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巧2026/02/24

《廢柴金童》七巧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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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系列H2017《廢柴金童》七巧

這個混血阿多仔你嘛幫幫忙,明明長得俊朗健美又不是變態狂,
幹麼在後頸選個「淫」字刺青,是媽媽中文沒有教喔?
可看在他成了新屋主,又只是短期度假的分上,
為了零房租,她咬牙包他吃穿,隨他廢在家裡當宅男,
原以為揮金如土的他吃不了粗食,結果她買便當餵他也OK,
且看似沒有優點的他,其實有很貼心的一面,
聽她說租書店裡有男奧客,他居然記在心上,及時趕到保護她;
鄰居阿嬤好心介紹工作,即使打苦工賺小錢,他仍笑著去做,
但最最吸引她的,是見他下工後在操場上踢足球的身影,
她心動了,他卻突然謝謝她的照顧決定回國去,
再也見不到他,她才從弟弟那裡得知他是義大利知名足球員,
根本是球技一把罩、身價高達億萬的金童來著,
撇開他的光環,她真的好想他,好想再親眼看看他,
沒想到她乘願而去的國外相遇,他竟只是冷瞥一眼離開……

 
第一章
午後三點,一名身材高大、體格壯碩的男人,拖著小型行李箱,站立在一扇掉漆的暗紅色鐵門前,墨鏡下一雙深邃黑眸微瞇,濃眉蹙攏。
「真的是這裡?」拿下架在高挺鼻梁上的墨鏡,他內心狐疑低喃。
鐵門兩旁磚砌圍牆的高度尚不及他胸口,輕易便能一覽裡面環境,狹窄前院僅有兩三棵矮樹和幾個盆栽,主屋是一棟小小的一層樓灰瓦平房。
他盯望門牌號碼,數字無誤,掏出鑰匙開鐵門,順利轉開門鎖,門簷有點低,只能略低下頭踏進小院子。
抬起長腿,他三五步便到達屋子前,再度拿鑰匙開另一扇門,內心不免存了一抹期待—— 也許,只是表面看來狹小,裡面空間是向後延伸的寬敞。
當他再次低頭跨進這扇門,黑眸一瞇看著低矮的天花板,和眼前小小的客廳。
將行李箱擱在一旁,他快步往屋內搜尋一遍,兩間小小房間,一間小小浴室,一間狹小的廚房,廚房旁那扇門一推開,已是後院,或許連後院都稱不上。後門外與那端圍牆只有約兩公尺的空間。
他關上後門,轉回屋裡再繞一圈,很快折回客廳。
他兩道濃眉更加蹙攏,不禁搖頭,嘖嘖抱怨—— 這就是外祖母送給他的房子
這屋裡屋外空間加起來,都不及他自己房子裡一間健身房大。
早知如此,他便選擇在北部住飯店,不須大費周章搭幾小時的計程車才找到這裡。
忽地,他忍不住張嘴打個大哈欠。
長途飛行十幾個小時,一到臺灣,又從機場直接攔了計程車南下臺中,如今來到這處不算熱鬧的小城鎮,他確實又睏又累。
算了,人都來了,先將就一下,休息一天明日再找大飯店下榻。
他一屁股往沙發落坐,一時無法計較這舊沙發的假皮革不夠舒適,對他身材而言更顯得狹小,也沒多餘力氣走去房間,濃濃睡意瞬間襲來,他身子一歪,眼一閉,不一會便呼呼大睡。



傍晚六點十分,何曉葳結束工作,徒步返回住處,她掏鑰匙開鐵門,穿過小院子,再開啟另一扇門。
踏進屋裡,雖未開燈,但夏天外頭天色仍亮著,她先看見離門口不遠處擱了一只小型行李箱,令她無比納悶。
接著,她瞠眸一悚,被沙發上癱躺個大男人,還發出打呼聲響給狠狠驚嚇!
她屏氣凝神,躡手躡腳,先往前悄悄靠近幾步。她眨眨眼,張眼,再眨眼,確認不是大白天撞鬼看見幻影。
長沙發上躺著一個高大男人,他頭枕在沙發扶手,一隻手臂擱在沙發椅背,一隻手臂垂落另一邊,一雙長腿則彎曲掛在另一端沙發扶手上。
男人身上衣著乾淨,合身短袖深灰T恤、藍色牛仔褲,一頭微捲黑髮略長,有些凌亂散落頸間,五官非常深刻立體,儼然像外國人,卻沒有西方人那麼稜角分明、過度深邃,應該是有混到東方血統的混血兒。
而她這時注意到他微側的臉龐,左耳後頸下刻了個中文字—— 淫!
一剎那,她心口猛地一重跳,再度瞠眸駭住。
這是……闖空門的變態阿多仔
她心跳加劇,試圖冷靜思考該立刻打電話報警,或先找武器防身?擔心他突然張眼醒來對她攻擊。
她左右張望,明明是住慣的地方,一時竟不知能拿什麼來當武器防身,接著她匆匆捉來牆角的一支塑膠掃把,緊握在胸前。
現在怎麼辦?直接把他打醒趕跑?或先跑出屋子鎖上門,打電話報警?
正猶豫著,忽地沙發上的男人掀開一雙濃密長睫毛,露出一對迷濛深黝黑眸。
她倏地屏息,一時不敢動彈。
男人眨眨眼,伸個懶腰坐起身,皺皺眉,感覺睡得腰痠背痛。
「Who are you?」眼前畫面令他一怔,脫口以英文問道。
個頭嬌小的年輕女性,雙手緊捉一支長掃把置在胸前,張大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瞅著他。
「妳—— 是誰?」見對方怔怔然沒反應,以為聽不懂最基本的英文問話,他改口說中文。
「你……你……這是我要問的,你是誰?為什麼闖進別人家?你現在快走,我、我已經報警了!」呆愣半晌,何曉葳這才緊張口吃出聲警告,可她根本還沒來得及打電話報警。
這下更害怕單獨面對眼前高大壯碩的陌生外國人。
儘管他長相很俊朗,身材很健美,看起來不像變態狂,但想到他後頸的「淫」字,令她再度心生膽顫。
男人站起身,扭扭脖子,扳扳手掌,指節發出卡卡聲響,教一旁嬌小的何曉葳內心更「挫」。
「你、你別過來,我、我學過西洋劍!」緊張害怕之際,她只能以言語威嚇眼前一身肌肉發達的高壯男人。
即使敵人高她超過一顆頭,若輕易示弱就只能任人欺侮,她硬是壯起膽子,邊回想最近看過的一部少女漫畫,女主角就是西洋劍高手。
她挺直腰桿,抬高下巴,把原本立握在胸前的掃把,直接就橫指向他胸口,胡亂比劃幾下,作勢要攻擊。
男人微瞇眸,低頭看著指在他胸前的掃把桿,接著又看向身高還不及他肩頭的嬌小女孩。
「西洋劍不是這樣揮的。」他嘴角輕勾,大掌握住胸前的掃把桿,一個反手將另一端她捉握的掃把輕易奪過來。
他一個箭步上前,揮動手中武器,以法語術語一個口令一個動作—— 
「Marche(前進)!Attaque(攻擊)!」
何曉葳一見掃把頭朝自己指過來,先是驚嚇得往後退縮幾步。
他上前跨出弓步做長距離攻擊—— 「Fente(長刺)!」接著道:「Touche(擊中)!」
「哇啊—— 」她肩頭被掃把頭觸到,不由得嚇得驚叫,就怕下一刻被攻擊得更嚴重。
「Parry(格擋)!」儘管對手完全沒動作,他假裝將對手的攻擊彈開,做出最基本的手部防禦動作。
她因對方氣勢太強,害怕自己被攻擊,嚇得又往後退了幾步,不慎絆到垃圾桶,往後一屁股就坐在地上。
「Riposte(還擊)!」他接著又喊道,在逕自進行防禦動作後,向對手再做出反擊。
坐在地上背靠牆面的何曉葳,只能抱著頭頻頻閃避他的「掃把劍術」攻擊,不禁害怕尖叫,她肩膀、胸口一再被掃把頭戳中。
忽地,他放棄攻擊眼前目標,一個旋步,往另一邊空間奔跑過去,邊喊道:「Fleche(飛刺)!」對著空氣做出衝刺攻擊動作。
這方,抱頭瑟縮在一角的何曉葳,不禁略抬起頭,張開眼,頓時瞠目結舌。
就見那男人從客廳往房間的走道快步前進,同時揮著掃把做出攻擊動作,之後又後退,再前進,再攻擊,口中邊唸唸有詞她完全聽不懂的語言。
因為這房子空間不大,他能活動的範圍很狹窄,來來回回兩三趟後,他又退回客廳,同時丟掉手中武器掃把。
「無聊,不好玩!」他撇撇嘴道,轉而看向還蹲坐在地上的她,「喂,我肚子餓,幫我弄吃的。」
「欸?」何曉葳簡直傻眼。現在,到底是發生什麼事?
無端被嚇到花容失色的她,只能抬眼怔怔望著這行為怪異至極的外國人。
她不是遇到變態,而是神經病!
「吃的!這裡有吧?」以為她聽不懂,他站在她面前,彎低身子再度強調。
雖是搭乘頭等艙,機上附餐不算太差,但他心情不佳沒食慾,在飛機上的幾餐都沒進食多少,這會小睡過後,他頓覺飢腸轆轆。
「快點準備,我餓了。」他一副大爺似的交代完,轉身便往一旁沙發一屁股落坐,一雙長腿就大剌剌地擱在茶几上。
何曉葳還在發傻。半晌,她才從地上站起身,不免對這闖空門還當大爺的外國人心生惱意,前一刻的驚恐消散,轉而被突生的怒火取代。
「喂!你這神經病私闖民宅已經很過分,還要什麼吃的?你現在離開我可以不計較,要不就真的報警了!」她再度出言警告,這次順利掏出手機,真打算報警。
「幫我弄頓吃的,我就不計較妳闖進我的房子,否則警察來了也是捉妳,不是我。」男人雙手盤胸,抬高下巴,看著氣呼呼站在離他幾步距離的她,反過來語帶警告。
前一刻還有興致陪著莫名出現在他房子的女孩玩鬧一下,現在意識到肚子太餓,他脾氣也暴躁起來。
「什麼?我—— 」何曉葳被他的話愣住。他有沒有說錯?她闖進他的房子?
「這裡是我住的地方,我住好幾年了。」她強調。
聞言,他黑眸微瞇瞅著她,悶悶地質問:「所以,妳白住我的房子好幾年?」
「什麼你的房子?這是王奶奶的房子!你到底是誰?快出去!」她轉而拾起地上被他丟下的掃把,作勢揮趕他。
想到方才被他用掃把頭戳了好幾下,她不免覺得穢氣,對他原有的恐懼確實不見了,轉而升起想報復回去的火氣,大膽地將掃把朝沙發上的男人要拍打。
「王奶奶?王……玉蘭?」他回想外祖母的名字,一手同時捉住朝他揮來的掃把桿,適時阻擋她突來的攻擊。
「呃?」何曉葳一怔,對他所說的人名感到陌生,她並不清楚王奶奶的名字。
「這是我外祖母的房子,也是她送給我的房子。」他解釋道。
「蛤?」聞言,她無比驚愕。
「你、你是王奶奶在國外的外孫」她再度用掃把指向他。
「這掃把拿開,很髒欸!」他再度揮開距他咫尺的掃把頭,面露一抹嫌膩。
「你、你剛才還不是用這個打我好幾下!」她沒好氣道。
原本想不顧一切還他幾記被掃把頭戳身的恥辱,但一聽他是王奶奶的外孫,她不免心生顧忌,只能放下武器,選擇盡釋前嫌。
「是妳想玩西洋劍,我才好心教妳幾招。」明明是被拿掃把當劍使的她一時激起玩心,他這會倒以教練之姿說得正經。
「那是因為我以為你是—— 」變態二字她吞了下去,很想問他無端在身上刺個「淫」字未免太不正常,想到兩人又不熟,她不好問起這事。「你怎麼……突然來臺灣?王奶奶說你不會來這裡的。」
「先給我弄吃的,吃飽才有力氣回答問題。」他背往沙發靠,故意說得有氣無力。
「喔,那你等等,我去煮晚餐。」原本她對無端闖入的陌生外國人心生畏懼,以為他是變態或神經病來著,一聽他表明是王奶奶的外孫,她完全卸下防備,便要轉往廚房張羅吃食。
「要煮多久?」
「半小時吧!」
「太慢了,叫外送。」他嚷道,十分鐘都不想等。
「那……我去隔壁買便當好了。」心想他真的餓壞了,只能先替他解決肚腹問題。


五分鐘後,兩人坐在小餐桌吃起排骨便當。
「哇~這便當好好吃!好香喔!」第一次吃台式便當的他,被餐盒內的菜色所驚豔,他一手拿湯匙、一手拿叉子大快朵頤。方才她遞筷子他不太會使用,於是給他一副家裡餐具。
「所以,你是因工作不順,臨時決定跑來這裡度長假散心?」何曉葳再次確認他方才有些含糊的回答。
他語焉不詳表示在工作上不順遂,被同事嫉妒排擠,被上司冷落,想換個環境轉換心情。
「嗯。」他點點頭,繼續吃食,沒打算詳談自己的問題。
「那王奶奶怎沒事先告訴我一聲?我也好另找房子搬家。」
她所以住在這裡,全是因為王奶奶的盛情好意,她大學時利用假日在這附近租書店工讀,因而認識住在與租書店相隔幾戶的王奶奶。
一個人獨居的王奶奶待她很親切,她也當對方是自己的祖母般,見面總熱絡關懷問候,之後還會把親戚栽種送的水果拿來分送給王奶奶,甚至主動去她的住處幫忙打掃。
在她升大二後,因考慮騎機車通學,不再繼續住學校宿舍,王奶奶得知她從學校往返家裡得花上兩小時車程,於是提議她搬來跟她一起住,她這裡多間房間空著也是空著,強調不收她房租,只希望有像孫女般的她能一起做伴。
在問過父母意見,他們沒表示反對,她便開始與王奶奶的同居生活。
大學畢業,她直接就留在原假日工讀的租書店,接下白天正職班,也因此仍住在這裡。
直到一年前,王奶奶決定去義大利跟遠嫁那裡的唯一女兒、女婿生活。自王爺爺十多年前過世後,王奶奶的女兒屢屢勸她去依親,她因習慣這裡的環境,寧可一個人獨居也無意離開,直到年紀大了,不免擔心來日無多,才終於答應搬去跟女兒一起生活。
王奶奶離開前,仍把這房子的鑰匙交給她,要她放心繼續住下,並且幫忙整理照管這棟老家。王奶奶告知雖已將房子贈給外孫,但不曾來臺灣的他將來也不會來住這裡,直等到有一天,外孫轉手將這裡賣掉,屆時她再離開便可。
「妳不用搬,我沒打算住這裡。」原本確實打算來看看外祖母給他的房子,在這裡躲一陣子放逐自己,但親眼所見這房子又小又舊,實在不適合他居住,他還是決定明天找飯店當新住處。
外祖母雖然到義大利已跟他父母同住一年,這期間他也只與外祖母碰過兩三次面,短暫吃過幾頓飯,外祖母親手將這裡的權狀及鑰匙交給他,並沒有提及這棟房子目前有別人居住。
「妳不能跟我外祖母說我來臺灣的事。」他不禁對她叮嚀。
他所以選擇過去沒來過的臺灣,就是為了讓身邊的人找不到他的去處,所以他很慶幸這女人不認得他,要是換個國家,他這張臉還是很容易被認出來的。
「為什麼?」何曉葳微愣問,雖說她也沒跟到國外生活的王奶奶還有聯繫。
「不行就是不行,不只是我外祖母,任何人都不能透露我的行蹤。」他抬眼正視她,再三強調。
她不免更納悶,難不成……「你是通緝犯?」她不覺把疑問脫口說出,說完忙以手摀嘴,又想到他耳後那個刺青。
「通緝犯?我哪裡看起來像通緝犯?」他不悅地蹙起濃眉。這小女孩有眼不識英雄便罷,竟還當他是通緝犯!
「那你……你身上為什麼被刺個『淫』字?」她嚅嚅嘴小心翼翼的問道,不免又對眼前的他心生一抹畏懼。
心想那個字也許是他犯罪被烙印下的。
「什麼『淫』字?」他一時聽不明白。
「這裡……你這裡有個字,你不知道嗎?」她比比左耳後頸處。那個字刺得還不小,差不多有兩公分大小,就算不是他自己刺的,他本人也不會沒發現吧?
「這裡?」他放下手上叉子,指了指自己的左耳後下方。「喔!很厲害吧!」他唇角一勾,有些得意笑說。
「厲害?」她眨眨眼,再度愣住,無法理解他的話意。
「妳看,這裡—— 跟這裡組合起來,是不是『威勢很大』的意思!」他一手抓起微長的髮,先側過左臉比比左耳後,再轉過右臉,比比右耳後也有個刺字。
「淫—— 威」何曉葳霎時張大眼怔愕。
「我跟其他只挑看順眼的字就亂刺中文字的西方人不一樣,我可是先問過字意才刺的。」他一副長知識似的說得很驕傲。
她只能張嘴愕然,一時無語。
「那個……你不懂中文字?」半晌,她小心翼翼又問,考慮該不該告訴他,這兩個字也有另一種不太好的解釋,且他還拆開左右各一字,單一個「淫」字更令人感到驚悚。
沒想到那慈祥和藹有氣質的王奶奶的外孫,竟是個怪怪的混血外國人,還有些傻里傻氣的。
「不懂。不過中國字很漂亮。」
見他面露一抹單純笑意,感覺跟他大個頭且成熟外型很不搭軋。
「那……你媽懂中文吧?」他母親—— 王奶奶的女兒,難道沒想過阻止兒子做這種蠢事?
他輕聳肩。「我媽從不干涉我做任何事。」他還未成年就早離家過團體生活。
「對了,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她轉了個話題,不再討論他身上奇怪的刺青。「我叫何曉葳,人可何,破曉的曉,葳是草字頭加威嚴的威。」一時忘了他才說過不懂中文字,她直接以手指在餐桌上寫字邊介紹道。
「王奶奶都直接叫我『小葳』。」她微微一笑解釋。
「Alessandro.Di.Arno.」他不覺脫口報出真名。
「欸?」她眨眨眼,愣住,聽不懂那一長串的語言。
「Alessandro—— Di—— Arno.(亞歷山德羅.狄亞諾)」見她怔然,他只好稍微放慢速度又重複一次。
「啊?什麼A咧啦啦啦—— 阿諾?」她仍聽不懂他捲舌又繞舌的發音,只聽清楚第一個字母和最後一字的發音。「要不然就叫你阿諾好了。」逕自替他取個簡單稱呼。
他微瞇眼。「隨便。」
雖對她亂取綽號有些不滿,但他明天就打算離開這裡,兩人之後不會有什麼交集,於是不予計較;一方面也慶幸她連他的名字都沒任何印象。
「既然你要在這裡住一晚,那我今天是不是先回家?」雖說這裡有兩間房,但跟個半陌生的大男人同住她仍有些顧慮,且再怎麼說這裡是屬於他所有,既然主人回來,她這免費房客應該暫時讓出為宜。
「沒關係,妳可以留下。」狄亞諾一副大方表示,嗑完她買來的好吃便當,心情跟著轉好。「這裡不是有兩個房間?就算沒有,我也不會對未成年小女孩的妳怎麼樣。」他要她大可放心。
「未成年……小女孩?」何曉葳以食指比比自己,愣問。
「妳幾歲?十六、十七?高中生?」吃完飯,他站起身,刻意彎低身子看著坐在對面的她。她個頭嬌小,身材平板,不知還有沒有成長空間?
「什麼?我—— 我二十五歲了,已經大學畢業三年。」他在開玩笑嗎?她因為個子嬌小,雖然看起來比實際年齡稚氣些,也不至於被當成未成年吧。
「二十五不會吧,跟我同年?」他用力搖搖頭,不可置信。
「你才二十五?看起來像三十五!」她站起身,仰頭看他,有些不甘示弱的刻意說道。
說他三十五歲也許過頭,但他看起來真的有三十歲左右,怎可能跟她同年?
進一步再細問,他生日還比她晚幾個月,比她還小!
「妳多高?不到五呎吧?」近距離站在一起,他不禁好奇她實際身高,第一次接觸個頭小他這麼多的東方女孩。
何曉葳先在心裡認真換算一下,反駁道:「不只五呎,我有一五三公分!」她抬高下巴,錙銖必較強調比他預估多零點六公分。
「喔!」他低頭朝她揚了下眉,神情莞爾。她竟連半公分都計較,有些氣呼呼的小臉,鼓鼓的雙頰很有趣。
「個頭高,小心走路去撞到。」她看出他臉上一抹興味,微惱道。他身高應該超過一八五吧。
「在這裡真的可能會撞到。」狄亞諾認真地點點頭,想起進門時還得低下頭,而這裡的天花板也很低矮。
「你這人很沒禮貌欸!問完年齡又問身高,還取笑人家。」她撇撇嘴,直接抱怨他失禮。
「問年齡跟身高是不禮貌?」他先疑問,後補充說:「我沒取笑妳,只是實話實說。」他一臉無辜,她確實很矮。
「呿,不想理你。」這一點她爭不贏他,逕自結束這討厭的話題,拿起桌上吃完的餐盒,轉往一旁廚房回收。
狄亞諾不覺就跟著她走,忽地,砰一聲,額頭撞到門框。
「Shit!這門真的太矮!」他摀著發疼的額頭,脫口爆粗話。
沒料到另一邊的何曉葳回過頭見狀,竟是沒同情心地噗哧笑出來。
「我就說嘛,太高不一定是優點。」她有種扳回一城的得意。
「喂,妳這才是取笑吧!」他不滿地睨她一眼。
稍晚,他在空間狹窄的浴室沐浴,再度發生碰撞聲響,令他更加深離開這裡的念頭。

第二章
傍晚六點十分,何曉葳從租書店走回住處。
前一刻晚班工讀生到來,她一度忍不住想向無話不說的同事好友告知,昨晚她跟個高大俊朗的外國人相處一夜的插曲,但怕被同事誤會,又想到那個阿諾交代不能向人透露他的行蹤,只能作罷。
但一回想起,她不免覺得像作夢似的,有點不真實。早上她起來,並沒碰到他,而昨晚要各自回房前,他只說今天會去找飯店住。
掏鑰匙開鐵門,她踏進小院子,接著要開第二扇門。
轉動鑰匙孔,她怔了下。門沒鎖?
早上她出門記得有鎖門,還是,他其實比她晚起,在她之後才離開而沒鎖這扇門?
她有些不確定地推開門,忽地被眼前的畫面嚇到。
「妳回來了,我好餓,快去替我買便當。」沙發上大剌剌癱躺著一個大男人,一雙長腿交疊擱在茶几上,一手拿著遙控器意興闌珊地轉換頻道。「這裡的電視節目好無聊。」還邊按邊抱怨。
「你—— 你不是走了?」何曉葳走近沙發,用力眨眨眼,確定眼前不是幻象。
「妳的冰箱裡怎麼連微波食品都沒有?我今天只啃了幾片烤吐司配牛奶,都快餓死了……」他哀哀叫道。「先幫我買昨天的便當,吃飽再回答妳的問題。」
何曉葳蹙起眉頭,還想說什麼,只能轉身乖乖去替他買便當。
稍晚,他直接坐在客廳就大口嗑起便當,吃相比昨晚還飢餓似的,她也只能跟著他在這裡吃晚餐。
「所以,你本來跑去市區要住五星級飯店,卻又臨時改變主意不住了,還是決定住這裡?」她拼湊他含著米飯,東一句、西一句有些文法怪異的解釋說詞。
阿諾的中文雖帶著有些洋腔,但大多時候他說得很清晰分明,偶爾卻會出現文法倒裝的句子,令她聽得有些霧煞煞。
狄亞諾一逕的認真嗑便當,只點頭輕應一聲。
原以為千里迢迢飛來這遙遠的東方小島,不會有人認得他,不料上午搭計程車約莫三、四十分鐘後,來到熱鬧喧譁的市中心,他竟在百貨公司看板,看見自己的影像,令他心驚了下,想到若去住旁邊飯店,人來人往的,他的行蹤恐怕很快就曝光。
沒多猶豫,他轉而要司機折返,又回到外祖母的小房子。
「那……我要搬走了?」她不確定地問道,不清楚他打算在這裡住多久。
「不用。妳不在,我會不方便。」
「不方便?」她奇怪他的說法。
「我對這裡不熟,要有人替我打理三餐—— 買便當。」他揚了下已清空的便當盒,對她揚唇淡笑。
「什麼?」她因他的理由,微蹙眉略感不滿。
儘管他的笑容很帥氣,可一身肌肉發達的他不是她欣賞的類型,她喜歡的是東方男性,欣賞纖瘦的花美男。
「還有,幫我付車資。」他說得順口。
「付什麼車資?」
「我上午出門又回來,計程車車資還沒付,明天早上八點司機會過來收錢。」
昨天從機場南下到這裡,司機還願意收他支付的歐元,不過他只有百元鈔,司機表示無法找,他直接大方給小費,司機連連向他道謝。
可今天搭的計程車司機卻拒收歐元,怕是偽鈔,他身上沒新臺幣,最後甚至不惜要拿手上名牌錶當車資付,不料司機仍拒收,他只能請對方明天再上門,向她要錢。
「你從機場坐到這裡,付司機一百歐元!」一聽他大方支付的車資,節儉的她不免咋舌。「你知不知道一百歐元差不多新臺幣四千元耶!從機場坐到這裡,兩千元就了不起了。」
她幾乎沒坐過計程車,不清楚遠距離車資大約得要多少錢,卻又覺得不可能那麼昂貴。
「要兩千多喔!」他淡然澄清,詳細數字沒特別去記,也不在乎給出消費額近一倍的小費。「今天車資是九百多。」他補充又說。
「喂,你很有錢嗎?」何曉葳忍不住過問。他竟付錢這麼大方,還隨便搭「貴森森」的計程車出門,難道他根本沒什麼金錢概念?
「很有錢。」他不諱言道。
狄亞諾起身,從皮夾掏出一張百元歐元遞給她。「這是我身上剩有的現金。」平時他皆是刷卡付帳,原就不會多帶現金在身上,即使出國也沒多做準備。
「你……很有錢?」她伸手接過百元鈔,抬頭疑問。「這是你出國身上僅剩的現金?」進一步確認。
「我有信用卡。」他強調。
「信用卡我也有好嗎?那不代表有錢。」她不以為然。
「反正,這張歐元先給妳,妳幫我兌換新臺幣,支付明早司機來收的車資,剩下的就是替我買便當的費用,不夠的我到時再拿卡刷。」尚未確認她是否留下來跟他暫時同居,他已當她是管家傭人差遣。
「還有,我需要幾套替換衣物,休閒的就可以,這兩天有空替我買一買。」他繼續交代,轉身便要離開客廳。他出走得很匆忙,也懶得多帶一大箱行李,想說就地再買就行。
「等等,為什麼我要替你買衣服?」因他一件件事情交代得很順口,令何曉葳不滿地抗議。
「為什麼呢?」狄亞諾回頭,思索了下,回道:「因為我是房東,妳是白住的房客。」他決定就用這點來挾制她。「我在臺灣度假這段時間,妳當我的助手,替我打理一切,等我離開,這房子還是能讓妳繼續白住下去,如果不願意,要搬出去也行,那之後就不能再進來這裡。」他訂下互惠條件。
她怔了下,不免認真評估他訂的交換條件。
雖說跟個大男人同住一個屋簷下並不妥,但他是王奶奶的外孫,也是這房子現在的主人,就算被鄰居得知,也不至於誤會兩人的關係才是,而且他應該不可能住太久,了不起十天、半個月吧?若她放棄這棟免費又環境良好的住處,另找房子付房租並不划算,而搬回家住嘛,每天騎車通勤也很累人,所以……她同意他的條件。


「這什麼衣服?好沒品味,我不穿。」狄亞諾拿出她買來的一袋衣物,一件件拎起來檢視,滿臉嫌棄。「內褲不是告訴妳要買Calvin Klein或HUGO BOSS,這什麼鳥牌?」他不屑地嘖嘖兩聲,頻頻皺眉。
「阿諾先生,幫你買就該偷笑了,還嫌?」何曉葳見自己花時間認真替他挑選的衣物,被他嫌棄到不行,不免心生不悅。
她原本就對衣著搭配沒什麼流行概念,何況從沒幫大男人買過衣服,她可是比買自己衣服還花了數倍時間苦惱著說,而挑男用內褲更是令她尷尬不已,結果不料他沒說一句謝謝就算了,竟還嫌到臭頭!
「你才給我多少錢,哪買得起什麼名牌?」她不快地堵他挑剔的嘴。
「我有錢,可以刷卡。」狄亞諾再度強調。
「這裡沒有名牌店,沒有百貨公司,更沒有能讓你刷卡的店,樣式不喜歡的話就自己去換,出去左走到底轉個彎,就是斜對面的那間男裝批發,你要是沒中意的那就別穿,要不自己去市區的百貨公司買。」他交代的買衣任務,她已認真替他執行,不滿意只能他自己去解決。
狄亞諾微瞇俊眸,盯著被他散落在沙發上很不適合自己品味的衣著,考慮是否該自己出門去採買,但想到若到市中心的百貨公司,那裡有他的廣告看板,容易引人注目,他還是窩在這較樸實的地區安全。
他之所以跑來這裡,不就為了避人耳目,又何必在意自己的品味堅持,他該將自己打扮得不像自己才對。
很快的分析完畢,說服自己輕易退讓妥協,委屈穿雜牌。
「算了,那就穿這些。」他有些不情願地妥協,將四散的衣物塞回大塑膠袋,接著把衣服拿回自己房間。
原以為他還會抱怨下去,意外他很快就妥協了,前一刻對他態度感到氣惱的何曉葳,也就不計較了。
不僅是衣物,連日用品他原本指定的洗髮精、沐浴乳、牙膏、牙刷、刮鬍膏、刮鬍刀等特定品牌,她買回來全不是他所慣用的,他看一眼陌生外包裝,輕皺了下眉後,卻不再開口抱怨,勉強接受。


今天,下班前何曉葳跟來接班的工讀生張萱萱因新到的幾本漫畫,兩人不禁熱絡談論起來,直到六點半過後,她才想到家裡有一隻等她買晚餐的米蟲,只能跟同事打住話題,匆匆道再見。
她快步去附近便當店買了兩個便當,匆匆返回住處。
掏鑰匙開鐵門,才踏進院子,她不由得驚嚇一跳。
沒料到房子那端門外坐個人!
高大的他曲膝蹲坐在門外平臺臺階,一雙手托著腮看著地上雜草發怔,而身上衣著十足台客打扮—— 白色吊嘎、五分花短褲,腳上趿著藍白拖。
「妳回來了,今天比較晚,餓死了。」聽到開門聲,他抬頭望向進院子的她,一副等主人回來餵食的小狗模樣,微垂著眼,有點可憐兮兮。
見狀,她不免發噱,也有抹無奈。
個頭那麼高大、外型看起來老成的他,怎會像小小孩般沒有行動力,只能等著大人回家才有飯吃?
眼下,她反倒像他老媽似的,不禁覺得這反差角色非常荒唐。
「便當買回來了。」她上前幾步,將手拎的便當袋交給他。「你其實可以自己出去買,沒多遠的。」不清楚他為何從來這裡就足不出戶,已關在家裡整整三天有餘。
「我不想再吃便當,有點膩了。明天買那個什麼阿Q的、大桶的給我。」他有些孩子氣的要求。接連三、四天,午、晚餐都吃菜色差不多的便當,就算好吃也覺得有些膩了,想換個口味。
「什麼阿Q的、大桶的?」她聽得一頭霧水。
因他都晚起,只吃午、晚餐,且要求她代買便當,她便會在中午時間買好自己的午餐及他的便當,先將便當送過來給他,再回租書店吃午餐接著工作,而下班後則買妥便當再回住處。
原本她晚上習慣自己簡單煮,因為他愛吃便當,於是她一起買兩人份,好方便省時。
「我看電視廣告的,動一動可以再吃好幾碗。」他還學起廣告畫面,原地跑動起來。
見狀,何曉葳噗哧一笑。「那是泡麵啦!」他個性還真像小孩子,竟因為看到電視廣告就向她討食。「我可以買幾碗泡麵給你,但泡麵吃多不好。」她先提醒。
雖然她偶爾會吃泡麵,但現在夏天根本不會想吃,住處也就沒現貨。
「你其實可以自己出去覓食啊!若不熟怕迷路,先在前面這條街往返就好,有不少吃食的小店。」她溫言建議,不明白他為何不出門。
「喔,也好。」狄亞諾點點頭。關在這小小房子裡確實無聊透頂,他已無所事事到觀察起院子的螞蟻窩了,還是該出門逛逛,應該不會被路人認出才是。
聽到他願意出門,她不免覺得安慰,還一度擔心他是不是有自閉症或人群恐懼症咧。
因他身上沒半毛錢,她於是給他一百元讓他自理午餐,以這裡的消費而言,一百元足夠他一個大男人吃飽還有找。


翌日,中午十二點二十分,買完午餐返回租書店準備吃食,何曉葳的手機響了起來,看見不明來電先是怔了下,她還是選擇接聽—— 
「幫我付『奶機』錢。」手機那頭傳來一道男人的聲音。
何曉葳納悶一愣,完全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麼,她只能回道:「抱歉,你打錯了。」
「喂!別掛,我是狄亞諾……阿諾。」頓了下,狄亞諾說出她取的綽號,怕她一時不記得他名字而掛他電話。
「欸?阿諾!」何曉葳不禁訝異,透過手機確實沒認出他的聲音。而她昨晚因為有些不放心他出門可能真的不甚迷路,於是留了手機號碼給他。
「你迷路了?現在人在哪裡?」不免替他一個大男人擔心,他雖看不懂中文,但會說中文也該能問路呀!
「沒迷路。可是,走不了。妳來幫我付『奶機』錢。」他又說一次。
「什麼『奶機』錢?」他發音有些腔調,她還是聽不懂。
「就—— 『奶機』啊!我不知道這中文怎麼說?阿婆一直強調『奶機』。」狄亞諾望著紙板上麥克筆寫的大字,無法解讀。「上面有寫阿拉伯數字3跟100,其他字我看不懂。」
這時,他旁邊傳來阿婆強調的聲音道:「兩百。」
他於是轉述,「是欠兩百。」
「你人在哪裡?」何曉葳蹙眉,努力推敲他的話意。
「家裡出來向右走五百公尺的路邊……水果攤,不過沒有攤位。」
「你去買荔枝」這才意會他口中所指的「奶機」是臺語發音。
「這水果叫荔枝啊!」他終於知道它的名稱。「我第一次看到、吃到,好甜,很好吃!」忍不住讚嘆。
「那個,你要是沒錢付,先把水果還給老闆,我下班後繞去市場買給你吃。」兜了一圈,終於明白他發生什麼事,他應該是吃完午餐,順道想買水果,沒錢付只好打電話向她求救。
「呃?沒辦法還欸!我都吃進去了。」狄亞諾有些尷尬說。「妳能不能先來幫我付錢?」他再次央求道,不好在這裡跟阿婆一直僵持下去。
何曉葳顧不得吃午餐,忙請店裡熟客幫她看一下店,匆匆趕去替他解圍。

「哎呦,原來這阿多仔是小葳的男朋友喔,那他早說,阿嬤也不用這麼急著討錢了。」蔡阿嬤一見熟面孔的何曉葳到來,態度轉而笑咪咪。
因孫女常窩在租書店看漫畫,她幾次去找孫女,不禁跟活潑多話的店員小葳也熱絡起來。
「他不是我男朋友啦,是我住的房子王奶奶在國外的外孫,他第一次來臺灣度假。」一聽被認識的長輩誤會,何曉葳趕忙澄清解釋,就怕被街坊鄰居誤傳八卦。
接著,她付清水果錢,又跟蔡阿嬤哈啦兩句,這才帶著狄亞諾離開。
「你也太會吃了吧!一次吃掉九臺斤荔枝,小心上火。」方才一聽蔡阿嬤道出他蹲在攤位前嗑掉大把大把的荔枝總量簡直傻眼,足足有五公斤多!原來他午餐還沒吃,把她給的一百元先付掉,還欠了兩百元。
她難以想像他能一口氣吃掉這麼多荔枝,簡直可以去參加吃荔枝比賽。
「身上沒錢還一口氣給人家吃那麼多,要不也等跟我拿錢再去買。」她一副像對犯錯的孩子叨唸訓斥的媽媽。
「我以為,那阿婆是熱心要請我吃的。」狄亞諾說得有些無辜。
前一刻,他出門打算吃午餐,先是沿著右邊街道緩緩走著,不時張望四周陌生的環境及路人目光,一開始因被人側目不免有些擔心,之後發覺路人只是因為看到高壯的外國人才多側目他兩眼,於是沒再介懷,很快便放鬆心情閒晃。
接著,他在路旁看見擺放幾個竹簍的陌生水果,不禁停下腳步,靠近探看。
陌生的阿婆拿起幾顆紅通通的水果向他推薦,雖然他聽不懂對方說的語言,但感覺是要他吃,他於是不客氣地嚐看看。
沒想到他一吃驚豔,對水分多且甜度超高的陌生水果非常喜愛,忍不住一顆接一顆吃下去。
阿婆於是一把一把地將水果秤重往塑膠袋裝,他蹲在攤子前便一把接一把拿起來當場嗑,之後才驚覺不是吃免費的,而他只付得起一百元。
他雖然會說中文,卻跟只懂臺語的阿婆有些雞同鴨講,最後只能撥電話向她求援。
聽完他的解釋,何曉葳也沒法再氣惱他,只能包容他的粗神經,對他勉強叮嚀幾句。


翌日,中午時間,狄亞諾再度打電話向她求救—— 
「幫我付麵錢。」
才買妥午餐回到店裡,向代顧租書店的熟客說一聲謝謝,坐回櫃檯正要吃麵的何曉葳,不由得又蹙起眉頭。
「這次是麵吃太多,一百元不夠付?」早上出門前,她仍在茶几留一百元給他當午餐費,而這附近麵攤都是很平價小吃,連牛肉麵也沒賣。
「不是,錢先用掉了。」狄亞諾只好詳細解釋起吃麵前發生的小事件。
因為看見路旁有位自行推輪椅而膝上堆疊抹布的阿伯,行動格外困難,他於是上前想幫忙,阿伯遞給他一包抹布,然後向他索討一百元,他直接掏出身上僅有的現鈔給對方。
稍晚,忘了身上已沒錢,他隨意走進一家麵攤吃麵,吃完才驚覺沒錢付帳,只得又向她求救。
何曉葳匆匆奔來離租書店不算遠的這間麵攤,付完帳後領他離開,忍不住對他碎唸幾句。
「要做愛心可以,但要先衡量自己的能力。」接過他交給她的一包三入抹布,他因此沒了午餐費,還去吃麵欠債,再次Call她來付錢,徒增她的麻煩而微惱。
她並非要指責他的同情心,卻也無法和顏悅色稱讚他的愛心行為。之所以給他午餐費,是因白住他的房子,替他負擔他度假這段時間的餐費,她覺得是合情合理,但不免要擔心他任意花用,只得先提醒申明。
「妳生氣了?因為買抹布?」狄亞諾有些納悶的問。雖說昨天Call她來付荔枝錢,她也對他碎唸幾句,但感覺今天她臉色比較不好看。「抹布用不到,還是我下次選棉花棒?那個阿伯也有賣。」他單純的又說。
聞言,她仰高臉蛋,有些怔愕地看著他。
她忽地有種被打敗的無力感。「算了,算了,只是告訴你,給你錢是吃午餐用的。」她揮揮手,不再說教。「我要趕回租書店工作,你自己逛。」說完,她快步往另一方向奔去。
狄亞諾望著她遠去的嬌小身影,仍是困惑地爬爬頭髮不解。

第三章
接連三、四天,雖然事先都有給狄亞諾午餐錢,但他仍有不同狀況發生,最後還是Call她去付帳解圍。
想想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工作中的她不是都能讓他隨傳隨到的,她也不好常要熟客幫忙看店,一再急匆匆奔去替他解圍。
幾經思索後,何曉葳決定不留餐費,轉而先跟附近兩三條街賣吃的幾間店家打個招呼,介紹他的存在,並告知若王奶奶外孫的他到店裡用餐沒錢付帳,再通知她或到租書店找她收款。
因王奶奶過去在這裡生活幾十年,為人親切和善,街坊鄰居皆認識,對王奶奶從國外來的陌生外孫也就多了幾分親和力和包容力,她慶幸這附近沒有高檔餐館,他怎麼吃也不至於會吃垮她才是。
「曉葳姊,聽說妳養小白臉,怎麼我最後一個才知道?」晚班同事張萱萱一進入店內,就好奇想要打探八卦。
「什麼小白臉」何曉葳驚嚇了一大跳。
張萱萱彎身往櫃檯靠,一手撐著下巴,笑著說:「我去買水餃時,那老闆娘說的,妳那裡住了一個身材高壯的混血兒,他到附近吃喝只要報妳的名,帳都算妳頭上。」
何曉葳一聽,趕忙要澄清,「真相才不是那樣,我跟老闆娘說過,他是王奶奶的—— 」話未完,張萱萱又搶白。
「不對,聽老闆娘形容那男人的長相,高高壯壯,皮膚深黝,肌肉發達,應該不是小白臉,是—— 小狼狗才對!」她倏地哈哈大笑。
儘管老闆娘說笑完有向她解釋真相,並告知了對方的身分,但因曉葳對她隱瞞了這事,令她覺得有點不夠朋友,這才故意調侃的。
「才不是小狼狗。」何曉葳白了同事一眼,清楚張萱萱是有意調侃,而她並不是要對同事刻意隱瞞。
「什麼小狼狗?妳有養狗?」忽地,門口傳來一道男聲,令櫃檯這方說笑的兩人一愣。
張萱萱轉頭一看來人,脫口驚道:「哇塞,這漢草,是大狼狗無誤!」一雙眼大膽地將高壯魁梧、五官深邃、外型俊朗成熟的大男人,從頭到腳仔細審視一番。
他這長相、身材體格完完全全是她的菜!若他穿著不那麼台客味,就是一百分了。
不過她雖偏愛西洋菜,還是選用國貨,且有男友的她,對西方肌肉猛男就只是純欣賞而已。
「大狼狗?」狄亞諾伸手指指自己,一臉困惑。
何曉葳不禁噗哧一笑,想起他先前坐在門口等她回家的模樣,還真的有點像小狗。「你怎麼會來這裡?」無意繼續小狼狗、大狼狗話題,她轉而問道。
這還是他第一次到店裡來找她,雖說他在這附近繞了幾日,應已清楚她工作租書店的所在。
「這個,我發覺很好喝,也買一杯給妳。」狄亞諾揚了下手提的塑膠袋,將一杯珍珠奶茶遞向櫃檯給她。「我只多買一杯。」微彎身的他,對櫃檯前另一位望著他的女孩,不免有些不好意思。
「沒關係,我不愛喝珍奶。」張萱萱並不介意,可她一雙眼仍大剌剌地注目著眼前的肌肉型男。
這還是她第一次近距離看到混血兒,他輪廓好深,鼻梁高挺,睫毛比女人還長耶!而他半長不短的黑髮就以橡皮筋隨意紮在後頸。
愈看愈覺得他這長相似曾相識,像極了她白天在市區百貨公司看到的廣告看板男模……不過外國人長相都差不多,何況他身上穿著品味,跟巨星絕對搭不上邊,加上她跟初見面的他不熟,也就沒提他有明星臉。
「那妳愛喝嗎?」狄亞諾問著接過飲料的何曉葳,他直接就買了,也不清楚她愛不愛喝。
「曉葳姊最愛喝珍奶,雖沒天天喝,但她三兩天就會來上一杯的。」張萱萱直接代她回答。
「嗯,謝啦!」何曉葳點點頭,向特地送來飲料的他道謝。
儘管這飲料應該是記她的帳,但因為是他覺得好喝,自然替她買了一杯,還特地送來店裡給她的,不禁讓她有些感動。
「不過待會就要吃晚餐,現在喝這個晚餐會吃不下。」
「那明天我下午買來給妳。」狄亞諾笑說。「妳快下班了吧?」
「再一小時。」因下班時段五、六點客人較多,她與晚班的張萱萱會有一小時重疊時間,兩人一起顧店。
「我可以在這裡等妳嗎?」他問道,旁邊沙發並沒人坐。
「喔,可以啊。」奇怪他要等她下班,不過她也沒反對,即使他置身在此,顯得格格不入。
張萱萱原想問問何曉葳關於那叫阿諾的事,但因當事人在場也就不便聊八卦,只能跟她一起處理櫃檯堆積如山的新舊書。
因前一刻接連有客人還書,還來不及歸回架上,還有稍早書商送來的新書,兩人於是陸續將舊書搬到不同的書櫃歸位,而新書做Key in建檔,再封上書套上架。
何曉葳不時的會注意坐在沙發邊喝珍奶的狄亞諾,他先是抬頭隨意張望店內環境,接著不久,他旁邊有個男客人落坐,翻看起今天剛到的新書網路小說。
他好奇瞄瞄隔壁翻書的客人,然後起身,也往一排排書櫃走去。
他隨手拿起一本漫畫翻了翻,看不懂中文只能看圖的他,不免對翻到的幾幕畫面感到納悶和奇怪。
「這兩人哪個是女的?都沒胸部。」裡面人物都很纖細骨感秀氣,他分辨不出男女。他把漫畫遞向人已來到旁邊、正將漫畫歸回書櫃的何曉葳眼前。
「呃?」她先是一愣,因他攤開的頁面而不免一陣尷尬。
店內這麼多漫畫,他怎麼就剛好走來這一區,還拿一本最18禁的BL要跟她討論請教。
「這是BL漫畫。」她低聲說道。
「什麼是BL?」他認真求問。
「就是……Boy Love啦!」
「Boy Love?」狄亞諾愣愣不解,將漫畫拿回自己眼前,又翻了翻幾頁畫面,這才領悟道:「這兩個都是男的,是Gay!」
「對啦,小聲點。」何曉葳見這時有兩位女國中生進店裡,不免更不自在。
她明明能跟同為腐女的客人熱情討論,但現下他一問起,她只覺得尷尬,完全不想跟他研究這種漫畫。
「我雖看過這類的影片,倒是第一次看漫畫,這樣做太高難度,會斷掉吧?」他一手摩挲下巴,狀似認真研究起來。「嘖嘖,真的不可能,這個體位—— 」忽地,他手上的漫畫被她抽走。
「這種的不適合你看。」何曉葳雙頰赧熱,怕他說出更勁爆的話,忙將他拿的漫畫匆匆擺回架上。
「我的性向正常,那有男的跟女的做的嗎?」他一副正經地澄清。
「這裡是一般漫畫租書店又不是A書店。」她抬眸,白他一眼,有點想將他趕出店裡。
「那就推薦我看健康的、青春的、熱血的漫畫。」他唇角輕揚的笑說。不清楚她為何這樣就臉紅?不過看她臉紅的模樣,還挺可愛的。
她於是轉身,看了下另一邊書櫃,抽出一本少年漫畫交給他。
狄亞諾一看封面的圖,眉頭不覺便蹙攏。「這是足球漫畫?」
「是啊,這套很有名,到現在還在出。」
「我不看足球。」連翻都沒翻,直接把漫畫又塞回給她。現在的他,最不想提的就是足球。
他有些掃興地轉身,返回沙發區,拿起飲料吸一口。
何曉葳微訝。方才他明明有說有笑的,怎麼忽地就變臉?
他討厭足球嗎?她低頭看著手裡拿的漫畫疑問。
她還以為歐洲人都很瘋足球,才挑這套漫畫要讓他翻,就算看不懂文字,光看圖畫也能產生一些樂趣。雖說對運動沒興趣的她,連運動類型漫畫也沒接觸,但這套漫畫確實曾火紅多年,是足球類的漫畫經典,沒料到他會這麼排斥。
稍晚,坐在沙發無聊的狄亞諾,轉而走到雜誌區,隨手拿了本雜誌,意興闌珊地翻閱,直等到她下班時間。
「那我走了,明天見。」何曉葳對張萱萱說道,拿起包包繞出櫃檯。
沙發區這方的狄亞諾立即起身,將雜誌放回架上,走到門口等她。
「回家了,晚餐想吃什麼?」她自然問道,和他相偕步出店外。
櫃檯這方的張萱萱見兩人一起離開,不免啟動八卦雷達。她感覺那兩人應該有什麼不尋常的火花,否則對方怎會特地送飲料來,還等曉葳姊下班一起回去?
她決定明天要好好向曉葳姊盤問清楚。


何曉葳也對狄亞諾突然來店裡等她下班的行為很納悶。
忽然想到昨天她和他談論到工作話題,雖不清楚他工作上究竟發生什麼困擾,但一提起時他總有意迴避,她於是逕自分享自己所遇到的狀況。
她雖在租書店看似工作環境單純,跟老闆娘和同事也沒什麼相處問題,但面對不同年齡層客人卻常有不少麻煩,一些奧客欠書不還,她只能一再耐性打電話催還書,好一點的還會客氣虛應很快就還書,惡劣的甚至直接掛電話。
因過期罰款心有不滿的奧客,不是討價還價,就是理直氣壯的耍賴,甚至遇到媽媽直接跑來店裡開罵,怪她們將漫畫租給在準備指考的國中女兒。
她除了一再耐心和客人溝通,就只能罵不還口,不好得罪任何客人。
而那些狀況還不是最令她難忍受的,她最怕的反倒是怪客。
尤其最近又遇到一位怪怪的男客,不是這附近的住戶,總在星期三或星期四下午四、五點左右騎車過來,每次借個三本限制級羅曼史小說,還書時都把書從上衣夾克內掏出來,然後在櫃檯向她支支吾吾攀談幾分鐘,之後就去裡面角落挑書,總要挑上半小時才出來,有時店裡沒別的客人在,她不免擔心他躲在裡面書櫃暗處有什麼怪舉動,卻也只能裝得若無其事。
一想到今天正好是星期三,而狄亞諾忽然來店裡等她,該不會……是因擔心她吧?這一揣想,她心口莫名一怦跳。
「你……怎麼會想來租書店?還等我下班?」她忍不住探問他的動機。
「就突然想看看租書店長什麼樣?」他不過一時好奇而已。「還有,晚餐我想吃白酒蛤蜊義大利麵,等妳下班一起去買食材。」突然懷念起義大利料理,又想到她提及附近有黃昏市場,這才想跟她一起去逛逛。
「蛤?」何曉葳一詫,仰起臉看他。她怎麼會把他的動機誤會得那麼離譜?粗神經的他,怎麼可能是擔心她的安危而來探班?
吼!她對心生那種揣想的自己也覺得荒謬,難道她對他存有什麼期待,想要他的保護嗎?
「我沒煮過白酒蛤蜊義大利麵。」她不免有些不悅道。
前兩晚她自己煮食,他也欣然吃她煮的晚餐,沒想到才兩晚,他已不客氣自己指名餐點。
「上網查就有食譜。」他說得輕鬆,認為她既然會烹飪,要煮這道料理就不是難事。「一陣子沒吃,有點想回味。」
「現在黃昏市場快收攤了,不知道還有沒有賣蛤蜊?」她該一口回絕他這顯得任性的要求,卻又莫名妥協,因他提到懷念家鄉味而心軟。
之後雖在黃昏市場順利買到蛤蜊,在商店買到義大利麵條,回住處後上網找食譜才發覺還少了很多配料。
「不道地沒關係。」聽她告知只能做出台式口味,他竟無異議接受。
於是,少了白酒,她用米酒;沒有橄欖油,改用沙拉油;羅勒葉就用院子種的一棵九層塔取代。
原以為這樣中西合併、隨意混搭的料理可能是她最失敗之作,意外她試吃後味道還不差,而他更是吃得讚不絕口。
她不免懷疑他究竟是嘴刁,還是味蕾有問題?
這道「台式白酒蛤蜊義大利麵」雖不難吃,味道也不算怪,但也沒好吃到能讓義大利人的他讚嘆不已,一盤吃完又續一盤。
「味道是有出入,不過真的很好吃,我喜歡!」他咧起一口白牙,俊容流露單純滿足的笑容,對她豎起大拇指。
何曉葳怔愕了下,心口不由得怦跳。他對她這道臨時拼湊食材煮出來以為失敗的料理竟這麼捧場,令她有一種滿足的喜悅。


翌日下午四點,男怪客上門。
此刻,租書店內沒有任何客人,讓坐在櫃檯的何曉葳一見來人,不免心裡一陣緊張,卻只能面帶笑容等著客人緩緩掏出藏在夾克內的小說。
男客先掏出兩本放桌面,又往夾克內兩邊腋下掏,掏著掏著還拉開下身短褲腰間鬆緊帶,這才拿出滑落在腰腹間的另一本書。
何曉葳內心腹誹:待會等客人離開,一定要拿酒精抹布把這三本小說封面封底 都擦拭消毒。
「小、小姐,這、這杯飲料請妳喝。」緩緩交出要還的書,男客轉而拿起方才進門先擱在櫃檯旁的一杯飲料,有些口吃地遞向她。
何曉葳一驚,臉上笑容微僵,別說那飲料已插上吸管,就是未開封,她也絕不敢接受。
「我、我還沒喝,不用客氣。」男客笑笑地澄清。
「謝謝,我有飲料。」她只能客氣的謝絕對方好意。
「沒關係,我、我才買的,妳喝喝看。」男客不死心,把飲料更遞近她面前。
「真的不用,謝—— 」何曉葳搖搖頭,再度回絕,忽地見男客手握的茶飲被人從旁抽走。
「這杯不衛生。」狄亞諾高大身影罩上來,沉聲說道。
櫃檯前微彎身的男客,轉頭看見高大的外國男人,不免驚嚇一跳。
「她的飲料我有買,不用你雞婆。」狄亞諾低頭道,一雙深眸瞪視面前這個頭矮小、眼神猥瑣的男人,內心升起一把火。
方才,他在門外就看見這站在櫃檯前的男客,往衣褲裡掏出一本小說放桌面,令他頓生嫌膩,接著便看到對方遞飲料給她,還強迫她接受似的,他忙上前一把就抽起那杯冷飲。
他接著把另一手提的飲料提袋遞給她。「喏,跟昨天一樣的珍奶。」
何曉葳抬眸怔了怔,只能順手接過他遞上的茶飲。「謝謝。」
狄亞諾皺皺眉,不耐的道:「熱死了,心情很差,想找人打一架。」
他雙手握拳,扳起手指,發出喀喀聲響,刻意轉頭看向愣在一旁的男客。
男客抬眼看著面露凶神惡煞的這人,身材魁梧,白汗衫搭條花色海灘褲,趿了雙藍白拖鞋,露出兩條結實手臂及一雙強碩長腿,似乎只要對方一出手,他輕易就會被撂倒。
明顯感覺對方對他很不友善,他怯怯地牽動了下嘴角,不敢再對這租書店清秀可愛的女店員有其他念頭,轉身匆匆走出去,很快騎上機車離開。
狄亞諾往門口跨一步,見對方識相離開,嘖了聲。若那男人再遲鈍點,他真的有開扁的打算。
何曉葳望著他佇立在門口、身材偉岸的背影,心口怦然著。
他沒說幾句話就將令她困擾好一陣子的怪客趕跑,頓覺他好Man喔,原本她不欣賞肌肉發達的男人,這時也覺得穿著像台客的他,很帥。
狄亞諾目送男客的機車遠離,這才轉頭往櫃檯靠近一步,拿起桌上那杯男客沒帶走的冷飲,問道:「垃圾桶在哪裡?」
「給我就好。」何曉葳因為和他視線對上,不由得有些臉紅耳熱,微低頭,伸手要接過飲料杯。
「妳要喝」聞言,他倏地臉色一變,濃眉緊攏。
「怎麼可能?」她抬眼看他,急聲辯道:「我只是要先把飲料倒掉,杯子再做回收。」
「那就好。」他這才將已插上吸管、感覺不衛生的冷飲杯交給她。
「剛才謝謝你。」她由衷感謝他適時出現解圍。
「我沒來,妳會怎麼處理?繼續笑咪咪跟色狼應對,甚至接受對方的飲料?」他微瞇深眸質問,對她方才的應對方式很不能認同。
「大不了收下飲料,之後再倒掉。除非客人真有什麼奇怪之舉,那我也會反抗的。」她辯道,盡可能選擇息事寧人,和平處事。
「這種行為還不算奇怪之舉?」她的標準會不會太寬鬆了?或者,太欠缺危機意識?
「以前也遇過一兩個像這樣的怪客,盡可能平常心看待,不要跟他們哈啦,一陣子過後,他們就沒再出現了。」她有些無奈的說道。
危機意識她當然有,但這租書店算是開放空間,且外面街道人來人往,左右都有店家,真有什麼狀況,她很容易能求救,而若事情沒那麼嚴重性,也無須先過度防備或直接開口趕客人。
且對方借書都有如期歸還,若直接表現出嫌膩,拒絕對方上門,說不定反倒會激怒對方,後果可能更難掌控處理。
聽完她的說法,他眉頭又是一皺,對她這種感覺消極的處理態度仍覺不滿,才開口想指正,她轉而笑咪咪對他道:「不過,這次真的很謝謝你的幫忙。這個客人真的滿令我困擾的,我看他被你這麼一恐嚇,應該不會再來了吧?」
「下次他再出現,立刻打電話給我,我會對他做出真正恐嚇的行為。」他目光一凜的強調。回想起方才情景,他仍對那男人感到很不爽。
他今天之所以又繞來租書店探班,是記起她提過星期四下午會有怪客出現,沒料到真讓他撞見了,不免對她的工作環境安全心生一抹擔憂。
「OK,OK,那就先謝謝你仗義執言。」何曉葳再度笑笑地道謝。
儘管他說話口吻有些耍流氓似的,她卻一點也沒對人高馬大、面露一抹戾氣的他心生畏懼。
雖然跟他相處不過一個多禮拜,她已很了解他的個性,他其實想法很直接,有時顯得單純傻氣,任性也高傲,卻絕不是什麼壞人。
而想到他開口承諾的話,她內心不禁有些高興及感動,先前總是他Call她去付帳解圍,現下竟換他對她語帶保護之意。
「那我晚餐要吃白酒蛤蜊義大利麵。」狄亞諾先向她點晚餐,讓她以料理表達謝意。
「沒問題。」她欣然應諾。「我下班先騎車去家樂福,買白酒跟橄欖油,做出比較道地的義式料理。」
「不用,我想吃跟昨晚一樣的,台式的。」他唇角一勾,微笑強調著。
原本是一時想念家鄉味,才要求她煮義大利麵,可昨晚她做的料理,讓他更覺特別,只想回味她做的獨特口味,至於道地的義大利麵,待他回國隨時可吃到。
想到回國,他不由得怔了下。他至今還是半點回去的念頭都沒有,仍打算繼續逃避下去。
「妳有想過換工作嗎?」他忽地問道。
「呃?」何曉葳抬頭看他怔了下,意外他首次主動提及工作話題。
「這裡不是有很多討人厭的事,妳會一直想待下去嗎?」
「雖偶有討厭的客人,但可愛的客人更多。」她笑笑地強調。
她從小就喜歡看漫畫小說,甚至還把在租書店工作當成將來的夢想工作,於是大學時便找到離學校一、二十分鐘車程的這裡做假日工讀,畢業後因白天班正巧有人離職,老闆娘便問她接任的意願,她不免有些掙扎,但想想她所學的就只能應徵文書會計或行政人員,也許待幾年薪資能比這裡高些,可對那樣的工作內容,她感覺很乏味。
儘管父母曾反對,她最後還是決定選擇喜歡的工作環境繼續待下去。
「每個工作都一定會有不如意的事,但若是自己喜歡的,就能有比較多耐心和勇氣去面對克服。我沒後悔留在這裡工作,除非哪天老闆娘收店,否則我很想一直做下去,一直被這些書所圍繞。
「當然啦!有時聽到身邊同學不同的成就會有點羨慕,但比起收入多寡,我還是認為現在的生活比較適合我,也很滿足開心。」她神情陶醉,滔滔不絕分享起這份工作的甘苦。
聽完她一席話,令他不免要深思反省,他確實少了耐心和勇氣去面對自己的工作問題,沒能克服一時的沮喪挫折,選擇消極逃避遠走。
只不過離開那環境,這幾日完全沒再碰觸,他不免要懷疑那真是他最熱愛的事嗎?會不會因他自然而然就走上那條路,才認定那是他的全部?
如果換個方向,他有其他想做的事嗎?
現在的他其實對曾傾注生命而熱衷的事排斥反感,若這樣下去,是不是他就真的不再對那個工作興趣有熱情,會就此放棄?
那揣想令他心裡竟湧起一股徬徨不安,因他不知捨棄它後,他的人生價值剩下什麼?
他跟她閒談片刻後,不久有客人上門,接著有書商送書,見她忙碌,他於是坐在一旁沙發等待,打算和昨天一樣等她下班一起回去。
只不過他不是如昨天無聊地翻看不懂的漫畫、雜誌,而是一再回想她先前說的話,難得用腦袋陷入苦思與迷惘。
稍晚,張萱萱來上班,見到閱讀區沙發那高壯混血兒的身影,不免詫異,又看了看在櫃檯忙碌的何曉葳,雖仍不便向她探八卦,但心下更能篤定他們兩人關係不太單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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