣的,我在洛神花園摔傷,撞到了頭,結果很多事情和人都不記得了,你表明身分的時候我才會沒能記起你。」失憶真是個好藉口,她覺得自己可以去當編劇了。
「原來如此。」
「嗯。」說謊還真不是好事,江婉容怕謊話說多了會遭天打雷劈,所以不敢多說,只是輕哼帶過。
「我倒覺得妳改變不少,不過是很好的改變,還有我該感謝妳對我的悉心照料,妳的心腸很好,連萍水相逢的人都能費心照顧,我很慶幸娶到了妳這樣的好姑娘。」劉城赫認真地說。
江婉容尷尬極了,她老覺得自己占了人家的軀殼是竊賊,很想落跑,偏偏多事的筱蘭竟然在這時候把劉城赫的物品送進她的房間來,害她有點想掐死筱蘭。
「恭喜大少爺和大少夫人團圓,大少爺,筱蘭把您的衣物都送過來了,以後您和大少夫人還是同住一間房比較妥當。」筱蘭開心不已,大少爺回來了,真好。
江婉容期盼劉城赫能拒絕筱蘭的雞婆,但劉城赫卻直接接受了,「筱蘭,看在妳這麼懂事的分上,妳捉弄我的事情我就不跟妳計較了。」
筱蘭連忙福身說:「謝大少爺不罰之恩。」
「下去吧。」
「筱蘭這就退下,大少爺和大少夫人好好歇息。」
筱蘭退下後,江婉容開始緊張了,她起身在房裡東摸摸、西摸摸,腦袋一直在想要怎麼開溜。
這具身體是連紫悠的,可靈魂是她江婉容的啊,她怎麼可以跟一個不相干的男人睡在同一張床上!
「我想……我睡相差,你身體又還未完全康復,我就不在這裡影響你的睡眠了吧……」
「無妨,我很好睡,妳吵不了我。」
她的緊張劉城赫全看在眼裡,但他並沒想輕易放她走,她是不是連紫悠其實他並不在意,重點是她比連紫悠更吸引他,是他在乎的女子。
「我不好睡!」江婉容有些懊惱,聲音也不自主地提高。
劉城赫靠近她,低聲說:「我或許能幫妳有個好眠。」
「不要!」他一靠近,江婉容就跳開。
她承認劉城赫很迷人,但是她覺得占了別人的軀殼還和別人的老公調情是很缺德的,她不能那麼做。
「妳怕我嗎?」
「不是……」
他一臉壞笑,「也是,妳不應該懼怕的,我是妳的夫婿,我們早就同床共枕過,沒啥好害羞的。」
這一聽,江婉容的臉紅透了。
她還是小姑獨處,從沒和男人有過肌膚之親呢,劉城赫現在這話對她來說無疑是限制級,更慘的是,這身體似乎對她的男人很有感覺,聽到同床共枕就從腳底開始冒火苗了。
「過來吧,今夜讓我們……」
「我突然想到廚房烤爐中還有酥餅沒取出來,我得去瞧瞧!」丟下話,江婉容就腳底抹油,溜了。
看她逃命似的飛奔而去,劉城赫忍不住失笑。
「溜得真快,我話都還沒說完呢,我只是要說『讓我們促膝長談』,她到底想哪去了?」
他發現,強悍的她也有著可愛的一面。
 
 
因為不敢回房睡覺,江婉容趴在廚房的餐桌上,迷迷糊糊地睡著了,沒想到當她醒來時竟然是在自個兒的床榻上,嚇得她從床上彈坐了起來,下意識地檢查起自己的服裝。
整整齊齊,她鬆了口氣。
但不到三秒,她又開始緊張了。
她明明是在廚房睡著,怎麼會跑床上來了?最近她忙著做酥餅,又要兼顧洛神花園的巡視,累得一睡著就像入定,恐怕弄上八個鬧鐘都很難叫醒她。
難道她夢遊了?
「醒了?」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她全身緊繃,視線隨著聲音來源轉移。
只見劉城赫拎著一個食盒進來,隨後把食盒放在桌上,「我幫妳把早膳取過來了,妳要先吃嗎?」
此刻吃飯並非是重點,她比較想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麼移位的,「我怎麼會睡在床上?」
「妳不記得?」
「完全沒印象。」以後真的不能睡那麼沉,被拖去埋了都不知道。
「是我抱妳上床的。」
聞言,江婉容立即變成了一尊化石,僵化在床榻上,她的腦袋還在運轉,只不過運轉的方式是不斷的重複著劉城赫方才說過的話。
一個男人抱她上床,她竟然還能睡得跟豬一樣……她的神經也太大條了吧……
當下,她沒能想到劉城赫是否有對她做啥不禮貌的行為,而是想著自己睡姿會不會很難看?流口水了嗎?諸如此類的愚蠢問題不斷在她的腦中浮現。
劉城赫是正人君子,當然不至於乘人之危,但他著實多看了幾眼江婉容的睡臉,她睡得很不安穩,時常皺起眉頭,不時發出囈語,一直叫著「婉霏」這個名字,甚至還流下眼淚。
「誰是婉霏?」
「嘎?」他的問題令江婉容一愣。
「妳睡覺的時候一直叫著這個名字,妳很記掛她嗎?要不要我派人去把她找來?」連作夢都在想,這個人想必對她很重要。
江婉容神情一黯,「你找不到的。」
「為何找不到?」
「夢裡出現的人,你怎麼找得到。」江婉容悶悶地回答。
「那麼妳一定是作了個悲傷的夢。」劉城赫擰了一條巾子遞到她面前,十分自責的說:「都是我害妳過得那麼辛苦,以後妳就歇著吧,活都讓我來做,不要再那麼勞心勞力了。」
「不用了,我們還是各司其職,讓我閒著我反而會覺得悶得慌,再說了,對於洛神花的種植你也不懂,等你熟悉了所有事務,我會樂於把活都交給你,屆時你想說不我也不允許。」
聞言,劉城赫忍不住輕笑。
「你笑什麼?」
「強勢的妳又出現了,方才妳明明緊張得像隻小兔子。」
她紅了臉,「那是因為你……以後我睡哪你都別管,丟一件被子給我便可。」
「為何要我視若無睹?」
「男女授受不親啊!」她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
「我倆是夫妻。」劉城赫不得不提醒她。
江婉容愣住,嘴巴像被塞進了一顆大滷蛋,一時間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記性真是有夠差,完全忘了這身體根本不是她的,還蠢得說出「男女授受不親」這種話,劉城赫肯定覺得她很奇怪。
她該怎麼找台階下才好呢……
她正愁找不到藉口,劉城赫卻說了,「沒有妳的允許,我不會隨意碰妳,所以妳大可不必擔憂。」
雖然他喜歡眼前這個女子,但在不知道她的真實身分之前,他絕不會占她便宜,更何況他也得弄清楚,真正的連紫悠去哪裡了?
「多謝你。」
「如果妳心底有什麼事,不妨與我直言。」他試探著說。
話是那麼說,但她依然不敢直言,因為她無法預測,他得知自己根本不是連紫悠時會是怎樣的反應,更無法猜測屆時他會如何處置她。
這事只能先按下不提,最好有一天當她張開雙眼,就發現自己已經回到原本屬於她的位置。
 
 
洛神花開了,滿山遍野的紅花形成了絕美景色,以前洛神花開在雜草堆中,一點也吸引不了人們的注意,而且也沒人懂得它的價值,但是除去了雜草,它就像是一顆顆的紅寶石,這在景陽城是從沒見過的景象,看見的人一傳十,十傳百,大家都爭想跑到北城邊來看這幅美麗的景致。
不需要宣傳就有人潮自然是好事,江婉容趁機做行銷,把事先做好的一些洛神花周邊產品推薦給大家。
「來喔!來喔!試吃不花您銀子。」筱蘭端著洛神花蜜餞,拿著江婉容事先請人削好的竹籤,插起蜜餞一一送到賞花民眾面前,朗聲吆喝。
鄉親們第一次吃到這種酸酸甜甜的滋味,頓時欲罷不能,想再吃卻又不好意思開口,此時筱蘭就拿出已經包裝好的小甕子說:「這是我們洛神花園出產的洛神花蜜餞,有興趣的姊姊、妹妹、阿姨、大哥大叔們都可以帶一甕回家,這東西妙不可言,除了是零嘴,還能清熱解酒、養顏美容,還有助清除血裡的油脂,數量有限,要買要快!」
「說得像萬能的一樣,有沒有那麼好用啊?」一個大嬸撇著嘴,酸溜溜地說。
「這位大姊,您瞧我們大少夫人美不美?」
一旁有人搶答,「美啊!美極了!」
「是……不錯啦。」大嬸也不得不承認。
「我家大少夫人最愛吃這味,她覺得是好東西,想推薦給大家,這花可不是隨處可見,過了花季,想買就得等來年了。」
「買,我買!兩罐……不,我買個十罐,就算吃了不會變美,當甜點也爽口。」一個大叔大聲喊道。
那位大嬸一聽,怕下手慢了買不到,也連忙跟著高喊,「我買五罐!」
沒一會兒,那事先包裝好的小甕子全賣光了。
沒買到的人抱怨道:「應該要讓每個人都買得到才是啊,我們也在這裡站了大半天呢!」
筱蘭笑著說:「這位大姊,您可以預訂我們的下一批產品,我們洛神花園不只生產洛神花蜜餞,還有果醋,泡茶喝了能讓腸胃順暢,還能清血降壓,另外還有香甜好吃的洛神花酥餅。」
看著筱蘭滔滔不絕地介紹著洛神花產品,在園子裡剪花的江婉容忍不住笑了,心底也放心不少,以目前的情況來看,若有一日她突然消失了,筱蘭也能獨當一面。
「你以後別讓筱蘭當丫鬟,她很有經商的潛力,要好好的栽培,希望你往後可以把她當自家妹妹看待。」她對同樣在園子裡幫忙收成的劉城赫說道。
「我一直都把她當自家妹子看待。」
筱蘭父母早逝,家裡除了叔嬸沒有其他親人,她的叔嬸覺得她是累贅,不願意養她,小小年紀就把她賣進劉家當丫鬟,這樣的遭遇讓他對筱蘭多了幾分疼惜。
「真的?」
「妳要是怕我虐待她,就自己好好看著,別想些有的沒有的。」她的語氣讓他很不安,感覺好像她隨時會離開似的,他不喜歡那種感覺。
「我只是怕你與他人一般,是我多心了。」
「與他人一般什麼?短視還是市儈?我不是董姨娘,也不是喬巧妃,更不是我那不學無術的弟弟。」
「說到這,你是不是應該回去瞧瞧?」
「有什麼好瞧的?」他語氣一冷。
江婉容眨眨眼,「你生啥氣啊?」
「我才走沒多久他們就把妳趕出家門,難道我不該氣?」
「我都不氣了,你何苦跟自己過不去?你爹還住在那裡,你理當該回去瞧瞧,至少讓他知曉你平安無事。」她勸道。
劉城赫嘆了口氣。是,他的確該回去瞧瞧,先前因為家人無情、身體又尚未復原,加上想從旁觀察連紫悠,才會遲遲沒有恢復身分回劉家。
但他說的沒錯,不管怎樣他還是應該要回去看看爹,這才是為人子的道理。
「等洛神花園的工作告一段落,我會回去瞧瞧。」
「嗯。」
忽然之間,江婉容有一種想法,或許她來此的目的就是要讓一切歸位,劉城赫回到劉家,那連紫悠呢?她又該怎麼讓她歸位?
而一想到一切歸位後的結果,她突然悶了,因為這意味著她會回到自己的世界,永遠與劉城赫分道揚鑣。
不知怎麼的,想到要和他分離,她的心便隱隱作痛。
難道她真的對劉城赫動了情?這麼一想,她的心更悶了,只能努力提醒自己,她不是連紫悠,劉城赫非他所有,她不該癡心妄想。
 
 
江婉容的洛神花園與聲名遠播,一傳十,十傳百,很快就傳到董姨娘和喬巧妃耳裡。
她們萬萬沒料到那荒廢的山坡地竟然那麼有價值,現在大街小巷都在討論連紫悠的洛神花園,連那些貴夫人們的聚會,桌上也一定擺著連紫悠的洛神花產品,聽到貴夫人們對連紫悠讚不絕口,董姨娘和喬巧妃覺得很刺耳。
她們正想著該怎麼討回那塊地,便聽到前去打探的下人回報,說有個男子在茅草宅子出入,他們便想藉此機會把事情鬧大,再把能帶來錢潮的山坡地收回來。
一早,天還沒亮,她們便坐上轎子,出發前往景陽北城,想要當場抓住連紫悠的把柄。
轎子裡,喬巧妃笑吟吟的說:「如果那個男子真的住進了茅草宅子,連紫悠就沒資格受劉家庇蔭了,得要把茅草宅子和山坡地都交還給咱們劉家才是。」
「可不是,我們不能讓她丟咱們劉家的臉。」董姨娘撇嘴。
這陣子劉家做生意老是賠錢,先前花大錢從洋人那裡買了一批古董和雜貨,結果卻在半途被海盜劫走了,賣家還被丟進大海餵魚,劉家討債無門,損失十分慘重。
除此之外,劉城榮成天花天酒地,吃喝嫖賭無一不做,曾在一夕之間輸掉了一家鋪子,讓董姨娘和喬巧妃氣到快吐血。
劉城榮甚至想把青樓女子帶回家當小妾,氣得喬巧妃帶人上青樓把那名煙花女子打了一頓,還揚言若是敢讓劉城榮再來光顧,就要讓他們關門大吉。
現在劉城榮成天和喬巧妃吵架,既然不能上青樓,他乾脆成天進賭坊,喬巧妃無法,只能把所有財產都掌握在手上,成天帶進帶出的,就怕被劉城榮偷偷拿去賣掉。
相較之下連紫悠離開劉家之後越過越好,現在山坡地又變成了值錢的寶,喬巧妃就很後悔當初慫恿劉慶彬把山坡地給連紫悠。
轎子停下時,正巧江婉容要準備去洛神花園採花,董姨娘和喬巧妃快速下轎,跑到門口攔住了江婉容。
「妳們怎麼又來了?」不速之客的到來讓江婉容十分不開心。
「來看看妳過得好不好。」喬巧妃假笑。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江婉容皮笑肉不笑地說:「我無福消受兩位的關心,我很忙,沒空招呼妳們,兩位還是請回吧。」
「連紫悠,妳那是什麼態度!」碰了釘子,董姨娘火氣馬上冒上來。
「妳們到底所為何來還是直接說了吧,不要在那裡拐彎抹角,鬼才相信妳們是專程來關心我的。」
「不識好歹的蠢婦,那我就直接了當的說了,聽說山坡地收成不錯,妳是不是應該把所得的銀兩繳回公中?再怎麼說那山坡地都是屬於劉家的,現在有好處,應當算劉家一份才是。」董姨娘趾高氣昂地說。
人心不足蛇吞象,這兩個女人馬腳露得倒挺快,但她豈是好欺負的?
江婉容冷笑,「我記得公公已經把山坡地給了我,那山坡地自然就是屬於我的,又怎麼會與劉家有關呢?」
「妳說那什麼話,當初以為是沒啥用處的土地才會送給妳,可事實證明並非如此,那山坡地如今遍地黃金,說什麼妳都不能獨吞,至少得把賺得的銀子分出一半給劉家。」喬巧妃說這些話時完全不覺得羞愧。
「若我不願意呢?」
「那我就代表劉家將土地和這宅子收回。」
「憑什麼?」
「憑我和娘是劉家掌權的人,憑妳和其他男子搞七捻三,妳就不配得到劉家的庇蔭!咱們沒說妳敗壞劉家門風,抓妳去浸豬籠,妳就該千恩萬謝了,竟然還不知好歹,既然如此,就不要怪我們劉家不顧情面,土地咱們是肯定要收回的,至於這宅子,妳也別想再繼續住下去。」喬巧妃得意地說。
江婉容覺得很厭煩,「妳們把我和筱蘭趕出來,我們不靠劉家,憑自己闖出一片天,為何妳們還如此苦苦相逼?」
董姨娘冷哼,「別說得那般可憐,要不是妳耐不住寂寞,咱們也不至於做得這麼絕,反正妳都有了相好的,就離開劉家吧,別死賴著不走。」
「劉家都沒人了嗎?竟容妳們在這裡大放厥詞!」
憤怒的聲音從屋內傳出,嚇了董姨娘和喬巧妃一大跳,尤其那聲音聽起來是那麼熟悉……不應該啊,劉城赫都死那麼久了,怎麼可能會出現在這裡?
「誰在那裡裝神弄鬼!」董姨娘緊抓著喬巧妃的手,兩人彼此壯膽,眼睛死盯著那扇門,想瞧個究竟。
當她們看見從那扇門走出來的人時,差點就昏死過去。
「鬼……鬼啊!」喬巧妃大叫著躲到董姨娘身後,董姨娘也想躲,但動作慢了半拍,只能被喬巧妃推上前。
「閉嘴,妳的聲音我聽著就覺得厭煩。」劉城赫冷冷地說著。
董姨娘雖然一開始害怕,但很快就鎮定下來,光天化日之下不可能出現鬼,她這一想,膽子也跟著大了起來,指著劉城赫怒不可遏的問:「你究竟是誰?」
「董姨娘,妳真看不出我是誰嗎?」劉城赫對著她冷笑。
董姨娘當然知道他是劉城赫,雖然臉比過去消瘦了些,氣色也不如以往好,但她仍是一眼就認出來,可是她不能承認,也不想承認,因為一旦承認,劉城赫就會奪走她寶貝兒子的一切,所以她說什麼也不會承認他的身分。
「大膽!你竟敢冒充大少爺!」
「妳說我是冒充的?」劉城赫冷峻地瞪著董姨娘。
「沒錯,你就是冒充的!大少爺已經死了,這是眾所皆知的事實!」董姨娘一口咬定眼前的人是冒充的,邊說邊往後退,急急忙忙上了轎子,離開前還揚言要讓他吃不完兜著走。
「她好像是認真的。」江婉容覺得很不安。
「無礙,真金不怕火煉。」劉城赫壓根不怕董姨娘的威脅。
 
 
回到劉家後,董姨娘就讓人把劉城榮給找回來,一見到兒子就先數落他不思長進,狠狠將他罵了一頓。
「娘,您可不可以不要再罵了,我耳朵都快長繭了!」劉城榮很不耐煩,打了好幾個哈欠,直嚷著要回房睡覺。
「再睡你就準備一無所有。」董姨娘氣得打了劉城榮一記。
劉城榮還是老神在在,一點都不擔心,「有娘和娘子在,天塌下來都有妳們頂著,兒子很放心。」
「你這沒用的東西!劉城赫回來了,你覺得你還能高枕無憂嗎?」
「娘真愛說笑,大哥已經去見閻羅王很久了,回來的話,就是劉宅鬧鬼了。」劉城榮嘻皮笑臉的說著。
自然,他又挨了董姨娘一記。
「我怎麼會生下你這沒用的東西!一點都不知道要煩惱緊張,我跟你說,劉城赫沒死,他回來了,現在就在北城的茅草宅子,你說該怎麼辦?他要是回來索討劉家產業,你就啥都沒有了!」
看董姨娘神色凝重,劉城榮這才斂去了笑,「大哥真的還活著?娘子,娘說的可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喬巧妃沒好氣地道。
「那是好事啊。」
劉城榮話語一出,馬上又挨了一記,還是董姨娘打的。
「生出你這樣沒腦袋的兒子,我還能有啥好指望的!」她氣得猛捶胸口。
「娘,大哥不會和我搶的,再說了,爹都已經把產業給我了,他怎麼搶?」劉城榮壓根不認為會有問題。
「你爹會把產業給你,是因為他以為他的寶貝大兒子已經死了,現在劉城赫回來了,你爹還會把產業交給你嗎?」董姨娘說著說著擰起了眉頭,「不行,絕對不能讓他回來劉家!」
「可他是嫡子,我們怎能阻攔……」
「所以要想法子。」
「什麼法子?」劉城榮只會吃喝嫖賭,其他一竅不通,動腦的事情他最懶得做,「娘和娘子那麼聰明,肯定能想到好法子的,這事就交給妳們了。」
「你上哪去?」喬巧妃一把扯住他的衣服。
「睡覺,我玩了一夜的骰子,累得很。」
「敗家子!你要是再去賭,我就把你的手剁掉!」董姨娘大罵。
劉城榮生氣了,「家裡裡裡外外的事情妳倆都搶著做了,我還能幹麼?談生意我不在行,妳們不讓我去青樓我也沒去了,連賭個骰子也不讓我玩,不如直接把我埋了吧。」
「我怎會生出你這種兒子……」董姨娘扶著頭,覺得全身無力,但就是因為兒子無能,她才更要動腦子保住這一切,「到底有啥法子可以阻止劉城赫回來搶奪家產……」
喬巧妃想了想,道:「媳婦倒是有個法子,但得娘跟相公一起配合。」
「說來聽聽。」
「我們去報官,然後一口咬定那個劉成赫是冒牌貨,只要讓他進大牢,他便不能回來搶奪咱們的一切了。」
劉城榮害怕的說:「這樣好嗎?好歹他也是劉家長子,我的大哥……」
「蠢蛋!只要他在,就沒你的位置了!」
聽起來也有道理,以前爹眼裡只有大哥,根本不屑多看他一眼,好不容易他可以當家作主,在外呼風喚雨,若讓大哥回來,那他肯定又要被忽略了,他不願意再回去過以前那種被忽視的日子。
「就這麼辦。」被鬼迷了心竅的劉城榮狠下心道。
 
第5章
這日,官差突然出現將洛神花園團團圍住,嚇得來參觀的人紛紛往旁閃避。
「誰是劉城赫?」帶頭的官差大聲詢問。
在園子裡的劉城赫聽到了,放下簍子走出來,「我是劉城赫。」
「拿下!」
一聲令下,劉城赫就被人左右架住了。
在園子最裡面的江婉容也跑出來,抵達外頭時,就看見劉城赫被官兵架住,她緊張的上前詢問:「官爺,你們為何要抓他?」
「此人大膽冒充劉家大少爺,縣太爺要抓他去審問。」
「他不是冒充的,是真的劉家大少爺,你們抓錯人了!」江婉容急著想替劉城赫解圍。
「是與不是,到縣太爺面前說明吧。」
「我是劉家大少夫人,我說的還能有假嗎?」江婉容亮出身分。
「我說了,是真是假,到縣太爺面前說去!」
真是有理說不清,江婉容惱了,「究竟是何人報的官,竟然這樣無中生有!」
「報官的也是劉家人,他們說劉家大少爺早已戰死沙場,死了的人如何能復活?莫非是妳與這人串通?」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實在是越說越離譜了。
「妳再繼續阻攔,我連妳一起抓進大牢!」
怕官差真的把江婉容也給抓了,劉城赫連忙搶白,「官爺,此事與她無關,我跟您走便是。」
「你不能去……」
「不會有事的。」
真的不會有事嗎?江婉容可沒那麼樂觀,這董姨娘和喬巧妃分明就是怕劉城赫回去討家產,所以才報官抓他,既抓了他,又怎麼可能輕易讓他走出大牢。
做生意她行,可打官司她一點把握也沒有,況且在這時代她也沒有人脈,要怎麼和地頭蛇董姨娘和喬巧妃鬥?
「走了,別婆婆媽媽的!」官差失去了耐性,拖著劉城赫就要離開。
「官爺,拜託讓我跟他說兩句話,就兩句話。」江婉容苦苦央求著。
官差猶豫了一下,「動作快一點。」
江婉容忙靠近劉城赫問道:「你跟我說,我要怎麼做才能幫到你?」
看她心急如焚的樣子,劉城赫暖語安慰她,「妳放心,我絕對不會有事的。」
江婉容聽了,露出苦笑,「你究竟哪來的自信心?都要被打入大牢了。」
「妳不要擔心,我本就是真的劉城赫,相信他們奈何不了我的。」
「難道要我放任你被人關入大牢?」江婉容冷哼,不悅地叨念著,「你倒好,一副沒事樣,真當自己能全身而退嗎?他們擺明就是要你的命,你卻還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
「妳惱了?」
「能不惱嗎?大牢又不是啥好去處,萬一……」其實她並不是真的惱,反而是憂心多些,可能古裝劇看太多,她一想到古代那種沒人道的刑求手法,一顆心就七上八下,怕劉城赫也會遭到那種慘無人道的對待。
「對不住。」
「不要跟我說客套話,告訴我我該怎麼幫助你,花銀子行得通嗎?還是我去求董姨娘他們放過你?我可以跟她保證你不會與劉城榮爭產,也可以把山坡地還給他們,只要他們不為難你就行……」
「什麼也不許給他們!那只會讓他們得寸進尺。」劉城赫鄭重地道。
江婉容急得跺腳,「我知道,我當然知道向那些惡人低頭,他們只會更囂張,可你沒聽過嗎?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我們有的是技術,只要再找其他地方重新來過就好。」
看她憂心得快掉淚了,劉城赫十分心疼,不管她是誰,她都是真心關心他的,若她不在乎,大可置之不理,但她並沒有那麼做,足可見她心裡是有他的。
吃一點苦頭換得她的真心,也算值得。
不忍再讓她繼續擔憂,他說出解決之道,「我跟妳說,妳去我的房間找我先前穿的那套衣服,衣服的夾層中有塊令牌,妳拿著令牌進京,到太子府找太子說明我此刻的遭遇,如此便能幫我解圍。」
「太子?他會見我嗎?」
「只要持有令牌,他便會見妳。」
「但這來去得要多久時日?會不會耽誤營救你的時間?」她對這兒的地理位置和距離一點概念都沒有,萬一此去京城要花十天半個月那怎麼辦?說不定太子還沒見到,劉城赫就先被折騰得死去活來了。
「妳到東城找一個叫阿春哥的,他對京城極熟,也是可以信賴的人,妳請他駕馬車帶妳去,來回不用五日。」
「五……得要五日?!」江婉容一聽要搭五日馬車,頭已經開始暈了。
她一直很不習慣搭馬車,顛來晃去的,每回搭乘總是頭暈目眩,再說了,她覺得五日太久了,她不希望劉城赫待在大牢裡多待一刻。
「不能再快一點嗎?」
劉城赫好笑地說:「那是怕妳暈車,所以估慢了,若以阿春哥自個兒的前進速度,不消三日必能返回,可我不想妳那般勞碌奔波,我在大牢裡待上五日不成問題,妳無須過度操心。」
「你為營救太子墜落山崖,又在舊傷未癒的情況下徒步回景陽城,你受的折騰已經夠多了,我不想讓你再進大牢受罪,我定會用最快的時間趕回。」
越是困境,越是堅強,江婉容雖是個女子,但她的堅韌卻讓劉城赫佩服。
他點點頭,「我懂了,妳快去快回,我會等著。」
「若是有人想對你用刑,你就跟他說你是太子的左右手,太子正在前來景陽城的路上,誰敢動你分毫,就等著被太子剝皮!」江婉容惡狠狠地說。
「妳讓我威脅對方嗎?」劉城赫忍住笑問道。
「沒錯,就是那樣,非常時期要用非常手段。」
「非常什麼?」
「非常時期要用非常手段。」
「嗯。」他笑著,順從地點了頭。
她的腦筋十分活絡,而真正的連紫悠其實所讀的詩書並不多,才學平庸,他不再懷疑了,眼前的她真的不是連紫悠。
「等這事解決了,我想該帶妳回鄉探親了。」他試探性的說著。
「呃……那個……我想等這事解決了再說,有些話我也應該對你說清楚。」
一味逃避不是辦法,她覺得自己該好好面對了,說清楚講明白,才不會在離開之後留下遺憾。
「好了,再不走,我真的連她一起抓了!」不再給兩人說話的機會,官差上前強硬地把劉城赫拉走了。
一旁看戲的民眾紛紛交頭接耳——
「劉大少爺不是戰死沙場了嗎?這究竟是怎回事啊?」
「人家劉大少夫人說他是劉大少爺,那應該就是吧,畢竟沒人會胡亂認夫婿不是嗎?」
「聽說劉大少夫人是被劉家趕出來的,難保她不會如劉家人說的那樣,找個像劉大少爺的人前來冒充啊。」
「也是喔,為了奪位奪產,啥事情做不出來!」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吵吵鬧鬧的,完全把江婉容當成隱形人。
「你們吵夠了沒?我們家大少夫人已經夠心煩的了,求求你們別再落井下石好嗎!」筱蘭聽不下去,跳出來大聲喝止。
江婉容根本沒心思去理會那些愛嚼舌根的人,她滿腦子只想著要如何營救劉城赫。
不過人群裡還是有善心人在的,他們來買了幾次洛神花酥餅和蜜餞,覺得劉大少夫人和劉大少爺不像是會做壞事的人,便出聲勸那些閒話的人,「各位就少說幾句吧,是非曲直也得等縣太爺查明才能知曉。」
「沒錯沒錯,不能未審先判,很多人也都知道董姨娘和劉二少夫人是怎樣的人,他們為了防止劉大少爺回家奪產,也有可能說謊誣告啊。」
吵雜使人心煩,江婉容對眾人福身說:「各位,很對不住,今兒個我們不做生意了,大家請回吧。」
「可是我們排很久了呢!」有人不滿地嚷嚷。
「筱蘭,把酥餅分送給大家,就當是致歉的薄禮,大家請別嫌棄。」
有禮可收,眾人也就不再抱怨了。
總算送走了七嘴八舌的鄉民,江婉容對筱蘭說:「這園子暫時交給妳照料,我得去一趟京城。」
 
 
一路上因為路面嚴重不平顛簸不斷,馬車速度又非常之快,江婉容吐了幾回,連膽汁都快要吐出來了。
她覺得渾身無力,頭痛欲裂,駕馬車的阿春哥看她一吐再吐,提議停下歇息,但都被她拒絕了。
「妳這樣撐得住嗎?」
「我可以的,請繼續趕路。」
還好她的妹妹是中醫,婉霏教過她許多穴位推拿,可以緩解身體的不適,以前她鮮少做,是因為她向來身強體壯,但現在那些技術都派上用場了。
她推拿了百會穴、風池穴、合谷穴緩解頭部的疼痛,又按了內關、翳風等穴位緩和噁心想吐的感覺。
經過一天一夜的奔馳,京城到了。
以前江婉容每年都會抽一小段時間放自己幾天假,到世界各地去旅行,感受各地的風俗民情,也了解當地的農作物和產品,她一向把休閒遊憩和工作做結合,也樂在其中。
眼前是繁華的京城,大街小巷比景陽城更加熱鬧,換做是以前,她肯定會深入了解這地方,踩踩街、看看市集玩物。
但此刻她一點也沒有玩樂的心情,她一心想快點把令牌帶到太子面前,請求太子同她前去救人。
然而,她其實也挺擔憂的,怕太子不願意見她,更怕太子不願意跟她去景陽城救劉城赫。
大乘皇朝明文規定,皇子一成年便能擁有自己的府邸,即便是東宮太子也無須住在皇宮之內,皇上御賜了一座府邸給太子李新,唯每日仍須進宮面聖,聽取皇上的治國之道。
馬車在太子府路口處停下,江婉容步行走向太子府,只見府外戒備森嚴,她一靠近,馬上就被攔阻下來。
「平民百姓不可在此駐足,快快離去!」守門的侍衛嚴厲警告。
「大人,民女連紫悠有事請求面見太子,煩請替我通報一聲。」
「太子是何許人也,豈是妳想見就能見的。」
早知道沒那麼容易,她正想從兜裡掏出劉城赫讓她帶來的令牌,一個穿著樸素的公子從她身後靠近,突然在她耳邊低問:「妳為何要見太子?」
江婉容被男子的舉動嚇了一跳,險些摔跤,還好男子適時拉了她一把。
「嚇到姑娘,在下失禮了。」等她站穩,李新鬆了手,作揖致歉。
見到太子,侍衛本要開口行禮,卻被他使眼色制止了,他則兀自又開口詢問:「妳找太子有何要事?跟我說說,說不準我能幫上一點忙。」
李新喜歡微服出巡,一來求自在,二來是切身體驗老百姓的生活,這也是大乘皇朝每任太子必做的課業,聽取老百姓的需求,再進宮面聖轉述所見所聞,讓皇上能明白百姓想要的是什麼。
在戰場上中了敵軍的計之後,雖然劉城赫假扮成他引開了追兵,但他也沒能安然無恙,他和部屬分成兩路逃跑,不幸中了毒箭,險些命喪黃泉,所幸遇見貴人相助,他才能保住性命。
後來皇上便派他的表弟帶兵出征,再不許他前去戰場冒險。
回京城後,他心裡老是覺得悶,想起諸多部屬為他送命,他就痛心,於是在城郊外替那些弟兄立了一個英雄塚,偶爾他會帶著一壺酒到英雄塚,找那群弟兄們喝幾杯,剛剛他便是從那兒歸來的。
方才聽聞女子自報姓名,他相當吃驚,他記得連紫悠這個名字,劉城赫成親的時候,他還特地偷偷去喝了喜酒。
「公子跟太子很熟嗎?能不能帶我去見他?我有很緊急的事情要請太子相助,求公子成全!」江婉容焦急地說。
「妳得先說說來意,我才能決定要不要帶妳去見太子。」
宮鬥宅鬥戲碼看多了就很會想像,江婉容怕京城也有董姨娘和喬巧妃的人,怕這人是想套話,自然不肯輕易說明來意。
「無妨,公子不肯成全,我也有我的辦法。」她從懷裡拿出令牌,將它遞到侍衛面前,「侍衛大哥可認得這令牌?我聽說這是太子所有,是我的夫婿劉城赫讓我帶著令牌來找太子的。」
看到令牌,李新顧不得禮儀了,一把抓住江婉容的臂膀,將她轉了個方向,令一手奪走侍衛手上的令牌仔細端詳。
金光閃耀的令牌上刻了一個新字,那的確是他送給劉城赫的,讓劉城赫以後能帶著令牌自由通行太子府,見令如見人,因為他當劉城赫是兄弟。
眼淚在他的眼眶裡打轉,他頓時激動得不能自已。
他的舉動惹惱了江婉容,她奮力甩開李新的箝制,氣憤地伸手說:「把令牌還給我!那是用來救命的,你快點還給我!」
一旁的侍衛看她張牙舞爪的樣子,怕她傷到太子,連忙架住她,「大膽!太子在此,豈可如此失禮!」
江婉容傻了,「太子?」
李新將雙手負在身後,神情嚴厲地說:「我就是太子李新,命妳立刻把事情說清楚。」
 
 
升堂了,縣令高坐堂上,衙役站在兩旁,木棍一敲,沉聲喊著「威武」,語氣叫人不寒而慄。
劉城赫心中坦蕩,所以腰桿挺得筆直,臉上毫無懼色,哪怕縣令故意拿驚堂木敲桌面,他仍一臉坦蕩。
反倒是董姨娘、喬巧妃和劉城榮本就忐忑不安,聽見驚堂木一敲,馬上嚇得把頭低垂下來。
「堂下何人?」
「民婦董氏。」董姨娘畢恭畢敬地回了話。
「民婦喬氏。」喬巧妃也回話了。
「草民劉城榮。」最後是劉城榮。
「草民劉城赫,景陽城人,劉慶彬之嫡長子。」
怕縣太爺信了劉城赫,董姨娘馬上搶白指控,「他是假冒的,縣太爺千萬不要聽信他片面之詞!」
「肅靜!」縣令一喝,兩旁的衙役馬上跟著敲木棍高喊「威武」。
董姨娘不情願的又垂低頭顱,閉上嘴巴。
等到終於恢復安靜,縣令才再度開口,「劉城赫,董氏、喬氏和劉家庶子劉城榮指控你冒名頂替劉家長子,你從實招來,你究竟是誰?」驚堂木再度一敲,目的是使人心生恐懼,進而露出破綻。
「草民乃貨真價實的劉城赫。」
「劉家供狀上寫著,劉家嫡長子戰死沙場為國捐軀,本官也命人查實了,劉城赫確實已死,你究竟是受何人指使冒充,還不從實招來!」
劉城赫沉聲說道:「草民當日頂替太子引開追兵,不慎墜落山崖,本以為會喪命,但草民福大命大,遇到了一個老樵夫,他將草民帶回自家照料,草民這才保住了性命。」
董姨娘又忍不住喊了起來,「真會編故事!從山崖墜落還能活命,又不是九命怪貓……」
「肅靜!再吵,本官就先讓人打妳十大板!」
打十大板還得了,董姨娘嚇到了,馬上乖乖閉嘴不敢再亂開口。
「可有誰能證明你是真正的劉城赫?」縣令再問。
「有。」
「誰?讓他上堂替你做證。」
「太子。」
本來看劉城赫態度坦蕩,縣令有點相信他,可劉城赫這麼一說,縣令立刻蹙眉,「大膽!你在耍本官嗎?」
難不成要他讓人把太子殿下召來替劉城赫作證?開什麼玩笑!
「草民所言句句屬實,並無捉弄縣太爺之意圖,請縣太爺明察。」
縣令正想命人打劉城赫十大板,但想到先前劉城赫送了幾次酥餅到他府邸,表現得也算是老實厚道,不像是個欺世之徒,所以就打住了。
還有,他也怕萬一這人真的是劉城赫,以他和太子的關係,要是這人在太子面前參他一本,那他這輩子就別想升官發達了。
「你既是劉慶彬之子,難道他指認不了自己的親生兒子嗎?劉慶彬此時何在?傳他上堂作證。」
站在一旁的師爺附到縣令耳邊說:「劉慶彬病了,此刻正昏睡不醒,無法來替劉城赫作證。」
縣令點點頭,「既然如此,那就改日再審吧,等劉慶彬醒了再說。」
一聽縣太爺要改日再審,董姨娘急了,怕事情會有所轉變,便又鼓起勇氣開口,「縣太爺,民婦在劉家待了大半輩子了,是親眼看著城赫長大的,我能證明他真的不是我們家城赫,縣太爺明察秋毫啊!」
「本官說了,改日再審,妳對本官的審案方式有異議嗎?」
「民婦不敢!」
「退堂!」
「且慢!」
聲音從門口傳來,風度翩翩的貴公子從人群中走出,一路跨過門檻走向大堂。
這景陽城縣令雖然只是芝麻小官,但他與國舅爺是舊識,在國舅爺壽誕上見過太子,自然一眼便認出眼前的貴公子是啥身分。
他飛快步下台階,走到李新面前下跪高喊,「太子千歲千歲千千歲!」
這一喊,眾人都跪了。
而跪在地上的劉城赫反而起了身,與李新面對面,兩人相視許久,笑了,眼眶裡有淚水在打轉。
李新說:「我能證明他是劉城赫,誰敢有異議?」
太子都說話了,當然是沒人敢有異議,心底有諸多不快的也就跪在地上一動也不敢動的董姨娘一家了。
他們心中十分惋惜失去了一次解決劉城赫的機會,同時也十分害怕太子會怪罪他們。
「你們給我老實跪著,等本太子忙完重要大事,再來與你們算帳!」李新說完,伸手搭上劉城赫的肩膀,笑說:「咱們得好好喝一杯敘敘舊。」
喝酒敘舊算啥重要大事?
但人家是太子,董姨娘三人再有不滿也只能在心底哀號,不敢出聲抗議。
李新與劉城赫走出了衙門,其他人也跟著散去,剩下他們三人跪在地上擔憂自己的下場。
劉城榮憂心不已的問:「娘,我們不會被打板子吧?」
「這我哪知道!」董姨娘悶聲回答後轉頭罵媳婦,「都是妳想出的餿主意,這下偷雞不著蝕把米了!」
「這怎麼能怪媳婦,娘您自個兒也贊成的啊!」喬巧妃覺得很冤枉。
「我不管,都是妳們婆媳惹出來的,與我無關,我要去請大哥原諒我!」劉城榮站了起來,把責任推到母親和妻子身上,說得像自個兒很無辜似的,隨後就氣呼呼的走出衙門,去追劉城赫了。
「劉城榮你這不肖子,你給我回來!你是不要命了嗎?太子讓我們跪著呀,你快點回來跪著!」
不管董姨娘怎麼叫喚,劉城榮還是頭也不回的走了。
 
 
茅草宅子庭院的石桌前,一甕酒、幾碟小菜,兩個大男人你一口,我一口喝著,酒甕在兩人之間傳來傳去,連杯子都不用。
江婉容偶爾從廚房走出,總會忍不住往劉城赫和李新所在的位置瞧去,看著很受感動,也覺得很不可思議。
想不到劉城赫和太子有那麼深厚的交情,可以讓太子遠道相救,甚至紆尊降貴到這茅草宅子來與他敘舊喝酒。
這一刻她懸著的一顆心總算可以放下,不用再擔心劉城赫會被無辜降罪。
石桌這邊,李新眼角餘光看了江婉容一眼,對劉城赫說:「她為你受了不少罪啊,見到她的時候,她臉色慘白,車夫說她吐了又吐,讓她歇息片刻,她總是不肯,怕耽擱了營救你的時機,你娶了個很好的姑娘。」
「是啊。」劉城赫轉移了視線,可江婉容已經轉身回廚房了,他只看到了她的背影,「我的確欠她很多。」
「活著,就有機會補償。」瞅著劉城赫許久,李新滿臉真誠的說:「謝謝你還活著。」
劉城赫起身下跪,歉然地說:「讓太子憂心了,城赫罪該萬死!」
「快起來!我說過了,無人之處你是我手足,無須向我行大禮,省了那繁文縟節吧。」李新揮手,如是說道。
知道自己惹得太子不開心了,劉城赫馬上起身回座,自倒了三杯酒,說:「我自罰三杯。」
「該罰!」李新朗笑道。
兩人邊閒聊邊喝酒,桌上的酒甕一個又一個堆積起來,劉城赫引開追兵後發生的事情,李新雖已經從江婉容口中得知大概的來龍去脈,但聽劉城赫親口說,他心底還是十分痛心。
他倒了三杯酒,舉起一杯,說:「我敬你三杯,感謝你捨身相救。」
「太子別把這事往心裡去,如今我又生龍活虎,一切都已經是過眼雲煙,不過城赫真心高興您安然無恙,此乃國之福也。」
李新是個仁德的儲君,如此愛民如子的皇位繼承人若有個閃失,實是國之不幸與損失,他很慶幸李新能順利脫困。
「你能安然無恙則是我之福,敬你。」李新喝下了第二杯酒。
太子如此盛情,劉城赫也只好跟進,他在自己前方倒了三杯酒,跟著飲下了兩杯,第三杯他們高舉杯子說:「敬我為國捐軀的戰場弟兄,戰事已定,黃泉路上一路好走!」
兩杯酒往大地撒去,送給那些在前方衝鋒陷陣,卻再也回不了家的英雄。
又喝了半晌,李新突然說:「其實我也險些回不了京城。」
「太子發生何事?」劉城赫大驚。
「你引開追兵之後,我與其他弟兄兵分兩路突圍,我不慎中了毒箭,其他弟兄硬是把我送走,還以身體築起人牆,醒來時,隱約感覺有個人在替我上藥,是那個人把我從鬼門關拉回來的。」
「此人何在?我得去向他致謝。」劉城赫萬分感激這個人。
「我也要去尋找。」李新苦笑,無奈地說:「我還來不及看清那人的面容就又昏睡過去,等我再次醒來,那人已經離開了。」
「真希望有機會能當面向他致謝。」那人救了太子,等於是幫了大乘皇朝,這句謝謝是一定得說的。
「要能找到,我定帶他來與你見面,不過你不打算與我回京城嗎?我請聖上替你安插個職務,你在這裡耕種太大才小用了。」
「你我是好兄弟,加上當年對您的允諾,我才會前往戰場,如今天下太平,我想過點平靜自在的生活,您就別勉強我了,不過哪日我若混不下去,太子殿下可要記得賞我一口飯吃。」劉城赫半開玩笑地說著。
「那有啥問題,不怕你來,就怕你不來。」
李新話語一落,兩人便朗聲開懷大笑,笑聲傳到了廚房,江婉容和筱蘭也被感染了。
「真好,好羨慕太子與大少爺的情誼。」筱蘭輕聲說道。
「是啊,的確令人羨慕。」聽到那笑聲,江婉容也笑了。
 
 
翌日,劉城赫回到劉家。
董姨娘三人誣告劉城赫的事情已經傳得滿城皆知,董姨娘和喬巧妃還跪在衙門裡等太子殿下發落,劉城榮說要找劉城赫求原諒,但半路又被青樓的姑娘拉去喝酒喝得醉醺醺,此刻還躺在床上起不來。
雖然劉宅的老僕人都被董姨娘和喬巧妃趕走了,但新僕人聽聞到消息也不敢阻攔劉城赫,劉城赫一到,他們一個個退到一旁不敢吭聲。
「以前仗勢欺人,現在怎麼不說話了?」筱蘭跟在劉城赫身旁,想到之前她來求見老爺被轟走,心底著實不快。
「筱蘭,去找老管家,讓他把以前的人都找回來,至於你們,以後若肯改過向善,我會讓你們留下,若依然仗勢欺人,劉家絕不留。」丟下話,劉城赫馬上朝東廂房前進。
繞過了迴廊,來到劉慶彬的寢房前,門口有人看守著,他因為一直守在這兒,完全不知道外頭發生何事,所以劉城赫被阻擋了。
「董姨娘交代,誰都不能打擾老爺休息。」
「大膽奴才,竟敢軟禁老爺!」劉城赫怒了,一腳踹向守門僕人的腳,僕人馬上痛得下跪。
劉城赫不再理會,兀自推開門,踏入寢房,屋內傳來惡臭味,房內茶几上放著的飯菜都餿了,看得劉城赫眼眶泛起淚水。
走到床旁,他總算明白那惡臭從何而來,爹病了沒人搭理,屎尿都在床上解決,也沒人幫他擦拭,狀況極慘。
「爹,您這都過著什麼樣的日子……」他跪地痛哭,自責自己沒有馬上回來探望,若他早點回來,爹也不至於過著如此悲慘的日子。
劉慶彬隱約聽到了哭聲,那喊他的聲音又如此熟悉,虛弱的他誤以為兒子的鬼魂回來接他了,便伸出手說:「兒啊!我的城赫啊!你來接爹了嗎?爹等你許久了……」
劉城赫伸出手,一把握住劉慶彬的手,歉然說道:「孩兒回來了,您的城赫回來了,不肖子城赫回來了!」
「我們可以去見你娘了……可我沒臉見她……爹也沒臉見你……爹不該把紫悠趕走,爹得到報應了……」
「孩兒沒死,您睜開眼看看,您的城赫沒死!」劉城赫聲聲呼喚著。
劉慶彬慢慢地張開眼,他偏過頭,看向床旁邊的大兒子,一臉不敢置信地盯著他直瞧。「城赫……真的是你……」
「是孩兒。」
劉慶彬感受到了大兒子手掌傳遞而來的溫度,確定大兒子還活著,淚水馬上從眼角滑落,喜極而泣。
劉城赫替父親拭去了臉上的淚水,安慰道:「您別擔心,孩兒回來了,一切都會好轉的。」
犯了無數的錯之後還能見到兒子平安歸來,劉慶彬覺得老天爺對他太仁慈了,此刻他心滿意足,不敢再奢望自己能恢復到過去那般康健。
他知道,犯了錯的人多少得受到一點懲罰,他心悅誠服地接受。
 
第6章
劉城榮是被水潑醒的,他躺在空曠的庭院裡,全身濕答答的,一開始他還以為下雨了,但張開眼睛,天空是晴朗的,眼前還多出了一張憤怒的臉孔。
他嚇到從地上坐起來,錯愕的看著劉城赫。
「大哥……」
劉城赫氣得踹他一腳,憤怒不已,「我沒你這種虐待親爹的兄弟!」
如果可以選擇,他真不願意和劉城榮這種混蛋當手足,這傢伙永遠是這種不學無術的模樣,他好話壞話都說盡了,他依然故我,如今還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簡直就是人神共憤!
太子說得極是,他對董姨娘他們太仁慈了,才會讓他們一錯再錯。
劉城榮趴在地上哀求,「大哥,我知道錯了,我是被我娘和我媳婦逼的,不是我想害你,那真的不是我的本意,你原諒我,求你原諒我吧!」
「放任爹傷病不找人照料,不找大夫治療,那也不是你的本意?畜生都知曉要反哺,劉城榮,你簡直豬狗不如!」
「那是我娘的意思,她不讓我過問……」劉城榮繼續推托責任。
「那你更該死!爹把劉家交到你手上,你卻不知道要扛起擔子,成天花天酒地,讓你娘和你媳婦把劉家搞得雞犬不寧,劉城榮,你罪該萬死!」
「我娘和我媳婦掌握了所有,我能怎麼辦?她們不讓我管啊,我啥也不能做,自然只能花天酒地,不然你讓我做啥呢?」
「千錯萬錯都是別人的錯,你覺得自己很無辜嗎?」他怎會有這種兄弟?真令人無言。
「我真的沒錯,你要怪就怪我娘和我媳婦吧!她們愛錢又愛掌控權勢,一切都是她們惹出來的,連紫悠也是我娘慫恿爹趕她出家門的,你要算帳找我娘去,不要怪到我頭上!」他就是不認為自己有錯。
這劉城榮真是沒救了!
劉城赫原本還想給劉城榮機會的,但看他如此推托責任,他決定聽從太子的建議,讓劉城榮受點教訓。
「我已經擊鼓控告你虐待親人,你等著吃牢飯吧!」
他也用同樣的罪名控告了董氏和喬氏,得讓他們知道犯了錯就得接受懲罰,如此他們才會長進,抱持良心。
劉城榮嚇死了,他緊抓住劉城赫的衣襬,不住哀求,「大哥,你不能這樣對我啊!我是你親弟弟,我把劉家的一切都還給你,你別告我,我沒有要害爹的意思,我真的沒有……」
「那何以對爹下迷藥讓他昏迷?」
爹的狀況一看就知道不對勁,他詢問看守的僕人,稍加恐嚇那人就什麼都招了,說是不想讓爹有機會進衙門,於是在升堂之前,劉城榮拿了一包迷藥給他,讓他灌進爹的嘴裡,陷入昏迷。
「那個……」
劉城榮回想昨日,娘說縣太爺很可能會命人來請爹為劉城赫作證,所以得讓爹無法說話,他便提議下迷藥,讓爹昏睡一段時間,如此便無法作證了。
「我沒有要害爹,只是想讓他多睡一下……」
「好讓他無法替我作證?」
這是事實,劉城榮無言以對。
劉城赫十分痛心,他這輩子壓根沒想過要和劉城榮爭,他甚至想過若劉城榮能長進些,他打算建議爹讓劉城榮慢慢接管劉家事業,但劉城榮卻只想著要置他於死地……
「你就那麼想讓我死?」
「那是我娘……」劉城榮對上劉城赫眼泛淚光的視線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他想起小時候自己十分膽小,出去玩常被欺負,都是大哥護著他,被狗追時也是大哥犧牲自己被狗咬,當別人嘲笑他只是個庶子的時候,大哥對那些人說:「他是我弟弟,誰都不能看不起他!」
這些年,娘不斷灌輸他要從大哥手中把劉家產業爭到手的觀念,讓他漸漸迷失了,喬巧妃進門後,他更是完全忘了手足之情。
現在細細回想起來,劉城榮終於知道自己錯了,而且錯得離譜。
雖然感受到劉城榮似乎有所悔改,但是早知如此何必當初,他也只能嘆了口氣,「為你的所作所為懺悔吧。」
 
 
洛神花採收告一段落,這一季收穫頗豐,能讓江婉容把茅草宅子做些翻修,也蓋了一座窯爐。
只是最近忙著忙著,她的手會突然停頓下來。
董姨娘、喬巧妃、劉城榮都受到了應有的懲罰,劉城赫也已經把劉家家產接管回來了,筱蘭則回去幫忙照顧劉老爺,劉城赫也說過要接她回去劉家,但她說要考慮。
因為劉老爺病了,劉城赫不能放任不管,所以現在時常是兩邊來回。
蓋窯爐的工人走後,她一個人坐在庭院的石桌前發呆,一時間什麼都不想做,毫無半點動力。
起初她是為了筱蘭努力,因為怕自己走了以後她無依無靠,後來她是為了劉城赫和筱蘭努力,因為知道劉家產業已經落在董姨娘和喬巧妃手裡。
但是現在,他們都回到原位了,只有她一人還回不去。
這宅子雖然簡陋,但本來有筱蘭嘰嘰喳喳的說話聲,後來又多了劉城赫低沉的嗓音,屋子裡熱熱鬧鬧的,現在突然變安靜了,孤單莫名的籠罩了過來。
她想家了,想念婉霏了。
這時候婉霏在做什麼呢?應該正準備回家吃晚飯吧,可現在沒了自己幫忙準備晚飯,她的晚餐怎麼解決?可有按時吃飯?
她也想念筱蘭,她老是在她身邊嘰嘰喳喳,感覺挺吵雜的,但是她一不在又覺得周圍過於安靜了,再也沒人對她噓寒問暖,她覺得很寂寞。
最重要的是,她想念劉城赫了。
明明她不是連紫悠,卻不由自主的會去關注劉城赫,好像他們真的是一對夫妻,是一家人,他一不在,她的心就空了……
不!她不能這樣子,不能被這裡的一切牽絆住,她得回去,回到屬於自己的地方。
她在心底一次又一次告誡自己,這裡的一切屬於連紫悠,不屬於她。
但這是怎麼一回事?她竟然聽到筱蘭在喊「大少夫人,筱蘭幫您送晚膳來了」的聲音?
天哪!她怎會變得這樣可笑,竟然連吃飯都開始依賴起筱蘭,一定是因為那丫頭在她身邊打轉太久了,才會讓她產生幻聽。
「大少夫人,您發啥呆呢?筱蘭叫您很久了呢。」
幻聽後還有了幻覺?她真是病入膏肓了……
「大少夫人,您還好嗎?聽不見筱蘭說話嗎?」筱蘭看主子恍神,提高了音量,擔心的詢問著。
這次終於把江婉容給喚醒了,她看著眼前的筱蘭,錯愕的問:「妳來了?」
「是啊,大少爺讓奴婢替您準備晚膳。」
只有晚膳,人不來啊……莫名地感到有些失望,她吶吶地說:「替我謝謝妳家大少爺。」
她掀開食盒,有氣無力地把飯菜都端上桌,晚膳很豐富,有雞鴨魚肉和蔬菜,還有一甕美酒。
「我不喝酒。」
「是大少爺讓奴婢帶過來的,說會用到。」
「喔。」
「那奴婢回去了。」
「妳不留下來一起用膳?」
「不了,奴婢還得趕回去照顧老爺,而且,大少爺說他會過來陪您吃晚膳,您可別先自己吃喔。」筱蘭提醒著。
「妳家大少爺要過來?」
「是啊,所以才讓奴婢帶酒過來,他說想讓大少夫人陪他喝兩杯,還說今晚不回去了,讓我好生照顧好老爺。」
筱蘭的一番無心之語,讓江婉容的心情紛亂了起來。
她突然在想,她是不是應該去撲個粉,換身裝扮,因為剛剛盯著工人蓋窯爐,她身上灰塵很多……
 
 
事實證明江婉容想多了,她壓根來不及梳洗,劉城赫就來了。
好像從穿越之後,江婉容就很忙碌,忙著填飽肚子,忙著養家活口,完全就是少女家長上身,現在才發現,她和劉城赫一直都沒時間好好坐下來閒聊。
劉城赫拿了兩只酒杯,替自己和江婉容各倒了一杯。
「我不會喝酒。」
「淺嚐即可,今日就陪我喝幾杯吧。」
她沒拒絕他的要求,或者說她無法拒絕,也許酒能給她許多膽量,讓她可以和他把話說清楚講明白。
她拿起酒杯,在劉城赫還來不及阻止之前就一口喝了下去,但是一入口她就嗆到了,酒液辣得她直掉淚。「咳咳咳……」
「慢些喝,別急。」劉城赫趕緊把手巾遞給她,又倒了一杯茶水送過去,「先喝口茶緩緩。」
她聽話地把茶水喝下,緩了喉嚨裡的嗆辣。
「妳怎麼喝得那麼急?心裡有事?」
「先用膳。」她轉移話題,夾了塊肉放入他的碗裡,又夾了塊魚放進去,當她又準備夾菜放進去的時候,筷子從空中被攔截了。
「到底什麼事情讓妳這般心情不寧?」劉城赫感受得出來她不對勁,但她若不說,他猜不出她為何事困擾。
今日他之所以前來,就是為了說服她跟他一起回劉家,他不放心讓她一人獨居在此,尤其接下來天氣會轉變,這茅草宅子遮不住冷風冰雪,可他又不能放著親爹不管,相當為難。
但他不能強迫她,所以帶來了美酒,想讓她放鬆心情後再說服她,但現在看來,他得先探出令她困擾的問題,解決了再說其他。
被他那麼一問,江婉容更加緊張,忍不住又倒了一杯美酒往肚子裡灌,美酒入喉,不如第一杯那麼嗆辣,滾熱的液體下肚,溫暖了她的身體,也讓心情略略放鬆了下來。
劉城赫怕她一下就喝醉了,連忙趨前搶下她手中的酒杯,也把酒移開,不再讓她碰。
「妳到底是怎麼了?有什麼不能與我說的嗎?」
他的手緊緊握住了她的,兩人的距離因為他的移動而拉近,他們的目光對上,看著她紅咚咚的臉蛋,他情不自禁的又靠近了些許,近到幾乎就要印上她的紅唇。
江婉容察覺到了他的意圖,她險些就接受了,但在最後一秒鐘,她的理智回籠,奮力推開了他,拉遠了兩人的距離,嘴上喃喃說著,「我不是連紫悠,我叫江婉容。」
現實總得面對,她不能用連紫悠的身體,江婉容的靈魂去接受劉城赫的情感,那對他不公平,他並不知道她是占據他妻子身體的入侵者。
「我早就有所察覺,說吧,究竟是怎麼回事?」劉城赫早就有所察覺,聞言也不覺得意外。
「你早就知道我不是連紫悠?」江婉容驚訝不已。
他笑著說:「妳們除了臉蛋一樣以外,個性簡直就是南轅北轍,我若察覺不出,就太過遲鈍了。」
「那你為何不揭穿我?」
「我在等妳自己向我坦白,我深信妳會主動向我說明一切。」
「你難道不擔心是我害了連紫悠,取她而代之?」她一臉不解。
「就如妳從沒懷疑我是假的劉城赫,我也相信妳不是那種會謀害他人的人,我想妳定有妳的苦衷,我願意傾聽,妳若不願意說,我也不會勉強,我在意的是此刻的妳,不是過去的連紫悠,更不是妳說的江婉容,而是此刻實實在在存在於我面前的妳。」這些日子以來陪著他的、與他共患難的,是眼前的她。
劉城赫再度握住了江婉容的手,眼中盛滿著濃濃的情意。
從他眼中,江婉容看見了一個全新的自己,不是原主連紫悠,也不是遠在現代的江婉容。
「你真的相信我?不覺得我像個瘋子?」
劉城赫舉起了手,捧住她的臉,深情地說:「別再糾結,妳只要做妳自己就可以了。」
「謝謝你。」江婉容感動地說。
「傻瓜,我才要謝謝妳,在我瀕臨死亡的時候,妳毫不嫌棄的照顧我,把我從鬼門關拉回來,所以往後不管遇到了什麼問題,我都希望妳能對我坦白,讓我陪妳一起面對,好嗎?」
江婉容當然願意,但是她不知道自己何時會突然消失,所以仍舊不敢輕易接受他的感情與做出允諾,就怕自己失約。
「如果你聽完我說的故事,想法還是沒有任何改變的話,我會認真考慮你的提議。」
感受到她的嚴肅,劉城赫坐直了身子。
「那天,我一如往常踏入花園……」
在遊客還沒出現之前,江婉容進到花園巡視洛神花的生長情況,開花期挺怕的一件事情就是出現白粉病,花苞若得了白粉病就等於失去了價值,所以要特別小心照料。
她巡園的時候都會背一個像修行者的布背包,裡面放著一個錦袋,她會把成熟的果實摘下放入錦袋中,就像寶物一樣,小心翼翼的保存起來。
昨天下了一點雨,今天她卻沒穿上雨鞋,只穿了簡單的帆布鞋,地上有泥濘,所以踩起來有些滑,就怕腳滑摔跤,她走起路來比往常更加小心翼翼。
巡園的時候,電話響了,是婉霏打來的,她一早就出門,連她準備的早餐都來不及吃,她立刻傳LINE把她念了一頓。
她接起電話,先問:「吃早餐沒?」
「喝了牛奶。」
「那能撐上半天嗎?當醫師的一點都不懂得照顧自己,如果哪天我不在妳身邊,妳怎麼過活?」
「所以我們要一輩子賴在一起,妳不能把我丟棄,嫁人了也要把我這個拖油瓶帶過去,知道嗎?」江婉霏在電話那頭皺皺鼻子。
「我只聽過陪嫁丫鬟,沒聽過陪嫁妹妹,妳早晚都要嫁人,難道要我去當管家婆啊?」
「這樣最好!」江婉霏嘻笑說道。
「妳想得太美了,妳願意,我還不願意一輩子當妳的老媽子呢!以後妳得找個愛妳、疼妳又能照顧妳的男人,不然像妳這麼不會照顧自己的,結婚後光吃飯恐怕就會有一餐沒一餐的……」
「好啦,別一直念個不停,我耳朵都長繭了。」江婉霏打斷她的碎念,喳呼地說著。
「我再怎麼樣應該都沒妳會念吧。」
電話那頭傳來大笑聲,那笑聲讓她開心,她可以向天上的爸媽交代了,她好好地把妹妹帶大,而且成了濟世救人的醫師。
「好啦,我打電話是要跟妳說,我要跟義診團下鄉三天,這三天我不在家,妳可不要趁機帶小鮮肉回家喔。」
「呿,哪來的小鮮肉,妳要介紹給我嗎?」
「有啊,我同學都很喜歡妳,是妳不要啊,說什麼妳不想讓人家說妳老牛吃嫩草。呿!是有多老,不就是差了三歲?考慮一下吧,T醫院搶手的中醫師呢,錯過就太可惜了。」江婉霏不希望姊姊因為她而耽誤了幸福。
「我比較喜歡陽剛一點的男人。」
「要多陽剛?」虎背熊腰、身材壯得跟頭牛一樣嗎……這個她不行。
「像是古代的君王將相,能一刀劈開柴火那種。」江婉容憑著想像亂開玩笑。
「樵夫也能一刀劈開柴火啊。」
「那也成啊,隱居山林自給自足。」
「越說越離譜了,我跟妳說,妳在山坡上種花種草開觀光花園已經夠隱居山林了,別想著給我跑到深山野嶺去,我真的要去忙了,我們三天後見。」
「好,三天後給妳煲一鍋栗子排骨湯。」那是婉霏最愛喝的湯品。
「一言為定!」
笑著掛了電話,她卻因講電話而疏忽了,一腳踩空,整個人往後摔,頭部直接朝地面上的石頭撞了下去——
「我躺在地上,一直在心裡說著我不想死,可惜意識仍然逐漸遠去,再醒來時,我已經變成連紫悠了。」
這故事讓劉城赫聽得入迷,感覺很不可思議,難怪她能把毫不起眼又沒價值的洛神花做這麼有效的運用,也難怪她能做出大乘皇朝從沒人吃過的美味酥餅,原來那是她在另一個世界的事業。
從故事中,他得知她還有個妹妹,便是她連在夢裡也念念不忘的人。
一切都能兜上了,他一點也不懷疑江婉容說的故事的真實性,因為太鮮明了,而且,她的所作所為都不是連紫悠做得來的,就像她說的,他們根本就是兩個不同的人。
「我叫江婉容,來自二十一世紀,很抱歉占用了你妻子的身體。」她正式做了自我介紹。
劉城赫坦然地說:「雖然這麼說有些對不起紫悠,但很高興與妳相遇。」
說實話,若非江婉容進入連紫悠的身體,說不定連紫悠早就離開人世,這或許是老天爺善意的安排也說不定。
所以不管住在那身體裡的是連紫悠還是江婉容,他都決定好好珍惜往後和她相處的每一刻,疼惜她、愛護她。
 
 
對劉宅裡的人來說,連紫悠是重新回來,但對江婉容而言,劉家是個陌生的地方,她不認識這裡的所有人,包括劉城赫的爹。
劉城赫很用心照料劉慶彬,請了無數名醫,連御醫都來替劉慶彬看過診,在劉城赫的細心照料下,劉慶彬能下床了,雖然必須拄著拐杖,但精神看起來很不錯,足可見復原情形良好。
鬼門關前走一回,劉慶彬變得很惜福,他不再是富貴人家的當家,變成了一個隨和的老人,下人們弄啥給他吃他都不抱怨,會很配合地把飯菜吃完,對下人也好得沒話說,別人送來好吃好用的,他都會讓管家分給僕人帶回去。
他甚至讓管家撕了下人們的賣身契,說往後劉家只會發薪俸,老了還會給一筆養老金回鄉去養老,不會讓人在這裡孤身勞作到死,眾人聽了都很開心,也覺得老爺真的改變了。
聽說連紫悠要搬回劉家,劉慶彬執意要在客廳等候,還不時吩咐僕人要多準備連紫悠愛吃的菜餚和甜點。
兩人見面的那一刻,表情都很尷尬,劉慶彬是因為心中有愧,江婉容是因為屋內太多陌生人而覺得尷尬。
但最終還是劉慶彬打破了沉寂,「紫悠,過去是爹的錯,爹不該聽信董氏的讒言把妳趕出家門,爹在這裡向妳致歉。」
「沒事沒事,其實我很感謝您把茅草宅子和山坡地送給我,那裡夏天很涼爽,山坡地的收穫也頗豐富,我一點苦頭都沒吃到,所以您真的不用記掛在心上。」江婉容連連擺手。
她說這話不是在幫劉城赫,讓他不會因為夾在中間覺得為難,而是在她的觀念裡,沒有哪個長輩該理所當然留家產給晚輩,成了親就是成年人,該出外獨立,不該賴在家裡當靠爸靠媽族,加上她不是連紫悠,所以心底一點也不怨劉慶彬。
「是我劉家祖上積德,城赫才能娶到妳這麼好的媳婦,妳放心,往後這劉家都交給妳和城赫打理,我老了,不會再管事的,妳放心。」劉慶彬和藹地說。
江婉容一聽,頓時瞪大了眼。「不不不!您還是多少管一些吧,我自個兒有洛神花園要管理,城赫一個人可能會忙不過來,所以您要快快恢復健康,才能繼續管理您的產業。」
「不不不!還是交給你們年輕人管理好些,我年紀大了,有心無力,能幫的有限,現在我只想早點恢復健康,還有早日含飴弄孫。」劉慶彬打趣地眨眨眼。
此話一出,江婉容整個臉都漲紅了。
她和劉城赫才剛要開始呢,劉老爺想含飴弄孫,步調有些過快了。
一旁的劉城赫瞧出江婉容的窘迫,連忙打圓場,「爹,紫悠之前撞傷了頭,有些後遺症,需要好生調理身子,此事急不得。」
「是這樣啊,那當然是紫悠的身子要緊,紫悠,妳可要好好把身子養好,我家城赫還需要妳照顧一輩子呢。」
「嗯……」
一輩子好長啊,她連下一秒都無法預測,怎麼允諾未來,頂多只能允諾眼前,但她又不想讓老人家失望,只能輕哼附和了。
「好了,爹,您該歇著了,大夫說您不能過度勞累,多休養才能早點恢復精神,王管家,麻煩你送老爺回寢房。」
王管家馬上上前攙扶劉慶彬,將他送回寢房去。
送走劉慶彬,江婉容這才鬆口氣,「多謝你剛剛替我解圍。」
「老人家總會有過多期盼,妳無須給自己壓力,一切順其自然即可。來吧,我帶妳去寢房。」
劉城赫在前頭領路,每遇到一個僕人,他總會先叫喚對方的名字,一開始,江婉容還沒體會到他的用意,直到到了寢房外,她才恍然大悟。
「你是要讓我記住他們是嗎?」
劉城赫點點頭,「妳反應挺快,我就是這麼想的,雖然我對大家說妳撞傷了頭,出現了些許後遺症,不記得很多人和事,但全部忘了總是說不過去,所以妳能記得幾個就記吧,但也不用太過勉強自己。」
「那你索性把劉家上上下下的姓名都寫給我,這樣我能記得更快。」
「妳若只記住名字而不記得長相,還是兜不起來不是嗎?」
「雖然一時間兜不起來,但會比誰都不知道來得快,我不想一直裝失憶,最好的方法就是我盡快記住這裡的人事物。」
其實她是不想一直說謊,每說一個謊就得再編新的謊言來圓謊,真的很麻煩。
「妳說得很正確,我等等就把劉家所有人的名字寫給妳,在那之前,妳先認識妳的房間吧。」之所以不拿名冊,也是怕有人生疑。
他把門推開,裡頭是個很古色古香的寢房,第一眼,江婉容就喜歡上這個房間。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在這裡待多久,只能用心珍惜在這個地方、在劉城赫身邊的每分每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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