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香彌2026/02/24

《淚眼王妃》香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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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檸檬系列LE1046《淚眼王妃》香彌

第4章
「稟王爺,王妃命小的送一幅畫來給王爺。」
這晚,常阡受趙嬤嬤所託,將那幅牡丹畫送來書齋。
過陣子朝廷要舉辦會試,君連笙身為吏部侍郎,近來往往忙到深夜時分才回府。今晚他回來時,已過了戌時,但因仍有些事須處理,因此他沒回跨院,直接進了書齋處理公務。
常阡是趁著替他送來夜宵時,順道將畫捎帶過來。
「擱一邊吧。」君連笙隨口吩咐了句,端起一碗熱湯喝著,沒打算看那幅畫。
經過這段日子,他多少看得出來,他那位王妃有意想接近他,不過她倒也聰明,並沒有死纏著他,惹他厭煩,只每日在牡丹園裡露個面。
不管她是真的喜愛牡丹抑或是假的,只要她不來煩他,他都能容忍。
常阡委婉地再道:「王妃這幅畫頗有巧思,王爺要不要看一看?」
他原是君連笙身邊的隨從,自十一、二歲就跟在他身邊,四年前,在君連笙趕走秦氏母子時,也攆走不少秦氏留下的人手,包括當時的總管與幾個管事。
王府人手出缺,君連笙因此提拔了幾個跟隨他多年,對他忠心耿耿的手下,分別擔任管事,而常阡則在君連笙對付秦氏母子時出了不少力,因此被提拔為郡王府的總管。
君連笙知常阡不會輕易稱讚人,聽他這麼說,便道:「是嗎?那打開我瞧瞧吧。」
常阡打開那幅已裱好的畫,兩手舉到他面前。
君連笙看了幾眼,頷首道:「這畫確實畫得不錯,難怪你非要我看不可。」
常阡笑了笑,「是啊,小的也沒想到王妃的畫竟畫得這般好。」他接著請示道:「王爺,這幅畫可要收下?」
「掛起來吧。」君連笙抬頭看一眼,指了個地方,讓常阡掛上那幅畫。
常阡隨即叫來兩個下人,即刻將畫掛上。
少頃,待常阡和下人離開後,君連笙抬手從衣袖中取出那條帕子,低頭看了眼帕子上繡的那朵牡丹和兩隻蝶兒,再看向掛在牆上的那幅牡丹畫,那畫上頭除了滿園的牡丹,也繪了兩隻蝶兒。
兩個圖樣栩栩如生的神態竟十分相像,這才是讓他留下了這畫的原因。
蝶兒,是她的乳名,他是在她身故後才得知她的全名叫邵望蝶。
望蝶、望蝶,如今他只能望著手絹上的蝶兒來思念她。
「王爺收下那幅畫,還掛在書齋裡?」杜紫芯有些意外。
「常總管是這麼說的。王妃,王爺定是很滿意那幅畫才會將它掛在書齋裡,您這畫真是送對了,要不您再多畫幾幅牡丹送給王爺。」趙嬤嬤笑呵呵的提議。
杜紫芯搖頭,「送多就不稀罕了,只有一幅才能顯出它的可貴。」
趙嬤嬤想了想覺得她說得有理,「還是王妃英明,是奴婢一時太高興,想得不周全,那接下來咱們該怎麼做?」
杜紫芯不疾不徐道:「慢慢來吧。」當初想接近他,無非是想借著他的勢,來對付邵家,如今倒是不急,她接著佯作不經意的問起另一件事,「最近京裡可有發生什麼新鮮事?」
趙嬤嬤想了想,沒什麼值得說的事,便搖首道:「沒什麼事。」下一瞬便想起一件事來,「對了,再過幾日京中就要舉辦會試,王爺是吏部侍郎,要協辦會試的事,我聽常總管說,王爺最近忙得天天早出晚歸。」
「怪不得近來都沒再見到他。」園子裡的牡丹也差不多開始凋謝了,她近日再去牡丹園,已鮮少再遇見君連笙。
趙嬤嬤一直心心念念著要怎麼幫助自家主子得到王爺的寵愛,這時陡然想到一個辦法,興匆匆開口道:「王爺最近晚歸,回來時定是餓了,要不咱們命廚房熬些夜宵,您再親自送過去給王爺,多少能同王爺親近親近。」
杜紫芯沒有親自送夜宵去給君連笙,不過她替他熬了粥,留在廚房裡溫著,再吩咐門房,待王爺回來後前來知會一聲,她再命下人端過去給君連笙。
不管如何,君連笙都是這康福郡王府的主子,多向他示好總是沒錯。
君連笙這晚回來,下人送粥進去時,因是第一次前來王爺的書齋,一時緊張,竟忘了提那粥是王妃所做,擱下粥後就退了出去。
君連笙正好有些餓,嚐了口粥,有些意外,接著連嚐幾口後,喊來當值的下人去廚房詢問今晚的粥是誰做的。
被派去廚房的下人不久回來覆命,「回稟王爺,廚房的管事說,今晚的粥是王妃親自熬煮的。」
「王妃熬的?可味道怎麼會這麼像……」那粥就像當年他在無心庵養傷時,蝶兒所熬的粥。
那下人不明白主子的意思,因此侍立著不敢多言。
須臾,君連笙擺擺手,讓下人退下,心忖這粥的味道相似或許只是巧合吧。
翌日,杜紫芯在得知昨晚君連笙將她熬的粥全吃完了,接下來幾晚,她都替他熬了粥,每次下人送去後,粥依然全被他吃得一口不剩。
以往廚房送過去給王爺的夜宵都會留下一大半,廚房管事很想知道,王妃熬煮的粥味道當真那麼好嗎?竟能讓王爺全都吃完。一時好奇之下,這日在杜紫芯又來煮粥時,他忍不住大著膽子向她提出了個請求。
「奴才有個不情之請,不知王妃能不能留些粥,讓小的也嚐嚐這粥的味道?」
杜紫芯聞言,沒有多問便答應了,「那我今晚多煮些,給你留一碗。」
「多謝王妃。」廚房管事連忙道謝。
待粥熬好後,杜紫芯留了一碗給他,便回了正院。
他嚐過後,雖覺得味道尚可,但那滋味還不致於讓人想一嚐再嚐,也比不上廚房平時熬煮的那些粥美味,不知怎麼竟合了王爺的胃口。
下一瞬,他一念閃過,覺得自己彷彿察覺了真相——莫非是因為這粥是王妃親手所熬,所以王爺吃在嘴裡,感受到的滋味格外不同。
他撫著下顎思忖著,也許王爺並不如府裡下人們以為的那般不待見王妃。
接連三天的會試結束,吏部本該鬆口氣才是,誰知有人舉報,今科會試有人舞弊,皇帝得知此事,震怒的下令嚴查。
會試素來是由吏部負責,發生這種情事,吏部諸官員自然脫不了嫌疑,一時之間吏部人心惶惶。
君連笙雖不再夜夜晚歸,但身在吏部,他也難以自清,只能等著大理寺與刑部查明此事的真相。
「……這麼說卷子上的試題竟早已有人事先知情?」
「是啊,聽說有幾個今科考生在考前三天都在自個兒的房裡收到不知是誰,從縫裡遞進來的幾道試題,直到進了會場,才發現考題竟然與那幾道試題一樣,這不是明擺著有人事先洩露了考題嗎?大理寺已將幾個出題的翰林學士和吏部的官員拘禁起來,審問此事。」
聽到這裡,杜紫芯眉心微蹙,「王爺是吏部侍郎,怕也脫不了嫌疑吧?」她現下是康福郡王妃,與君連笙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要是他出事,她也會受到拖累。
趙嬤嬤忖道:「王爺雖兼領吏部侍郎,但他畢竟是皇室宗親,除非有證據,否則大理寺與刑部暫時是不敢動王爺的。」
接著趙嬤嬤嘆了口氣再道:「王爺這會兒也沒法上朝,只能在府裡靜候大理寺和刑部調查清楚這事。」
杜紫芯暗忖君連笙此時心情應當不太好,不過她也幫不了他什麼。
這時隨著一股風吹來,一陣叮鈴之聲響起,吸引了杜紫芯的注意,她起身走到敞開著的窗邊,望見懸掛在不遠處一座院落簷角的一串銅鈴。
她隱隱約約想起,以前在無心庵時,寺裡的簷角上也掛著風鈴,但那是竹製的,她記得那幾個竹風鈴還是她親手做的,每當風吹來時,裡頭的銅管敲擊那竹筒,發出扣扣扣的聲音就像木魚聲,能讓人心情寧靜下來。
她細細回想那竹製風鈴的樣子,花了半晌,才想起個輪廓。她在紙上畫了下來,遞給趙嬤嬤,讓她找人準備一截竹筒、銅管和繩索。
「王妃做這風鈴要做什麼?」趙嬤嬤看著那圖樣不解的問。
「送給王爺。」
「送王爺風鈴?」趙嬤嬤不明白她的用意。
杜紫芯沒多說,只吩咐,「妳先別多問,找人備好這些物品,待我做好之後妳就知道。」
翌日,趙嬤嬤拿來她要的東西,杜紫芯也沒避著她,在竹筒已鑽好孔的另一端綁了條繩索,在最上頭留了一圈,然後在中間處打了個結,底下的繩子透過事先鑽好的孔洞,穿進空心的竹筒裡,她再拿起銅管,把繩子穿入銅管上事先打好的洞口,打了個結綁起來,然後在銅管下方再綁上個已刨光的圓形小木片。
做好後,她一提事先留出的那圈繩子,抬手輕輕搖晃幾下,這竹製風鈴便發出扣扣扣低沉的聲音。
一旁的趙嬤嬤聽了,說道:「噫,這聲音聽起來有些像在敲木魚。」
「我寫封信,連同這竹風鈴,妳差人送去王爺那兒。」杜紫芯說著,便拿起筆,簡單寫了幾個字,封入信封裡,連同竹風鈴一塊交給趙嬤嬤。
趙嬤嬤收下後,若有所思的看了杜紫芯一眼,自那日王妃大病一場後,王妃越來越聰慧,卻也讓她越來越看不懂。
盼這竹風鈴聲,能令王爺凝神靜心,掃去煩憂。
君連笙拆開信,見信上只寫下這幾個字。
閱完信,他打開擺放在一旁的錦盒,想看看他的王妃替他準備了什麼樣的竹風鈴,能令人凝神靜心,掃去煩憂。
掀開盒蓋,瞥見盒中竹風鈴的那一瞬,他心頭一震,訝異的取出那竹製風鈴。
這不是無心庵裡那懸掛在簷角的竹風鈴嗎?
在那裡養傷時,每當起風,他常能聽見扣扣扣的木魚聲傳來,後來才發現那聲音是掛在簷角上的竹製風鈴所發出。
那低沉的敲擊聲彷彿佛前的木魚聲,將他當時心中的煩躁給撫平了下來。
他拿起那封信再看了眼,接著目光移向手裡的竹風鈴,不禁懷疑杜紫芯難道也去過無心庵?否則她這竹風鈴是打哪來的?
再想起她熬的粥味道與蝶兒的一樣,莫非……她認識蝶兒?!
他按捺不住,拿著竹風鈴,起身去了正院。
正院裡的下人見到王爺過來,又驚又喜,尤其是趙嬤嬤,喜得嘴巴都闔不攏,這是自打王妃與王爺成親後,王爺第一次前來王妃的院子。
行過禮後,不待君連笙開口,趙嬤嬤就道:「王妃在房裡,奴婢這就去請王妃出來,請王爺稍候片刻。」去請人前,她不忘吩咐一個丫頭去沏茶。
一進寢間,趙嬤嬤就忍不住歡喜的叫道:「王妃,王爺來了,王爺來了。」
「什麼王爺來了?」杜紫芯正躺在軟榻上休息,聽見趙嬤嬤的話,有些不明所以。
「就是王爺來咱們這兒了,您快換身衣裳出去見王爺。」趙嬤嬤趕緊讓兩個丫鬟替她拿身新做的夏衫過來,「要那件湖綠色的,那顏色能襯得王妃的膚色更白皙。」
「他怎麼來了?」杜紫芯有些意外,從軟榻上站起身。
趙嬤嬤也想不出原因,猜測道:「這竹風鈴才送過去不久,王爺就親自過來,莫不是王爺很中意您做的那竹風鈴?」
「區區一個竹風鈴能讓他親自過來?」杜紫芯有些不信,但除了這個原因,一時之間也沒想不出其他的原由,只有出去見了他才能知道,他是為何而來。
丫鬟很快取來一襲湖綠色的夏衫,趙嬤嬤親自服侍杜紫芯換上,覺得她唇色太淡,再替她補了些口脂,杜紫芯這才走出寢間,去見君連笙。
「不知王爺駕臨,妾身迎接來遲,還請王爺恕罪。」她走向君連笙,欠身行禮,這些貴族之間的禮儀,她都是從原身殘留的記憶裡學來的。
君連笙抬手道:「無妨,我來此是有事想問妳。」
「不知王爺有何事想問?」
「妳這竹風鈴是從何處得來的?」君連笙取出那只竹製風鈴直接問道。
杜紫芯心中有幾分訝異,沒想到他真是為了那竹製風鈴而來,謹慎答道:「這竹風鈴是我所做,不知有何不妥?」
沒料到這竹風鈴竟是她所做,君連笙面露懷疑之色,「這竹風鈴是妳所做?!」
見他似是不信,一旁的趙嬤嬤搭腔,「稟王爺,這竹風鈴確實是王妃親手所做,奴婢可為王妃做證。」
聽了趙嬤嬤的話,君連笙再質問:「那些粥呢,妳又是從何處學來?」
聽他再問起粥的事,杜紫芯心中納悶,「那粥是我自己熬的,有什麼不對嗎?」娘身子不好,她隱約記得她打小就開始照顧娘。一開始她是跟在庵裡師姑們的身邊,看她們怎麼燒飯做菜,看了幾次,也開始學著自個兒做了。
娘沒什麼胃口,所以她會在粥裡摻入些許的胡椒和鹽、糖,讓味道有些鹹鹹甜甜的。
君連笙兩眼緊緊盯著她,「不是別人教妳的?」即使明知蝶兒早已香消玉殞,可他仍想從別人嘴裡得知一些她生前的事。
她輕搖螓首,坦然道:「那粥裡我只摻了少許的胡椒、鹽和糖,做法十分簡單,委實不需要別人教。」
審視她須臾,他不得不接受這兩件事也許只是巧合,杜紫芯並不認識蝶兒,更沒去過無心庵。懷著一絲希冀而來,在得知答案後,君連笙黯然離去,沒有再多留。
看著他的身影,杜紫芯隱隱感受到從他神情透出的那抹哀思。
她疑惑的思忖,從適才他追問她煮的粥與做的竹風鈴,莫非這兩件事與他藏在心裡的那人有什麼關係嗎?
「王妃,您看嫁妝的清單要做什麼?」趙嬤嬤拿出清單遞給她,疑惑的問。
當初老爺和夫人給王妃的嫁妝,王妃早都知道,那些嫁妝裡的金銀、首飾、地契,如今都收在正院的庫房裡頭。王妃這會兒讓她拿出清單來細看,莫非是懷疑有人手腳不乾淨,動了庫房裡的那些嫁妝?
杜紫芯邊看邊回答了句,「我想做些買賣。」
「這好端端的,王妃怎麼會想做買賣?」趙嬤嬤很意外,單憑王府每月的分例就夠王妃花用,哪需要再做什麼買賣?
「雖然眼下吃穿不愁,但未來會發生什麼變故,咱們誰也無法預測,還是事先未雨綢繆的好。就拿這次會試洩題之事來說,在這之前咱們誰料想得到竟然有人如此膽大包天,冒著被殺頭的大罪洩露考題。」
趙嬤嬤仍是不太明白她的意思,有些不確定的問:「您是擔心王爺被這次洩題事件給牽連進去,所以才打算做些買賣以防萬一嗎?」
她隨意的輕點螓首,眼神盯著那份清單細看,看完後,她抬起眼說道:「爹娘給我的嫁妝除了五千兩白銀和五百兩的黃金,還有一些頭面首飾,另外就只有京裡的一座宅子……」
不等她話說完,趙嬤嬤便出聲道:「您可別小看那座宅子,這京城的土地可說是寸土寸金,想要在這京城裡置產沒那麼容易,不少外地調進京裡的官員都買不到一座好宅子呢,若不是老爺是左相,也沒辦法給小姐陪嫁那麼一座,且那宅子還位於扶華坊,有不少官員的宅邸都在那一帶,地段可是極好,不是一般人買得起的。」
聽了趙嬤嬤的解釋,杜紫芯這才明白,原來她嫁妝裡最貴重的竟是這座她原本沒怎麼在意的宅子。
她不由得說了句,「爹娘對我真好。」
「大人和夫人確實很疼愛王妃,王妃有空可要常回去看看他們。」趙嬤嬤提醒她。
「嗯,日後有空我會回去。」杜紫芯心虛的摸了下鼻子,她佔了原身的身子,因此不太想見到杜家人,可畢竟她是藉著這副身子才能重生,等報完仇後,她再來替真正的杜紫芯好好盡孝吧。
昨日,她暗中派去打聽消息的下人傳回來好消息,孟家那邊已暗地裡在京裡收購大煙花,這表示孟家要開始對付邵家了。她這邊也要儘快採取行動,才能前後夾擊,打邵家一個措手不及。
她垂眸看著清單,接著吩咐趙嬤嬤一件事,「再多的金銀都有花完的一天,我想拿些銀子買兩間鋪子做買賣,這樣一來至少有些進項,妳幫我找兩個靠得住的人來幫忙打理這兩家鋪子。」
她這番深謀遠慮的話讓趙嬤嬤無法反對,便答應去替她找了人。
過幾日後,人找來了,但趙嬤嬤聽見她對那兩名管事所說的話,愕然的瞠大眼,就連那兩個經驗老道的管事也一臉不明所以。
「王妃這麼做豈不是要虧光本錢?」
早料到他們不會贊同,杜紫芯已備好說詞來說服他們。
「剛開始自是會虧錢,可這麼一來能招攬來不少客人,等客人多了,生意也穩了,咱們再把價錢提回來,自然就能把那些虧掉的本錢再賺回來。」
兩名管事仔細想了想,覺得她這話聽起來有幾分道理,「這事不是不可行,只不過錢袋子要夠深才能撐得夠久。」他們點出這事要成功最關鍵的一點。
「我明白,這事我心裡有數,你們只管放手去做吧,絕不會虧了你們的。」她暗地裡讓人打聽過,她那棟陪嫁的宅子值不少錢,屆時若是銀錢不夠使,賣掉還能換來兩萬兩左右的銀子。
御花園的春歸亭裡,一名太監悄悄的將皇帝手邊已喝完的茶盞取走,再呈上一杯能消暑退火的涼茶。
接著他走到君連笙旁邊,也換上了一杯涼茶,安靜得沒有打擾到正在弈棋的兩人。
君連笙抬手取了一枚白子擱下後,抬目覷瞅了皇帝堂兄一眼。
君連堯皺了下眉,接著爽快的認輸。
「連笙,朕許久未與你下棋,你還是像以前一樣,對朕寸步不讓啊。」
君連笙輕描淡寫的回了句,「讓皇上的人太多了,不需要再多臣一個。」
「朕就喜歡你這性子,為了奉承朕,朝中臣子甚至後宮的妃子們,鮮少有人敢對朕直言不諱,都是捧著朕的,要是朕糊塗一些,說不得就要對那些話信以為真了。」
「皇上是位英明的君主。」君連笙這話倒不是虛言,至少比起前兩任的帝王,堂兄登基後積極拔除朝政上的各種弊病,頗有一番作為,令朝廷風氣改善不少。
君連堯嘆息一聲,「朕再英明,也無法事先阻止這場會試的舞弊,揪出那幕後的主使者。」
聽他提起會試的洩題案,君連笙這個協辦的吏部侍郎也難脫嫌疑,因此沒有搭腔。
君連堯看了他一眼說道:「朕知道這案子與你無關。」
「多謝皇上信任。」他抬手一揖。
「當年你母妃過世後,太皇太后憐惜你,曾將你接到宮中照顧幾年,朕也算看著你長大,還會不了解你的性子嗎?你素來不喜爭權奪利、玩弄手段,否則當年也不會被你繼母秦氏母子給逼得差點喪命。」
君連堯年長君連笙十歲,面容英俊,那雙狹長的眼睛與君連笙有幾分神似,今年三十五歲的他,膝下育有六個皇子、四個公主,其中二皇子和大公主與四公主早早便夭折了。
聽他提及往事,君連笙想起那段險死還生的過往,不禁思及當時救他於危難中的蝶兒。
他曾不只一次想過,如若當時他坦白告訴她自己的身分,那麼當她被她父親接到京城時,也許兩人就能再相見。
見他沉默不語,君連堯問了句,「你可是還在怨朕給你賜婚的事?」
君連笙搖頭,「臣沒有怪皇上之意。」蝶兒已死,他娶什麼人都無所謂。
君連堯趁這機會,再多解釋了幾句,「你也知道太皇太后素來疼愛你,她老人家見你老不成親,心裡著急,這才讓朕把左相家的千金許給你。」
這位堂弟當年歷劫歸來後,曾向他表示想迎娶一名對他有救命之恩的女子為妻,大運王朝民風開放,且女子的地位比起前朝高出許多,女子並不會被拘於閨閣之中,常結伴出遊,皇族迎娶平民為妃雖不常見,卻有前例可循,因此他並未反對,只待堂弟將人帶回來,再予賜婚。
不料,君連笙的這位救命恩人卻讓他一找三年多都沒有音訊,等終於打探到下落時,才得知人已香消玉殞。
之後隔了一年,他才在太皇太后要求下,給堂弟指了左相府的親事。
君連笙頷首,「這些臣都明白,皇上無須多慮。」他之所以冷待杜紫芯,只是因為他已把滿腔的情意都給了蝶兒,沒有多餘的心思能再分給別人。
「你能明白就好。」君連堯端起茶盞,啜了幾口後再問他,「那麼你認為這次會試的試題是誰洩露出去?」
明白皇上非逼著他說些什麼不可,君連笙不得不說了幾句,「臣以為此番會試洩題一案,針對的興許是吏部尚書邱大人。」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邱尚書是淑貴妃的舅舅,幕後之人也許是想砍掉淑貴妃這隻有力的臂助。
君連堯不動聲色,緊接著再問:「那你認為這次的事,朕該如何處理?」
君連笙明白皇上心裡定是早有主意,問這話不過是在試探他,他不想涉入後宮之爭,只道:「臣不知幕後主使者究竟是何人,請皇上恕臣不敢妄言,適才所言也只是胡亂臆測,當不得真。」
「多謝王妃出借此書,我已看完,特地前來歸還。」晌午時分,孟曉茹前來交還那冊《陳生復仇錄》。
「這書可好看?」接過她遞來的那冊書,杜紫芯微笑問道。
「還頗有趣,尤其是那陳生復仇的計策真是妙,不著痕跡地誘使他的仇敵陷入陷阱中,無法自拔,而後敗光家產,淪為乞丐,最終不堪羞辱,跳河自盡,簡直大快人心。」說起書中情節,孟曉茹臉上帶著一臉痛快的笑意。
這本書讓大哥在看完後重新振作了精神,如今已在暗中著手報仇之事。為免牽累家族,他們不能在明面上對邵綸動手,但是能學著這書裡所寫,神不知鬼不覺的下手。
看了眼孟曉茹臉上的神情,杜紫芯眼裡的笑意更加明亮幾分,「是嗎,那我可要好好瞧瞧。」
與孟曉茹再敘了會兒,送走她後,杜紫芯隨手翻看著那本自己親筆所寫的書冊。
「……陳生買通與張二郎相好的花娘,誘使他服食了大煙花所製成的神仙酒,那酒入咽喉,能令人飄然然,快活似神仙,著迷成癮,一日不服食,便覺精神萎靡、痛苦難當……為購得更多神仙酒,張二郎變賣祖宅……終至妻離子散,家破人亡……最後懷著滿腔的懊悔,投身入河裡……」
孟冠在看了這本她特意寫的書,定是受到不少啟發,她已等不及想看邵家的下場。
兩日後,她藉故遣了趙嬤嬤回左相府一趟,接著屏退身邊的下人,召來小青詢問:「可有新的消息?」
「回稟王妃,據奴婢買通的那名孟大少爺身邊的小廝說,孟大少爺昨日暗中與邵家的一名小妾相見,兩人密談了半個多時辰,而後孟大少爺將帶去的那瓶酒交給了她。」
「可知邵家那小妾叫什麼名字?」杜紫芯問道。
這事小青特地問了,此時回答道:「她的閨名叫桃春。」
這人杜紫芯記得,桃春原是邵綸的通房,後來因為替他生下了個兒子,成了有名分的小妾,當年她與母親在邵家時,桃春沒少對她們母女落井下石。
邵綸自打他妹妹成為蓮妃之後,就廣納侍妾,桃春是丫鬟出身,身分低賤,怕是在後宅爭不過那些姬妾,因此心懷怨恨,才會答應與孟冠暗中勾結。
接著再問了幾句話,得知想知道的事後,杜紫芯屏退小青,獨自在房裡思忖片刻,而後命人叫來那兩名趙嬤嬤替她找來打理鋪子的掌事,吩咐他們加緊速度,儘快讓鋪子開張迎客。
 
第5章
沸沸揚揚一個多月的會試舞弊一案,最後在君連堯罰了三名翰林學士停俸半年,並把兩名吏部的官員下放到地方擔任縣官後收場。
沒斬殺一個人,這樣的處置算是歷來最輕的了,連吏部尚書也全身而退。
接下來,君連堯親自出考題,於一個月後重新舉行會試。
這一個月裡,吏部上下的官員個個忙得腳不沾地,因著前一次洩題的事,吏部尚書這次不敢稍有大意,守著試卷,並親自督印,待卷子印出來後,還與禁軍一塊看守那批試卷。
即使考完,吏部的人員依然不敢鬆懈,直到殿試時,皇上欽點了狀元、榜眼、探花後,吏部大小官員那顆高懸的心才敢放下。
這日殿試完,已近日落時分,君連笙正要離開宮裡,還未到宮門口,忽然被人攔下。
「下官見過王爺。」
瞧見來人是邵中德,君連笙神色緩了幾分,「邵大人有事?」
「是有一事想請教王爺。」邵中德臉型瘦長,身穿四品灰藍色圓領官服,朝君連笙恭敬的拱了拱手。
「是何事?」
「事情是這樣的,近日京城有兩家鋪子開張,一家賣茶、一家賣油,不曾想這兩家新開的鋪子一再降價相爭,逼得城裡其他油行與茶行都要活不下去,那幾家油行和茶行的東家沒辦法之下,遂找上下官,託下官來問問王爺是怎麼回事。」
他沒說出邵家在城裡也開設了油行與茶行。他妻子是昭明城富商之女,當年他岳父拿出不少銀兩替他疏通,因此他才能在京裡謀了個七品官,且自打他進京後,這些年邵家的花用也全都靠著他岳父莊名誠的供給。
可前幾年岳父過世,大舅子莊鑫接掌家業,他沒學到岳父經商的本領,又揮霍成性,莊家一日不如一日,偌大的家業幾年下來就差不多被敗光了一半以上,莊家的日子都要過不下去,哪裡還有餘錢給邵家?
邵家只靠著他那點薪俸過活,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後來多虧他將大女兒蝶兒獻給穆親王世子,藉此攀上了穆親王,之後靠著替穆親王世子找了條財路,府裡才寬裕起來。
而後小女兒望蓮被選為秀女入宮,得了聖寵誕下皇子,被封為蓮妃後,邵家的地位也隨之抬高不少,偶有些人為了巴結他,送銀錢上門來。
女兒在宮裡也需銀錢來打點,只靠穆親王世子那邊給的錢財越來越不夠用,他和妻子商量後,妻子將她的嫁妝全拿了出來,買下兩間鋪子,分別賣茶與賣油。
原本這油行與茶行替他們賺進不少銀子,府裡頭有一半的花銷都是靠著油行和茶行賺來的銀子。
可最近突然冒出兩家新開的鋪子,不斷與他們降價相爭,把不少老主顧都帶走了,盈收登時短少許多。
他差人去打聽,才輾轉得知那兩家鋪子的幕後之主竟然是康福郡王妃。
一年多前,君連笙曾找上門來,把他嚇了一跳。在問明君連笙是如何結識蝶兒的原委後,他機警的編出蝶兒罹患重病,早已不治身亡的謊言來瞞騙君連笙。
這一年多來,看在蝶兒的分上,君連笙對邵家多所關照,因此一得知那鋪子是在康福郡王妃名下,他才會親自前來找君連笙。
先前查知蝶兒是邵中德的女兒後,君連笙也一併查到邵家名下有兩家鋪子,正是賣茶與賣油,他心忖邵中德這會兒找上他,約莫是想讓他出面解決這事,遂問道:「邵大人可是要本王找那兩家鋪子的東家談談,只不知這鋪子的東家是何人?」看在蝶兒的分上,他不介意幫他這個小忙。
邵中德瘦長的臉上佯作為難的道:「那鋪子的東家是……您的王妃。」
聞言,君連笙有些意外,「你說那鋪子的東家是本王的王妃?你可有弄錯?」
「絕對沒錯,這是下官好不容易才打聽到的。原本做買賣,各自使些招攬的手段也是常有的事,可這般不惜虧本做買賣,把同行都給逼上絕路,委實不顧道義,所以下官想請王妃高抬貴手,給其他的油行和茶行留口飯吃。」
當初發現那兩家鋪子不停的降價攬客,他們邵家也開始降價,只是他們降一文,對方就降兩文,降到後來都虧本了,對方還不肯罷休。他派人去警告,對方卻一副有恃無恐的態度。能在京城最繁華的大街上開設鋪子,背後之人定不簡單,他也是多方打聽後,才打聽到幕後之主是何人。
只不過他不確定這位康福郡王妃開設這兩家鋪子是刻意針對邵家,抑或是打算併吞同行,一家獨大?
君連笙軒眉微蹙,「這事待本王回去問問。」
邵中德朝他拱手致意,「那就有勞王爺了。」
在君連笙回到郡王府時,杜紫芯也才剛從外頭回來不久。
她暗中命人打聽了邵綸的去處,得知他今日與幾個朋友在一處酒樓飲酒作樂,特地悄悄過去。
等了半晌後,終於尋到個機會覷見他,雖然只有短短的時間,但也夠讓她瞧清他的氣色。
他眼下烏黑一片,眼白混濁透著血絲,神情卻十分亢奮,她沒見過中了大煙花毒癮之人是何模樣,但從他的面色上看來,與醫書上所說一致,應是錯不了。
她心情愉悅的回來,不久就有下人來通稟,說君連笙要見她。
這是她嫁進王府後,他第一次找她,她有些意外。進了書齋,她朝端坐在桌案後的君連笙欠身行禮,「妾身見過王爺,不知王爺找臣妾前來有何事?」她今日心情好,因此語氣也流露出些許輕快。
君連笙抬眸看了她一眼,抬手屏退書齋裡的下人,這才道:「我有一事要問妳。」
見他連下人都屏退了,杜紫芯不解的問:「敢問王爺是何事?」
君連笙慢慢問道:「祥記茶行與福記油行可是妳命人開設的鋪子?」
自打迎娶杜紫芯進門後,他雖鮮少關注她的事,卻也聽聞過她在嫁給他之前,曾與一男子情投意合。
因她父母的阻撓,兩人被迫分開,而後男方另娶他人為妻,再之後,她則因皇上賜婚,不得已下嫁給他。
他正是知曉此事,以為她應和他一樣,心中另有所屬,所以在她嫁進郡王府後,他未與她洞房,也不進她的寢房。
杜紫芯微微一愣,沒料到他竟會知道此事,她明明吩咐過那兩個掌事不許洩露她是這兩家鋪子的幕後東家。
但他既然直說了出來,情況也不容她否認,她不得不承認道:「沒錯,那兩家鋪子是我命人開設的。」
「莫非王府剋扣了妳的分例,讓妳須開鋪子來謀財?」他面無表情再問。
「王府沒有短缺我的分例,我這麼做只是未雨綢繆,想多賺些銀錢,以防萬一哪天有什麼急用,可以用得上。」她抬出先前對趙嬤嬤所說的那番話來應付他。
「妳可知道那鋪子的管事是怎麼做買賣?」他再問道。
「不知王爺為何這麼問?」
君連笙冷聲道:「別的油行和茶行賣十文錢,他們只賣八文,其他的油行和茶行再降到八文,他們則降到六文,如此一再降價攬客,逼得京城裡其他的油行和茶行都要活不下去。」
「是嗎?」杜紫芯掐緊衣袖裡的雙手,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她不知這事竟會這麼快就傳到他耳裡,而且看這模樣,他似乎是想插手干預這事。
「這些事妳知不知情?」他沉下臉詰問。
杜紫芯避重就輕,冷靜的答道:「我與兩位管事事先商討過,因為鋪子是新開張,所以才採降價求售的方法來攬客,等到客人多了,再恢復原來的價錢。」
聽完她的解釋,君連笙也不再多說,不容置疑的道:「我給妳兩條路,一是即刻恢復原價,二是把那鋪子收了。」
她沒料到他會這般專橫,不甘心的問:「若是我不肯呢?做買賣本來就各憑手段,輸贏各憑本事。何況我的鋪子不惜虧本來做買賣,最終佔便宜的是那些百姓。」
君連笙呵斥她,「做買賣是各憑本事,但妳可知妳這麼做得罪了多少人?京城裡的那些油行和茶行,又有多少人被妳逼得快沒法過活?我只知做買賣講究的是以和為貴,妳使用這種手段絲毫不可取。」
不可取又如何?只要斷了邵家的財路就夠了。她早知道此舉也會連累其他的油行、茶行,所以瞞著那兩個管事,沒讓他們知道,另外派了人去暗中打點,補貼了其他的茶行和油行一筆銀子,讓他們守密,別洩露出去。
那些茶行和油行正因為收下了銀子,又隱約知曉那兩家新開的鋪子想對付的是邵家的油行和茶行,所以默不吭聲,沒人鬧事。
這邵家自打邵望蓮成為蓮妃後,平素裡囂張又霸道,仗著蓮妃的地位,時常打壓其他的油行和茶行,可誰教他們沒有能耐生個皇妃女兒,那口氣只能憋著,如今得知有人想暗中對付邵家,他們自是樂得靜觀其成。
但這些事君連笙皆不知,杜紫芯也無法明言相告,被他斥責,她又怒又委屈。
「敢問王爺是如何得知此事?」
「京裡那些油行和茶行不堪虧損找上邵大人,我才知此事。妳若想做買賣,我不會阻止,但妳以這種手段行事,十分不可取,還不如收了鋪子。」
那些油行和茶行她都暗中派人打點過,怎麼可能找上邵中德?這分明是邵中德的托詞,無奈就算明知真相,不能對他直說,她也只能忿然的瞪住他。
君連笙被她那雙含著怨怒的眼神看得微微一怔,他只是不想她為做買賣不擇手段,為此得罪太多人,沒想到會讓她對他這般不滿。
但是他仍沒打算收回成命,再次重申命令道:「妳若不調回原價,就給我收了鋪子。」
趙嬤嬤沒跟著杜紫芯進書齋,不知發生了何事,只知王妃臉色難看的回來之後,就把自個兒關在寢間裡,什麼話也不說,連晚膳都不吃。
見這模樣,即使不知事情的原委,她也能察覺約莫不是什麼好事,才會讓王妃臉色那麼差。趙嬤嬤一時之間也不知該怎麼安慰她,只能讓值夜的下人溫著飯,萬一王妃半夜餓了好吃。
寢房裡,杜紫芯埋在被褥裡,不讓自己悲怒的哭聲洩露出來。
眼看她的計劃就要成功,待她斷了邵家的財路後,孟家那邊應該也得手了,等邵中德夫婦察覺不對勁時,邵綸已是毒癮深重,無法戒除。
屆時孟家暗中抬高價錢,讓邵綸只能用更多的銀錢來買那神仙酒,以解毒癮,不消多久,邵家的家財就會被他耗盡……
事情一步步按照著她的計劃在進行,君連笙憑什麼橫插一手,強硬的阻止她復仇!
憑什麼?他憑什麼?!
哭了半晌後,她將眼淚擦淨,起身走到面盆前,打濕巾子,敷在哭得紅腫的雙眼上。她不會就此罷休,她會再想其他的辦法來斷了邵家的財路。
誰也阻止不了她復仇。
另一邊待在書齋裡的君連笙,看見今晚送來的夜宵不是這幾日吃的粥,而是一碗紅棗蓮子湯。
他吃了兩口,就覺索然無味的擱下。吃了這麼多日杜紫芯煮的粥,讓他再嚐其他的都沒滋沒味。不是這紅棗蓮子湯的滋味不好,而是每次吃著她煮的粥,總像在吃著蝶兒煮的粥,讓他覺得蝶兒仍活著未死,一直在他身邊。
當初離開無心庵時,他從未想到他會如此著魔般的思念著一個人,那思念隨著時間越久,不僅沒有消減,反而更加深入,沁入他的骨髓,烙進他的血肉裡,讓他無數次無數次的懊悔著,倘若當初他沒有對她隱瞞身分,也許如今他們就不會天人永隔,再不能相見……
他抬眼望向掛在牆上的那幅牡丹畫,凝視著畫上那雙翩翩飛舞在花叢間的蝶兒,依稀彷彿見到她帶著嬌若牡丹的笑顏,盈盈朝他走來……
「蝶兒……」
翌日,杜紫芯親自去了茶行和油行一趟,讓那兩名管事調回原先的價格。
不想那兩名管事異口同聲都道:「如今咱們鋪子裡已招攬來不少客人,本來小的也打算向王妃提這事,想不到王妃倒先說了。調回原來的價錢,雖然鋪子裡的生意多少會有影響,不過至少咱們已打響了鋪子的名號,日後的生意已不成問題。」
沒辦法把邵家的茶行和油行逼得歇店倒閉,杜紫芯心情不甚好,只說了幾句勉勵的話便離開了。
她乘著轎子回到康福郡王府,下了轎走往正院,行經那片已經凋謝的牡丹園時,跟在她身邊的一名婢女忽地彎身撿起落在地上的一條手絹。
「咦,這是誰的手絹掉在這兒?」
另一名婢女湊過去看,輕笑道:「瞧這上頭繡的牡丹和蝶兒,竟與王妃畫的那幅畫有些相似呢。」
聞言,杜紫芯朝那婢女拿在手上的手絹投去一眼,隱約覺得眼熟,遂抬手取到眼前細看。
「這手絹怎麼好像在哪兒見過?」她喃喃道,盯著手絹上繡的牡丹和蝴蝶,沒想太久,便隱約記起這手絹似乎是她的,陡然間,一幕情景浮現在她腦海裡——
「蝶兒,我家中出了事,我得走了,等我料理好家裡的事,就回來看妳。」一名年輕男子站在無心庵一處廂房門前,對著一名少女這般說。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少女依依不捨的揪著他的袖子。
「我也不確定,約莫要一、兩個月。」
「那……這送給你。」她從衣袖裡掏出一條手絹,塞到他手裡,「我沒什麼好送你的,這條手絹你帶在身上,以後吃飯時可以用來擦嘴,天熱時可以拿來擦汗,若是……想我時可以拿來看看。」說著最後一句話時,她已羞得臉兒泛起紅暈。
「我會好好收著。」那年輕男子摸了摸衣袖和襟口,似乎也想送她什麼,可他曾遭人追殺,當她發現他時,他身邊所帶之物都在先前逃跑時遺落了,沒有什麼可送的,他輕輕握了下她的手,說:「等我,我會儘快回來。」
少女頷首,兩眼盈盈望住他,「嗯,要是我爹先來接我和娘,我會想辦法留下地址給你,你再來找我。」
這是她離開無心庵前發生的事,她救了一位公子,後來在他離開前,她將她親手繡的手絹送給了他。
想起是在哪裡看過這條手絹,杜紫芯緊捏著手裡的帕子,一張先前模糊不清的面容緩緩顯露出了完整的五官,她終於記起了那人的長相。
那位被她所救,自稱姓連的公子,與君連笙有著一模一樣的臉龐。
當年,他告訴她,他姓連……原來他壓根就在騙她,他的真實身分是堂堂的康福郡王。
他欺瞞她,不肯告訴她實話,難道是怕她挾恩要脅嗎?還是覺得她不過區區一介平民,不配知道他高貴的身分?
早已被她遺忘的情感,也隨著這件事回到她的記憶中。
當年她與娘剛被接到京城那段時間,她很思念他,但她和娘那時被邵家當成下人使喚,每日有做不完的事,一時間也找不到方法聯繫他。
後來,她想辦法找到一張紙,沒有筆墨,她就用灶裡頭的木炭寫了封信,打算寄回無心庵,想告訴庵裡的師姑她和娘的處境,同時她也留下邵家的地址,想讓靜若師太轉告他。
而後她私下裡託了個下人幫她寄回去,哪裡知道那下人不僅沒有幫她把信送到驛站去,竟交給了莊氏。
莊氏當著她的面撕了那封信,還叱罵她,「我收留妳們母女,給妳們吃喝,妳竟然如此不知好歹,編造出這種事來汙蔑我這嫡母,指責我虐待妳和妳娘!來人,給我把她拖下去,重重打三十個板子!」
她娘撲上來想袒護她,莊氏竟叫人將她們母女兩個都拖下去打。
她娘因此受了傷,而後又染了病,最後被毒死……
瞧見王妃在見著那條帕子後,臉上的神情變幻不定,最後忽然咬牙切齒,一旁的婢女擔憂的問了句,「王妃,您怎麼了,可是這帕子有什麼不對?」
她輕輕搖首,將所有的情緒再度深藏起來,也把帕子收了起來,「沒事,我們走吧。」
剛要回去時,她們迎面遇上低垂著首,一路在尋找著什麼的君連笙。
她神色寡淡的朝他行了個禮後,就要離開。
他忽然叫住她問:「妳可有撿到一條白色的手絹,那上頭繡著一朵粉紫色的牡丹和兩隻蝶兒?」
杜紫芯本不想將東西還給他,可見他似乎很在意那手絹,稍一猶豫,便從衣袖裡取出那條帕子,「王爺問的可是這條?」
「沒錯,就是這條。」
覷見他遺失的手絹在她那兒,君連笙抬手要拿回來,但杜紫芯飛快的縮回手。
他不悅的質問:「妳這是做什麼?」
杜紫芯心思一動,問:「妾身只是想問問,這條手絹是誰送王爺的?」
「是一個故人。」回答了句,他神色有些冷,「可以還給本王了吧。」
「這位故人是何人?」問著這句話時,杜紫芯嗓音有些嘶啞,忽然間眼淚就掉了下來。
兩名婢女見狀,一時傻住,不知王妃怎麼問著問著就哭了。
君連笙更是意外,他不過是想向她索回這條手絹,也未對她口出惡言,她哭什麼?
他原不欲對她多說,但這時見她落淚,他放緩語氣稍作解釋,「這位故人多年前於我有救命之恩,這是她留下的遺物,還請王妃歸還。」這手絹是蝶兒送給他的,無論如何他都要索討回來。
原來他一直沒有忘記她,所以那片牡丹花是為她而種,所以他在嚐到她熬的粥與做的竹風鈴時,會特地前來問她……他始終記得她。
可他不知道她前生遭受到什麼樣的折磨,不知她娘和她是如何慘死……他護著邵家,不准她向邵家報仇……
此時此刻,她再也鎖不住滿腔的委屈和憤恨,洶湧而出。
君連笙見她的眼淚竟越落越兇,莫名所以,可不知怎地,瞧著她淚漣漣的模樣,他心中隱隱有絲不忍,安撫了句,「妳別哭了……」
下一瞬,見她竟要拿手中的帕子擦淚,他急切的出聲阻止,「別拿那手絹擦,用這個!」他一時情急之下,撩起衣袖,替她擦淚。
杜紫芯怔愣的望住他。
迎視她那雙泛著淚的雙眼,君連笙心頭莫名一緊,他微覺訝異,不知為何會突然之間對她生起一抹憐惜之情,他不動聲色的繼續將她臉上的淚痕擦乾,然後藉此機會,不著痕跡的順手取回她握在手裡的帕子。
她默默看著他將那條自己送給他的手絹,小心的收進衣袖裡。她送的手絹他尚且如此珍惜,可如今她人就在他面前,他卻認不出她來!
因為他認識的那個蝶兒已經死了,在三年前就已慘死!
想起前生之事,杜紫芯悲從中來,抑制不住,失態的嚎啕大哭。
看見他就站在她跟前,她一把抱住他,哭得悲傷不已,彷彿歷經千辛萬苦終於尋到失散的親人,恨不能把一切的心酸苦楚都向他傾訴。
君連笙猛然被她抱住,頓時有些慌了手腳,見她將臉埋在他胸口,那傾瀉而出的淚水,瞬間就淌濕了他胸前的衣襟,讓他本想推開她的手,下意識的轉而輕撫著她的背,緩言哄著她,「別哭了……」
一旁那兩個婢女早已呆傻得不知該做何反應,不明白事情怎麼會演變成這般,但是看著王妃偎在王爺懷裡哭泣,總覺得似乎……也不是什麼壞事。
見她哭個不停,君連笙想來想去,也許是為了這條手絹,遂道:「這條手絹是故人所贈,我不能給妳,妳若喜歡這種樣式的手絹,可以讓府裡給妳做個幾十條。」
她被他的話給氣笑了,他竟以為她是因為想要這條手絹而哭嗎?
「我要那麼多手絹做什麼?真是呆子。」她抬手抹了抹淚,離開他胸膛,咬著唇瓣,抑住想脫口而出與他相認的話,轉身快步離去。
那兩名婢女朝君連笙福了個身後,連忙追上去。
君連笙怔怔望著她離去的身影,適才她說話的口吻,怎麼有幾分像是在無心庵裡的蝶兒……
闃黑的寢房裡,杜紫芯抱著膝坐在床榻上,也不知是不是那條手絹的緣故,過往很多被她遺忘的事,漸漸在她腦海裡清晰了起來。
她想起了靜若師太那張總是板著的莊嚴面容,想起了那些看著她長大的師姑們的音容笑貌……想起了庵裡那對年年飛走又年年歸來的雀鳥……想起了那裡的一草一木……想起當時她是懷著怎樣期待歡喜的心情,跟著娘前往京城見父親……
「君連笙、君連笙,你知不知道我是怎樣被狠毒自私的邵家人和君連泗凌虐至死的,你怎麼可以阻止我為自己和娘報仇?!」
早先她差一點就忍不住想與他相認,想狠狠的責備他。
可是她不能啊,她不能讓任何人得知,如今在這副身軀裡的人是一個早已死去多年的亡魂,這種事不但沒人會信,還可能會讓人覺得她瘋了,說不定會將她當成妖怪!
這祕密她誰都不能透露!
想了一夜,直到窗外天光乍明,一道曙光穿破雲層照進房裡,驅散房裡的幽暗,她看著那些飄浮在光芒裡的微塵,心念電轉間,想到了一個辦法。
她先前怎麼沒想到那麼做呢?
想到那辦法能讓君連笙知曉她前生所遭受到的折磨,她一時心急,匆匆跳下床榻,也忘了穿上鞋子,赤著腳就要往外跑,甫拉開房門,竟迎面撞上端著面盆的婢女。
那婢女手上端著的面盆匡噹一聲摔落地上,裡頭的水傾倒了一地,嚇得她低呼一聲,驚慌的請罪,「奴婢不知王妃要出來,一時不慎衝撞了王妃,請王妃恕罪。」
「不怪妳,是我自己跑得太急才會撞上妳,妳下去再端盆水過來吧。」身上的寢衣濺到了些水,也將她急切的情緒稍稍抑了下去。杜紫芯溫言說完,走回桌前坐下,倒了杯已涼掉的茶水飲了幾口。
她重新冷靜下來,算算時辰,這會兒君連笙應已去上朝了,那事須等他回來才能告訴他。
一整日,她靜靜的在正院裡等待著,同時梳理著思緒,細思著屆時要如何對他開口。
直到日落時分,她得了門房那傳來的消息,知道他回了府,她沒讓趙嬤嬤跟著,身邊只帶著一個丫鬟,前往書齋見君連笙。
君連笙剛進書齋不久,接到下人通傳王妃求見,有些意外,想起她昨日莫名失態哭泣的事,命人將她請了進來。
杜紫芯讓那名跟來的婢女在外候著,獨自一人走進書齋,見到君連笙,她鎮定的欠身行禮,「臣妾見過王爺。」
「不用多禮,」坐在桌案前,他抬目望向她,「王妃來找本王可是有事?」
「妾身確實是有一事想稟告王爺。」杜紫芯瞥了眼掛在牆上的那幅她親筆所畫的牡丹畫,以前不知君連笙就是她曾搭救過的連大哥,如今得知後,再站在他面前,思及他仍對昔日那個救過他的蝶兒念念不忘,她冰寒的心頭彷彿注入了一股暖意,踏實不少。
「是何事?」君連笙隱約察覺她看向他的眼神有些變了,先前她雖然有意向他示好,但她望著他的眼神中隱隱透著一抹疏冷之意,而此時她的眸裡帶著以前不曾見過的柔色,那種眼神就彷彿是……見到相識已久的故人。
「昨日見著王爺那條手絹,令我想起一個已歿的故友,所以才會在王爺面前失態的痛哭。我哭,那是因為她死得實在太慘了。」緩緩說到這兒,杜紫芯停頓了下,雙眼眨也不眨的望著他,接著徐徐再啟口,「我那故友的閨名叫蝶兒,是在昭明城郊的無心庵長大。」
當她此話一出,君連笙俊雅的面容倏然一變,震驚的看向她。
「妳說妳那故友名叫蝶兒,是在無心庵長大?!」
覷見他這麼激動,杜紫芯眨去眼裡的濕意,頷首,「沒錯,她當年被害,死得很慘。」
「這怎麼可能?她爹告訴我說,她是罹了重病而死。」
她揚高的嗓音透著無法掩飾的恨意,「那是邵中德騙你的,就是他親手把蝶兒推入火坑,害得她活活被人凌虐至死,她死前身上體無完膚,遍體鱗傷。」
君連笙乍聞此事,又驚又怒,但下一瞬他面露質疑之色,「蝶兒不是邵中德的女兒嗎,他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來?還有,妳又是如何結識蝶兒,得知這些事?」
她神色幽幽道:「那年我去外地探親,回京途中,在一家客棧裡用飯時巧遇她。我們兩人一見投緣,她和她娘那晚也住在那客棧裡。那天晚上,她來我房裡,我們聊了一整晚的話。就在那晚,她對我提起,她曾在昭明城外的一處破廟裡救了一位公子,他告訴她他姓連,因此她都喚他連大哥,在他離開無心庵時,她送了他一條手絹。」
聽見她說出連大哥這三個字,君連笙瞳眸一縮。當時他為免洩露身分,對她假稱自己姓連,這事只有蝶兒和無心庵裡的人才知道,君連笙不得不信了她所說。
「當年我處理完府裡的事,兩個月後再回無心庵時,她已被她爹派去的人接走。她曾說過會寫信回無心庵,但無心庵卻遲遲沒有收到她的來信,因此我無從打探她的下落。等三年後,我好不容易才查知她的消息,前去邵府欲尋她時,她父親告訴我,她已病歿。」
「邵中德哪裡敢告訴你,他為了想謀官位,把蝶兒獻給了嗜虐成性的親王世子,讓女兒被他活生生折磨至死,連蝶兒的母親,都被他那妻子莊氏給毒死。」
聽到這裡,君連笙滿臉震怒,「妳說的那嗜虐成性的親王世子可是穆親王世子君連泗?」君連泗性情殘暴,不僅常毆打下人,也常凌虐那些被人獻進穆親王府的女子,就連他的姬妾也常遭他的虐打。穆親王府雖極力想隱瞞這事,但紙包不住火,這事早暗中傳了開來,京城裡知情者不少。
他沒有想到蝶兒竟是被她親生的父親獻給君連泗,而遭活活被虐打至死。
想到她生前竟被父親出賣,遭受那般凌虐,他咬緊牙,恨自己竟一直到今天才得知真相。
杜紫芯冷著聲再道:「當初蝶兒她爹接她和她娘進京後,她爹不認她娘這個元配妻子,任由他那平妻莊氏,把她娘當成低賤的小妾。不只如此,整個邵家都拿她們母女倆當下人使喚,甚至連邵家的下人都欺壓她們,有個下人還把她想寄回無心庵的信交給莊氏,莊氏因此命人打了她們母女倆幾十個板子。」
聽到蝶兒生前竟承受了這麼多的折磨,君連笙俊雅的臉上佈滿戾氣。
「這筆帳我定會為她討回來!」想到他這一年來看在蝶兒的分上對邵家多所關照的事,他便恨不得活剮了邵中德一家。
君連笙接著面帶寒霜的質問她,「妳既然知道她被獻給君連泗,當初為何不救她,眼睜睜看著她被送進穆親王府?」
杜紫芯搖頭,對他說出早已想好的說詞,「我救不了她,因為這些事我也是後來在她死前寄給我的一封信裡才得知。」說到這裡,她看向他,「你若不信,可以暗中派人去邵家和穆親王府裡打聽,就能知道我所說的話是否有半句虛言。」
說完這些,她沒有再多留,轉身離開。她知道他雖大致信了自己所說的話,但定會再派人去查證,她等著他查證清楚這事,再來找她。
 
第6章
有些事雖然被遮掩著,不為外人所知,但若有心就能查問得出來。
君連笙在書齋裡,待情緒平復下來後,指派了兩個心腹手下,分別到邵府和穆親王府打探蝶兒的事。
不到兩日,他們便回來覆命。
「……那蝶兒姑娘被送去半個多月,受不了穆親王世子的凌虐想逃走,不過沒能逃出穆親王府大門,就被抓了回去。穆親王世子將她打得遍體鱗傷,據說打斷了她兩條腿和肋骨,還不許人替她請大夫治傷,任由她傷口潰爛,長滿膿瘡活活折磨至死。」
被指派去穆親王府的人,在買通穆親王府的一個下人後得知這事,也不禁為這蝶兒姑娘的遭遇喊一聲慘。
另一人隨即接著說道:「小的打聽到,這蝶兒姑娘與她娘一進邵府,邵中德的妻子莊氏就讓她們住到下人房,之後邵家人都將她們母女當下人使喚。尤其莊氏那對子女,更是動輒打罵刁難蝶兒姑娘母女。下人見主子這麼對待她們,也都欺到她們頭上……後來蝶兒姑娘她娘挨了打,又染了病,莊氏也不給她請大夫。蝶兒姑娘央了一個廚娘給她娘抓藥吃,原本服了幾帖藥,病情已有好轉,不想在服下最後一帖藥時,竟中毒死了。蝶兒姑娘去求她爹為她娘作主,結果邵中德聽了莊氏的話,把打算告官的蝶兒姑娘給關在柴房裡,不准她出來,之後便把她獻給穆親王世子。」
在聽完這位蝶兒姑娘與她娘的事,連他都覺得這邵氏一家簡直不是人,那心肝八成都是黑。
親耳聽見心腹述說了蝶兒生前的遭遇,君連笙緊握著拳頭的手上青筋暴起,下顎繃緊。
少頃,他抬手示意兩人退下。
兩人剛走出門外,就聽見書齋裡傳來一聲匡噹聲,有什麼東西被打碎了,兩人相覷一眼,雖然心中很好奇,不知這蝶兒姑娘究竟是誰,王爺又為何差他們去打聽她的事,但兩人都沒敢多問,快步離去。
屋裡,君連笙抑制不住激憤的情緒,胸口劇烈起伏。
他一直不知道蝶兒竟死得這麼慘,那個愛笑又心善的姑娘,就這麼在她的親人和君連泗的毒手下香消玉殞,從此消失在這天地之間。
他無法原諒那些人!
好半晌,待他逐漸平復震怒和心痛的情緒後,他差人將杜紫芯請過來。
片刻,杜紫芯徐徐而來。
君連笙屏退下人,書齋裡只有他們兩人。
杜紫芯覷見他發紅的眼中隱隱還透著恚怒,略一思索,明白他應是已命人去查證她所說的話,她行過禮後,便靜待著他開口。
須臾,君連笙直言道:「我已命人查證過妳前兩日所說的話。」
「那我所說的可有一字半句的假話?」她抬眼迎視他的眼光。
君連笙手裡緊抓著一只麒麟玉鎮紙,即使那玉鎮紙的尖角刺痛掌心,似也渾然不覺,「我不會饒過那些迫害她的人!」他吐出的話字字冷如寒冰。
杜紫芯靜默一瞬,才啟口,「王爺可知我先前為何會突然拿出嫁妝開設油行和茶行?」
思及邵家名下的那兩家鋪子及邵中德找上他的事,君連笙稍加思索便明白了。「莫非妳是想為蝶兒報仇,所以才開設油行和茶行,打算斷了邵家的財路?」
蓮妃得寵才短短幾年,以後能不能繼續受寵猶未可知,是以邵家根底仍十分淺薄,遠遠比不上京裡那些世代扎根在京城的世族大家。
想在京城立足,除了人脈,還有進財的路子。在諸多買賣裡,油行和茶行的利潤是很豐厚的,所以邵家才會做油行和茶行的買賣。
他沒想到杜紫芯早就看出這點,暗中在對付邵家,而先前他卻為了邵家將她斥責了一頓,還讓她把鋪子收了。
「沒錯,我救不了她,若是能為她報仇也是好的。只是以我的能力暫時動不了穆親王世子,所以我才先找邵家下手,王爺先前卻要我收手。」她這話裡流露出一絲埋怨。
君連笙嘶啞的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蝶兒竟是被他們害死的!妳放心,今後她的仇由我來替她報,妳無須再插手這事。」
「不,我跟王爺一起,兩個人也好有個商量。」她自己的仇她要自己報。
他原本只是不希望杜紫芯牽涉到這件事來,但見她語氣堅持,也就由著她了,他愧疚的說道:「妳說,若是當年我沒隱瞞她我的真實身分,當初她娘被毒死,以及她被她那狠毒的爹獻給君連泗時,是不是也就不會求助無門,最終慘死?」
聞言,杜紫芯沉默好半晌,見他臉上流露出深切的自責之色,她才緩緩出聲,「就算她知道你的身分,興許也沒有機會能見到你。」
聽出她是在安慰他,他掏出手絹,凝視著那上頭繡著的蝶兒,久久不語。
這晚,杜紫芯親自端著熬煮好的粥,送到書齋來給君連笙。
「這粥可是蝶兒教妳做的?」君連笙接過粥,問了句。因著蝶兒的事,他對她親近了幾分。
杜紫芯頓了下,頷首道:「那夜在客棧我們聊了一晚,這粥的做法就是她當時告訴我的。」
「那竹風鈴呢?也是她告訴妳的?」君連笙再問。
「沒錯。那時不知王爺也與蝶兒相識,所以我沒告訴王爺這事。」時隔多年,她再站在他面前,竟是以他王妃的身分。但兩人之間卻因著「已逝的蝶兒」,彼此才再漸漸親近起來。
這一生,她怕是永遠都無法告訴他,站在他跟前的人,就是那個讓他念念不忘的蝶兒。
君連笙低頭嚐著那味道熟悉的粥,如今得知這粥是蝶兒教給杜紫芯,他嚐起來更覺得這粥就像是蝶兒藉著她的手,做給他吃。
思及她慘死的事,一滴淚,墜進粥裡。他垂著臉,抬袖拭去臉上抑不住一顆接著一顆滑落的淚,他啞著嗓解釋,「粥有些燙。」
見他這般為她的逝去而傷心,杜紫芯眼中泛起濕意,拚命忍住想坦白告訴他真相的衝動,轉過身藉口道:「我出去替王爺沏杯茶來。」匆匆離開書齋。
待半晌後,杜紫芯才端著沏好的茶再次走進書齋。
君連笙神情已恢復如常,看向她,「我已暗中在蒐集邵中德這些年來貪贓枉法的證據,待東西齊全,便會呈到皇上面前。」
邵中德以前在太常寺任官,沒太多油水可撈,但自他女兒被封為蓮妃之後,他也跟著一步一步升官,現下已是翰林院侍讀學士,藉由這身分,這兩年他沒少利用職權收受賄賂。
數月前他才因收了別人的賄賂,卻沒替人把事情給辦好,得罪了人,最後還是央請他出面才擺平了那事。
聞言,杜紫芯脫口問:「皇上看了那些證據,便會將他們邵家滿門抄斬嗎?」說完,見他訝異的望住她,似是覺得她竟想讓邵家一家被抄斬過於狠毒,她不忿的解釋,「那莊氏和他們的一對兒女以前沒少欺凌蝶兒,難道要放過他們嗎?」
「那些證據只夠定邵中德的罪,莊氏和蓮妃、邵綸,我會另想辦法對付他們。」曾欺凌過蝶兒的,他一個都不會放過。
聽他這麼說,杜紫芯神色才緩了下來,正猶豫著該不該告訴他,她利用孟家來對付邵綸的事。
就在她遲疑間,君連笙接著說道:「穆親王手裡掌握著朝廷三分之一的兵權,我一時不好動君連泗。不過穆親王此時病重,倘若他病歿,皇上定會想辦法收回穆親王手上的兵權,屆時君連泗就如被拔掉牙齒和爪子的老虎,對付起來就容易多了。」
聽完他這話,杜紫芯不再多慮,把她先前所做的事一併坦承相告。
「事實上,為了替蝶兒報仇,我先前利用了孟曉茹……所以,如今那邵綸已被孟冠設計,中了大煙花的毒癮。」她把自己之前所做的安排,簡單地告訴他。
君連笙很訝異,她竟為了替蝶兒報仇,如此費盡心思的籌謀安排,他忍不住心中起疑。
「妳與蝶兒只在客棧見過那一面,為何肯如此費心替她報仇?」
杜紫芯早料到他多少會起疑,她垂下眼,輕聲說出先前早已想好的說詞,「我與她一見如故,也許我們前輩子就是知己,所以今生相遇,就彷彿摯友重逢。在得知她遭到那般狠毒的對待後,但凡是個人都會憫其遭遇,為此憤怒不平。如今她已死,而我能為她做的,就是想辦法讓邵家和君連泗得到應得的報應。」
她說得情真意切,讓君連笙一時動容,「能得妳如此重情重義的朋友,想必蝶兒在九泉之下定也會為此感到欣慰。」他替蝶兒能遇上杜紫芯這樣的朋友感到慶幸,否則他至今仍被邵家蒙蔽,不知她是被他們害得慘死。
她幽幽回了他一句,「蝶兒若知王爺至今仍惦記著她,想來也會欣喜。」她前生與他在無心庵裡錯過了,卻在她成為另一個人後,重新接續這份緣,這是老天爺看她前生委實太慘,所給她的補償嗎?
否則這世上這麼多的人,她為何會在這副身子上重生?
她失神的仰起臉覷向上方,彷彿想穿透書齋的屋頂,眺向那遙不可及的天穹。
近日王府裡的人都發現了自家王爺和王妃開始變得親近,對這事趙嬤嬤是最樂見的了,雖然她也有些奇怪,不知道這事究竟是怎麼開始的。
可能是數天前的那晚,王妃親自送了熬煮好的粥給王爺後,接下來幾日,王妃便日日送粥過去給王爺吧。哎,不管是怎麼開始的,這總是好事。
這晚,見到從書齋回來的杜紫芯,趙嬤嬤的臉上堆滿了笑,樂呵呵的迎上去,「王妃,您回來啦。」
「奶娘怎麼還沒去歇著?」她去書齋前,已吩咐趙嬤嬤去休息。
「這天氣熱得讓人睡不著,等晚一點奴婢再去睡。」趙嬤嬤一邊說著,一邊留意著她的臉色,遞了杯茶給她後,試探的問道:「王妃這幾日常上王爺那兒,那王爺可有說什麼時候來咱們這兒?」
「他來咱們這兒做什麼?」
見王妃竟沒聽懂她的暗示,趙嬤嬤一時情急,脫口而出,「自然是過夜啊,您和王爺可至今都還沒圓房呢。」
聞言,杜紫芯端著茶盞的手頓時僵了下,「這事……不急。」
擔心自家主子不知這事的輕重,更不知該怎麼對王爺開這口,趙嬤嬤著急的說道:「怎麼能不急,您算算您都嫁給王爺好幾個月了,到現下都還未圓房,這怎麼得了?本來王爺冷落您,那也沒辦法,可如今您和王爺已親近許多,咱們該想辦法將王爺請過來才是。」
「……這事我心裡有分寸,眼下時機還不到。」
趙嬤嬤追問:「那王妃覺得時機何時才到?」
她找了個理由搪塞,「我最近雖常去書齋,但與王爺還不太親近。」原身在回京的路上遇見蝶兒的事是她憑空編造,這事自然不可能讓趙嬤嬤知道,所以她去見君連笙時,都帶著其他的婢女,儘量避著趙嬤嬤,以防不慎在君連笙面前露了餡,被他得知原身壓根就不曾見過蝶兒。
趙嬤嬤狐疑的瞅著她,「不太親近?可王妃每次去書齋總會待上半個時辰,這期間王妃與王爺都在做什麼?」
前次王妃甚至在書齋裡待了快一個時辰才回來,若非見王妃回來後沒有異狀,她都要以為王妃與王爺已在書齋裡成就了好事。
沒想到趙嬤嬤今晚特地留下來,就是為了問她這事,杜紫芯有些頭疼。
「我們只是說說話。」她與他之間說的泰半都是報仇的事,或者緬懷一下蝶兒的過往。
趙嬤嬤還是不放過她,提議道:「要是您不好向王爺提那事,不如奴婢找個機會暗示王爺吧。」
杜紫芯連忙阻止她,「不用了,這事我會自個兒看著辦。時辰不早了,奶娘去歇著吧,我也要就寢了。」說著她掩嘴打了個呵欠,佯作自個兒真睏了。
「那好吧,奴婢告退。」趙嬤嬤嚥下還想說的話,離開王妃寢房,心中卻思忖著,王妃定是臉皮薄才不敢向王爺提那事,這事她得幫王妃一把才成,否則兩人這般耗著,也不知要到何時才能圓房。
夜裡躺在床榻上,杜紫芯想起趙嬤嬤先前說的話,心緒複雜。
她已是君連笙的妻,可他卻是為了前生的她,遲遲未與今世重新為人的她行房。
他的深情相待,前生的她無福承受,今生老天爺讓他們成了夫妻,她是不是能期盼……她兩手緊緊捂在心口處,「蝶兒」已經死了,或許她可以與他……做一對真正的夫妻?
今晚杜紫芯再送來她熬的粥給君連笙,想藉著蝶兒的事拉近與君連笙之間的關係,因此提了件她以前在無心庵時的事。
「蝶兒曾說當初將你帶回無心庵,在除去你身上那身染血的衣袍後,見到你身上那些傷,替你上藥時,手都是抖著的……」
她這話一提就這麼勾起君連笙的回憶,一向話不多的他突然滔滔不絕的說起蝶兒的事來。
「蝶兒是個心善愛笑的姑娘,那時我因遭繼母派人追殺,九死一生,在無心庵裡養傷時,心裡充滿了對他們的憎怒,可只要見到蝶兒的笑顏,心中的戾氣就會消減幾分……」好不容易遇到一個也認識蝶兒的人,君連笙彷彿想將這些年來對她的滿腔思念都傾訴出來,一開口就停不下來。
「她若是得空,就會來陪著我說說話,即使我那時話少,她也不介意,自個兒就能絮絮叨叨的說著,她的嗓音清脆,宛如黃鶯,聽著很是悅耳,所以我一點也不覺得她聒噪……她那雙眼很亮,宛如天上的星辰倒映在她眸裡,還有笑起來時,她那對水眸彎起來的模樣,就像弦月……」
他在說著這番話的神情,俊雅的臉上充滿了懷念和溫柔,讓杜紫芯心酸酸的,移不開眼,她就這麼聽著他足足訴說了近一個時辰的蝶兒。
其中有些小事她幾乎都忘了,直到他提起,她才想起來有這麼一回事,最後離開書齋時,她恍然明白,怕是誰都取代不了昔日的「蝶兒」在他心中的地位,即使是現在的她也無法取代。
她忽然間有些嫉妒起前生的自己,竟然能得到他如此傾心相待。
除非她告訴他,她就是他念念不忘的蝶兒,否則以她現下的身分,一輩子都不可能得他如此相待吧。
她一時之間不知該為此歡喜,抑或是悲傷。
一大清早,有個丫鬟伸長頸子望向君連笙所住的院子,瞅見有人身穿一身紫色錦袍,頭戴玉冠的男子朝這兒走來,趕緊抬手拽了拽一旁趙嬤嬤的衣袖提醒她。
「王爺過來了。」
趙嬤嬤連忙理了理前襟和衣袖,吩咐那丫鬟,「妳趕緊把東西端好,方才我教妳的話都記牢了吧。」她今兒個天未亮就起身,刻意等在君連笙出門上朝時必經的路上。
那面容清秀的丫鬟把擱在腳邊的一碗湯藥端起來,慎重頷首道:「您放心,我都記牢了,一字都沒忘。」
待君連笙走得近了些時,趙嬤嬤便佯作從一旁剛過來的模樣,扯開嗓子,問那丫鬟,「妳手裡端的是什麼藥?王妃病了嗎?」
「王妃沒病。」丫鬟依著先前趙嬤嬤所教的回答。
「那妳端著這藥要做什麼?」
「回趙嬤嬤,王妃癸水剛結束,這是要給她補身子的湯藥。」
聞言,趙嬤嬤的臉上頓時滿面愁容,長長嘆息一聲,「唉,王妃嫁進王府都多久了,至今還沒能懷上王爺的孩子,這可怎麼對得起君家列祖列宗喲。」
「奴婢瞧王妃也為這事愁得很,可這事只靠王妃一人也懷不了孩子啊,王妃嘴裡不說,可奴婢瞧過幾次王妃躲著人偷偷掉淚呢。這王妃多好的人啊,王爺怎麼就不疼惜她呢。」
趙嬤嬤斥了她一句,「哎,妳這丫頭別亂說話,要是讓人聽見可不好。」
趙嬤嬤話剛說完,佯作突然才瞧見走過來的君連笙,和那丫鬟臉上都適時的露出驚慌的神情,朝他福身請安。
「奴婢見過王爺。」
君連笙沒出聲,只抬手讓她們免禮,一言不發的逕自朝大門處走去,彷彿沒聽見她們適才所說的話。
待他走遠,趙嬤嬤擰著眉看著他的背影。
那丫鬟納悶的問:「趙嬤嬤,您說王爺方才究竟有沒有聽見咱們說的話呀?」
「這大清早,府裡安安靜靜的,應是聽到了。」
「那王爺怎麼一句話都沒說?」
「妳以為他會說什麼?他沒怪罪咱們多嘴,已是咱們走運了。」她原以為王爺聽了她們適才那番話,就算沒罰她們,多少也會責備她們兩句。但她為了王妃好,心裡早有被責罰的準備,哪裡知道王爺竟當沒聽見似的逕自走了。
那丫鬟知趙嬤嬤讓她說的那些話都是為了王妃,也不敢說什麼,撓撓鼻子笑了笑,慶幸的說道:「還好王爺沒責罰咱們。」
「走吧,回去了。」趙嬤嬤說著,從衣袖裡摸出一串銅板塞到那丫鬟手上,囑咐道:「妳方才做得不錯,這些是打賞妳的,記得把適才的事給我吞進肚子裡,可別在王妃跟前說漏了嘴。」這事她是瞞著王妃偷偷做的,可不敢給王妃知道。
「我想你粥也該吃膩了,我今天做了南瓜餅給你嚐嚐。」這晚杜紫芯端著做好的夜宵過來,笑咪咪說道。在得知君連笙就是她曾救過的連大哥後,她如今在他面前不再多有防備,漸漸流露出本性。
看見她,君連笙不禁思及今晨聽見趙嬤嬤和那丫鬟所說的話,一時之間心情複雜,不知該怎麼面對她。
他們兩人本各自心有所屬,是奉聖旨才不得不成了夫妻。他對蝶兒無法忘情,他原以為她也忘不了昔日傾心之人,所以之前兩人一直相安無事。
可今日聽了趙嬤嬤她們的那番話,他才倏然想起,她是他名媒正娶的王妃,是他的妻,兩人莫非要做一輩子有名無實的夫妻?
可他們之間還隔著一個蝶兒,她是蝶兒的朋友,思及此,他就無法對她有非分之想。
「這南瓜餅我才剛煎好,你快趁熱吃。」杜紫芯沒留意到他的神情,自然的動手夾了一塊餅,餵到他唇邊。
他抬手阻止她,「我自己來。」
「好。」被他所拒,她也不以為意,笑著將筷箸遞給他。「你吃完若是覺得好吃再告訴我,我下回再做給你吃。」接著她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兩手撐著腮頰看著他吃,一邊同他說話。
「我今天聽說邵家已發現邵綸沉迷毒癮的事,他被邵中德打了一頓,因為他為了買毒,從庫房裡拿走了幾千兩的銀子。這孟家定是如我那書裡所寫那般,在邵綸染上了毒癮後,就一點一點的抬高了那神仙酒的價錢。你說這邵家要敗亡的日子,是不是快近了?」
君連笙見她說到高興處,還抬了抬眉,再細聽她說話的尾音總會微微上揚,他目光忽地一凝,他先前未留意,此時才發現,她有些表情和腔調竟與蝶兒相似。
這是巧合嗎?抑或是她在學蝶兒?
見他突然目不轉瞬的瞪著她,她適才問他的話也不搭腔,杜紫芯不明所以的抬手在他面前揮了揮,「欸,你幹麼一直看著我,我說的話你有聽見嗎?」
「我只是突然發現妳……」
見他話說到一半突然打住,她追問:「我怎麼樣?」
「……妳做的這南瓜餅味道不錯。」他沒說出她與蝶兒有些相像之處,他想那些應是巧合,她與蝶兒只見過一面,是不可能如此熟悉她的這些特徵。
她曾說她與蝶兒一見如故,興許就是兩人有相似之處,才會一見投緣。
「你若喜歡,我下回再做給你吃。」她眸兒彎彎的笑望他,原本撐在腮頰邊的手交叉的相握。
君連笙怔怔的望住她交握的雙手,蝶兒以前高興的時候也是這般模樣。
陡然間一念掠過,卻因為太過不可思議,在動念的瞬間就被他掐滅。
杜紫芯是左相的女兒,絕不可能會是蝶兒!
蝶兒已經死了,他定是太過思念蝶兒,才會萌生這種妄念。
「……說不定用不著等你蒐集齊邵中德貪贓枉法的證據,孟冠就把邵家給整垮了……」說到這兒,杜紫芯發覺他神色有異,關切的問了句,「王爺今天怎麼了,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可是累了?」
他按了按眉心,順著她的話頷首道:「是有些累了。」
杜紫芯站起身,「那我先回去了,王爺也早點歇著吧。」
「嗯。」
在她離開後,君連笙抬目望向掛在牆上的那幅牡丹畫,看了眼畫上的那對蝶兒,微微一怔後,他從衣袖裡取出那條隨身帶著的帕子,時而垂眸看著手裡的帕子,時而望向那畫上的蝶兒,越看心中越驚疑。
先前他便是因為這幅畫與這條帕子有些異曲同工之處,所以才留下,如今再細看,帕子上的牡丹和蝶兒雖是繡的,卻與畫上的筆法相似,尤其那對蝶兒,羽翼上的黑點都是三點,就連位置也一樣,這也是巧合嗎?
還是那晚,蝶兒曾拿過其他繡有蝴蝶的繡品給杜紫芯瞧過?
短短一晚,蝶兒既教了她如何熬粥,又教了她如何做竹風鈴,還告訴她無心庵裡的事,連這蝴蝶的樣子,難道都教了她嗎?
此時再細想,一個僅有一面之緣的人,會如此費盡心思的替蝶兒報仇嗎?
縱使如杜紫芯所言,她視蝶兒如摯友,倘若蝶兒的仇家只是尋常人倒也罷了,但對方除了邵家,還有君連泗這位穆親王世子。
為了蝶兒,杜紫芯真肯冒著得罪蓮妃和穆親王府的危險,替她報仇嗎?
可她利用孟冠來對付邵綸的事並不假……思及此,君連笙心中疑竇越來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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