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綠光2026/02/24

《將軍,夫人喊你去賺錢》綠光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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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系列H2048家有大朝奉【穿越篇】之將軍,夫人喊你去賺錢》綠光

南茗棻,南家當鋪大朝奉,最近得開始養將軍──
在外人眼中他們像是父女,可天知道她從沒把他當爹,
她其實只小他三歲,穿越成了個蘿莉是為了替祖先向他報恩,
而他教訓想輕薄她的變態首輔之子、把她這孤兒寵到長大,
又為了不讓她被選入後宮那龍潭虎穴,毅然辭官,
一切都令她感動又心動,願接下當鋪賺錢供養失業的他一輩子,
再看她只是跟來典當字畫的秀才往來,什麼都不怕的他竟吃起醋,
就知道這男人對她也有意,他卻始終跟她保持距離,
只因這蠢蛋以為她把他當爹,不想說出心意怕被她討厭?!
哼!她會直接用事實來證明她一直把他當心上人!
好不容易藉酒讓他說出真心話,兩人總該能雙宿雙棲,
首輔的變態兒子卻見不得人好,又來攪局……
 
南茗棻:將軍,您要在家當宅男到哪時候?還不去賺錢!
南安廉:夫人莫急,等我把那個變態交給皇上,
    咱們不用開當鋪,銀子也會從皇上手中滾滾來~

 
楔子
「祖奶奶。」
周紜熹踏進四合院的主廳裡,這兒一如一年前她初至時,而一年後的今天,是她即將結業離開的日子。
周氏當鋪在全球經營當鋪生意,在當鋪業佔有一席之地。然而周家有個特別的傳統——周氏當鋪傳女不傳男。不管哪房哪支,周家男子成年後會得到一筆創業金,周家女子才有當鋪繼承權,一旦選定為繼承人就要從周姓。
而另一個傳統則是——被選定為繼承人後必須在十六歲那年暫停學業,回到台南老家接受族長教育一年,學習當鋪經營和古董鑑識,視為繼承人的成年禮,經過族長認可結業後才有資格成為各分鋪的大朝奉,得到繼承權。
記得一年前初至時,她沒和其他周家女孩住在主屋,反倒是在祖奶奶的要求之下,住進了右護龍的房間裡,古色古香的房間擺設教她不禁習慣性的開始打量評鑑。
她生長在當鋪世家,從小就是摸著各種古玩長大的,對她來說,每一件寶物背後都有一段歷史,當她手撫著它們時,就像是感受歷史的傳承。
翌日醒來,待她梳洗用過早餐後,周湘便帶著她進了二進書房裡學習——
「這……這是很古老的記帳方式吧?」當她看著擺在桃花心木大書桌上的帳本時,覺得頭有點暈。
祖奶奶剛剛給了她算盤,她不以為意,因為珠算是她從小就學過的,可是這古式帳本可就難倒她了,畢竟現在全都是以電腦作業,而這種古式帳本的記錄方式實在有點複雜。
「古老的東西深藏智慧。」周湘就坐在大書桌邊,指著上頭。「這是周氏當鋪剛發家時所採取的記帳方式,妳必須學會。」
「喔……是。」
那時她雖然很想跟祖奶奶說電腦很方便,但又想既然是來學習的,那就多學少開口好了。
而這其中的學問還真不少,拿到抵押物後,得先由票檯填寫當票,登記當簿,再交給摺貨郎,掛竹牌記貨架,這整個流程……真是繁瑣啊。
但一年過去,她還是將所有程序和記帳對帳的方式一樣樣的學好,算盤更是打得響叮噹,至於她拿手的鑑定,更是獲得祖奶奶滿意的微笑。
離別在即,她卻突然有點捨不得現在的生活。
「紜熹,過來。」
周湘,周氏當鋪的族長,年屆九旬,歲月在她臉上刻下智慧的痕跡,但那雙東方特有的鳳眼卻如刃般鋒利,壓根不像這年紀的老者。
相較一年前初見時,此時的周湘眸中多添了分暖意和不捨。
「妳今天就要結業了。」周湘輕拉著她的手。
「是。」
「妳可知道當初為何會選定妳獨自接受成年禮?」周湘問道。
周紜熹俏皮的微皺起眉。「不知道。」這一回回來接受成年禮的周家女孩至少也有十來個,可從頭到尾她都沒和她們碰過頭,不過既是祖奶奶的安排,那就這麼著吧。
「因為妳的右頸上有個銅錢胎記。」
周紜熹伸手撫著自己的右頸,那裡確實有個銅錢胎記,記得小時候母親常笑說,她是帶財出生的。
「這代表什麼嗎?」她問。
「代表妳可能會有不同的體驗與人生。」
周紜熹眨了眨眼,覺得這說法有點意思,不過她能參加繼承人成年禮,和同學們相比,也算是不同的體驗了。
「紜熹,妳可知道當年周氏當鋪是怎麼發家的嗎?」周湘再問。
「我不知道,沒聽人提起。」她回著,覺得向來寡言的周湘今天難得話多。
「那是因為幾百年前,還是在大定王朝的時候,周家受到南家的幫忙,才能度過難關,繼而發家。」
她定定的注視周湘良久,但最終還是沒把疑問問出口。
大定……嗯,她想祖奶奶應該是記錯了,歷史上沒有這個朝代,還是口誤?祖奶奶畢竟年紀大了,記錯了說錯了也正常,反正都已經是那麼久遠前的事,根本不重要。
「如果當年不是南家出手相救,根本就不會有今天的周家,那一份恩情大似天,沒有南家就沒有周家,這一點,妳一定要記住。」
「是。」
「還有,要記住時空是平行卻彼此影響的,歷史是考據過卻不見得完整,妳必須相信自己雙眼所見、心中所感才是真的。」
她聽至此,覺得祖奶奶今天是真的話多,而且說的話挺奇怪的。
「該還的,終究還是得還,知道嗎?」
面對周湘嚴肅的面容,她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只能含糊的應了聲。
還,怎麼還?
都幾百年前的事了,現在要上哪去找南家人?
周湘沒再往下說,她也沒再過問,就這樣她踏上了回家的旅程,豈料卻在路上發生了車禍……

第一章
大定王朝康定七年,邊境春來鎮。
大批士兵在屋塌路毀的邊境小鎮裡尋找劫後餘生的鎮民。
兩軍剛交戰過的小鎮,滿目瘡痍,哀鴻遍野。雖然將敵軍打退至邊境之外,但是這小鎮也差不多全毀了,猶如一座死城,沁冷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消散不去的血腥味。
一名身穿沾血盔甲的軍官在街道中不斷的穿梭尋找,憑著記憶來到一幢半毀的屋子前,推開門,就見一對男女合抱躺倒在地,看似早無生息。
他垂眼望著,深邃黑眸含著無語的沉痛,單膝跪下,將男人的屍體翻起,打算在鎮外替兩人合葬,然而卻在翻起婦人的屍體時,見到底下竟還有個纖瘦的女童,背上有著明顯的致命刀傷,血浸濕了她單薄的衣衫,早已凝成血漬。
一家三口,這孩子看起來不過四五歲大……對了,當初他路經春來鎮時,嫂子是懷有身孕的。
「安廉,找著了嗎?」屋外傳來好友的探問聲。
南安廉頭也沒回的將孩子抱起,突地察覺孩子的手指勾動了下,他隨即探查鼻息,發覺她確實還有一絲氣息,回頭喊道:「軍醫呢?」
「在外頭!」易寬衡動作比他還快,已經在外頭高喊著要軍醫先往這頭過來。
不一會便見揹著藥箱的軍醫快步跑來,先將藥箱一擱,隨即往孩子的手腕一搭,沉聲道:「參軍大人,這孩子的脈息極淺,能不能救回,小的無法肯定。」
「救,想辦法救!」南安廉沉聲道。
軍醫聞言,只得先檢視孩子身上的傷,一瞧見背上那極深的刀口子,他眉頭都快打結了。
易寬衡走近一瞧,不禁輕抽口氣。那刀傷極深,口子又長,分明是致命一擊,這孩子還能留有一口氣,簡直是奇蹟。
軍醫一見那刀口子,只能趕緊灑上金創藥包紮。
南安廉等他診治完畢,褪去盔甲,脫下自己的外袍,小心的將孩子包起,抱進懷裡。
「大人,小的只能說,這孩子只要過得了今晚,就是過了這一劫。」軍醫語重心長的道。
南安廉沒多說什麼。他征戰沙場多年,歷經生死,自然清楚這孩子的傷勢是有多嚴重。
但,只要還有一絲氣息,他就非救不可。
因為這孩子的爹娘是他的恩人,有大哥大嫂的一頓膳食和一串銅錢才成就了他。


軍帳裡,南安廉就坐在木板床邊,大手擱在孩子的臉旁,確定孩子尚有一息。
「安廉。」一會,易寬衡端了膳食走進軍帳。
「有事?」南安廉抬眼。
年已二十的南安廉,有張稜角分明,猶帶青澀的俊臉,也就因為還太過青澀,所以他選擇蓄鬍,讓自己看起來年歲較長,在這軍營裡說起話來才有分量,然最具震懾力的是那雙銳利如刃的黑眸,增添幾分令人望而生畏的凜人氣勢。
「已經將那些還活著的鎮民安置妥當,我順便問了這孩子的消息,知道她名喚茗棻,是周氏夫婦的孩子,明年正月就滿五歲了。」易寬衡把膳食往矮几一擱,便盤腿坐下,大有與他一道用膳的打算,卻見矮几上有碗湯藥,猜想是一個時辰前軍醫端來的,至今都沒喝下,那就代表這小丫頭壓根沒醒過。
唉,到底撐不撐得下來呀,小丫頭。
南安廉垂睫思忖了下,算著時間,想想該是無誤。
「那你現在打算要怎麼處置她?」易寬衡見他依舊坐在床邊,壓根沒打算用膳,不禁搖了搖頭。
邊境之地,近年來遭受戰火波及,不知道有多少村鎮半毀全毀,多少百姓流離失所,春來鎮如今只剩十來人,待鎮民從家中收拾完值錢的物品後,就準備讓士兵送他們到鄰鎮生活。
「不知道。」南安廉淡聲道。
不知道,是因為這孩子根本就還未脫離險境,能不能活下去,誰也不能說個準,又要怎麼安排這孩子的未來。
易寬衡動筷吃著淡而無味的膳食,隨口道:「戰火無情,這當頭我也不知道她到底該不該活下來。」換句話說,她活不活下來,其實都是個麻煩。
當然,麻煩的人不會是他,麻煩也不是指她是個麻煩,而是她如果硬撐著一口氣活下來,父母雙亡的她才四五歲大,誰願意收留?但她要真是嚥下這口氣了,就怕安廉這一輩子都不會好過。
南安廉聞言,眸光如刃的望去。「她當然該活,難道這世上有該死之人嗎?」
「不是,你明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拜託,征戰五年,他們之間好歹有五年的同袍情誼,別說他不知道他話中含意。
「我不知道。」
「喂……」給不給面子啊……也不想想他是監軍耶,當年這傢伙要投身戰場,要不是他肯點頭,甚至一路提攜,這小子現在能得個參軍之銜?
就算沒有同袍情誼,至少要有感念之情吧,就像他一直惦記周家夫婦在他投軍路上,給予他一頓膳食一串銅錢的恩情。
「你……」易寬衡見他不吭聲就是不吭聲,不禁氣得有點牙癢癢的。「那孩子是個小丫頭,你總不好一直帶在身邊吧。」
「她是個丫頭?」他微詫問著。
「拜託,你長不長眼,這小丫頭眉目清秀,長大後絕對是中上之姿。」雖說孩童年幼時光看臉總是難分男女,但看髮髻也知道好不好。
「她眉目清秀?」他只覺得她面色灰黑,哪裡看得出她是個小丫頭?
「拜託,這丫頭長得很好,她要是張開眼,應該……哇,張開了!」易寬衡正說著,就見小丫頭突地張眼,嚇得險些噴飯。
南安廉聞言,回頭望去,果真瞧見小丫頭張大了眼。
她沒有喊疼,沒有不安,只是怔愣的看著他們倆,一會又緩緩的閉上眼。
「等等,先喝藥!」南安廉喊著,一把將她軟綿綿的身體托起。
她隨即皺起秀眉,想拉開他橫過她胸部的手,可是她一點力氣都沒有。
「安廉,你動作也輕一點。」易寬衡趕忙將藥碗端來。「可這藥都涼了,還是讓軍醫再熬一帖吧。」
「她能醒來已是不易,這藥可以祛熱止痛,可以讓她傷口收得較快。」南安廉豈會放過這大好的機會,壓根不管懷裡的小丫頭企圖掙扎,直接將她抱進懷裡,坐在他盤起的腿上,端著藥碗強餵。
可她偏是不張口,水眸微瞇著,滿臉痛苦。
「張口,想活,妳就給我張口,再苦也要給我吞下去。」南安廉沉聲道。
易寬衡見狀不禁發噱。「喂,不過是個小丫頭,你說話就非得這麼狠?姑娘家都是要哄的,讓我來。」正準備用一套說詞打動她的心時,卻見她已經乖乖的張開口,一小口一小口的喝著藥。
易寬衡不禁傻了眼,不敢相信這丫頭竟乖順到這種地步,連沒半點人味的脅迫都能教她不哭不鬧的配合。
待她真把藥都給喝完後,南安廉再將她擱回床板趴睡。
「這不就喝了嗎?」南安廉沒好氣的睨了好友一眼。
「……我開始同情你的妻子。」這個男人壓根不懂憐香惜玉,就連對幾歲大的孩子都用命令的強硬口吻,更遑論往後的枕邊人。
「你想太遠了,還用不用膳?」
「喂,不管怎樣,我都是你的頂頭上司,你這種說話的口吻,要是惹得我不爽,我可是能用軍法斬你的。」
南安廉端起碗,涼涼看了他一眼,突地笑得很虛假。「斬啊,我好怕。」
「喂!」易寬衡差點就要跳起來。「你不要以為我不敢!」
他耍起凶狠撂狠話,氣勢卻比地痞還要弱。可這有什麼法子?他是個生性敦厚良善之輩,秉持著與人為善的原則,養成了他寬大的胸襟,就算想耍陰險裝凶狠也難掩他骨子裡的謙遜氣質。
「你要是擾醒了她,我就先斬你。」南安廉一記眼神掃來,隨即教易寬衡撇了撇嘴,收起凶狠嘴臉。
他不是怕安廉,他只是不想打擾丫頭養傷,真的。
不過,他還是要替丫頭說句公道話。
「我說安廉啊,與人善言,暖於布帛;傷人以言,深於矛戟,懂不?」
「不懂,夫子沒教。」他快速的扒著飯菜。
易寬衡眼角抽著。「你最好是不懂!」一個位居參軍的人,最好是這麼點書都沒唸過。當初他提拔安廉當參軍,就是因為他人夠靈活,腦筋動得夠快,屢次進言都能立功,可是他最糟的一點是,嘴巴動得也很快,說話像是不經腦似的,張口就跟射箭沒兩樣,跟他對話要是心不夠強,真是三兩下就會趴下。
「你可以再大聲一點。」南安廉笑瞇眼道。
易寬衡隨即縮了起來,咳聲嘆氣的吃他的膳食。想想,他也真是可憐,他爹是鎮守京畿的長世侯,他娘是當今皇上的姑姑,由此可見他的身分有多尊貴,可五年前邊境開戰,他的老爹為了給他掙點磨練的機會,便跟皇上請命,讓他負責監軍。
就這樣,這五年來,他從東北角的望川城來到了荒涼的北方大郡,如今是暫歇在這西北角上的春來鎮,想回京還真是遙遙無期,誰要這北邊的暮古軍老是陰魂不散的在邊境出沒。
總是不能一鼓作氣地將他們給擊潰,總是差那臨門一腳,讓他們給逃了,再之後又重振旗鼓,捲土重來。
「喂,那接下來呢?」他吃著膳食邊問著。
「什麼接下來?」
「你要怎麼安置這丫頭?」
「看她恢復得如何再說。」
「再過兩天就要拔營了,你能考慮的也就這兩天了。」易寬衡好心提醒著。
邊境之亂尚未結束,安廉是不可能帶個娃兒在戰場上衝鋒陷陣的,更不方便將她留在營地,而她肯定捱不了奔波的生活,就快要入冬,他們要回北方大郡,那兒只有寒風捲沙漠,她受不了那種酷寒。
南安廉將碗一擱,已用膳完畢,倒了杯涼茶淺啜著,問:「那麼,那隻姓辜的呆鵝,你打算怎麼處置?」
提到這事,易寬衡那日頭都曬不黑的玉白俊臉瞬間黑了大半。
「……安廉,他是將軍。」不要老是叫人家呆鵝,很失禮的。
「如何處置?」他執意追問。
「我會上疏皇上。」他嘆了口氣道。
「不能先解除他的兵權?」
「唉,安廉,你要知道,辜勝決的爹是——」
「我管他爹是誰,我只管因為他的莽撞,才會讓暮古軍找到機會闖過邊境,甚至毀了春來鎮,殺了我的恩人。」南安廉語調平靜無波,可那雙銳眸冷噙著懾人氣息。
「我……安廉,我是監軍,我不是將軍,我沒有指揮權,只有監督權。」唉,當初爹要他當監軍時,他就知道爹根本是在整他。
這五十萬大軍,是中央和地方匯集的,手握兵權的是負責帶兵的龍圖大將軍,而他底下則是各衛所的將軍,要知道這五十萬軍是由數十個衛所匯集,就意味著龍圖大將軍必須統合底下數十個將軍。
這人一多,自然就有人力求表現,而力求表現原本是美事,糟就糟在有的人以為自己是鷹,傻傻的追逐獵物去了,壓根沒發現自己是隻鵝,將成為別人的盤中飧,累得後頭的人得用更多人命換取那隻以為是鷹的呆鵝平安。
更糟的是,軍中呆鵝不少,而最呆的就是北圖衛的辜勝決,一再惹出事端,可偏偏他爹是當朝首輔,他姊姊是皇上的淑妃呀……
「寬衡,皇上讓你當監軍,就賦予你稽核邊境將領功過的責任,日後回朝時才能賞罰分明,而我相信皇上必定給予你其他的權力,就算你沒有領軍權,但你絕對可以以戰前軍法解他兵權,就算是龍圖大將軍也不會置喙的。」
易寬衡抹了抹臉,本來聽一個寡言的人突然說這麼多話,他應該要拍掌喝采給予鼓勵,可偏偏這傢伙有張夜叉臉,他實在沒有勇氣在他面前裝瘋賣傻。
安廉說的,他當然是明白,可問題是安廉並不明白朝堂裡的暗流洶湧,他硬要辦辜勝決,也不是不行,但消息一旦傳回京城,就怕朝堂裡又不得安寧。
「寬衡,雖說你只監軍,但這邊境戰事一日不消停,你這監軍又不嚴實查辦,說不準到最後,出事的人會是你,反觀只要你夠狠,立了威信,讓我為你建了戰績,回朝後,只有賞沒有罰。」
易寬衡輕點著頭,緩緩抬眼。「安廉,你很生氣喔。」
「不錯,你察覺到了。」南安廉皮笑肉不笑的道。
易寬衡閉了閉眼,幾不可察的嘆了口氣。
不難發現,因為一個向來惜字如金的傢伙突然說出這麼多話,而且很強勢的要他查辦辜勝決,他就知道好友對辜勝決的不滿已屆極限。
想了想,易寬衡決定把這事丟給龍圖大將軍煩惱去,畢竟他也不想一直收拾爛攤子。
做人嘛,腦袋稍微轉一轉,總是有出路的。
「這事可以處理,但你要怎麼做,讓這場戰役早點結束?」他真的已經受夠看屍體吃風沙的日子了。
南安廉湊近他,講解著地形和如何部署才能出奇制勝,壓根沒注意床板上的丫頭從頭到尾都在假寐。
雖說她真的很累,但再累她也得先搞清楚眼前是什麼狀況。
她直瞪著兩人頭愈靠愈近,總覺得兩個人親密得教她覺得不該再往下看,可問題是……他們能不能先告訴她這裡到底是哪裡啊?
她到底是怎麼了?
她很想知道,也想問個明白,還有她的身體好痛,她好累……思緒倏地中斷,猶如瞬間被拔掉電源的電腦般,她雙眼一閉,沉入黑暗之中。


她只想說——可不可以尊重一下女孩子!
雖然這軀體很小,年紀肯定很輕,可裡頭的靈魂是正值敏感青春期的十七歲少女,他們就這樣無視她的人權,扒開她的衣服看她的背……她很想翻臉,也很想揍人!
「大人,這小丫頭背上的傷收得極快呀。」軍醫看著她背部的傷,滿臉詫異。
「看來是軍醫用藥得當。」南安廉淡聲道。
這兩日,她一直乖得很,喝了藥就睡,不吵也不鬧,應是如此才好得快。
「是這小丫頭鴻福齊天。」軍醫嘖嘖稱奇,若依這般速度,他幾乎可以斷定——「不出一個月,她就可以行走自如了。」
「是嗎?」南安廉沉吟著。
被迫趴著,雙手緊抓布料,堅持不讓半點春光外洩的周紜熹抿緊小嘴,很想叫他們快一點,要討論也先讓她穿回衣服吧,她不要一堆人圍著她看,像是在研究什麼外來生物一樣。
不過也沒錯,她確實是外來者……她作夢也沒想到自己竟會有這麼一天,從祖奶奶家離開回家的路上莫名其妙跑到這兒來。
打她來到這,她就一直昏昏沉沉,單只是想清醒就耗盡她所有力氣,但支撐不了太久,一下子她又沉入夢鄉裡。
她不知道這是哪裡,甚至不知道他們是誰,唯一能確定的是——她返老還童了!
「安廉,那你現在想好要怎麼處理她了?」
聽見男人刻意壓低的嗓音,周紜熹忍著背部正被上藥的痛,把雙耳豎得尖尖的,企圖在短暫清醒時分,盡可能得到情報。
「帶她走。」
「喂,我不是跟你說了,帶小丫頭回北方大郡,她的身子肯定受不了,她的傷就算好得再快,現在入冬了,你是要逼死她不成?」易寬衡沒好氣的道,像是極氣惱他的冥頑不靈。
報恩也要看狀況的好不好,不是把人帶在身邊就是對她好。如果他們人在京城,他當然沒有二話,可現在就不是嘛,何必折騰小丫頭?
「她已是舉目無親,把她丟在這裡只有死路一條。」
「所以你的意思是說,讓她死在你身邊還比較好一點是不是,南安廉?」
就在易寬衡沉聲質問時,周紜熹不禁抬眼望去,看著名喚南安廉的男人——他就是這兩日一直照料她的人。
姓南?她不禁想到結業時祖奶奶說的話——時空是平行而相互影響的,難道說祖奶奶早就預料到會有這一天?是這樣嗎?
南安廉橫眼瞪去。「要不你告訴我,讓她留在這裡,誰能照顧她?有誰真的可以視她如己出的照顧她?」
易寬衡氣得牙癢癢的,可偏偏他說的又沒錯,思索半晌,只能問:「難道你就可以把她視若己出?」
「當然。」南安廉說得毫不猶豫。
易寬衡張了張嘴,想了下,低聲道:「不管怎樣,你總得要問問人家丫頭,說不准她還有親戚什麼來著。」
「她沒有親戚,當初我識得她雙親時,她雙親的長上早已不在,亦無手足。」說著,他垂眼對上一直睇著自己的丫頭。「丫頭,跟不跟我走?」
「喂,沒有人這樣問的,這丫頭才剛喪親,你什麼都沒解釋,她要怎麼回答你——」
「好。」周紜熹毫不猶豫的道。
這一聲好,簡直要令易寬衡嚇掉了下巴。「丫頭,妳就這樣說好,妳到底知不知道自個兒的處境?」說真的,他真的覺得這個丫頭有點怪。
她時而沉睡時而清醒,可就算她清醒,也不曾追問什麼,不哭不鬧,安靜得教人有點膽戰心驚,又懷疑她該不會根本是個傻子,畢竟她這年歲的孩子最是黏著雙親,只要張眼不見必定是又哭又鬧,可她從頭到尾都沒問。
見她表情依舊沒太大起伏,傻愣愣的看著他們,易寬衡不禁輕呀了聲——「丫頭,妳該不會什麼都不記得了吧!」
南安廉聞言,不禁垂眸瞅著她沒有任何情緒的小臉。寬衡說得沒錯,以一個剛喪親的小孩來說,她的反應確實相當反常,若說是因為受到驚嚇或鬼門關前走一遭而導致失憶,倒還說得過去。
周紜熹見兩人有志一同的盯著自己,只能勉強自己點了點頭。「我什麼都不記得了,我只知道我爹娘不在了。」這是她剛得手的情報,錯不了吧。
而最重要的情報是——他姓南!
周家欠了南家一份天大的恩情,祖奶奶說該還的還是得還,她會跑到這裡,是不是為他而來?為了要還他恩情?只要把恩情還清,她是不是就可以回家了?
既然如此,她當然得要巴著他不是嗎,哪能讓他丟下自己。
思及此,她整個人精神都來了。
「妳……」易寬衡瞇起一雙桃花眼,不禁心疼了起來。
「咱們要去的地方黃沙漫天飛,而且十分酷寒。」南安廉醜話說在先,要讓她知道將來她遭遇的情況。
「好。」橫豎不管他去哪裡,她都非得跟上不可,況且她還這麼小,真的需要人照顧她,要不別說報恩,她恐怕就會先死了。
南安廉玩味的揚起笑,還未再開口,後頭的易寬衡忍不住悶聲道:「南安廉,咱們是要上戰場,你帶個娃兒在身邊,到底是把軍紀給擺到哪去?」拜託,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要是有人要找麻煩,到時候麻煩的人是他耶。
心疼歸心疼,軍紀可是個大問題,況且他們還在作戰期間,不是一般駐守而已,帶個女娃兒,這……到底要他怎麼辦?
「兄弟,幫個忙。」南安廉沒啥誠意的說。
「你……」
「咱們是兄弟吧?」
「我……」這人怎麼這樣,這個時候就說他是兄弟,姿態這麼低,語氣這麼柔和,要他怎麼還擺得出高姿態?可問題是帶個小丫頭回北方大郡的哨樓,到時候龍圖大將軍要是說話……
「寬衡,我知道你一定可以的。」南安廉拍拍他的肩。
「喔喔……」易寬衡感動了,這種感覺就像是他受盡百般拒絕,萬般刁難,如今終於馴服了那頭高傲的野獸,教他忍不住手往胸口一拍,「看我的!」
龍圖大將軍算什麼?皇上給了他監督權,只要他心夠狠,絕對可以整得龍圖大將軍提早告老還鄉,眼前不過是收留一個小丫頭而已,能有什麼問題!
安廉說得沒錯,他可以的!
南安廉懶得睬他,見軍醫已經替周紜熹上好藥,便道:「好了,其他人都退下。」
「是,大人。」軍醫俐落整理著藥箱,揹起就走。
南安廉取來大布巾,正打算將她裹起時,卻瞥見易寬衡還站在一旁。「監軍大人,你這是要壞我家丫頭的清白嗎?」
「什麼跟什麼?你這是在過河拆橋不成?」做人就一定要這麼卑鄙嗎,才剛利用完就準備把他一腳踢到天涯海角去?況且這丫頭才幾歲大,有什麼清白好壞的,他只是想幫忙而已。「你自個兒還不是男人,難道你就不會壞了丫頭的清白?」
「你在胡說什麼?我是她叔叔。」
「我也可以算是她叔叔。」易寬衡認真的道。他可是叫他一聲兄弟了。
周紜熹垂著小臉,很想跟他們說,叫什麼都好,最重要的是,先讓她穿衣服行不行啊!
「不好意思,我家丫頭不過是個邊境村姑,沒有身為皇親國戚的叔叔。」南安廉攤開大布巾,壓根不管易寬衡臉已經黑了大半,動作飛快的將她裹得密不透風。
「丫頭,妳那身衣袍已經破損,回頭我再幫妳找幾套合宜的,這先暫時湊合。」南安廉難得柔聲解釋。
「好。」她鬆了口氣,覺得哪怕只有一條布巾,都教她充滿安全感。
「大概再一個時辰之後,咱們就要上路,妳先歇會。」
「好。」
許是她乖巧得緊,教南安廉臨走前忍不住輕撫她的髮,回頭拉著易寬衡一道離開軍帳。
周紜熹乖乖的趴在床板上,鬆了口氣後才發覺背上的傷還真不是普通的痛。先前沉睡的時間比清醒的時間多,所以她並沒有察覺傷口有多痛,這會兒清醒得久了,才發現好像就連手微動一下都可以扯到傷口,真不知道傷口到底有多大。
留下疤痕是無所謂,留下她這條命就好,要不她不是白來了嗎,還報什麼恩啊?
微閉著眼將這兩日得到的情報稍作整理,雖說她搞不清楚這是哪裡,但可以確定的是南安廉是個軍人,駐守在離城市很遙遠的荒漠地帶。
她實在搞不太懂,為什麼自己竟變得這般小,這麼小的身體到底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報恩?
而且聽他們交談就知道這附近才剛開戰過……戰爭啊,要奪取人命實在太容易了,偏偏南安廉又是個軍人,難不成她來到這裡就為了替他擋死?然後,她就功成身退,回到原本的世界?
正思忖著,軍帳的簾子再次被掀開,她微抬眼就見南安廉走來,手上拿的應該是一套衣服吧,還有一碗藥。
噁……真不是她要嫌,那藥有股教人作嘔的腥味,之前要不是她暈得太快,肯定要吐他一身。
南安廉先將藥碗擱在矮几上,隨即理所當然地將她抱起,準備抽開身上的布巾,嚇得她死命的抓住。
「妳不想穿上衣裳?」南安廉問。
「我想。」廢話,她又不是暴露狂!「你……把衣服給我。」
南安廉微揚濃眉,意會後便將易寬衡找來的衣服遞給她。
她接過衣服卻發現他雙手環胸地坐在床板前,不禁氣虛的瞪著他。「轉過去。」說真的,她不太喜歡自己現在的聲音,細細軟軟的,說起話來很沒勁,喵喵叫的嗓音跟撒嬌沒兩樣。
「真是個怪丫頭。」
你才是個怪老頭咧!周紜熹在心裡很不客氣的反擊,見他轉過身去,她才艱難的背過身,邊解布巾還不住地回頭,豈料卻正好目擊他轉過頭來,嚇得她抱住胸口放聲尖叫——
「發生什麼事了?!」那尖叫聲引來軍帳外的易寬衡注意,急急的就要衝進軍帳時,腳步卻被一把冷嗓硬是定住。
「沒事。」南安廉沉聲道,動手把她擱在身前的衣衫拿起,往她肩上一蓋。「快點穿上。」
「你偷看我……」話一出口,周紜熹就很想打自己。
聽聽,這聲音簡直像是個天生撒嬌鬼,哪怕氣憤得緊,細軟的聲調就會讓人覺得很撒嬌,一點殺傷力都沒有。
南安廉眼角抽著。「妳的傷口很深,我只是怕妳扯痛傷口。」這丫頭到底把他想成什麼樣的人了?
而且一個四五歲的小丫頭說這種話真的很古怪。
「我可以自己穿。」
「隨便妳。」南安廉乾脆起身離開軍帳。
趁他一走,她二話不說地穿換衣服,然而南安廉說對了,她的手真的舉不起來,根本套不進袖管……完了,怎麼辦?
她咬了咬牙,試著把手穿進袖管,可一隻手穿進了另一隻卻是怎麼也套不進去,教她頹喪的瞪著床板,背上的傷痛得教她直想乾脆趴在床板上裝死。
有股衝動想要找南安廉幫忙,可剛剛她的態度這麼差,她這當頭喚他,他會理她嗎?

第二章
同時,外頭傳來南安廉冷沉的嗓音,「丫頭,要不要幫忙?」
她抿緊了嘴,小貓叫似的道:「要……」
然後,她聽見簾子掀開的聲音,他像是一陣風地來到她的身後,輕柔的抬起她的左手。「要是會痛就說一聲。」
「嗯。」她咬著牙忍著痛,讓他順利的幫她把左手套進袖管裡。
「繫繩在前頭,綁緊,會不會?」
「會。」
「待會再找兩件較大一點的衣衫,這樣妳自個兒要穿脫也方便些。」
周紜熹綁好了繫繩,才怯怯的回過頭。「謝謝。」
雖說他有一把大鬍子,眼睛長得漂亮卻很冷漠,但不管怎樣,他絕對是個好人,這點她幾乎是肯定的。
南安廉像是有些意外她的直率,揉了揉她的髮。「沒事,先把藥給喝了。」他說著,長臂一探,就把藥碗給端來,如同這兩天,一小口一小口地餵著她。
儘管草腥味極濃,但周紜熹還是乖乖的嚥下,因為她得要趕緊把傷養好,總不能老是依靠別人照顧。
藥才剛喝完,他隨即輕柔將她抱起。「要出發了,待會要騎馬,速度無法放慢,妳得要忍著點。」
「嗯。」
一出軍帳,她才真實感受到這是一片戰場,因為外頭軍帳綿延看不到盡頭,而且每個人都是一身戎裝,當他抱著她上馬時,她可以瞧見城鎮裡殘破的屋舍,直擊戰火肆虐過的蒼涼。
待一行人騎馬列隊之後,留下部分的士兵收拾軍帳,而他則是跟著前頭幾個將領開始縱馬狂奔。
風,很冷,空氣中有著引人嗆咳的黃沙,偶爾夾帶著血腥的氣味,教她恐懼得不禁更加躲進他懷裡。南安廉以為她怕冷,以身上的披風將她裹緊,讓她可以躲進他溫暖的懷抱。
一路上,她聽著他說,她是他恩人的孩子,名喚茗棻,但大定王朝和暮古軍的一場戰火波及春來鎮,教她成了遺孤,而他為了報恩,所以將她帶在身邊。
她聽著,更加確定他必定是自己要報恩之人。
因為他姓南,也因為這裡是大定王朝,所以她要報恩的對象絕對是他,只要她報了恩,她就可以回家了。
雖然她很想再問一些線索,但她剛喝藥,眼皮一下就變得很重,一個不小心就睡得天昏地暗,等到她醒來時,還真的是天昏地暗了。
更糟的是——
「那個是……我弄的?」她瞪著他胸口前的口水印。
「難道會是我嗎?」南安廉沒啥反應的反問。
周紜熹霎時羞愧得想要挖個坑把自己給埋了算了,她都多大的人了竟然還睡到流口水,讓他身上軟甲濕了一片……
而丟臉的是,她還是得讓他抱著走……不過說真的,如果要她下來走,恐怕也太為難她了,想想她曾幾何時這麼嬌貴過,就讓她稍稍享受一下人體馬車的滋味好了。
等軍帳搭好,他便帶著她進軍帳,突然有人喊住了他們——
「等等,南安廉,你手上抱的髒東西是什麼?」
你才是髒東西!周紜熹下意識的朝那把破鑼嗓子傳來的方向瞪去,就見一個樣貌平凡的男人,但一身銀白盔甲看得出他的身分應該比南安廉高。
「我已跟監軍大人稟報過,辜將軍要是有所疑問,可以找監軍大人。」南安廉話落,頭也不回的踏進軍帳裡。
「你!」辜勝決哪裡吞得下這口氣,一把扣住他的肩頭。
南安廉肩膀一聳,隨即將他甩開,回頭,冷鷙黑眸瞪去。「辜將軍自重。」
「南安廉,本官記下你了!」
南安廉壓根沒把他當一回事,逕自抱著周紜熹進軍帳。
周紜熹真是忍不住要替他捏把冷汗了。雖說她搞不清楚軍階,但她知道得罪上司絕不是什麼好事,尤其是在戰場上。
「丫頭,妳要記住,往後見到方才那個人,能避則避,轉頭就走。」進了軍帳,他沉聲交代著。
「好。」儘管覺得這麼做不妥當,但他都這麼說了,她就照辦了。
行軍在外諸多不便,雖說膳食有伙頭軍打理,但他還是親自替她熬了藥,再等著她清解羅裳替她上藥。
原本是有點緊張的,緊張是因為她要脫衣服,但南安廉真的非常君子,等著她脫好趴在床板上他才會動手,等上好了藥再替她穿好衣服。
然後,她理所當然的霸佔了軍帳裡唯一的一座木板床,看著他就坐在床邊,像是在閉目養神。
他不會打算這麼睡吧……周紜熹想不起這兩日他到底是怎麼睡的,因為她醒的時候他都是醒著的,雖然有點想把床分給他,但他畢竟是個大男人,整天被他抱著已經是她的底限,同床對她來說挑戰太大了。
可是他坐著到底要怎麼睡?況且他脫下軟甲後,身上的衣袍看起來也不怎麼厚實,不像她還有被子可以蓋,也許她應該……就在周紜熹心中天使與惡魔來回拉鋸的當下,她再次像是沒了電力的玩偶,睡去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覺得有人坐到身旁,她被強迫挪動了身體,小臉偎在暖暖的、暖暖的……暖暖的什麼啊?!她不是一個人睡的嗎?
她猛地張開酸澀的眼,瞪著眼前的黑色衣袍,再往上望去,驚見他竟爬到她的床上,正打算手腳並用的將他踢下床時,她卻被抱得更緊。
「好了,再一會就不冷了。」他啞著聲輕喃,安撫的揉著她的頭。
她呆住,瞪著眼前很厚實很陽剛的胸膛,很想跟他說他的繫繩鬆了,他的衣襟開了,她的眼睛正無可避免的被迫吃他豆腐,但……好暖,真的好暖好舒服喔。
算了,她現在是小孩子,就當她重溫兒時記憶,被大人疼惜呵護抱著入睡好了。
嗯……真的好暖。


不知道過了多久,南安廉被胸前的騷動給擾醒,稍嫌冷銳的目光往下一睇,就見懷裡的小丫頭正用衣衫抹著他的胸口。
「不用擦,反正等一下就乾了。」他長臂一攏,輕而易舉的將她給摟進懷裡。
周紜熹聞言,羞慚得幾乎想挖個洞把自己給埋了。
她這樣真的很丟臉,她從不知道自己這麼會流口水,一定是因為她現在是個小孩子,否則她根本不可能會這個樣子的!
天曉得當她睡醒,看見犯罪現場時,她只想趕緊毀屍滅跡當做什麼都沒發生,誰知道他一下子就醒了,她根本來不及消滅證據。
南安廉哪裡知道她在懊惱什麼,只覺得摟在懷裡的小小身軀暖得緊,教他竟有些捨不得起身,然而外頭有人走動的聲響,提醒他是巡邏交班的時間,也是他該起身的時候。
「丫頭,妳再睡一會,我去幫妳拿藥和膳食。」揉了揉她的髮,他輕柔的將她抱起,再讓她睡回床板。
「嗯。」她羞得不敢看他,只好趴在床板假睡。
當他一走,她才發現,少了他,變冷了……原來天氣已經這麼冷。
然而,更冷的還在後頭,當他們一路往北急馳而去時,強勁北風刮起陣陣黃沙,眼前一片黃煙密佈,沙塵暴朝他們侵襲而來。
黃沙在強勁風勢助長之下,打在臉上簡直像是被針刺到,她還來不及反應,南安廉已經拉起披風將她裹得緊實。
她光是坐在馬上就覺得疲憊,更遑論是騎馬又照料自己的他。為了不讓他多分神照料自己,她已經徹底把自己當成四歲小孩,毫無羞恥心可言的緊抱住他。
就這樣,入夜紮營,日出拔營,大軍頂著沙塵暴朝北方而去,十天過後,他們終於來到了北方大郡的哨樓,那由大石堆砌成的灰色哨樓,壯觀恢宏,教她看傻了眼。
南安廉帶著她快步上了哨樓裡的一間房,房裡的擺設很簡單,基本的床桌椅都有,角落裡還有一座衣櫥,房裡有點灰塵,所以進房後,他便打開窗,讓她坐在椅子上,動手撢了撢鋪了軟被的床。
「丫頭,妳先在這裡歇會,我去去就來。」他一把將她抱到床上。
「好。」她應了聲,乖乖的趴睡著。
她實在是渾身發痛又累得緊,不禁佩服起他的好體力,不過想想也對,在前線作戰的軍人體力怎麼可能差到哪去?
想著想著,沒喝藥也教她迷迷糊糊的睡著。
待他叫醒她時,外頭的天色都已經暗了。
「你……跑去洗澡了?」她看著他神清氣爽的樣子,就連放下的長髮都還淌著水,不禁羨慕了起來。
「是沐浴。」南安廉張羅著她的膳食,隨口應著。
不都一樣?她羨慕的看著他半晌,覺得他身上那股帶著風沙的血腥味都不見了,不禁軟著聲央求著。
「我也要洗。」
「不行。」
「為什麼?」她鼓起腮幫子。
雖然這種天氣想出汗都難,可問題是她從沒這麼久沒洗澡,而且她覺得這頭紮起的辮子裡肯定都是沙子,她迫不及待的想要把自己弄乾淨。
一路上急行軍,萬事都克難,她也不會傻得跟他要求洗澡,如今可以住在房舍裡,他都能洗澡了,她應該也可以洗吧。
「妳的傷口不能碰水。」把她的菜弄好,藥碗也擺妥,他隨即把她從床上抱起,很自然的就抱坐在他的雙腿上。
「那我用擦的。」她很堅持。
南安廉餵著她吃粥吃菜沒吭聲。
「叔叔,拜託你啦。」她輕輕的揪著他的袍角,可憐兮兮的央求。
可憐她已經好久沒洗澡,雖說她到現在還不知道自己長什麼樣子,但她確信她的臉上肯定還有口水的痕跡……這對她的少女心是極大的打擊啊!
只要肯讓她洗澡,哪怕是「爹」,她也喊得出口的。
南安廉睇著她半晌,嘴動了動。「等妳把這碗粥吃完。」
「謝謝叔叔,就知道你最好了。」她衝著他一笑,差那麼一點點就要撲到他懷裡撒嬌了。
南安廉唇角若有似無的揚起,待她用完膳後,特地去替她燒了兩桶熱水,替她把水調得溫度適中了,才把她叫到跟前。
周紜熹本是滿臉喜色,但看他把物品擺定也沒打算要離開,甚至還拿著手巾,一副像是準備為她服務的樣子,不禁嚇得倒退三步。
「叔叔,我可以自己擦。」她很認真的說。
哪怕這副軀體只有四歲,但她的精神年齡是百分之百的少女,絕對不能允許半點肌膚被男人瞧見。上藥的時候是情非得已,但擦澡這件事,她可不會允許他代勞。
「妳的手沒有辦法舉高,頭髮沒法子洗。」南安廉道出重點。
「我就洗我能洗得到的地方。」如果真的沒辦法,她就認了。
聞言,南安廉雙手一攤,決定由著她,只要她別把自己淹死在水桶裡就成了。
「安廉。」門外突地傳來易寬衡的叫喚聲。
「有事?」
「大將軍問話。」
南安廉聞言便知道是要問辜勝決的事。忖了下,望著她道:「丫頭,隨便洗洗就好,別把背部給弄濕了,我去去就回。」
「好。」她忍不住笑瞇了眼。
太好了,就連老天都站在她這邊,所以才會給她如此良機。
待南安廉一走,她立刻拿起沾濕的手巾擦臉,這一擦才教她驚覺她的臉有多髒!手巾上頭竟黑了一片,天啊,她到底是髒到什麼地步?
一連擰了好幾次手巾,她才把自己的臉給擦乾淨,然後她把身子往桶子一彎,企圖抬手洗頭,結果……可惡,還是被他說中了,她的手沒法子舉高,看來她只剩最後一招了!
深吸了口氣,她抓著桶緣,把臉整個壓進水桶裡,在桶子裡如波浪鼓般搖晃,希望這麼做多少可以沖掉頭髮裡的沙子。
等快要沒氣時,她慢慢把臉抬起,快手拿著他預先擱著的大布巾往頭上一罩,再趕緊解開衣衫,拿著手巾開始擦拭身體,手腳是髒了點,但身體倒還好,大致上擦一擦,整個人像是活過來了一般舒爽。
快手換上他替她備好的衣裳,雖然大了點,但好穿多了,勉強可以套好袖管,不用再假他人之手。
雖說擦不了頭髮,但這房裡還挺暖的,壓根不覺得冷,待會等他回來,再請他幫她把頭髮擦乾,那就大功告成了。
等了好一會,突地聽見開門聲,她喜笑顏開的抬眼,話都還沒喊出口,不禁防備的看著不速之客。
「果真是在這裡。」辜勝決帶上門,直朝她走來。
「你要做什麼?」周紜熹低聲問著,防備的看著他。難道說是因為南安廉帶她進哨樓,所以出了問題?可是南安廉說過,易寬衡可以處理這事的。
「妳說呢?」辜勝決朝她笑得猥瑣。
周紜熹見狀,直覺狀況不對,但是這裡只有一個出口,她就算想逃也無路可逃。
暗忖著,突地掃到桌邊的窗子,她用最快的速度朝桌子跑去,才剛踩上椅子往窗外一看,她狠狠的倒抽了口氣——天啊,這是幾層樓高?!
剛才是南安廉抱著她上樓,她根本搞不清楚這裡是幾樓,但不管有幾樓高,只要她敢往下跳,就算沒有粉身碎骨,大概也離死不遠了。
可是除了往下跳,她還能去哪?
正盤算著,辜勝決已經一把將她擒住,凶狠的將她給拽到床上。
她吃痛的哀叫了聲,想要起身卻被他強硬壓制住。
「唷,原來洗乾淨後還是個小美人。」他說著,一把扯裂她的衣服。
她嚇得瞠圓眼,死命掙扎,但別說這軀體太小,只要是個女人都抵不過這把蠻力,且她愈是掙扎,愈是扯痛背上的傷,愈是掙扎,愈是明白徒勞無功。
當他的大手扯下她的褻褲,她開始放聲大哭,尖聲喊著,「救命啊、救命啊!」
他毫不客氣的一巴掌往她臉上甩,打得她眼前一片黑暗,嘴中嘗到了血腥味,但她仍是不放棄的邊喊救命邊罵他變態。
她不是為了讓這變態一逞獸慾而來的,這個混蛋!
驀地,房門被一把推開,響起了易寬衡的沉嗓,「安廉!」
下一刻,壓制住她的重量不見,一陣碰撞巨響,她知道她遠離了危險……她眼前矇矓,看見南安廉對那男人拳打腳踢,易寬衡則是趕緊將他架開,就怕他失控打死了人。
南安廉怒氣難消,然易寬衡不知道跟他說了什麼,就見他回頭,大步走向她,拿起被子便朝她身上蓋。
「丫頭,沒事了,別怕。」他輕哄著,微顫的嗓音裡還含著難遏的怒氣。
她直睇著他,緩緩的朝他伸出了手,他隨即輕柔將她抱滿懷。
他身上的氣息安撫著她,讓她不再恐懼,但當她開始鬆懈時,淚水卻也跟著決堤,偎在他懷裡抽抽噎噎地哭著。
她的哭泣教南安廉不知所措,不知道該如何哄,只能怒眼瞪向正被易寬衡扶起的辜勝決。
大將軍問話,這傢伙對被暫時卸權的處分結果極為不滿,扭頭就走,他一時沒多細想,陪同寬衡留下和大將軍再聊上幾句才回來,豈料這混蛋竟會做出畜生行逕,要是他再慢一步回房,丫頭可就要毀在他手裡。
心思翻攪,前仇加新恨,教他生出除之而後快的衝動。
「安廉,這事我會處理。」像是察覺安南廉難遏的怒意,易寬衡趕忙緩頰道。
南安廉黑眸瞪著狼狽起身的辜勝決,不吭聲,反倒是辜勝決不顧開口溢出滿口血的罵道:「南安廉,你敢打我,你信不信我……」
「走啦,還耍嘴皮子是想少活幾年是不是!」易寬衡不等他說完,一腳將他踹到門外去。
門關上了,還可以聽見易寬衡對辜勝決惡聲惡氣的罵著,儘管如此,依舊解不了南安廉心底的怒氣。
「叔……」周紜熹哭得抽抽噎噎,從沒想過自己竟會有哭到無法控制的一天。
「乖,沒事了,我在這兒。」他緊抱住她,不經意發現袖管上染了血,這才知道她傷口的痂竟被扯裂。「丫頭,妳等一下,我先幫妳上藥。」
他單手抱著她,另一隻手從櫃子裡取出軍醫給的金創藥替她上藥。
她吃痛,趴在他身上,淚水依舊止不住。
上好了藥才發現她的頭髮是濕的,他輕柔的替她擦乾,暖聲哄著。「沒事了,我跟妳保證,那個混蛋不會再出現在妳面前,別哭了。」
「嗯。」她抽著鼻子,整個人軟綿綿的趴在他懷裡。
她是真的嚇到了,那懸殊的力道教她見識到男人的可怕,但她不怕眼前這個男人,因為她知道他是個好人,他是真心待自己好的。
「沒事了、沒事了。」
這一天,她最後的記憶是,有雙溫柔的大手不斷地撫著她的髮,低沉柔軟又強悍無比的嗓音在她耳邊一遍又一遍的安撫。


翌日,她從南安廉和易寬衡的對談中得知,那個男人已經被卸下兵權,而且即刻遣回京城了。
她暗鬆了口氣,也見南安廉的臉色稍霽。
接下來的日子,她終於可以放心的靜養,像隻養尊處優的小豬天天被餵食著。說真的,在她的記憶裡,她還沒被人這麼周到的照料過,雖說他也有要事在身,不可能時時待在身邊,但只要是用膳的時間,他一定會出現。
只不過畢竟身在邊關哨樓,一有風吹草動,他便立即隨著將軍出城應敵。
她蹲下身,從哨樓城牆底下的排水孔往下望去,就見一列列戰馬奔馳揚起陣陣黃沙,哨樓上的戰鼓聲又沉又響,像敲在她的心坎上,教她惴惴不安。
易寬衡見她小小身子蹲在角落裡,猜想她是因為南安廉不在身邊所以不安,彎身蹲下,打算稍稍安撫她。「別擔心,妳南叔叔很厲害的。」
「真的?」她也覺得南安廉很厲害,可有時候厲害不代表可以從戰場上全身而退。
「放心,他可是個參軍,還是我一手提拔上來的,能差到哪去?想早點回京,我還得倚靠他呢。」
「參軍?」她偏著頭問。
她必須承認她對這些古代軍階什麼的一點概念都沒有,而且南安廉和她相處時也不曾聊這些,事實上南安廉是沉默的,非必要他幾乎是不開口。
而她也認為他們之間確實不需要太多對話,光是他在,她就覺得安心,她想也許這也算是雛鳥情結的一種,誰教她一張眼第一眼瞧見的就是他。
「啊,也對,妳才四歲而已,哪裡懂得這些。」易寬衡輕拍額頭一下。
瞧他真是傻的,平時看她又乖又靜,比同齡的孩子要來得沉穩許多,一時忘了她只有四歲,哪可能懂得這些。
「那你為什麼不用上戰場?」她忍不住問。
這兒的事她一點興趣都沒有,但既然她人在這裡,反正也沒事可做,聊一聊可以轉移她的注意力,又可以幫助她更融入這裡,也許他日可以找到報恩的方式。
「因為我是監軍。」對她不甚客氣的問話,他大人大量不跟個孩子計較。
「監軍又是什麼?」
易寬衡想了下,朝她伸出手。「我抱妳到房裡,咱們再慢慢聊,否則這冷風再吹下去,妳要是染上風寒,我可就吃不完兜著走。」
「南叔叔會罵你?」雖說實在不太喜歡被抱著,但她還是認命的伸出雙手。
易寬衡笑瞇眼,抱著她走下石階。「他當然會罵我,妳現在可是他的心頭肉,我可不敢得罪妳這個小祖宗。」
「所以參軍比監軍大嘍?」因為職位高低問題,所以他怕被南安廉罵?
「不不不,監軍可是比參軍要大上許多。」易寬衡這當下非訂正她的想法不可,將這軍中階級說個仔細,繼而再說到這場打了五年的戰爭,乃至於相關的朝堂鬥爭。
反正大軍應敵,何時回哨樓誰也說不准,她想聽,他就用心的說,要不說真的他也憋了一肚子氣。
要知道,監軍也很難為。
周紜熹認真的聽著,但只能懂得大略,因為易寬衡實在是說得太多太雜,想要融會貫通,恐怕得要費上一點時間,慶幸的是,這次大軍應敵,約莫半個月就回哨樓。
半個月後——
哨樓上的鼓聲一響起,她便衝出房門外,易寬衡適巧走來,一把將她抱起。「我抱著妳,妳就不用蹲在牆角看了。」
聞言,周紜熹便由著他抱著來到城牆邊,果真遠遠的就瞧見一列戰馬回返哨樓。一會易寬衡乾脆抱著她下了哨樓,在底下的通堂等著,就見不少將領下了戰馬走來,一一對易寬衡行禮。
周紜熹這才相信他果真是位高權重,但這點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看見南安廉了,不由得張口大喊,「叔叔!」
南安廉聽見她的叫喚聲,抬眼瞧見易寬衡竟將她抱到通堂,原本微漾笑意的眸子瞬間冷了幾分。
「你不知道這邊風大嗎,易大人?」南安廉走到他面前,手都還未伸出,周紜熹已經自動自發的伸出短短的小手。
「我說南參軍,好歹我也照顧你家丫頭快半個月,你連句感謝都不會說嗎?」就算沒有功勞也應該有苦勞吧。
「謝謝易叔叔。」就在南安廉將她抱過手後,她隨即朝他點頭感謝。
「不用謝,易叔叔喜歡妳,往後妳要是討厭妳南叔叔了,隨時都可以來找我。」他愛死了她那嬌軟的嗓音,更愛她用充滿崇拜的眼神看著自己。
「下輩子吧你。」南安廉哼了聲,抱著周紜熹從他身旁走過。
「喂,為什麼你老是這樣待我?」易寬衡不滿的跟上。
「還不夠好?」
「這樣叫好?!丫頭,妳給我評評理,他說這話是人說的嗎?」是人就說不出這種沒心沒肺的話。
「易叔叔,如果不是人話,你怎麼聽得懂?」她細聲說著。
易寬衡愣了下,南安廉則是忍俊不住的笑出聲,斜睨了眼易寬衡。
「丫頭,妳妳妳妳妳……」易寬衡妳了好半天,妳不出個所以然,實在是這丫頭的話太絕,堵得他不知道怎麼回話,不禁無奈的看著南安廉。
瞧兩個男人異常的眉來眼去,教她不禁想起初醒時目擊的那一幕,隨即善解人意的道:「叔叔,待會你儘管可以和易叔叔在一起,我會乖乖待在房裡。」想想兩人算是小別,她應該給人家一點空間相處才是。
「我為什麼要和他在一起?」南安廉不解的問。
「嗯,就……」很多事應該都是盡在不言中,講白了就少了點隱晦的美感了。
「等等,丫頭,妳的小腦袋瓜裡在想什麼?」易寬衡嗅出不對勁,耍著凶狠的問。
話說當年他還在京城時,也是個俊美無儔的高門子弟,頗受諸方青睞,這諸方自然就包含了男男女女,可他純粹是抱著佛心來著,平等來往,並不代表他男女通殺,來者不拒。
「就……」嗯,難道說是她誤會了?不然他們當初靠那麼近幹麼?還是她看錯了?
「丫頭!」易寬衡神色驟變,大手捧著她的小臉。「是誰把妳給教壞的,妳怎會連那旁門左道都懂?」
「我……」那也不算教壞,她只是接受各方資訊而已啊。
「你手腳乾淨點,對我家丫頭客氣點。」南安廉二話不說抱著周紜熹大步往前走去。
「喂,你說那是什麼蠢話,你不在哨樓,不是我照顧她是誰照顧她?要上藥時她不用脫衣服嗎?」真不是他要說,才四五歲大的丫頭,不就是個孩子,有必要防得這麼緊嗎?他又不像辜勝決是個畜生。
南安廉懶得睬他,逕自抱著周紜熹進房。
「晚一點再讓我瞧瞧妳背上的傷。」一進房他便開始解開身上的軟甲。
「好。」
南安廉褪下軟甲,就見她朝自個兒笑瞇了眼,不禁微勾唇角,輕掐著她小巧秀鼻。「丫頭,我回來了。」
「嗯。」她甜甜笑著,看他一切安好,就覺得這段時日的等待是值得的。
她忍不住祈求老天不要再打仗了,將這場戰事快快結束。
然而老天卻像是和她作對似的,戰火一次次的爆發,度過了酷寒,北方大郡進入了日夜溫差極大的夏季,戰火依舊不停歇。
慶幸的是援軍和軍糧送抵,再次整合大軍之後,南安廉臨危授命,成了前鋒軍,而這一戰,竟然長達半年。
就在入冬第一場瑞雪降下時,大軍終於凱旋而歸。

第三章
傳令兵帶回好消息,易寬衡一得知,立即告知她。
「這一次終於將暮古軍打得潰不成軍,不再有餘力侵擾邊境之地了,大軍最晚明日就會回到哨樓,這下子妳可放心了吧?」易寬衡將第一手的消息告訴她,就是為了瞧見她的笑臉。
這一陣子前線毫無音訊,丫頭連笑都不會笑了,整天都靜靜的,靜到讓人懷疑她是不是成了啞巴。
而周紜熹沒讓易寬衡失望,賞給他一個大大的笑容。
太好了,戰事終於結束了!「上頭可還有提到南叔叔?」
「有,上頭說是妳南叔叔以奇襲戰術,一舉攻入敵軍陣營,拿下大將首級,才能一鼓作氣的乘勝追擊,這事我非得上稟皇上不可,一定給他討個一官半職。」易寬衡說著,帶著幾分與有榮焉的驕傲,只因南安廉是他獨排眾議,破格拔擢的。
得知南安廉安然無恙,周紜熹高懸的心總算是可以放下,滿心期待大軍歸營。
如易寬衡所料,翌日大軍總算是歸營了。
由於長期作戰,傷兵不少,所以易寬衡忙著調度軍醫,囑咐她在房裡待著就好,然而她怎麼可能坐得住。
她跑出房外,拾級而下,卻見通堂那頭早已經擠得人滿為患,血腥味在冰冷的空氣中瀰漫開來,教她不禁摀著口鼻,不敢多看戰爭的殘酷景象。
她知道她不該再往前走,因為她根本幫不上忙,出現在通堂也只是阻礙軍醫救人,可是當她瞧見後頭被抬進的傷患恁地眼熟,那蓄滿整個下巴的落腮鬍、那依舊面無表情的容顏——
「叔叔!」她拔腿朝他跑去。
嘈雜的通堂裡,南安廉像是聽見她的呼喚,抬眼望去,卻什麼都沒瞧見,下意識的尋找易寬衡,心想她是否跟在易寬衡身邊,卻突地瞥見一抹小小的身影正企圖跑過通堂,眼看著要被人群給踩著,教他不禁拔聲吼道:「丫頭,給我站住!」
那轟然巨響教混雜著交談哀嚎聲的通堂瞬間安靜下來,大夥都朝他望去,就見他踉蹌站起身,兩旁的人想要攙扶他,卻被他揮開手。
南安廉大步朝周紜熹走去,腳步有些虛浮,但眸光懾人,教周紜熹定在原地不敢動,直到他來到跟前。
「叔叔,你受傷了……」周紜熹啞聲說,她看見了血染紅他軟甲裡的衣袍。
「小傷。」南安廉閉了閉眼,忍著胸腹間的痛楚,緩緩在她面前蹲下,與她對視。「這兒人多,回房去。」
「叔叔呢?」她問,看著他的臉,他臉色蒼白得發青,教她惴惴不安。
「我待會就回去。」
「一定喔。」
「一定。」
「不可以太久。」她忍著淚水,忍住想抓住他的衝動。
「妳話真多。」他不禁苦笑。
「軍醫呢?」她左顧右盼,就見幾名軍醫就地診治著傷兵。
軍醫不少,可是傷兵更多,一時間根本抽不開身。
「等一下就過來,妳回房。」
「好。」周紜熹不是很願意,但也知道留在這裡她真的幫不上忙,也怕她話說多了,會延遲軍醫醫治他的時間。
她邊走邊回頭,瞧見易寬衡已經帶著軍醫到他身旁,解開他身上的軟甲,那染血的衣衫被劃破,雖然有用布條紮住,但就連布條也都浸成血色,怵目驚心。
再接下來的,因為被易寬衡擋住了視線,所以她看不見,儘管擔憂,她還是聽話的回房等待。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外傳來腳步聲,她趕忙開門,果真瞧見易寬衡和另一個人攙著南安廉回房。
她退到一旁讓他們入內,待他在床上坐下後,她才發現他身上紮著布巾之處,不只是胸口腹部,就連手臂都有。
「安廉,待會伙夫那會把湯藥拿來,記得喝了再睡。」易寬衡收斂笑鬧,神色嚴肅的囑附著。
「你是我娘啊,說那麼多次。」
「你這傢伙。」易寬衡啐了聲,瞧他身受重傷,勉強原諒他的無禮,回過頭對著另一個人道:「包百戶,你跟我一道走吧。」
「易大人,我想要留下來照顧南參軍。」包中難掩愧疚的道:「如果不是因為我,南參軍也不會受如此重傷。」
他原是隸屬於銅鑼城西屯衛所的百戶長,這一次隨軍來到北方大郡,眼看著大軍已經得勝,卻在回營之際遭到幾名殘存的暮古兵突襲,位在末端的他防備不及,要不是南安廉出手相救,他現在無法站在這裡。
「不關你的事。」趕在易寬衡開口之前,南安廉已經冷淡的說著。「不過是順手而已,就算不是你,我也會出手。」
「但就因為是我,我更有理由留下來照顧南參軍。」包中濃眉大眼,身形高大極為陽剛。「南參軍有傷在身,勢必要有個人在旁照料,我絕對是最好的人選。」
「不需要。」
「需要。」周紜熹嬌軟開口。
幾個男人不由得回頭望去,就見周紜熹走到南安廉跟前,振振有詞的說:「叔叔,我沒有辦法照顧你,一定要有個人在你身邊才成,至少要待到你可以行動自如。」
「我不用妳照顧我。」他沒好氣的道。他會指望一個五歲大的孩子不成?「這些年我都是這樣走來,不需要有人在旁邊煩著。」
「你說的是哪門子的話?你之前不需要人照顧那是因為你受的傷都不重。」易寬衡毫不客氣的吐槽。
南安廉涼涼看了他一眼,逼得他只能摸摸鼻子閉上嘴。
「所以……叔叔也覺得我煩著你嗎?」周紜熹站在床邊,眼眶紅通通的,就連鼻頭也泛紅。
「妳……妳不會。」南安廉幾不可察的嘆了口氣。
「那就再多個人照顧叔叔嘛。」說著,她淚水已經不自覺的掉落。
她是真的擔心他,他雖然還是冷著一張臉,可是他的氣色真的很糟,像是一個不小心在睡夢中就會離世,要是半夜突然怎麼了,她一個人能幹什麼?
南安廉張口欲拒絕,但一見她一聲不響的掉淚,閉了閉眼道:「好,就依妳,別哭了。」
「真的?」她隨即喜笑顏開,變臉的速度快到教人懷疑她的眼淚是假的。「包叔叔,南叔叔就麻煩你照顧了。」
包中愣愣的看著她,直覺得這娃兒真是不簡單,三言兩語就把性情孤僻、不願與人來往的南安廉給安撫妥當。
無論如何,對周紜熹來說,這結果她再滿意不過,多個人在,才有辦法照顧南安廉,而她,只要別扯後腿就好。


如周紜熹所料,包中幾乎是把所有的事全都給包了,舉凡上藥、擦洗等等得使力的工作,全都交給他,而剩下的自然就交給了她。
「叔,擦過澡後很舒服對不對?」周紜熹站在床上,替他擦拭一頭長髮。
「要是能沐浴更好。」
「那你就知道當初我不能沐浴時有多可憐了。」雖說天寒地凍的,可問題是她全身都是沙塵,要是不洗,這日子真不知道怎麼過下去。
「是啊,妳就知道我現在多可憐。」他皮笑肉不笑的道。
「不可憐,你才躺了三天就能擦澡,而且有包叔叔幫著你,你應該要慶幸了。」她知道他是個有潔癖的人,儘管能夠容忍髒污,但只要一回哨樓,他會立刻將自己打理得乾乾淨淨。
甚至,只要沒出哨樓應戰,他也會一早起身就沐浴,想事情時也喜歡泡澡,和其他人三五天才洗一次相比,他真是乾淨到無可挑剔的地步。
「是啊,他真是俐落,只一件衣袍也不知道要拿到何時,存心要冷死我。」南安廉狀似埋怨,臉上卻一點表情都沒有。
周紜熹聞言,隨即拉起床上的被子。「叔,先披著,要是冷著了就不好了。」
南安廉回頭。「隨口說說,妳倒當真了。」他看起來像是怕冷的樣子嗎?
「叔,不冷嗎?」她問著,突地瞥見他的胸口上有血漬未拭淨,俐落的爬下床,拿起一旁的手巾輕抹著他的胸膛。
這動作本是沒什麼的,但一觸及他的胸膛,她才猛地發覺他的胸膛極為厚實。他身上被布巾纏住大半胸膛和腹部,但沒遮掩的部分線條分明,要說他是猛男也不為過……
「怎麼突地臉紅了?」
他低醇的嗓音伴隨著大手撫上她的額,嚇得她猛地一震,下意識的轉頭就想跑,豈料辮子卻被他給拉住。
「跑哪?過來。」南安廉沒好氣的將她扯回。
周紜熹因為突然意識到男女有別,也不是先前沒有男女有別的認知,而是真是把他當長輩,可現在不知道為什麼卻覺得害羞起來。
「怎了?」他俯近她,問道。
她搖了搖頭,卻發覺辮子還被他抓住。「叔,不要拉我辮子,會痛。」
南安廉睨她一眼,把玩著她的辮子,突道:「手還挺巧的。」
「辮子而已,不難。」總不能老是披頭散髮,就連翻身都會壓到頭髮痛醒。
「也替我編吧,省得老是一團亂。」
「男人也編辮子嗎?」她瞧這兒的男人大多是把長髮束起再紮成包頭。
「也沒什麼不可以,橫豎戰事已經停歇,不戴頂冠自然就不需紮頭。」
周紜熹被轉移了心思,追問著他的盤算。「那接下來呢?叔要回京城當官?」
「妳少聽妳易叔叔胡扯。」
「不是這樣嗎?易叔叔說叔是參軍,是個官的。」見他長髮未乾,她乾脆又爬上床替他擦拭。
「不一樣,我是平民投軍,並不是武官子弟,更不是衛所裡的屯兵,不過是因為戰前軍例破格拔擢的,待戰事過去,自然是恢復平民身分,哪來的官職?」
她微皺起眉,考慮起現實問題。「那咱們要回哪?」
「先到京城再打算。」
「大人要回京城?」包中適巧回房,不禁脫口問道。
南安廉冷睨一眼,見他手上拿著一件沒見過的衣袍,冷聲問:「我的衣袍在哪?」
包中不禁哭喪著臉。「大人,你的衣袍洗好晾乾了,可方才拿回時,不慎掉到雪水裡,濕了大片,所以我——」
「不用,等我的衣袍乾了再給我。」南安廉想也沒想的道。
「可是……」
「晚膳呢?」
「我馬上去準備。」包中將手中衣袍擱著,一溜煙的又跑了。
待包中一走,周紜熹忍不住替包中抱屈。「叔,你也太會差使人了。」不管怎樣,包中可是武家子弟,是有品階的百戶長,自願當叔的貼侍已是紆尊降貴,可叔卻把他當成下人一樣差使。
「我勉強他了?」
「沒。」
「那就是。」
周紜熹知道他是故意要磨包中的,要是包中吃不消,正好讓他找到藉口把包中趕回去。說真的,愈是和他在一塊,她愈是發現他是個性情古怪的人。
這兩天都有人進房探視他,可他總是惜字如金,不怎麼吭聲,她說他太不懂人情世故,他卻說話不投機半句多,寧可獨自一人也不願與人瞎聊假熱鬧,整個是孤僻成性。
但他寧可如此,她又能如何?就由著他嘍。
趁著包中去取膳食,她將他的長髮擦拭得半乾,開始編辮,最終再拿繩子從末端紮起,再溜下床欣賞自己的傑作,幾綹髮絲滑落他飽滿的額頭,帶著幾分頹廢慵懶,而他的濃眉飛揚,黑眸深邃俊魅,尤其眼摺極深,噙笑微瞇起眼時迷人極了,她的目光最終落在他的下巴上頭。
「叔。」
「嗯?」
「你可不可以把鬍子剃掉?」說真的,她不喜歡男人留鬍子,尤其是落腮鬍。雖說南安廉蓄鬍頗有型,但她總認為他要是把鬍子剃掉肯定更好看。
「不要。」他不假思索的道。
「為什麼?」明明就是有潔癖的人,為什麼要把自己的下巴弄得髒兮兮的?
「嘴上無毛,辦事不牢。」
「剃掉比較好看。」她從不認為男人的實力必須藉由鬍子證明。
「男人重要的不是臉蛋。」
周紜熹悻悻然的撇了撇嘴。男人重要的當然不是臉蛋,可問題是往後準備和他朝夕相處的人是她,好歹替她想一下。
但她也很清楚,南安廉是個非常有主見的人,很難打破他的堅持,所以她也就不多說,只是暗暗策劃也許哪天趁他睡著替他刮個乾淨。
一會,包中端著膳食進來,見他身上依舊蓋著被子,不禁更內疚了。「大人,我先去把你的衣袍烘乾好了。」外頭雪雨漸大,寒風伴隨著冰雨,寒意簡直是往骨頭裡鑽,雖說這房裡擺了火盆,可還是冷呀。
「不需要叫我大人,戰事已停,我不再是參軍。」南安廉緩緩起身,一把將周紜熹從床上抱下。
「呃……我知道了,爺。」
南安廉走到桌邊,冷睨他一眼。「你不需要對我如此客氣,要是他日相逢,我可是要喊你一聲大人的。」大定王朝武風盛行,想要謀武職,就得透過徵兵令先進衛所,慢慢從基層做起,包中如此年輕就成為七品百戶,代表有一定能力,實在沒必要硬跟在他身邊。
「不,我已經跟西屯衛的蒙將軍說了,往後我不回銅鑼城,就跟在爺身邊。」包中以堅定無比的嗓音道出他的心願。
南安廉張了張口,最終只道:「我當初幹麼救你?」這不是自找麻煩嗎?
「叔……」周紜熹忍不住輕扯他的褲角。做人不要這麼刻薄,說話也別這麼直,好歹是人家的心意,不領情也別當著包中的面前說,真是太太太傷人了。
南安廉收回視線,抱她到桌邊坐好。
她二話不說的動筷夾菜,送進他嘴裡。「叔,這道菜很好吃喔,你多吃點。」
南安廉豈會不明白她的心思?不過是拿菜堵他的嘴,省得他又說了什麼,可他該說的都說了,這笨蛋要是執意要跟,他也只能在半路上把他給丟了。
放著大好前途不要,非跟在他身邊……真是腦袋糊了。
「叔,你看,竟然有梅糕!」周紜熹拿起一小碟糕餅,誇張的說:「包叔叔真是體貼入微,知道叔嗜甜呢。」誇獎包中吧,瞧瞧人家多用心。這哨樓裡誰不知道南安廉嗜甜,尤其每回征戰歸來必定會跟伙夫頭要點甜食。
「我吃甜是看心情。」南安廉一點面子都不給,不吃就是不吃。
「叔……」看著包中垂著頭,她的心也跟著往下沉。這傢伙真的很不好搞,眉角特別多,啥事都要看心情……看心情是吧?好歹她也跟在他身邊快兩年了,這點眉角她要是看不穿,她真的把頭剁下來給他當椅子坐!
周紜熹拿起筷子挑出內餡,再將沒有內餡的糕餅送到他嘴邊。
就不信她餵他的,他敢不吃,真不吃……她就哭給他看!
「……妳筷子拿得真好。」南安廉看著她的手,由衷誇讚。「手指短歸短,倒是挺俐落的。」
是啊,她筷子拿得很好,他要是再不吃,她等一下就直接插進他的嘴裡。
但這當頭意氣用事是沒用的,最好用的還是——
「不准哭。」南安廉沉聲道。
她哪有哭,只是眨著眼讓眼裡泛淚光,抽著鼻子假裝抽噎。但她保證,他一定會上勾。
瞧,才想著,他不就一口咬下了,她樂得笑勾唇角。
「往後不准如此。」南安廉沉聲警告著。
古靈精怪的丫頭,腦袋轉什麼,他會不知道,不想戳穿她是假哭罷了。
「聽不懂。」她耍無賴,晃著小腦袋享用糕餅內餡,嘗了一口後,皺著臉道:「叔,不甜,我不要。」
他嘖了聲,俯向前,方便她將內餡餵到他嘴裡。
包中在旁偷偷觀察,直覺得這丫頭真是了得,竟能將冷漠出名的南安廉收服得妥妥貼貼,真是個狠角色。


用過膳後,衣袍尚未烘乾,南安廉倒也不以為意,裸著上身躺在床上,向周紜熹招著手。
周紜熹看他裸著上身,不禁難為情的垂下臉。
這真是太為難她了!她怎能跟一個裸著上身的男人共眠,他當她是小孩,可她的靈魂是貨真價實的少女啊!
「丫頭,還不過來?」南安廉喝過藥後,嗓音帶著幾分疲憊道。
周紜熹聞聲,無奈走過去,扭扭捏捏的爬上床,卻盡其可能地睡在床緣,不讓自己貼他太近。
然而,南安廉長臂一勾,瞬間將她給攬進懷裡。
周紜熹被迫貼在他赤裸的胸膛上,一陣臉紅心跳,暗罵都是包中害的,竟拿個衣袍也能拿到掉進雪水裡,害她被迫吃人豆腐……天可憐見,她實在是無福消受,她很難為情,很不好意思。
可是再害羞,在這暖暖的懷抱裡,她還是毫無抗拒能力的睡到天昏地暗。
幾日之後,大軍整軍回朝,南安廉儘管尚未痊癒,還是騎著馬帶著她一道回京,路經春來鎮時,還特地帶她到周氏夫妻的墳前祭拜。
一個月後,趕在年前大軍浩浩蕩蕩的來到離京最近的一座驛站休憩,預備明日進京,論功行賞之後,各衛所再各自回返屬地。
投宿在驛站後,南安廉異常沉默,像是在思忖什麼。
「安廉。」易寬衡的叫喚聲在門外響起,周紜熹趕忙開門。
「易叔叔。」
「乖,妳南叔叔呢?」他往裡頭掃了一圈,沒瞧見人。
「叔在沐浴。」她指著屏風後頭,倏地就見南安廉裸著上身走出屏風,嚇得她趕忙轉開眼。
這個人……真的很不拘小節啊!到底知不知道他已經快要被她看光光了?他身上的傷已好了七八成,連布巾都不用纏了,那陽剛猛男的身形,教她都不知道要把眼睛擱到哪去。
最可惡的是他更衣時,老是當著她的面脫衣服,連聲招呼都不打,害她連迴避都來不及。
「安廉,不好了。」易寬衡朝他走去。
「什麼事?」
易寬衡附在他耳邊低語,聲音細微得教周紜熹聽不清楚,但見他聽完後臉色微變,她心尖一抖,有種不安的預感。
「所以要立刻啟程?」
「愈快愈好,不過在那之前,你先將你那鬍子剃掉。」易寬衡說著,像是早有準備,從懷裡取出一把剃刀。「待會我會差人把衣袍送來,你穿戴好,咱們就啟程。」
南安廉接過剃刀,咂著嘴又走回屏風後頭。
周紜熹見狀,趕忙拉著易寬衡問:「易叔叔,你們要去哪?」
「丫頭,妳別擔心,咱們去哪都會捎上妳的。」
「那咱們待會要上哪?」她執意要問出答案。
「一會妳就知道了。」易寬衡揉揉她的髮。
這時外頭有人敲門,他自動自發的開門去。「包中,待會再請你負責駕馬車。」
「小的知道了。」包中將衣袍遞上,隨即離去。
周紜熹不禁皺起眉來,直覺這事透著古怪。要包中駕馬車……易寬衡又神祕兮兮的教她猜不出所以然,她一顆心惶惶然了起來。
「安廉,好了沒?」
「大概吧。」
「什麼大概?」易寬衡咕噥著,把衣袍往架上一擱,走到屏風後頭。「剃得挺乾淨的嘛,丫頭,過來瞧瞧妳南叔叔像是變了個人。」
周紜熹有些猶豫。雖說她一直企圖剃掉他的鬍子,好奇他沒鬍子的樣子,可問題是他沒穿上衣,她就不太想靠過去。
一會,反倒是易寬衡把南安廉給拉了出來。
「丫頭,妳瞧。」
「你很無聊,不過少了鬍子而已。」
在南安廉微惱的嗓音中,周紜熹正好抬眼,瞬間瞠圓了水眸。
不會吧……這臉……
「瞧,丫頭被你嚇得一臉錯愕。」易寬衡哈哈大笑著。
南安廉微惱的瞪他一眼,沒好氣的看向周紜熹。「丫頭,妳不是說過要我把鬍子剃掉,怎麼現在像是見鬼了一樣?」
「不是,我……」周紜熹呆了下,忍不住問:「叔,你今年幾歲?」
把鬍子剃掉之後,他俊美無儔的面容微帶青澀,整個人狠狠年輕了十歲!
「過了年二十二歲。」南安廉不說,易寬衡乾脆替他回答。「要不妳以為他今年多大了?」
二十一歲?!周紜熹真想尖叫,她竟然叫一個大自己三歲的人叔叔!
「無聊,不是要走了?」南安廉難掩惱意的將他推開。
「對,得要趕緊走了。」易寬衡收斂嬉鬧心情,向前將周紜熹一把抱起。「丫頭,咱們搭馬車,待會妳要是累了就先睡會,到了我會叫醒妳。」
「易叔叔,你今年幾歲?」她問。
「過了年就二十三了。」
周紜熹徹底無言以對。原本她就覺得易寬衡很年輕,但基於她已經叫南安廉叔叔,自然也得喊他叔叔,可事實上他們都只大她幾歲,她真不知道這當頭吃虧的人到底是誰。


上了馬車,一個不小心,周紜熹又睡著了,等到易寬衡將她喚醒時,天色是很深的靛藍色,像是天色欲亮之前。
下了馬車,她又呆住了。
這裡難道是皇宮嗎?要不怎會如此金碧輝煌,門邊還站著兩名帶刀侍衛?
「往這邊走。」不等她回神,南安廉已經抱起她跟在易寬衡身後走。「丫頭,待會我和妳易叔叔進殿之後,妳就待在包中身旁,安靜等我們出來。」
她很想問為什麼,更想問到底發生什麼事,但南安廉冷肅的神情教她什麼話都問不出口。
不一會,她就知道答案了,如她所料,這兒果真是皇宮,而易寬衡領著南安廉是要覲見皇上。
在殿外時,南安廉就把她交給了包中,同時,她聽見有把尖嗓道:「皇上有旨,宣北方監軍易寬衡易大人覲見。」
易寬衡隨即領著南安廉一道入殿,包中抱著她站在殿外,她朝裡頭望去,裡頭簡直就像是電視劇的場景一樣,宮燈大亮,官員站在殿下,而殿外有侍衛和侍奉的公公……
「包叔叔,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她怕不能喧譁,小小聲的問著。
「聽說是一年前爺得罪了辜將軍一事。」包中低聲說著。
周紜熹直睇著他半晌,不禁將聲音壓得更低點問:「是不是叫做辜勝決?」
「是啊,聽說爺打了辜將軍一頓,但犯錯的是辜將軍,因為辜將軍被以軍法治罪,卸了兵權送回原屬地。」包中說著,神色憤然。「易大人說,辜將軍的爹是當朝首輔大人,就等著班師回朝這天好整治爺。」
周紜熹聽至此,再也不能冷靜,硬是從他身上跳了下來,無視守殿太監和殿前侍衛,抬步要衝進殿內。
但,想當然耳,肯定是會被攔下。
「叔!」她淒厲喊著。
她從沒想過姓辜的竟會這麼卑鄙,一件事擱了一年還不忘,等著南安廉一回京就要拿他治罪,簡直是卑劣透頂!
殿外的騷動引起殿內眾人注意,單膝跪下的南安廉惱火的回頭瞪去,像是極氣她不聽話。
「殿外何人?」大定皇帝高靖懿慵懶揚笑問。
「回皇上的話,殿外之人正是一年前南安廉在春來鎮救回,亦是險些遭辜勝決欺侮的恩人之女。」易寬衡站在南安廉身旁回話。
「來人,讓她入殿。」
南安廉聞言,惱火咬著牙,可這當下卻是什麼都不能說。
外頭,殿前侍衛鬆了箝制,周紜熹飛步跑到南安廉的身前,張開了短短的雙臂,大聲喊著——
「不關叔叔的事,是那個姓辜的要對我胡來,叔叔才會打他的!」嬌軟嗓音宏亮的響徹整座大殿,她盈亮水眸無懼的望向坐在龍椅上的男人。
高靖懿聞言,饒富興味的揚起濃眉,細細打量著她,正欲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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