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橙意2026/02/24

《聚寶娘》橙意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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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系列H2047《聚寶娘》橙意

許是她這掌櫃的眼力全長在鑑定古玩上了唄,看人眼光奇差無比,
連嫁個丈夫都跟嫡姊好上了,兩人還聯手毒害她謀奪家業,
本以為人生最慘莫過於此,豈料一慘還有一慘慘(淚)──
她竟重生成為璟王府的逃奴,逃亡過程還悲摧的遇到璟王爺?!
好在「一技在手,希望無窮」,她的鑑定能力適時發揮作用,
不僅阻止「前夫」用假貨蒙騙王爺,還順利得到王爺青睞,
這下她一舉麻雀變鳳凰,成為了王府貴客兼專門鑑定師,
打響了名氣不說,日夜相處下來,連王爺也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果然,女人最重要的就是活得漂亮,人生才會跟著一路燦爛,
而她習慣靠自己打天下,從不依賴別人,連報仇都不假他人之手,
為了贏得與「前夫」的比賽奪回自家古玩店,她遠走鄰國挖寶,
怎知這一去卻是死劫難逃,幸虧千鈞一髮之際王爺及時英雄救美,
她才發現原來女人最驕傲的幸福,是有人把她看得比命還重要……

 
楔子
她就快死了。
孫楠鈺躺在她熟悉的暖炕上,感覺四肢發涼,意識也逐漸抽離,體內好像有什麼正要飄出。
她的貼身丫鬟青嵐趴在一旁疾聲痛哭,外間則傳來嫡姊與丈夫的交談聲,奇異的是,明明隔得那麼遠,她卻能聽見那兩人在討論古玩店的事。
她,孫楠鈺,是京城裡最知名的女鑑師,孫家經營古玩店,傳到她手上已是第三代。
身為庶出,她本來不受父親待見,十歲以前還與母親一同被遣回母親娘家住了好些年。
幸而,孫父並非是徹底薄倖無情的人,逢年過節還是會遣人將她們母女倆接回京城團聚,一次偶然的機會下,孫父發覺她對古物方面頗有天賦,後來連著幾次幫古玩店鑑定出假貨,是以才對她改觀,將母女倆接回京城。
孫父膝下無子,只有兩女,孫楠鈺的嫡姊平庸無才,只是略善女工與琴畫,耍大小姐性子才是她最拿手的。
反觀孫楠鈺心思靈巧,頭腦聰慧,因為童年時日子過得不順遂,因此她很懂得察言觀色,學習事物甚快上手,知所進退又善忍讓,回到京城後意外受到嫡母的喜愛。
孫父也因為看重她的天賦,便將所有寄望全都放在她身上。
孫家雖然小有財富,但到底也不是什麼名門大家或是講求禮儀的書香世家,說穿了不過是靠著販賣古玩翻身的暴發戶,加上沒有子嗣傳宗,反正嫡庶都是女兒,家業傳給誰不都是一樣?
秉著這個想法,孫父就將孫楠鈺當成接班人,讓她下了私塾便上古玩店學習,這一學就是七八年的光景。
到了孫楠鈺十八歲那年,實在是不嫁不成的年紀,孫父又打定主意要讓她接下家業,只好走上招贅一途。
偏偏孫父不願找窮小子當女婿,畢竟是暴發戶,懂得窮人心理,就怕會招隻白眼狼進門,因此孫父找上有十多年交情的商行朋友,相中了對方的次子。
起初對方是不願意的,但凡有點出息的男人,誰願意入贅?
不過孫父早有對策,他鄭重申明這樁婚姻算不上招贅,只是希望婚後小倆口能住在孫家,一起守住孫家的家業。
對方是開商行的,自然也是將利益擺在前頭,瞧孫家的古玩生意做得有聲有色,除了本鋪以外還有兩間分店,是京城中名氣最響的,自然也想分一杯羹。
於是對方也開出了條件,要孫父同意以一間分店當孫楠鈺的嫁妝,將那分店轉至次子名下,如此才肯接受這樁婚事。
孫父心想,反正女婿婚後便是自家人,橫豎都是自家事業,只要女兒能與女婿白頭齊老,到頭來還不是自己的,也就爽快答應了。
可她父親作夢也想不到,這麼大費周章,到頭來還是招了一隻白眼狼進門⋯⋯
孫楠鈺意識模糊的想著,想笑卻已經沒力氣,只能恍惚的望著床榻頂端的繡花,此時耳邊傳來青嵐的哭訴聲。
「小姐,妳不能死啊⋯⋯妳要是死了,就讓大小姐和姑爺得逞了。」青嵐為自家主子感到悲憤,哭聲相當淒厲。
是啊,她作夢也想不到,一直以來相敬相重的夫君居然早與嫡姊私通,兩人一直盤算著怎麼除掉她,甚至不惜在她的湯藥裡下毒手。
那毒一天天在她體內累積,終於到了這一天,她倒下了,找來了大夫才知道,原來她每日飲用的不是補湯,而是送自己上西天的毒湯。
父親在她婚後就漸漸將事業交給她,如今已經不太管事,嫡母這兩年身子不好也管不動嫡姊了,因此誰也沒想到這兩人會攪和在一起。
「小姐、小姐!」看見炕上的孫楠鈺吐了一口鮮血,青嵐頓時放聲尖叫。
「青嵐⋯⋯別哭⋯⋯」孫楠鈺儘管已經意識不清了,還是呢喃著安慰丫鬟。
到頭來也只有情同姊妹的青嵐對她真心,就連臨死之前也是青嵐守在她的榻前。
「我不會放過他們的⋯⋯做鬼也不會放過他們!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我走後妳自己要多保重,妳知道太多內情,他們肯定不會放過妳。」
「小姐別說了,小姐要是走了,青嵐也活不了。」主子臨死還這麼惦著自己,青嵐覺得她是死也甘願了。
「別說傻話了,妳知道我的銀票藏在哪兒,妳全部拿走吧,能逃多遠就逃多遠,如果可以的話,日後若是有機會一定要為我申冤。」
其實孫楠鈺也清楚這冤是沒得申了,所有證據早被那對狗男女清乾淨,光憑一個丫鬟的片面之詞,有誰會相信她是被自己的丈夫與嫡姊毒害而亡。
她這樣說不過是想讓青嵐有活下去的鬥志,激發青嵐逃走的決心罷了。
「小姐⋯⋯」青嵐哭得不能自已,嗓子都啞了。
「妳放心,我做了鬼一定會保佑妳,絕不會放過那對姦夫淫婦,我娘那兒還得靠妳幫我多孝順了,我⋯⋯」
突來的一陣椎心之痛讓孫楠鈺喘不過氣,當場又吐了一大口鮮血,最後一絲血色也從臉上抽離。
「小姐!小姐妳別離開青嵐!」
她不能死⋯⋯不能死⋯⋯
饒是這樣想著,可是孫楠鈺怎敵得過體內劇毒的折磨,她渾身像火燒似的,越來越痛,意識也越來越模糊。
終於,在一陣劇痛中,年方二十一歲的孫楠鈺在滿腹不甘與冤屈中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第一章
已是二更天,該是萬籟俱寂的時刻,無數的火把卻照亮了璟王府,王府總管領著一班手腳俐落的護衛在後院搜羅。
王府裡的丫鬟全被集中起來,等著副總管按名冊點人,她們緊挨著彼此,偷偷交頭接耳。
「喂喂,聽說了沒?」
「什麼?」
「前兩天鈺兒不是頂撞了總管,遭一頓狠打,躺了一天都沒能下床,總管也真是夠心狠的,那麼小的丫頭,打成那樣也不給請大夫,聽說跟她同房的小翠嚇都嚇死了,一整宿都在探她的脈搏。」
「死了?」有人抖著聲音問。
「要是死了也不會有今天這麼大陣仗。」
「什麼意思?」
「聽說今早小翠起來時沒看見鈺兒,以為她去府裡的醫務間找藥了,也沒在意,結果到了傍晚還是不見人影,找遍了後院還是沒下落,就趕緊報上去了。」
「難不成是逃了?」有人驚呼。
「肯定是了。」
「這個鈺兒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賣身契還在王府,就算逃出去又能怎麼樣?」
「那丫頭性子倔,老愛跟總管頂嘴,看也知道是個不老實的,我早猜到她會幹出這種事。」
副總管聽見她們議論紛紛,凶惡地斥道︰「妳們幾個少在那裡嚼舌根,叫什麼名字,一一報上來。」
一群女人這才住了嘴,恭敬的輪流報上名字。
此時,與王府相鄰的暗巷裡,一道瘦小且傷痕累累的人影正伏在牆邊不敢有任何動作。
此人正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從璟王府裡逃出來的鈺兒。
她一臉驚惶還發著高燒,身子四處都是皮開肉綻的傷痕,但她情緒勉強還算鎮定,否則也沒辦法順利的逃出璟王府。
外頭忽然有騷動,她屏住呼吸更往暗巷裡縮,露出一雙骨碌碌的大眼觀察大街上的璟王府人馬。
「快點找!一定要把那個賤丫頭找出來!」王府總管帶頭吆喝著,後頭浩浩蕩蕩跟著一群身穿青色便衣的王府護衛以及手握火把的家丁。
暗巷裡的鈺兒縮了一縮,將背完全緊貼著粗糙的牆面,仰臉看向黑壓壓的夜空,直至此時她還是無法相信眼前的一切。
她明明是孫楠鈺,怎會突然成了璟王府的丫鬟鈺兒?
剛醒來時,她發現自己沒死還變成了另一個人,真的是嚇得半死,而最重要的是,她人竟然在璟王府裡!
人人都知璟王府是京城中最招惹不起的存在。璟王赫連桓是皇帝的同胞弟弟,此人個性不羈,雖然是皇家子弟卻不受皇室規矩所拘束,總是獨來獨往,行事作風難以捉摸。
照常理說,對於這樣性情無法捉摸的兄弟,皇帝應該是很忌憚的,但事實並不然,相反的,皇帝還相當疼愛這個相差了十多歲的弟弟。
原因在於兩人是同母所生,且赫連桓無心於政治,自小就喜好金石古玩又善於管理財政,對於賺錢之事的興趣遠遠大過於政事,因此皇帝對這個弟弟相當放心。
不但如此,由於赫連桓在稅賦上極有見解,皇帝索性將戶部交由他掌管,就連戶部尚書也得聽令於璟王,京城中的許多官販之事,諸如嚴令規定只得由官方販售的鹽、鐵礦、某幾類酒等,這些利益調配等事全掌握在赫連桓的手上。
民以食為天,這些與生活息息相關的賦稅官鹽等大權落在赫連桓手中,對老百姓來說,璟王儼然就是官民極欲巴結攀交的民間皇帝。
京城中有無數的富賈巨商前仆後繼想巴結他,只是此人性子本就難以捉摸,豈是說巴結就巴結的。
素聞,璟王府治下頗嚴,過去曾有丫鬟行為不檢妄想爬上璟王的床,結果被打一頓扔出璟王府,雖保住了半條小命,只是從此這個丫鬟也沒人敢收留,就這樣消失了。
孫楠鈺皺了皺眉,不禁覺得老天爺還真是捉弄人,在死前讓她被劇毒折磨,重生後又成了璟王府的丫鬟,而且這個鈺兒還帶著一身皮肉傷,一定是幹了什麼惹人厭的事,如果她頂替鈺兒的身分,日後在璟王府還有活路嗎?
思及此,加上她本來就不認為自己該留在璟王府,因此孫楠鈺才毅然決然的逃出了璟王府。
此時,孫楠鈺感覺身子的高燒越來越猛,她扶著額慢慢滑坐在地上,身子一陣冷一陣熱,意識也開始模糊不清。
不,不成,不管眼前是什麼情形,總歸她是活了,上天既然賜給她一條新生命,她絕不能白白浪費,她要撐下去!
靠著僅存的力氣,孫楠鈺站起身確定外頭沒有璟王府的人馬後,努力打起精神,朝著與相反的路線迅速離開。
已近三更天,天色黑得嚇人,她嬌小的身影走在杳無人跡的街道上更顯得單薄可憐。
她身上裹著一件從某個丫鬟房裡偷來的素面披風,正好掩住一身丫鬟服飾,因此也不怕被人撞見。
在京城打滾了這麼久,她對城裡的街道瞭若指掌,不過這一帶是酒樓林立之地,她雖然來過幾回但也沒這麼熟,怎麼說她都是女人家,對於這些聲色場所自然是有所迴避。
「喂,妳受傷了?」驀地,一道女人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孫楠鈺心頭一緊,先是防備的抓緊披風,而後才轉過身順著發聲處看去。
那是一個長相豔麗,穿著卻相當樸實的年輕女人,看上去約莫二十出頭,可是眉宇間卻有著跟年紀不相符的沉穩。
她不敢隨便出聲,就怕這女人也與璟王府有關聯,稍有個不慎,她很可能就會被抓回璟王府。
雖然現在藉著鈺兒的身體活過來,但是她很清楚自己是孫楠鈺,她沒有理由留在璟王府,因此死活她都不想回那兒。
「是啞巴嗎?」豔麗的女人朝她走來。
孫楠鈺不敢輕舉妄動,只是站在原地,兩眼戒備的盯著那女人的一舉一動。
許是瞧出她的防衛心,豔麗女人對她釋出善意的笑容,滔滔不絕的說︰「妳別怕,我是一品天香樓的老闆娘,我叫謝孟芝,不是什麼壞人。」
「一品天香樓的老闆娘?」孫楠鈺愣住。
這兩年一品天香樓的名號在京城炒得風風火火,一間原本快要倒掉的破酒樓被老闆以脫手爛攤子的心態隨意盤給了一名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年輕姑娘,在那姑娘的巧手經營下,酒樓從此聲名大噪,無論是富商巨賈或是販夫走卒,人人競相來此一嚐酒樓名菜,一睹傳奇老闆娘的風采。
眼前這模樣豔麗的女人,就是名動京城的一品天香樓老闆娘?
「相信妳也聽說過我的名字吧?這下妳應該可以放心了。」謝孟芝見她臉色蒼白,兩頰卻泛著不尋常的紅暈,心想她應該是發燒了。
孫楠鈺不敢大意,即便對方是個女人又主動釋出善意,但是連自己同床共枕的夫君都信不得,一個無親無故的陌生人又怎麼能隨便相信。
思及此,孫楠鈺往後縮了下。「謝謝妳,不過我得走了。」
「這麼晚了,妳要上哪兒?妳病了,是不?」
「我⋯⋯我有急事,得走了。」
就怕自己的身分洩漏會惹來更多麻煩,孫楠鈺轉身就想走,不料,她視線一花,身子頓時搖搖欲墜的往後倒。
見狀,謝孟芝立即上前扶住她。
這一扶可不得了,她的身子燙得令謝孟芝心中一驚。「小丫頭,妳身體都燙成這樣了還想去哪兒?」
孫楠鈺高燒得厲害,已經支撐不住,但是聽見謝孟芝那句小丫頭,她下意識就低喃著反駁,「我不是什麼小丫頭⋯⋯我是孫楠鈺⋯⋯」
謝孟芝靠得很近,自然也聽見她的話,心中不禁又是一驚。
孫楠鈺?是那個「百寶行」古玩店的孫楠鈺嗎?可是那個孫楠鈺前兩天因為得了急病已經發出了惡耗,這兩天酒樓裡都有人在議論這事呢。
謝孟芝端詳起懷裡的小丫頭,她容貌清秀,身形瘦小,怎麼看都只有十五六歲,而孫楠鈺聽說今年已經二十出頭了,這小丫頭怎麼可能會是她。
想著,她掀開披風,發覺小丫頭竟然穿著綠梅粉衫的丫鬟服飾,當下大愣。
她是璟王府的丫鬟?
眾所周知璟王府是何等的富貴人家,即便是下人,吃穿用度也好過尋常百姓,加上璟王府治下頗嚴,人手又繁多,為了便於管理,璟王府的丫鬟奴僕們都有嚴格的衣飾規定,哪怕這些人出了府也能一眼辨認。
稍早酒樓正要打烊時才聽說璟王府今兒個很熱鬧,內宅裡似乎出了什麼事,弄得人仰馬翻⋯⋯
莫非這事跟這個小丫頭有關?
無論如何,既然讓她謝孟芝碰上了,總歸就是有緣,她不能見死不救,先把人帶回酒樓,等人清醒了再說。
心中打定主意,謝孟芝趕緊喊來了掌櫃與跑堂,三人一起合力將小丫頭扛回酒樓。
 
「青嵐⋯⋯妳快走⋯⋯別管我了⋯⋯妳快走⋯⋯」
夢見了貼身丫鬟慘遭毒手的惡夢,孫楠鈺忽然驚醒過來,一睜開眼就看見一張陌生的女子臉龐。
她愣住,好一會兒回不了神,只能瞪著那女子充滿關心的臉。
「妳醒啦,正好,這藥也熬好了,趁熱趕緊喝了吧。」謝孟芝幫她端來了湯藥。
「妳是⋯⋯一品天香樓的老闆娘?」她有點呆滯的接過藥,緩緩的一口喝下。
「妳還記得啊,看來高燒是真的退了。」
「是妳救了我?」
「是我請來的大夫救了妳。」謝孟芝打趣地說。
「謝謝妳。」孫楠鈺真心的道謝。
「我已經聽說了,璟王府有個丫鬟私自逃出府,妳就是那個丫鬟吧?」
孫楠鈺一愣,立刻搖頭。「不,我不是。」
「可是妳穿著璟王府的丫鬟服飾,身上又全是被鞭打的傷⋯⋯」
「老闆娘,不管妳信不信,我真的不是璟王府的丫鬟。」她的態度十分堅定,神智清明,兩眼也炯炯有神,怎麼看都不像是胡言亂語。
「那妳是誰?」
她咬住下唇,遲疑地看著謝孟芝。能告訴這女人實情嗎?死而復生這種事,會有人相信她嗎?
「妳別怕,既然我救了妳就不可能會害妳,也一定會幫到底。」
似是看出她的擔憂,謝孟芝斬釘截鐵的做出保證。
孫楠鈺望著她,雖然心中有所顧慮,可最後還是決定如實坦白,「我是孫楠鈺。」
沒想到,謝孟芝居然不驚不訝,只是順著她的話往下問︰「百寶行的那個孫楠鈺?」
她點了點頭,心底開始忐忑。
「但是妳長得跟她不像,妳確定妳自己是孫楠鈺?」謝孟芝非常冷靜的問。
孫楠鈺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似乎可以信任這個人,於是她將自己死前所發生的事以及醒來時變了個人的經過,源源本本的說出來。
謝孟芝面沉似水的聽著,從頭到尾沒露出半點驚訝或是不信的表情,鎮定得連孫楠鈺都暗暗感到愕然。
素聞一品天香樓的老闆娘是個奇人,原以為是訛傳,沒想到謝孟芝本人真的如此奇特。
「原來是這樣啊⋯⋯」聽完她重生的故事,謝孟芝連一句懷疑的話也沒有,就這麼信了,還露出同病相憐的表情。
同病相憐?
在對方臉上看出這麼奇怪的情緒,孫楠鈺不解地心想,難道謝孟芝也曾經遇過這麼離奇的事?
「也難怪妳要逃了,怎麼說妳都不能再用這個身分繼續待在璟王府生活了。」
瞭解了前因後果之後,昨晚的事也就全兜上了。謝孟芝點點頭,一臉恍然大悟。
「妳真的相信我?」孫楠鈺忍不住問。
「當然相信,為什麼不信?」
見謝孟芝的態度率真又大方,反倒是問話的孫楠鈺覺得自己反應過度了。
「妳的遭遇實在太慘了,這樣吧,不如妳就先留在我這兒。」
見謝孟芝一再伸出援手,她不由得紅了眼。「這怎麼可以,妳已經幫了我太多,我怎能白吃白喝⋯⋯」
「不是白吃白喝。」謝孟芝早料到她會這麼說,笑咪咪的插話。「妳就留在我的酒樓幫忙吧,正好酒樓缺人手很久了,如果妳願意的話就用工作來回報我吧。」
孫楠鈺當然求之不得。
糊里糊塗的變成了另一個人,眼前又遭璟王府的人追捕,如果能有一個容身之處,她說什麼也要留下。
「謝姑娘,謝謝妳,真的很謝謝妳。」
「別這麼客氣,我們算是天涯淪落人,有一樣的遭遇,所以妳的心情我特別能瞭解,雖說我們原本的年紀差不多,不過眼前妳這身體應該只有十五六歲,以後妳還是喊我一聲姊姊吧。」
謝孟芝不只對她好,還願意主動拉近關係以姊妹相稱,如此貼心的做法讓孫楠鈺感動得熱淚盈眶。
只是,她不懂那句天涯淪落人究竟是什麼意思?難不成謝孟芝也是死後復生?
心中雖然有疑問,但畢竟還不是很熟,孫楠鈺也不好意思多問,只能再三道謝。
「妳就好生待下來吧,以後不管出什麼事都有我罩妳。」
「謝謝孟姊。」雖然不明白什麼是「罩她」,不過應該就是照顧之意吧。
臨走之前,謝孟芝彎下身拍了拍她的肩頭,雖然沒說什麼,但是已經充分表達安慰之情。
等到房裡只剩下自己一個人時,孫楠鈺才允許自己流下淚水,並非因為傷心,而是喜極而泣的淚水。
不管怎麼說她都已經活過來也逃出了璟王府,眼下先安頓好自己,再慢慢去想接下來的事吧。
想到未來還有許多事等著她,孫楠鈺感覺自己充滿了新生的希望,只要還有一口氣在,什麼事都可以改變。
她閉上眼,打算好好睡上一覺,等恢復了精神才能為死去的「孫楠鈺」討回公道。
 
晌午時分,一品天香樓內人聲鼎沸,座無虛席。
「刁大哥,麻煩幫我炒兩盤麻辣肚絲,兩盤佛手金捲,三盤糖醋荷藕,一盤辣白菜捲。」
「小武哥,麻煩幫我弄三盤金糕捲,兩盤蓮子糕,四盤蜜餞麻花酥。」
廚房裡熱氣沖天,一群由謝孟芝親自帶出來的年輕廚子各司其職,整齊劃一的待在自己專屬的爐灶前,腳不沾地的幹著活兒。
孫楠鈺負責統籌客人點的菜,整理出來後一併點菜好讓廚子們好做事,出菜速度也能加快。
「小鈺,妳真的太厲害了,才看一次就能將客人點的菜全都記起來。」
負責跑堂的小段又送來新的單據,聽著孫楠鈺有條不紊的指示出菜,他都快聽傻了,畢竟酒樓上上下下最起碼也有近三十桌的客人,他送完單子再出個菜,剛才哪桌客人點了哪些菜早就忘光光了。
但是孫楠鈺卻是過目不忘,幾乎將三十桌客人點了什麼菜一樣不落的背下來,再按照客人點單的先後次序安排出菜。
酒樓裡的人對此都嘖嘖稱奇,覺得老闆娘真是挖到寶了,對孫楠鈺更是敬仰有加,絕不因為她年紀是酒樓裡最小的就瞧不起她或欺負她。
如今孫楠鈺來酒樓已有個把月了,她的個性外向不畏生,做起事來井然有序,深得大家的喜愛。
從前酒樓的出菜順序混亂,偶爾還會重複出菜,這一直是謝孟芝最頭疼的事,自從孫楠鈺來了之後,出菜速度與順序就不曾出過亂子,一切處理得妥妥貼貼,眾人簡直把孫楠鈺當成救星了。
「小段哥,這是八桌和十二桌的菜。三桌與二十一桌的菜,沈哥已經送了,今天這麼忙,雅間的酒菜就由我負責,小段哥就負責二樓的。」
「我知道了。」小段接過托盤,又嘆了一聲,「小鈺啊,酒樓有妳真是太好了。」
孫楠鈺被他誇張的口吻逗得直笑,也沒停下手邊的動作,端起已經擺好酒菜的托盤,踩著小碎步上了三樓。
一二樓的桌次都是開放的,三樓則是用屏風與布簾隔成數間雅間,讓一些不喜熱鬧或是不能拋頭露面的客人能在此用膳。
雅間的價格自然也比一二樓來得高,因此客人相對比較少,往往是一二樓已經客滿,雅間還有空桌。
不過,隨著酒樓的名氣越來越響,花得起銀子的大有人在,如今包下雅間的客人也是越來越多,有時還真是一間難求。
孫楠鈺端著一盤酒菜走向最末端也是最隱密的雅間,那間是專門留給達官貴人的,能進得此間的人絕對是非富即貴。
「王爺,您是何等高貴的身分,小的怎敢用不入流的次等貨來汙辱您,小的願用性命保證,這纏枝蓮紋的筆筒還有描金牡丹的墨匣可都是鄭國開國帝王仁康帝在位時用的文房寶貝⋯⋯」
正要掀開簾子時,裡頭傳出的男子聲音讓孫楠鈺當場停住了腳步,握住托盤的手也跟著一緊,手指關節微微泛白。
就算是化成灰,她也認得那聲音。
那是柯泓謙的聲音,也就是她「前世」的丈夫,那個與嫡姊一起聯手害死她的白眼狼。
「王爺,鄭國的仁康帝都已死了上百年,可是他留傳下來的字畫,相信您比小的更清楚,至今還是無人能敵啊,在古玩市場不知要有多珍貴,更何況是仁康帝用過的文房之物,相信有了這些寶貝,王爺不僅能瞻仰仁康帝之遺風,在字畫的造詣能更上一層樓。」
聽見柯泓謙滔滔不絕的說著話,孫楠鈺必須用盡力氣才能壓下想衝進去暴打他一頓的衝動。
真的是冤家路窄,她還在盤算該怎麼走下一步,該怎麼報仇並將她一手打造的百寶行搶回來,這個白眼狼就自己送上門來了。
他口口聲聲喊著王爺,看來他是透過關係找上了個貴人想攀交,再透過這個貴人打進貴族的圈子,好讓更多有錢爺兒們將銀兩送進百寶行。
就不知他攀上的這個王爺是哪一位⋯⋯
「聽你這麼一說,這些玩意兒倒真是些不得了的寶貝?」
一道似醇酒般醇厚的男子嗓音傳來,無預警的撥動了孫楠鈺的心房。
因經營古玩店的緣故,她閱人無數,與凡夫走卒或富貴人家都曾交手過,她能從一個人說話的音調乃至於口氣,多少推斷出對方的性子,雖然還不到十成十的精準,不過至少能中了六七分。
畢竟一個人與生俱來的性格以及後天的涵養,透過說話就能知其一二。
這位不知是什麼名號的王爺,聲音沉穩卻帶著一絲玩味,雖不顯輕佻,像是很認同柯泓謙的話,但又好像是嘲諷的反問,反而讓人弄不懂他的真意。
此人肯定是個善於隱藏心思,又不會輕信於人的高傲之徒。
孫楠鈺沉下心,單憑男子那句話,她能肯定此人絕非泛泛之輩。京城中的王爺頗多,大多是些閒職王爺,能讓柯泓謙這麼自以為是的人鞠躬哈腰,送上這麼風雅的寶物急著巴結的人物,究竟是誰呢?
這一刻,孫楠鈺對於前世夫君的憤怒已經全數轉移到那未曾謀面只聞其聲的男子身上。
無論此人是誰,既然是柯泓謙想巴結的人,她就不能不管,她一定要想辦法讓柯泓謙巴結不成!
「爺兒,上菜了。」她揚起低柔的嗓音,端好烏木托盤,單手掀開簾子,目光往裡邊探去。
與此同時,雅間裡的兩個男人也看了過來,一個是她深惡痛絕的柯泓謙,另一個則是⋯⋯
孫楠鈺的心狠狠的跳了一下。
那男子有一張溫潤如白玉的俊臉,長眉入鬢,眼若秋星,挺鼻薄唇,配上一身貴氣不凡的氣質,一看就知是非等閒之輩。
再說,他的年紀如此輕,長相又忒俊俏,帶著幾分玩味笑意的眼神,使他全身散發出一股不羈的氣質,莫非此人是⋯⋯
璟王
推敲出這個可能性,孫楠鈺暗自抽了一大口氣。
同時,那兩個男人也正望著她。
見她年紀頗輕,但是眉目沉穩,目光尤其清澈有神,腰桿子又挺又直,渾身上下散發出一股她這年紀的女子不可能會有的氣度。
正是這不尋常的氣度以及她那慧黠的眼神,讓兩個男人同時停住了交談聲,雙雙將注意力轉移到她身上。
「兩位爺兒,酒菜正熱,還請小心慢嚐。」她垂眉低首,彎低了身子,刻意放慢速度將酒菜一一端上桌。
赫連桓那一雙美目直直盯著她的一舉一動,注意到她端酒菜時面色淡定,手不顫不抖,上菜手勢流暢又靈巧。
京城裡傳言一品天香樓裡臥虎藏龍,果真如此,就連女子也能拋頭露面送酒菜,而且還是年紀這麼小的女子。
年紀小不打緊,重點是此女氣度不凡,見著了兩個大男人也不臊不赧,剛才她抬眼瞧見他身後的暗衛時也只是眼神微詫,並沒有太多表情。
直覺告訴赫連桓,眼前這個女子不簡單。
柯泓謙一雙眼也直直打量起她,雖然容貌與身形都不像,但是剛才這女子端著酒菜進來時,有一瞬間他竟然覺得自己看見了已經死去的某人。
他已死的前妻。
柯泓謙自己也覺得這想法很荒唐,怎會無緣無故想起她,還是因為眼前這個正在張羅酒菜的女子。
話說回來,這一品天香樓也太不像話,就算是缺人手也不該讓女人來送菜啊。
孫楠鈺張羅完畢,抱著托盤正要起身,轉頭時假裝不經心的瞄見柯泓謙手裡的墨匣,登時訝異的低喊一聲。
正注意著她一舉一動的赫連桓見狀,頗是玩味的挑高一道眉,靜待著她的下一步。
「爺兒,小女子能否說句話?」孫楠鈺垂下了眉眼。
「送好酒菜就退下吧,胡鬧什麼。」柯泓謙覺得莫名其妙。「妳以為爺兒是什麼人,璟王爺面前也敢放肆。」
孫楠鈺垂下的目光微微一動。
果真是璟王!
真沒想到不久之前她才逃出璟王府,今日就在一品天香樓遇見璟王,命運當真是捉弄人。
「小女子有眼不識泰山,擾著了王爺的雅興,當真該死。」孫楠鈺作勢準備退下。
「且慢。」赫連桓喊住了孫楠鈺,目中笑意更濃。
「王爺?」柯泓謙不敢大意,睜大了眼觀察他的表情。
「妳想說什麼?」赫連桓一臉笑意,同時目光銳利的端詳她,就像閃動著冷冽光芒的刀。
她忍不住暗暗打了個寒顫,這個璟王真如同外界流傳的,看似隨興不羈其實高深莫測,讓人無法捉摸。
「方才我看妳一直瞅著柯兄手裡的墨匣,還不是普通的瞅法,難道妳也懂古玩?」
好敏銳的觀察力!
剛才她是故意替自己鋪路才會對著那墨匣喊了一聲,但是他怎麼知道她一直悄悄細細琢磨著墨匣的外觀與細節處?
她這些小動作,完全逃不過他的眼。
不過,他這一問,反倒給了她大好機會,一個讓柯泓謙在貴人面前狠狠被打臉的機會。
孫楠鈺心一定,慢慢抬起頭,臉上堆滿笑意的說︰「小女子斗膽,剛才進門時聽見那位爺兒說這墨匣是鄭國仁康帝用過的文房用物。」
「妳個賊眉賊眼的,居然敢偷聽!」柯泓謙生氣的指責。
賊眉賊眼也好過你這隻人面獸心的白眼狼!孫楠鈺冷冷的橫了他一眼,意外震住了柯泓謙。
赫連桓也察覺到她的眼神變化,他不動聲色的笑著。「往下說。」
得到了赫連桓的同意,孫楠鈺如吃了定心丸,她腰桿打直,挺起胸,臉上有著讓男人也不敢小覷的自信,笑盈盈的開口。
「請恕小女子大膽說上一句,雖然不知道那位爺兒是從哪兒得來的,不過這墨匣是仿冒品,絕對不是仁康帝用過的文房用物。王爺,這不是寶貝,而是只值幾兩,隨便的文房鋪子就能找著的墨匣。」
見她清秀的臉上帶著笑,話裡卻咄咄逼人,甚至暗指墨匣不過是隨處可見的便宜貨,她渾身散發出來的氣勢與從容,讓兩個男人同時想起了一個女人。
那個女人便是孫楠鈺。
 
第二章
孫楠鈺這個許久沒想起過的名字,驀然閃進了赫連桓的腦海。
然後,他的腦中浮現了一張秀氣的臉蛋,以及那人娉婷有致的身段。
身為高高在上的璟王爺,又是皇帝最器重的兄弟,赫連桓身邊圍繞著許多想攀上枝頭的鶯鶯燕燕,但是能讓他真正記住的女子卻寥寥無幾。
除了孫楠鈺。
記得那年初次見面,她才十三四歲,梳著雙邊小髻,頭上還簪著琥珀纏玉小釵,身子小小瘦瘦的,氣勢卻不小。
那時是在江太守的家宴上見著她,江太守知道他喜歡收藏古玩,特地找來了京城裡知名的古玩店老闆來鑑賞他新收藏的古琴,那時找上的便是百寶行。
那是男人的場合,卻出現了一個小丫頭,他的目光自然就落在孫楠鈺身上。
後來才曉得,百寶行的孫老闆有一個鑑寶天才的女兒,年紀雖小,名氣卻遠遠壓過京城其他有好幾十年鑑賞經驗的老鑑師。
其實他一向討厭沒本事,成天只懂得繡花彈琴的女人,但是沒人知道他喜好,一天到晚想將溫柔婉約,只懂得跳舞撫琴的女人送進璟王府。
反觀那個一開口就氣壓全場,對於古物品鑑說得頭頭是道,甚至令他帶去的宮中老鑑師也自嘆不如、啞口無言的小女孩,倒是得到了他的慧眼青睞。
只是那時她年紀尚小,他最多就是欣賞她的鑑賞能力以及她初生之犢不畏虎的氣勢罷了,並未有其他心思。
又過了幾年,一次與江太守閒敘時聽說她嫁了人,代替父親管理起百寶行,名氣也越來越響亮,當下也沒太多感覺。
沒想到,孫楠鈺紅顏薄命,年紀輕輕便早逝。坦白說,今天他會來這兒赴約,中間的確是透過了幾層關係人的邀請,例如跟百寶行有好交情的江太守。
但最主要,他還是看在孫楠鈺的面子上才會賞臉來見柯泓謙。
不得不說,他很失望。
想不到孫楠鈺那樣聰慧不凡的女子,居然會嫁給一個市儈又油嘴滑舌的平庸男子,看來她的眼光也不過爾爾。
不過,這時看著一品天香樓的女跑堂,他竟意外又想起了孫楠鈺,同時也訝異原來孫楠鈺在他心底佔了一個位置。
「妳在胡說八道什麼!」柯泓謙跳起身,指著如今已經棲身在另一具軀體內的孫楠鈺。
「我沒有胡說,這墨匣與筆筒確實都是仿物,王爺如果不信可以另外找鑑師來看,就可知道小女子是不是胡說八道。」
赫連桓一笑,半側過臉,站在他身後的暗衛立刻上前接過墨匣,一轉身就不見人影。
見狀,柯泓謙急得臉紅脖子粗。「王爺,您千萬別誤信,我既然敢將這些寶物呈上來就能保證這些都是真的。」
「是不是真的,等會兒就能揭曉。」赫連桓這話是看著孫楠鈺說的。
「謝謝王爺願意聽從小女子的建議。」她福了福身。
「妳叫什麼名字?」
「回王爺的話,小女子名喚鈺兒。」她頓了一下,然後看了臉色鐵青的柯泓謙一眼,又道︰「小女子姓南,南鈺。」
「南鈺?」赫連桓瞇起眼,柯泓謙則是又變了臉色。
「是的,南鈺。」
「南姓在大周國不常見。」
「確實如此。」
赫連桓見她應對從容,進退有據,態度不卑不亢,不禁心生疑竇。
這年紀的女子怎麼會在酒樓裡工作?又為什麼會懂古玩呢?
「妳⋯⋯」正當赫連桓想問話的時候,外頭忽然起了一陣騷動。
「王爺,小的有要事稟告。」雅間外邊響起了王府總管的聲音。
「是什麼事情急到要來這裡找我?」赫連桓淡淡的問道。
「稟王爺,是宮中的事。」
「進來吧。」
得到了主子的首肯,總管這才敢掀開簾子走進來,他彎腰行禮,剛想走到主子身邊報告時,忽然瞧見孫楠鈺,不禁大吃一驚。
「妳!妳、妳、妳怎麼會在這裡」總管指著她大叫。
孫楠鈺心中一緊。
她被認出來了?當真是無巧不成書,偏生這麼剛好遇上璟王府的總管,老天爺真想捉弄她不成?
「伊總管,你認得她?」見自家下人指著剛挑起他滿腹興趣的女人大呼小叫,赫連桓覺得事情更有趣了。
「王爺,這個丫頭是從王府私逃的丫鬟,小的這陣子派出了人手去找都找不著,眼前居然就這麼遇到了,小的這就找人把她押回府裡好好管束。」
伊總管走向孫楠鈺,一把抓住她的手,她臉色刷白,雖然沒有表現出慌亂,不過心中已經大亂。
這時,暗衛帶著墨匣回來覆命。「王爺,這墨匣已經讓京城裡最厲害的老鑑師看過,確定是仿冒品。」
聞此言,柯泓謙兩眼一睜,雙腳軟下,跌坐下來。
赫連桓不怒反笑,冷冷睨了柯泓謙一眼,然後喊住伊總管。「慢著,放開她。」
「王爺,可是這個丫頭是⋯⋯」
「我說放開她。」
見赫連桓目光幽冷,伊總管一驚趕緊鬆了手,孫楠鈺獲得自由又聽見暗衛證實了她的說法,慌亂的心稍微定下。
「南鈺是嗎?」
「小女子在。」她忍下心慌,冷靜的與他對看。
「妳為什麼知道這是仿冒品?」
「小女子不才,剛好私下對古玩小有研究。」她早想好了說詞,答起話來毫無停頓,自認找不出破綻。
這樣的年紀居然能辨別百年古物,居然只是小有研究?
赫連桓一聽就知是謊言。
只是他不懂她為什麼要說謊,又為什麼要讓柯泓謙在他面前難堪?
打從她進來後,目光三不五時就往柯泓謙那方看去,雖然她藏得很好,不過他還是發現了,甚至看出她目光是憤怒的,彷彿與柯泓謙有不共戴天之仇。
但是柯泓謙看起來似乎與她素不相識,不知兩人的仇又是怎麼結下的。
「本王府上的總管,說妳是從王府裡逃出來的丫鬟,這又是怎麼回事?」
孫楠鈺一凜,不敢看向伊總管,只能硬著頭皮扯謊,「回稟王爺,府上的總管恐怕是認錯人了。」
「認錯人?」赫連桓挑了挑眉,笑容更深了一些。
「王爺,小的不可能認錯人,她就是前些日子私逃的丫鬟。」伊總管忍不住出聲強調。
「伊總管,你先到外頭等著。」赫連桓遣退了總管。
伊總管不敢添亂,只好忍住氣,凶惡的偷瞪了孫楠鈺一眼才退出雅間。
「柯老闆,本王雖然喜歡收藏古物,不過這些仿冒品,本王可沒興趣。」
見赫連桓轉向自己時臉上已毫無笑意,柯泓謙一驚,趕緊伏地賠罪。
「王爺,是我不好,我沒做好品鑑才會誤將仿冒品當寶,有辱王爺尊貴的身分,王爺請恕罪,我下回一定會⋯⋯」
「沒有下回了。」赫連桓笑了一聲,然後站起身。
聞言,柯泓謙臉色刷白,整個人如遭雷擊,神情有些恍惚。
見狀,孫楠鈺只覺得痛快,如今百寶行少了她坐鎮,柯泓謙也將一敗塗地。
就是這麼一個閃神,她沒發覺赫連桓已經來到身邊,等到她轉過臉才發現他就站在自己身旁。
那雙銳利的黑眸炯炯有神的盯著她,她立刻赧紅了雙頰,下意識想往旁邊退開。
但她忘了自己無路可退,旁邊是擺滿了一桌酒菜的矮几,這一退,當下身子晃了晃,眼看要跌個狗吃屎了⋯⋯
驀地,一隻手臂撈住了她不盈一握的腰身,然後使力將她撈起。
下一刻,她整個人貼著赫連桓站直身子,雙手貼在他胸膛上,杏眸瞪得圓圓的,兩頰泛起了大片紅暈。
「多、多謝王爺相助。」總是口齒伶俐的她,居然結巴了。
「妳讓本王想起一個人。」他饒富興味的眼神在她臉上流連不去。
她呼吸一窒,努力回想過去是否有跟璟王打過照面,但是在她的記憶中似乎沒有⋯⋯
驀地,她想起了十四歲那一年,自己剛跟著父親一起四處鑑賞古玩,有一回應江太守之邀隨同父親到太守府幫忙鑑賞一只古琴,那晚宴席上似乎就坐了一個了不得的大人物。
但那時她年紀小,加上是第一次去那樣的場合,整晚只在品鑑那把古琴開口,其餘時候根本不敢多說一句,就怕稍有得罪會害了父親。
莫非是在那時候見過面?慢著,即便是這樣,她不過是一介平凡百姓,璟王怎可能會記得她,那都已經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小女子真是好福氣,能讓王爺惦記的人想必也是個貴人,能跟這樣的貴人相像,小女子真是沾光了。」孫楠鈺沉住氣,笑咪咪的說道。
赫連桓眼底出現了一抹難解的深意。「丫鬟的事本王回府後會查明,屆時會還妳個清白。」
孫楠鈺心一慌,趕緊垂下眼,往後退開。「王爺英明。」
就著眼角餘光,目送赫連桓高挺貴氣的身影走出雅間時,她發覺自己心跳紛亂,兩頰像火一樣燙。
她這是什麼反應?她應該害怕,應該擔心自己被查出是王府私逃的丫鬟才是,居然還有餘心在意璟王的調戲⋯⋯如果她沒會錯意的話,剛才他那一抱根本就是調戲了。
她竟然因為他那一抱自亂了陣腳,而且還是在仇人面前⋯⋯
一想起仇人,孫楠鈺方定下神,轉頭就看見柯泓謙滿臉凶惡的瞪著她。「妳這個瘋丫頭,我不知道妳從哪裡冒出來的,又為什麼要拆我的臺,不過我可以清楚的告訴妳,這個梁子我是跟妳結大了!」
「這位爺兒,您自個兒糊塗用了假貨差點害王爺上當受騙,這是您自個兒的錯又怎能怪我?」
「妳!」柯泓謙一雙眼瞪得像牛鈴那麼大。
「柯爺,我們趕緊上王府向王爺賠罪吧。」跟著柯泓謙的洪管事急忙拉住了主子。
「下回我再來找妳這個瘋丫頭算帳!」說完,他甩袖離開。
孫楠鈺一點也不怕他,帶著笑意目送柯泓謙狼狽的離開。
等著瞧吧,既然老天爺要讓她活,那她絕對不會辜負老天爺的好意,她一定要為枉死的孫楠鈺報仇雪恨,更要靠自己的力量將百寶行搶回來!
 
赫連桓垂下眼,仔細瞧了瞧伊總管呈上來的賣身契,以及王府為了嚴加管束與杜絕有可疑人物混進府裡,入府時會幫賣身者繪下的畫像。
「真的是她。」良久,赫連桓才肯定的說道。
「王爺,小的管束下人多年,記人最內行了,絕對不可能認錯人,那丫頭真的是王府裡的丫鬟。」
「你說那個丫鬟叫鈺兒?」
「是的。」
「她為什麼要私逃?」
「回王爺,那鈺兒個性頑劣又不受教,好幾次衝撞了小的,小的為了殺雞儆猴於是給了她一點教訓,沒想到她竟然就逃了。」
「頑劣?」赫連桓反覆玩味著伊總管的形容。
那個女子眼神慧黠,氣度大方,怎麼看也不像是丫鬟出身,尤其面對他時也不卑不亢,舉止也十分有禮,絕對與頑劣沾不上邊。
何況她才看上一眼,還是隔著大老遠就能看出墨匣是贗品,這樣的人才怎麼可能會是丫鬟?
這其中一定有什麼古怪。
說不上來是什麼原因,赫連桓一想起一品天香樓的南鈺,就覺得心中似懸著什麼,怎樣也放不下。
「這事你暫時別管。」赫連桓對伊總管下了命令。「本王自會處置。」
「是。」伊總管不敢多話,戰戰兢兢的福身。
遣退了總管,赫連桓垂下眼繼續盯著手裡的畫,慢悠悠的啟口,「影,你去探探南鈺的底。」
屏風後方有道暗影,悄悄離開了書房,像抹飛掠而過的影子般轉眼兒就不見。
影剛走,門外又傳來僕人的請示,「稟告王爺,百寶行的柯老闆在外頭求見。」
赫連桓勾笑,眼神充滿了厭惡。「告訴他本王沒空。」
「是。」聽出主子心情不悅,僕人趕緊退下。
看來百寶行少了孫楠鈺,過去建立起的名聲很快就要毀於一旦了。
這個柯泓謙還真不知天高地厚,居然敢拿贗品來糊弄他,若不是那個南鈺一眼識破,他豈不是鬧了笑話?
說起來,南鈺年紀如此輕,為何會懂古玩?她的名字念起來又與孫楠鈺相似,這又是個怎樣的巧合?
莫非她與孫楠鈺有什麼關聯?
赫連桓單手支著下巴,望著手裡那張畫,嘴角噙著一抹笑。他已經許久沒對一件事甚至是一個女人這樣上心了,無論這個南鈺是何來歷,她都已經勾起他的興趣。
「卓翔。」他喊來了貼身的隨從。
「王爺請吩咐。」門外響起了一道穩重嚴謹的男子聲音。
「去查查孫楠鈺。將她生前的點點滴滴都查個清楚,一樣都不能漏。」
「是。」
孫楠鈺與南鈺⋯⋯琢磨著兩個女人的容貌與氣勢,赫連桓支著下巴,陷入了玩味的沉思。
 
「就憑妳?別開玩笑了!」
奇珍古玩鋪的門口響起了一記不以為然的嘲笑聲,頭上禿了一圈的掌櫃斜眼瞄著上門自薦的孫楠鈺,見她清秀的臉蛋還帶著幾分稚氣,又哈哈笑了兩聲。
「掌櫃的,你別看我年紀小,我對古物的瞭解絕對不比你鋪子裡的鑑師少。」
「小姑娘,妳別再瞎鬧了,我鋪裡的鑑師雖然算不上是京城最出色的,不過也絕對強過妳這個小姑娘。」嘴裡說著,那掌櫃伸手就將孫楠鈺往外推。
孫楠鈺小臉一黯,才想再繼續遊說,掌櫃已經將門掩上,擺明了不歡迎她。
她原本在謝孟芝的酒樓裡工作,但如今有了復仇的新目標,她只好重新與謝孟芝協商想以鑑師一職為主,其餘時間再到酒樓幫忙,也很順利的得到了她的「放行」。
可已經數不清是第幾次了,她找遍了京城裡的古玩店上門自薦當鑑師,甚至言明了不收月例只求能留下,也沒人願意用她。
如果不能當鑑師,重回這一行,她該如何找機會鬥垮柯泓謙呢?
聽說,百寶行在孫楠鈺死後生意一落千丈,過去常有人上門託百寶行幫忙鑑定寶物,這賺取的酬庸相當高,然而沒了孫楠鈺這名鑑師,百寶行的鑑定經常出錯導致得賠款了事。
聽說前些時候柯泓謙被一群自稱是遊歷諸國的挖寶商隊誆騙,用大把銀兩買進了一堆贗品,賣出之後遭人識破賠了好多銀兩,這事鬧得同行皆知。
再聽說,她爹得知後氣壞身子就這麼病倒了,而她娘早在孫楠鈺下葬之後就住進了清雲寺,日日吃齋念佛想為死去的女兒超渡。
至於嫡母本來就待她不薄,幾乎可說是將她視為己出,據說只要得空便會上清雲寺陪著她娘親一起誦經,下葬那天還燒了好多的紙錢,就怕她在九泉之下受了委屈。
而從小就嫉妒她,後來甚至密謀害死她的嫡姊如今已經以傳人自居,將百寶行本鋪以及分店的大權都掌握在手裡,也不怕外人說三道四,經常公然與柯泓謙一起進進出出。
這些事情全是透過一品天香樓那些來來去去的客人口中輾轉得知的,還真多虧了當初謝孟芝救了她,又願意讓她留在酒樓,她才能打聽到這些消息。
她雖然曾想過回家探望父親,也想過上清雲寺找娘,但還是壓抑了這股衝動。
所有的人都以為孫楠鈺死了,怎麼會相信她用了別人的身體死而復生呢,她若是真那麼做只會害了自己,也會打草驚蛇。
孫楠鈺專心的想著,沒發現對街停著一輛華貴的馬車,馬車窗簾子被一隻修長的手挑起,一張俊美無儔的臉,正目光筆直的望著她。
她自顧自的走著,按著昔日的習慣轉進一條賣著各式小吃的鬧街,然後停在一間糖鋪前,熟門熟路的買了半斤的玫瑰糖與引子糖。
過去她只愛吃這間的糖,每每出來辦事結束後總要繞來這兒買糖甜甜嘴,好犒賞自己一日的辛勞。
女人要撐起一間鋪子不容易,更何況還是傳了三代的古玩店,那更是重大的擔子。
她知道父親為了她也沒少聽外人的閒言閒語,畢竟她不過是庶女卻處處壓過嫡姊,當然有人看不過去,可她自己爭氣,不僅讓父親疼她也贏得嫡母的喜愛,只是沒想到她的能幹與聰明,竟也是害死自己的最大原因。
想到這兒,孫楠鈺心兒泛苦,捏在指尖的那顆糖怎麼也放不進嘴裡,一個閃神就掉在地上。
那李家的玫瑰糖是京城最貴的糖,她捨不得浪費,正想彎身去撿,驀地,一隻修長白皙的大手先她一步撿起那顆糖。
她錯愕的抬起臉,看見一身玄黑色衣著的赫連桓就站在眼前,手中還捏著那顆玫瑰糖。
「都這麼大了,還喜歡吃糖?」赫連桓端詳著那顆糖,充滿笑意的目光投向她。
她心底一震,旋即福了個身。「王爺吉祥。」
「妳還沒回答本王的問題。」他挑著眉,看起來慵懶的笑,其實充滿了試探意味。
她又豈會看不出來,不過她不明白,像他這樣身分尊貴的人物有什麼原因要來試探她?
雖然心知肚明對方來意不單純,孫楠鈺還是裝傻的堆起滿臉笑。「回王爺的話,由於生活艱苦,小女子的樂趣便是吃糖甜嘴。」
「真巧,本王認識的某個人也喜歡吃這玫瑰糖。」
「是嗎?那可真是太巧了。」她沒打算追問,畢竟對上這麼個高深莫測的人物,說得越少越不容易被抓到破綻。
「把手伸過來。」赫連桓忽然說道。
「王爺?」她驚訝。
不待她反應過來,他已經握住她的手腕使力翻轉讓她手心朝上,然後將那顆糖放進去。
不知是有意抑或無心,鬆手的時候他的指尖畫過她掌心,留下一抹酥麻。
孫楠鈺頓時全身一震,滿面臊紅的垂下眼。
這是她從未有過的感覺,前世她雖然嫁過人,不過與柯泓謙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因此她對柯泓謙談不上有多麼深的感情,只是緊守著夫妻多年的情義。
柯泓謙從來沒帶給她這種不知所措的感受,可是赫連桓光是輕輕這麼一碰就讓她心亂成一團,這人當真是她惹不起的。
「那天妳幫了本王,本王才想讓人上一品天香樓找妳入府,想不到如此有緣,就在這兒碰上了。」
聽見這話,她心中更慌。
無緣無故,璟王為什麼要找她進王府?莫非他已經知道她這具身體的原主就是從王府私逃的丫鬟?
思及此,孫楠鈺一顆心狂跳,額上也滲出汗珠,不過還是勉強的擠出微笑。
「王府是怎生高貴的地方,小女子不過是一介草民,何德何能能踏進王府,王爺可別折煞了小女子。」
赫連桓俊俏的臉上挑起了笑,眼神莞爾的緊盯著她不放。
「妳這張嘴可真是順溜,本王至今可沒開口邀過女子入府,妳就這麼不給本王面子?」
這人真是惡霸!她都將話說得這麼婉轉了,他居然直接來硬的!
人人都說璟王莫惹,特別是商人,得罪了他根本是自斷生路,但是此人也極難討好,少有人可以成為璟王府的座上賓。
孫楠鈺想了想,硬著頭皮問︰「小女子斗膽問上一句,王爺為何要找小女子入府?」
「兩件事。一是上回妳幫本王識破柯泓謙送上的贗品,二是上回本王府裡的總管錯認妳為府裡的丫鬟。」
「王爺不必跟小女子客氣,小女子只是碰巧罷了,至於錯認一事⋯⋯」
「璟王府是龍潭虎穴嗎?」
「啊?」她發傻。
赫連桓低低的笑出聲,那一笑當真是讓他原就俊俏的臉龐更添光彩,看得孫楠鈺臉兒泛紅,心跳聲響徹如雷。
「還是說,妳有什麼原因害怕進璟王府?」他意有所指的問。
「當然沒有。」她心下一急,立刻否認。
「那就上轎吧。」赫連桓笑睞她一眼,就等她這一句。
「南小姐,請。」穿著清一色墨藍色衣飾的王府隨從立刻過來請人。
望著那輛彰顯尊貴身分的華貴馬車,孫楠鈺吞嚥了下口水,知道避不掉了,這才揣著一顆不安的心坐上了馬車。
對她來說璟王府不是龍潭虎穴,但璟王卻如狼似虎,每個舉動都令她忐忑難安。
特別是他那別有深意的笑以及那些不經心的碰觸,著實令她感到無比的心慌⋯⋯
 
第三章
雖然這個身體的原主是璟王府的丫鬟,不過對於孫楠鈺來說,璟王府之於她是陌生的。
因此打從踏進正門起她就難掩好奇,不停的打量四周,然後暗自讚嘆璟王府的奢華。
她並不曉得,赫連桓一直默默觀察著她。
她本是王府裡的丫鬟,怎麼會露出那樣驚奇的眼神?而且怎麼看都不像是在演戲。
再者,聽說孫楠鈺喜歡吃糖,這女人也喜歡,這又是一個奇妙的巧合。
赫連桓不動聲色,帶著孫楠鈺進了偏廳。
一般來說,正廳是接見朝中大臣以及顯赫人士的場所,至於一般人則是在偏廳會面。
途間,許多府內下人一見到赫連桓皆紛紛迴避,但看見跟在主子身後的孫楠鈺時,又全都瞪大了眼睛。
那不是鈺兒嗎
她不是私逃出府,怎麼還敢回來?而且還是跟著璟王一起回府,一副是王爺的貴客似的⋯⋯目睹此景的所有人都驚呆了。
發現下人的打探目光,孫楠鈺怕被認出來,趕緊低下頭,拚命加快腳步,就連赫連桓幾時停下來都沒發現,就這麼直挺挺的撞上去。
「啊!」她撫著鼻尖,滿面紅光的望著赫連桓。
赫連桓好笑的看著她,促狹地說︰「為什麼低著頭走路?妳是本王請來的客人,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小偷。」
孫楠鈺緊張的乾笑。「呵呵,王府是何等尊貴的地方,小女子見了太多美景自慚形穢,所以才會忍不住低著頭。」
「還是說,妳害怕被什麼人認出來?」赫連桓笑問。
「王爺說笑了,小女子這還是頭一回進王府,怎麼可能會認得府裡的人。」
說這話時,她已經發了一身的虛汗。真要命,這個男人究竟想探她什麼底?即便她是王府的逃奴,也用不上他這位王爺親自緝拿吧?
更何況,假如他真知道她的身分,應該也不可能紆尊降貴與她說話,還親自邀她入府。
不停地琢磨著赫連桓的心思,孫楠鈺坐進了偏廳的下位,來上茶的丫鬟一見到她,又是瞪大眼睛的僵在那兒。
孫楠鈺心下一跳,立刻別開臉,坐立難安,赫連桓坐在上位,壞心眼的勾起笑,意外發現自己還挺喜歡看這丫頭緊張的模樣。
那日在酒樓,她一派氣定神閒,面對他時也能從容應對,但是此時她卻一副心虛的模樣,臉色微紅,看起來可愛多了。
重點是⋯⋯這與他記憶中十三四歲時的孫楠鈺十分相似。
「喝茶吧。」赫連桓端起杯盞,白玉砌成似的手撥弄著茶蓋。
「謝王爺。」孫楠鈺勉強的笑了笑,偷偷呼了一口氣,才將手裡那袋糖放下。
赫連桓望了一眼那袋糖,嘴角不由得又揚高。
「去端些甜糕過來讓南小姐嚐嚐。」他吩咐著隨從。
「王爺不必費心了。」孫楠鈺受寵若驚,趕緊搖手婉拒。
「老實說,本王邀妳入府是想讓妳幫本王鑑賞一些古物,所以妳不必跟本王客氣。」
「原來是這樣。」孫楠鈺鬆了口氣,同時心中莫名覺得失落。
原來璟王是看上她的能力啊。真傻,她竟然以為他是對她⋯⋯對她⋯⋯
慢著,她在想什麼,眼前她應該想著復仇的正經事,哪能想這些有的沒的呢,再說,她與璟王不過只見過兩次面,怎能對他起這種心思。
孫楠鈺在心中斥責自己,不許自己再胡思亂想。
歸根究柢,都是眼前這隻妖孽惹的禍,若不是他一再用戲謔的態度試探她,她也不會產生這樣的誤會。
孫楠鈺忽然生起了悶氣,暗暗瞪了赫連桓一眼,沒想到他正看著她,她心下一驚,紅著臉低下頭灌了一口茶。
沒想到茶水太燙,當場燙著了舌頭,她淚水狂飆,難受的吐出又紅又痛的舌尖,小手猛搧風。
「燙著了?」赫連桓走過來單手扶在她肩上,一手輕抬起她下巴想幫她瞅瞅傷勢。
她一愣,當場傻了,這姿勢未免也太⋯⋯嬌羞的紅暈浮上臉頰,她趕緊將舌頭縮回來,抿緊了兩片水嫩的唇兒。
「不是燙著了舌頭?不讓本王瞅瞅嗎?」他挑起眉,手指仍勾著她的下巴。
她結結巴巴道︰「王爺,您這⋯⋯」這是在調戲民女嗎?
「雖然比不上大夫,不過我略諳醫理,妳把舌頭伸出來讓本王瞅瞅。」
「不、不必了,我已經好多了,多謝王爺關心。」
「何必跟本王客氣,既然是本王請進府的貴客,那便是自己人。」
「自、自己人?」聞言,孫楠鈺滿面潮紅,差點又咬著了被熱茶燙麻的舌尖。
那張俊臉近在咫尺,她只消湊得近一些,兩人的鼻頭就會撞在一塊兒,令她發現自己的心跳從來不曾像此刻這樣快。
她這是病了,還是⋯⋯
「王爺,甜糕來了—」親自將甜糕送上來的伊總管一進來就撞見這畫面,當場嚇了一大跳。
孫楠鈺心一驚,趕緊推開赫連桓,身子拚命往椅子裡縮,活像是剛剛遭受登徒子調戲,飽受驚嚇似的。
那副驚慌又委屈的模樣,看笑了赫連桓。
怎麼說他也是個王爺,又是大周國公認的第一美男子,她這樣的反應未免也太傷他的自尊。
「王爺,小的不知您與⋯⋯小的真該死!」就怕壞了主子的好事,伊總管趕緊伏地請罪。
原來王爺是看上了鈺兒,難怪不讓他繼續管這事,還要他收回追緝令,不准王府派人再捉拿鈺兒。
回想起過去自己對鈺兒嚴加管束的種種,伊總管在心中大喊不妙,就怕鈺兒日後若是真成了主子的侍妾,那他可就慘了!
「伊總管你千萬別誤會,王爺只是在幫我看傷勢,我們什麼事都沒發生。」
孫楠鈺忙著解釋,殊不知這一解釋反讓伊總管傻了眼。
外頭有多少女人巴望著能攀上璟王爺,哪怕是暖床的通房丫鬟也好,王爺不只位高權重又是皇帝最受寵的胞弟,生得一張堪比謫仙的俊臉,京城無數待字閨中的女子都盼著能讓他看上。
鈺兒能受璟王爺青睞,成為璟王爺第一個親自帶回王府的女子可是很了不得的大事,想不到她居然急著否認,真是不知好歹。
伊總管瞪著孫楠鈺用眼神譴責她,她發現了,一臉莫名其妙。
「無妨,把甜糕端去書房,再沏一壺碧螺春,本王一會兒就過去。」
赫連桓倒是不怎麼介意,臉上依然噙著笑,表情興致盎然。
「是。」伊總管領命的同時,心中又是暗暗一驚。
書房可是王爺的禁地,除了暗衛與貼身隨從之外從不讓閒雜人等進出,即便是朝中重臣求見也多是安排在正廳。
由於書房裡擺了許多王爺收藏的金石古玩,以及戶部會定期送來讓王爺批閱的公文,因此書房總是上鎖的,灑掃等事一向由他這個總管親自負責。
沒想到王爺居然要讓鈺兒進書房⋯⋯
伊總管離開前忍不住又偷覷了孫楠鈺一眼,早知如此,當初他真不該給鈺兒一頓狠打。
「多謝王爺的茶,時候不早,小女子也該離開了。」孫楠鈺起身告辭。
「本王當真有這麼可怕,讓妳連坐也坐不住?」赫連桓往前站,硬是擋住了她的去路又將她逼回座位上,見她一臉惶然,忍不住又笑出了聲。
孫楠鈺瞪著一雙水眸,粉嫩的唇兒不可置信的微張。
這、這人是怎麼回事?三番兩次捉弄她,他一個高高在上的王爺,怎會這麼⋯⋯這麼孩子氣?
興許是接觸久了,孫楠鈺也沒那麼怕他,忍不住噘起嘴,頂了一句回去,「王爺若是再這樣戲弄小女子,那就真的可怕了。」
聞言,赫連桓放聲大笑。這個女人真的太有趣了,不僅聰明冷靜也懂得適時反擊,不愧是令他感興趣的女子。
「被罵了有這麼好笑嗎?」孫楠鈺咕噥著。
「來吧,本王想拿件東西讓妳瞧瞧。」赫連桓朝她伸出手。
她怔著,心跳加快,遲疑了好久才將柔荑放進他手裡,他將她從椅子裡拉起身,就這樣一路牽著她走,也沒放手。
孫楠鈺只覺得自己一顆心也被他一同握進了手裡,一路上狂跳,這是她從沒感受過的古怪滋味。
莫非⋯⋯她喜歡上璟王了?
 
赫連桓的書房很是風雅,掛滿了字畫,一進門便聞到撲鼻而來的荷花香,她被香味吸引,走到窗邊看向外頭,看見書房外的庭院裡有座荷花池。
「妳也喜歡荷花?」赫連桓見她望著池子裡的荷花微笑,胸口忽然一窒。
光線似水波一樣,照亮了她嬌小的身影,她垂著眼睫,粉色的菱唇嘴角上揚,這情景當真美極了。
赫連桓被她沉靜的面容吸引,他也不打算隱藏,就這麼肆無忌憚的直瞅著她。
「嗯,我喜歡荷花。」孫楠鈺想起祖宅也有荷花池,過去她忙得累了總喜歡到池邊坐一會兒,此情此景勾動她的回憶,讓她不禁心生懷念。
望著她的側臉,他腦中浮現許多疑問。
能動能靜,又有膽識,這樣的女子為何會從他府裡逃走?又怎麼會出現在一品天香樓?
還有,她的喜好與性情,為什麼與他查到的孫楠鈺那麼相像?
「妳聽過孫楠鈺這個女子嗎?」
忽然聽見赫連桓問了這麼一句,孫楠鈺全身一震,當場僵住。
「妳一直讓本王想起她。」赫連桓不動聲色的觀察她。
「我、我不認識她。她是王爺的什麼人?」她努力保持鎮定。
「什麼人也不是,只是很多年前有過一面之緣也經常聽身邊的人提起她,不知怎麼的就對這個人上了心。」
「斗膽問一句,王爺是在什麼樣的場合見過她?」
「是在江太守的家宴上,因為江太守得手一把古琴,於是便找來一些人同樂,順便也請來一些鑑師品評。」
真的是在那個時候!孫楠鈺心念微動,不敢相信過了那麼多年,赫連桓居然還記得她。
當時她年紀小,連在場有哪些高官都不清楚,也不敢多問,只隱約記得驚鴻一瞥中,似乎有位五官俊俏,氣質不凡的少年坐在上位。
「這位孫姑娘是有什麼特別之處,才能讓王爺這般上心?」明知道再問下去他可能會起疑,但她就是忍不住。
「那時她年紀雖小,但是當她摸著那把古琴侃侃而談的時候,她身上有一股不平凡的氣勢,令人記憶深刻。據我所知,她可是京城裡唯一的女鑑師。」
「王爺是因為覺得我跟她很像,才會對小女子特別上心?」
「確實是如此。」赫連桓並不否認。
孫楠鈺整個心都在顫抖,不敢相信除了爹娘以外,居然還有人這麼惦記她。
忽然間,她對赫連桓的感覺更複雜了。
但是可以確定的是,她不怕他也不再防備他了。不管他對現在的她是出於怎樣的心思,至少他對孫楠鈺有心。
這對遭逢枕邊人與手足聯手背叛過的她來說,無疑是一種安慰,以及莫大的鼓舞。
原以為死後沒人會再想起她,想不到赫連桓居然還記得她,而且記得這麼牢。
孫楠鈺深吸一口氣,然後轉過身,目光直勾勾的看著赫連桓。
「王爺⋯⋯喜歡孫楠鈺嗎?」
「老實說,本王也不清楚自己對她是什麼心思,不過就算喜歡也沒用,她已經嫁人了,而且前不久得了急病,已不在人世了。」
說來也奇怪,赫連桓對著她說這些話時,總覺得自己就像是對著孫楠鈺本人說一樣。
「能讓王爺這麼惦記著,我想那位孫姑娘死也無憾了。」感覺眼眶有些熱,她趕緊低下頭,不讓他瞧見眼底的淚光。
「罷了,別談這些。」赫連桓也說不明白自己為何特別惦記孫楠鈺。
只是,他曾想過如果當初他與孫楠鈺的交集再深一些,或許他可能會愛上那個女子也說不定。
但現在說這些,都已是枉然。
孫楠鈺沒說話,只是靜靜的走到黃梨木長桌旁的椅子落坐,然後抬起神情複雜的小臉,瞅著半垂下眼似在感慨的赫連桓。
這個男人是何等的尊貴,居然會將出身平凡的她記得這麼牢,一想到這點,孫楠鈺的心就跳得好快,對赫連桓又多了許多好感。
為了緩和情緒,她拿起伊總管早已送來的碧螺春將杯盞斟滿,然後將杯盞握在手裡,仔細的端詳起來。
「這是燕國魯帝時出品的胚土,燒瓷的師傅是當時名聞天下的曹沃,王爺對瓷器也是頗有研究才懂得收藏這樣的寶貝。」
聽她品鑑他的杯盞,赫連桓收回了心神,注意力又重新回到眼前的女子身上,然後暗自失笑。
他先是因為孫楠鈺而失了神,現在又因為這個酷似孫楠鈺的女子,連自己原來邀請她的目的都給忘得一乾二淨,他到底是中了孫楠鈺多深的毒啊。
「妳對古物果真有一套,本王今天找妳來也是衝著妳這個本事。」
「王爺請說。」孫楠鈺不像剛進來的時候那樣不自在,相反的,知道他對前世的自己是上心的以後,她對他也有了不一樣的心思。
「本王先前在一間古玩店買進了一批古玉,妳可願意幫本王品鑑?」
「王爺身邊有這麼多能人異士,怎麼會找上小女子?」
「這事是極為隱密,本王不想讓太多閒雜人等知道。」
據聞,璟王爺常幫著皇帝打點許多大小事,興許這批古玉是要送進宮裡的?孫楠鈺在心中揣度著。
「王爺信得過鈺兒?」她不禁納悶。
「上回親眼見識過妳的真本事,當然信妳。」
「好,既然王爺這麼信任鈺兒,鈺兒一定會全力以赴。」
「本王靜候佳音。」
望著孫楠鈺自信滿滿,渾身散發光彩的模樣,赫連桓忍不住勾唇一笑,心中盤算起其他事。
 
這日,孫楠鈺依約來到赫連桓所說的那間古玩店。
那古玩店名不見經傳,隱藏在人潮稀少的陋巷裡,她走進巷子時還猶豫了一下懷疑自己是否找錯地方。
才想著,旋即看見左手邊有一間外觀極不起眼的簡陋鋪子,只用一塊匾額簡單的題上古玩兩字,至於門前嘛,當真只有門可羅雀可形容。
璟王爺怎會來這種地方買玉?孫楠鈺納悶極了。
「妳是璟王爺派來的鑑師吧?」這時,古玩店裡走出一名駝背的老頭子,一看見孫楠鈺就開口問道。
「老先生可是這裡的老闆?」孫楠鈺淡笑,對老人家福了個身。
「是呀。」老頭子見她謙遜知禮,態度也隨和起來。
「老先生就一個人經營這間古玩店?」
「原本還有我兒子,不過我兒子幾年前去世了,內人前兩年也剛走,我沒什麼去處,本想將店鋪盤給別人可又沒人看得上眼。」
孫楠鈺見他行動不便便主動上前扶著他走,老頭子不由得多看了她兩眼,臉上全是笑,眼底隱約閃著一抹精光。
「還沒請教老先生怎麼稱呼?」
「妳喊我老何就行了。」
「何老客氣了,我是南鈺。」
「楠鈺?可是那個百寶行的孫楠鈺?」
孫楠鈺沉默了下才回話,「我不是。不過,我與那位孫姑娘的關係極深,我懂得並不比她差。」
「是嗎?」何老聽她這麼一說,臉上充滿好奇。「莫非妳是她的姊妹?」
「不是的。我跟她⋯⋯是很難解釋的關係。」
「我懂了。」見她不想多談,何老也就此打住。
何老帶孫楠鈺進了鋪子,讓她在一旁的小廳堂裡坐著,然後去取來了古玉交給她鑑定。
孫楠鈺一見那玉,頓時發出驚嘆,「這玉是出自魏國西邊礦山的金玉,得經過百年淬煉才能形成的絕世好玉,而且這些玉還是尚未琢磨過的原礦,價值更高,敢問何老是怎麼得到這批玉的?」
何老聽了直笑。「小姑娘,妳真的不簡單,懂得比京城裡的某些老鑑師還多,有的人連這玉的價值都看不出,還笑我蠢,說我是花了大把銀兩買廢石。妳一眼看出這東西的價值,難怪妳會說自己懂得不比孫楠鈺少。」
她聽了只能苦笑,因為她就是孫楠鈺啊。
「相信妳也知道古玩店這行靠的是運氣與眼光,東西的來源自然是不能隨便對外透露的。」
「嗯,我懂。」若是這麼容易就透露來源,恐怕同行也會趁機搶生意,因此一般古玩店對於如何弄到各種寶物,可以說是保密到家了。
孫楠鈺自己也是過來人,當然明白這個道理,因此沒再多問,只是寒暄了兩句就準備回王府覆命。
送走了孫楠鈺,何老緩緩走進鋪子,然後挺直了上一刻還駝得厲害的背,手一抬便撕去了臉上的人皮面具。
「王爺。」隱身在暗處的暗衛走出來。
「影,你說這個南鈺與孫楠鈺究竟是什麼關係?」赫連桓瞇著眼,始終想不透。
「回王爺,屬下只知道聽說她逃出府的那一天就是孫楠鈺下葬的日子,屬下問過那晚去過一品天香樓的大夫,聽說那大夫幫她醫治時曾聽見南鈺一直喊著我是孫楠鈺這句話。」
赫連桓聞言一凜。「真有此事?」
影的聲音壓得更低。「屬下向大夫確認過好幾次,千真萬確。」
南鈺就是孫楠鈺?
這是何等離奇的事,但是發生在這兩人身上的巧合,又沒有其他合理的答案能夠解釋。
驀地,赫連桓想起那天在酒樓雅間,南鈺看著柯泓謙那充滿恨意的眼神,莫非孫楠鈺的死有其他原因?難道世上真有靈魂附體這種事?
無論事情的真相是如何,眼前他都不可能就這樣放南鈺走。
赫連桓尋思片刻,然後吩咐下去,「影,找人假扮成古玩店的老闆,然後照本王的話去做。」
「是。」影恭敬領命。
不管她是孫楠鈺還是南鈺,她這個人,他是不打算放手了。
 
孫楠鈺沒想過居然會有這麼好的事發生在她身上。
就在她幫赫連桓鑑定完古玉後,他龍心大悅賞了她一筆酬勞,沒多久,何老居然也透過璟王府的人找上她,問她可願意盤下那間古玩店。
於是她便用赫連桓給的那筆銀子盤下了古玩店,又將剩餘的銀兩全給了謝孟芝,好答謝她這段日子來的義氣相助。
離開一品天香樓的那天,酒樓裡的所有夥計還特別幫她弄了一桌酒菜,讓她感動得整晚眼眶泛紅。
前世的她遭夫君與嫡姊背叛,死得淒涼,想不到重生之後命運大翻轉,接二連三的遇見好人,老天爺也算待她不薄了。
原以為她與璟王的緣分到此為止,想不到經過一番整頓,古玩店重新開張的那一天,赫連桓竟然來了。
「王爺,您怎麼會知道我盤下了何老的店?」孫楠鈺發現赫連桓看見前來應門的自己,臉上竟然毫無驚訝,不禁納悶追問。
「京城裡大大小小的商家,本王都略知一二,更何況何老還是透過璟王府找上妳。」
「對呀,我怎麼給忘了。」聽他這麼說,孫楠鈺心中的疑竇瞬間消失了。
赫連桓雙手負在腰後,緩緩打量起經她巧手重新打理過的古玩店,不由得揚起嘴角,在心中暗暗稱讚她。
「王爺,請喝茶。」孫楠鈺沏來了一壺茶,用的還是店裡最好的瓷盞。
「妳一個姑娘家無依無靠,待在天香樓不是好好的,為什麼突然要頂下這間店?」
「鈺兒有難言之隱,還請王爺莫再追問。」
「好一個難言之隱,既然這樣那本王也不問了,只是妳能盤下這間店也算是本王居中牽了線,這份人情妳該怎麼還?」
「啊?」孫楠鈺沒想到他會這樣討人情,當場發傻。
赫連桓見她一臉嬌憨的傻樣與鑑定古物時的聰明模樣相差甚大,傻得可愛,不由得低低的笑了起來。
孫楠鈺看得懵了,兩眼發怔。
他笑起來的樣子真好看,黑如墨玉的眸子流光溢彩,彷彿天上的謫仙,比女人還美麗。
素聞璟王爺遺傳了樂善太后的美貌,因為五官實在太漂亮,打一出生就時常被誤認為女娃,如今看來傳聞果然不假。
赫連桓見她仍呆呆的望著自己,那模樣實在令他心癢難耐,他心念一動,道︰「這樣吧,往後本王來這兒找妳鑑定,妳可不能收本王的銀兩。」
這分明揩油來著!孫楠鈺聞言好生懊惱,忍不住頂了回去,「人家都說璟王爺擅長經商之道,京城無數大大小小的商行都有璟王爺的銀兩在裡頭流通,璟王府應該是富可敵國,居然連這點銀兩都想佔小女子的便宜。」
赫連桓聽了絲毫不氣惱,只是笑,又用著別有深意的口吻道︰「對本王來說,妳可不是普通的小女子。」
這話聽來像是某種暗示,令孫楠鈺心跳漏了幾拍,明明不該想歪的卻偏偏往歪的那一方想去。
他的眼神含著笑意像是看透了她什麼,她心下發緊,眨了眨杏眸,兩頰無端發燙,緊張得快要說不出話來。
「既、既然王、王爺都這麼說了,那好吧,日後要是用得上小女子的地方,王爺儘管吩咐就是了。」
察覺氣氛有些曖昧,她趕緊別開目光,強裝鎮定的允了下來。
赫連桓將她困窘不安的反應看在眼底,俊顏滿是笑,然後從身後隨從的手裡接過一只錦袋遞到她手裡。
「這是?」她詫異的抬起眼。
「妳今天開鋪,這是本王的一點心意。」他笑得如沐春風,煞是勾人心神。
她心兒怦怦直跳,不敢多看那張俊美的笑臉一眼,低下頭,將手伸進錦袋裡一探。
「玫瑰糖?」她小臉先是綻出笑,不過想了想又故意酸上兩句,「還真是一點心意啊,哪有人開鋪子送糖的,應該送塊匾額或是捧個場什麼的才對吧。」
「妳說得對,只送一袋糖確實太寒酸。」赫連桓說罷,旋即給了身旁的隨從一記眼色。
隨從領了命,忽然離開鋪子,不一會又去而復返。
孫楠鈺看見那名隨從帶了一名圓臉的丫鬟進來,登時驚訝的張大了嘴。
「小的是紫嫣,見過小姐。」圓臉的丫鬟笑臉迎人,看上去很是討喜。
「這、這⋯⋯」
「以後這名丫鬟就跟著妳,隨妳發落。」赫連桓道。
「不成不成。」孫楠鈺猛揮手。「這鋪子剛開張,我手頭的銀兩都花得差不多了,鋪子的生意也還沒穩定下來,我可能連自己都養不起,哪還養得起丫鬟。」
「妳放心,這丫鬟的月俸由璟王府支付,花不著妳一毛錢。」
孫楠鈺聞言又是一愣,傻傻的望著他,胸口浮上一股暖意。
璟王爺這是在幫她嗎?
赫連桓見她眼眶微紅,也沒點破,只是別開眼,又用找碴的戲謔口吻道︰「本王禮都送了,怎麼還拿涼茶來伺候人?」
孫楠鈺一笑,趕緊端起茶壺重新沏過,紫嫣立刻就過來接手這些雜活兒。
赫連桓只喝了幾口茶又逗了她幾句,也沒多坐就起身回王府,孫楠鈺送他到門口,目送他修長的背影坐進了轎裡,心中的感動久久不散。
她回到鋪子裡看見桌上那袋糖,忍不住捏了一顆放進嘴裡,甜香在舌尖化開,回味無窮。
就好像他今日帶給她的感覺⋯⋯孫楠鈺垂下眼撫著那袋糖,嘴上彎起了溫柔的笑。
 
原以為那日赫連桓不過是說說罷了,沒想到他真的三天兩頭就帶著稀奇古怪的寶物上門,說好聽是請她鑑賞,說穿了就是踢館。
「王爺真是貴人,這青花瓷瓶是晉國西晟帝時流傳下來的工藝,如今這門手藝已經失傳,這瓷瓶怕是價值連城。」
第一回,他帶著價值連城的青花瓷瓶上門,她氣定神閒的鑑賞了一番。
第二回,他帶了更鮮為人知的百年銀盤上門,她淡定的摸了摸,如實的說出銀盤的出處以及價值。
第三回、第四回⋯⋯她每天一開店就能看見璟王府的馬車停在外頭,那顯赫又招搖的金貴馬車停靠在這不起眼的陋巷裡,加上車夫與隨從浩浩蕩蕩的一大夥人,十分引人矚目,果然不出幾天消息就傳開了。
現在京城人都知道,璟王爺最常出入的不是最出名的百年古玩店,而是隱身在陋巷裡,老闆只是一名十五六歲的丫頭所經營的不知名古玩店。
許多人因為好奇心找上了孫楠鈺的古玩店,又因為赫連桓時常將價值連城的寶貝拿給孫楠鈺鑑定,她品鑑的樣樣精準無誤,就連從事這一行多年的老鑑師也不見得有這麼豐富的學識,風聲一傳開來,登時替古玩店招來了許多生意上門。
孫楠鈺這才曉得原來赫連桓接連著上門,真正的用意是幫她打響名號,不是真的存心來添亂。
在明白他的用心後,她覺得很愧疚,一直想找機會好好答謝他,然而每當入夜時,她一人坐在炕上想起前世的點點滴滴,忽然又心生怯意。
雖然不曉得赫連桓為什麼要對她好,不過她怕自己會對這位身分高貴的王爺動了不該有的情意。
想起前世遭良人背叛的下場,她怕了。她對柯泓謙不見得有多麼深厚的感情,但多年的夫妻情義,他竟然下得了這個毒手,男人的狠毒她算是親身體驗過了,生怕再來一次,她真的會挺不住。
思及此,孫楠鈺只好假裝不明白赫連桓的用心,將心中蠢蠢欲動的情意壓下來。
古玩店開張後一個多月,名氣扶搖直上,同業都在討論南鈺為什麼有這麼大的本事,對於各式古董字畫都能瞭解得這麼深入。
甚至有人把她拿來與已故的孫楠鈺相提並論,讚譽她是孫楠鈺再世,繼承了孫氏的天賦,勢必將取代孫氏成為京城裡最厲害的女鑑師。
孫楠鈺聽了這風聲,心中頗是感慨,但也感到欣慰,只要名氣越大,她越有機會鬥垮柯泓謙將百寶行搶回來。
只是她萬萬沒想到,她的名氣帶來的不只是商機,還有殺機。
這一夜,孫楠鈺早早歇下,兩個新請的夥計已經離開,店裡只剩下紫嫣,紫嫣還在廚房忙著,她照會了一聲便先回自己房裡睡下。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間,她聽見外頭似有腳步聲,店裡值錢的古玩都鎖在金庫裡,鑰匙就擱在她枕下的暗匣裡,因此她本能的還沒睜眼就先將手探進枕頭下方。
與此同時,黑暗的房裡忽然傳來了他人的呼吸聲,孫楠鈺心下一緊,正要坐起身時,冷不防的,一把鋒利的短刀已經抵住了她的頸子。
她腦中頓時一片空白,在這最危急的時刻,她頭一個想起的人竟然是赫連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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