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香彌2026/02/24

《淚眼王妃》香彌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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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檸檬系列LE1046《淚眼王妃》香彌

第7章
御書房。
「皇上,這些都是邵中德這幾年來循私枉法的證據。」君連笙將這段時間蒐集到的罪證親自面呈給皇上。
君連堯看完他呈上的那些罪證,搖頭罵了句,「這蓮妃的父親真是不成器。」
君連笙站在御案前,神色凜然,拱手說道:「這邵中德如此貪贓枉法,不將國法看在眼裡,利用權勢收受賄賂,中飽私囊,還請皇上治他應得之罪。」
君連堯頷首,「這事朕會看著辦。」接著若有所思的望著他,「你素來不理會這些事,今兒個怎麼會蒐集了邵中德如此多的罪證,莫不是他哪兒得罪你了?」
這位堂弟素來無爭奪名利之心,也不愛多管閒事,就連這吏部侍郎的差事他原本也不願幹的,是自己硬讓他接下這職位,他才不得不兼領。
就因為君連笙這淡泊的性子,因此他偶爾會對這位堂弟說說心裡話。
身為高高在上的帝王,身邊雖圍繞了一堆奴才、妃嬪和臣子,可這麼多人,不是敬畏他,就是想在他身上討得好處,想找一個說說心裡話的人都沒有,太孤寂了。
君連笙淡然回答,「身為人臣,糾舉朝中奸佞,是臣子的本分。」
君連堯沒信他的話,呵笑道:「這些年來,朕可沒見你糾舉過朝中哪個奸佞,你老實告訴朕,是不是這邵中德招惹你了?」
水至清則無魚,朝中大小官員,不乏藉著職權謀私之事,只要不太過,他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這種事歷來杜絕不了,所以對邵中德所犯下的這些事,他倒不甚在意。若是沒被人舉發,他也不會降下懲罰,不過既然君連笙連證據都呈上來了,他也不好不辦。
君連笙仍是道:「臣只是剛巧聽聞不少邵大人一家蠻橫的行事,基於臣子的本分,這才向蒐羅罪證,向皇上糾舉他。」礙於蓮妃,他並沒有將蝶兒的事告訴皇上。
蓮妃是皇上的妃子,而蝶兒對皇上而言,不過只是一個陌生人,在皇上心中,孰輕孰重一目瞭然,皇上不會為了蝶兒的死而重懲邵家。
他蒐羅邵中德的罪證,只是想給皇上一個治他罪的理由。
一旦邵中德獲罪,邵綸又毒癮深植,對邵家而言,無異雪上加霜,屆時要對付邵家便輕而易舉。
聽他這麼說,君連堯似是信了,「看來這邵家仗著蓮妃的勢行事越來越跋扈了,連你都看不下去,這事朕會嚴懲邵中德的。」
少頃,待君連笙離開後,君連堯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記得君連笙當年想娶的那個姑娘不就是邵中德的女兒?只是當年他找到她時,她已病死。
他多少知道,看在那姑娘的分上君連笙對邵家多所關照,怎麼會忽然間蒐羅了邵中德的罪證,讓他嚴懲呢?
君連堯對邵中德所下的懲罰是罰他停俸三年,並從四品的翰林侍讀學士降為五品的光祿寺少卿,這樣的懲罰不算輕,但也不算重。
杜紫芯在得知皇上對邵中德的懲罰後,氣憤難平。
「就因為他是蓮妃的父親,連皇上也循私袒護嗎?是不是不論殺了多少平民百姓、害了多少人,只要是皇親國戚,誰都無法讓他們得到應有的懲治?」
君連笙也身為皇室宗族的一員,對她這話無法置喙。她說的其實沒錯,但歷來歷朝都是如此,皇親國戚確實擁有特權。
除非犯了大不敬之罪或是謀逆大罪,判處皇親國戚死罪,歷來罕見。他也早料到,看在蓮妃的分上,皇上對邵中德的處置會手下留情。
不過這只是他為蝶兒復仇的第一步。
看著氣憤難平的杜紫芯,他出言安撫她,「妳別急,我會把邵家一步步逼上死路。」他不動聲色的仔細留意她的神情,看得出她的不平、她的憤怒都是真情流露,沒有虛假,她是真的憎恨著邵家。
而這憎恨,真的全是為了蝶兒嗎?為了一個只有一面之緣的人,她就恨不得讓邵家傾覆?
杜紫芯深吸口氣,臉色逐漸緩了下來,「皇上罰他停俸三年也好,我趁這時候讓油行與茶行再繼續降價,讓邵家那兩家鋪子經營不下去,如此一來就能徹底斷了邵家的財路。」
君連笙搖頭,「妳把這事想得太過簡單,即使沒了油行和茶行,邵家也還有別的進財路子。且只要蓮妃還在,依然還會有人上趕著巴結邵家。」
「你的意思是只要蓮妃一日不死,就不能徹底除掉邵家嗎?」自那日把前生自己慘死的真相告訴君連笙後,杜紫芯在他面前,就沒再壓抑自己對邵家的恨意。
君連笙深睇她一眼,「妳勿急,這事我已盤算好,此回先對邵中德出手,再來就輪到穆親王府,我會一步一步讓他們深陷泥沼,最終讓他們對蝶兒所做的事付出代價。」他並未告訴她他真正的計劃,因為那些事,她知曉太多對她並沒有好處。
如今他迫切想知道的是另一件事——
她與蝶兒究竟是什麼關係?
芙幼宮。
「臣見過蓮妃娘娘。」邵中德躬身行禮,兩人即使是父女,但她如今貴為皇妃,身分高於他這個父親,相見時依規矩仍要行禮。
「父親免禮,坐吧。」蓮妃抬手虛扶了下,同時揮手遣退服侍的宮娥,只留下兩個心腹的宮女。
邵中德在一旁的椅上坐下,看向女兒問道:「娘娘召臣進宮,可是查到那在皇上面前彈劾我的官員是何人?」提起這事,他不禁咬牙切齒。
近來一切都不順遂,先是兒子沉迷於大煙花製成的神仙酒,為買那毒酒,他竟私下挪用府裡頭數千兩的銀子。接著自己貪贓枉法的事被捅到皇上跟前,讓他在大殿上,當著眾臣面前被皇上斥責了一頓,還被罰了三年的俸祿,連官職都被降了。
蓮妃一手擺弄著手腕上戴著的那只鏤空雕花的金鐲子,瞥了父親一眼答道:「我打聽到這次在皇上跟前舉發爹的,不是別人,正是君連笙。」
邵中德有想過好幾個人,唯獨沒想到竟會是幫助自己甚多的康福郡王,瘦長的臉上面露驚訝之色,「怎麼會是他,這一年多來,他一直很關照咱們家,還替咱們擺平了幾樁事,妳是不是弄錯了?」
見父親竟懷疑自己,蓮妃那張描繪得豔麗秀媚的臉龐有些不悅,「本宮沒弄錯,真是他。」
「他為何要這麼做?」邵中德仍是無法相信,竟是君連笙向皇上舉發他。
「這事本宮怎麼會知道,爹想知道不如直接找他問問。」不耐煩的說著,她問起另一件事,「爹上回短少的銀子,今日有帶來吧?」
「這——」邵中德略一遲疑,從衣袖裡掏出一只錢袋,遞過去給女兒。
蓮妃身邊一名心腹宮女上前接過,並轉呈給她。
蓮妃隨即打開那錢袋,當著父親的面數了數裡頭的銀票,登時沉下了臉,「怎麼只有這些?」
邵中德面有難色的解釋,「自妳哥哥在他那小妾誘惑下服食了神仙酒後,如今沉迷於那毒酒,不可自拔,為了買酒,每月須得花費不少。加上近來咱們油行和茶行生意也不好,沒以前賺得多,穆親王世子那邊的銀錢也越來越少,府裡現下十分拮据。」
蓮妃將那兩名心腹宮女遣了出去,面露怒容,冷聲道:「爹,你知道我在宮裡每個月都須得花費一大筆銀子來上下打點,才能坐穩如今的地位。憑宮裡每個月的那點分例,連塞牙縫都不夠。咱們家都是靠著我才能有今天,要是我不再受寵,爹可想過會如何?」
「這……」邵中德在女兒的咄咄質問下,一時說不出話來。這女兒打小就被她母親寵得性子驕蠻,進宮成了皇妃之後更是跋扈,即使面對他這個親爹,若是不如她的意,也對他不假辭色。
「不管怎麼樣,就算短少了府裡的,也不能短了我這邊的,至於大哥那沒用的廢物,你們別再給他錢買那毒酒喝了。」
「不給他買毒酒,那毒癮發作起來,難受得都快要了他的命。」他只有這麼個兒子,即使再不成材,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死,斷了邵家的香火。
蓮妃陰沉著臉問:「那害了大哥的小妾還沒抓到嗎?她定是受了誰的指使,才會用那毒酒來抗害大哥。」
「也不知她躲哪去了,到現下都沒能抓到她,要是抓到她,我非活剝了她的皮不可。」邵中德怒道,對這坑害了兒子的女人,他已想好十幾種酷刑來折磨她。
對於娘家那攤子的爛事,蓮妃沒打算多管,她自個兒在宮裡也要忙著與其他的嬪妃爭寵,哪裡有閒心再管他們,語氣裡透著警告,「我不管你們上哪去找銀子,下個月的銀子不能再短少。」
邵中德出了宮後,兩手抄在寬大的衣袖裡,略一思忖,決定先去康福郡王府一趟,親自找君連笙問個清楚。
來到康福郡王府前,一名門衛進去替他通傳,不久出來說道:「王爺有事,無暇接見邵大人。」
聽見君連笙不見他,邵中德有些錯愕,「你可有說是本官求見王爺?」他懷疑這門衛沒說清楚。
「小人自是如實稟告了王爺。」那門衛眼神有些古怪的瞅了他一眼,以往邵中德上門求見,王爺都會接見他,但這回王爺不僅不見他,還吩咐了以後若這邵中德再登門求見,一律攆走,也不知這邵中德是怎麼得罪了王爺,令王爺不再待見他。
邵中德不信的追問:「王爺當真不願見我?」
「沒錯,邵大人請回吧。」
邵中德懷著滿腔疑惑,離開康福郡王府。
先前康福郡王分明對邵家多所關照,為何會忽然之間向皇上糾舉他那些不法情事,如今又拒見他?
他一路思忖著,回到邵府,才猛然想起來一件事,這君連笙之所以關照邵家,是看在蝶兒的分上,難不成……他已得知自己編造了謊言,蝶兒不是病死,而是被他獻給君連泗給遭虐死的?!
倘若如此,那麼近來邵家那些不順遂的事,莫非全是他所為?!就連兒子沉淪毒酒之事,難不成也是他所指使,而這一切全是為了替蝶兒報仇?!
這麼一想,他心中一驚,神色慌張的走回府裡,找妻子莊氏商量。
聽完丈夫的猜測,莊氏那張與女兒有幾分肖似的臉上,倒是沒有懼色,哼了聲。
「就算他真知道是咱們把蝶兒那死丫頭獻給君連泗那又如何?咱們女兒可是堂堂蓮妃,皇上的寵妃,他見了咱們女兒還得低頭行禮呢。」接著她替丈夫出了個主意,「我再籌些銀錢,你送進宮裡給望蓮,你交代她,讓她在皇上跟前想辦法編排那康福郡王的不是。」
逐雲閣是京城裡有名的煙花之地,一入夜便高朋滿座,笙歌徹夜,燈火通宵。
閣裡佔地寬敞,共有十來座樓閣,樓與樓之間有曲橋迴廊相連接。
此時在西邊一處樓閣二樓的包間裡,有個琴娘正在撫琴,屋裡唯一的一名男客站在窗邊,他膚色偏白,寬額圓臉,約莫二十三、四歲年紀,一雙眼冷鷙的望向對面那座一直不停傳來喧鬧嬉笑聲的青樓。
由於正值盛夏,天氣燠熱,對面那座青樓的窗子全都敞開著,裡頭的情景一目瞭然、毫無遮掩。
他的眼神掠過那些妖嬈的花娘和尋歡的男子,最後落在一名身著藍色衫袍的少年男子身上。
那名少年約莫十八、九歲年紀,面色蠟黃,眼窩凹陷,臉型瘦長,大敞著身上的衣衫,袒露出消瘦的胸膛。他擁著一個花娘,一雙手肆意探進她身上那輕薄的紗衣裡,揉捏著她胸前那兩團渾圓,一邊神情亢奮的挑釁著另一名穿著綠衫的同伴,「丁從,你敢不敢在這裡同我相比,看誰的金槍能撐得久?」
「有什麼不敢,比就比,老子還會怕你不成!」綠衫男子毫不示弱道。
「我就用這個。」藍衫少年指著身邊的花娘,囂張的看向對方,「你挑一個,咱們這會兒就提槍上馬,其他人做見證,誰輸了就學狗爬。」
裡頭的其他人聽見他想當場表演活春宮,非但沒有阻止,反而紛紛高聲起鬨。
「丁從,你快挑一個,把邵綸那小子拚下去。」
「就她吧。」綠衫男子指了個花娘,滿臉驕傲的道:「邵綸,老子可是金槍不倒,這回非叫你學狗爬不可。」
下一瞬就見包間裡,兩對男女放浪形骸的脫去衣衫,白花花的肉體交纏在一塊……
看到這兒,孟冠收回眼神,抬手掩上窗子,將對面傳來的那些淫聲浪語阻在外頭。
他嘴角勾著一抹冷酷的笑,垂眸看了一眼微跛的右腳,眼裡閃過一絲冰冷的恨意。當年邵綸廢了他這條腿,如今在他設計下,他毒癮深植,行事一日比一日荒唐,很快就將成為廢人一個了。
片刻之後,守在外頭的隨從將一人迎了進來,並稟告道:「少爺,康福郡王來了。」
孟冠見到君連笙,連忙起身相迎。
「孟冠見過王爺。」
君連笙點點頭,示意他不用多禮,看了那琴娘一眼,孟冠抬手遣退她和隨從,包間裡只剩他們兩人。
客套的寒暄完,孟冠問道:「不知王爺邀請在下來此,有何事?」不久前,康福郡王突然命人邀他來此相見,他平素與康福郡王並無往來,對他的相邀有些疑惑,但還是依約前來。
來到這裡才發現,邵綸竟然正好就在對面的廂房裡尋歡作樂。
君連笙看向他,直接說明來意,「本王有一事想與你合作。」
孟冠面露訝色問:「敢問王爺是什麼事?」
在提那事前,君連笙先詢問他,「本王問你,你只想對付邵綸,抑或是將邵家整個連根拔起?」說這話時,他朝適才被闔上的窗子瞥去一眼。
突聞此言,又覷見他瞟向窗子的眼神,孟冠心中一凜,莫非他事先得知邵綸今晚會來此處,所以才安排自己前來?
他抑住心頭的驚疑問道:「在下不明白王爺這是何意?」他暗中對付邵綸的事,除了孟家人,就只有那名誘使邵綸飲下神仙酒,如今已在他安排下逃走的小妾才知情,康福郡王是從何處得知此事?
君連笙挑明了說:「邵綸打斷你的腿,你想報復邵綸也是人之常情。但當時邵綸是仗著蓮妃的勢才敢這麼做,而後你孟家也是因為蓮妃,不得不吞忍下這口氣。倘若你只想讓邵綸沉淪神仙酒的毒癮,從此成為一個廢人,那麼你這仇也算報了。可日後若是讓蓮妃得知,她兄長是被你暗中所害,屆時她若要為兄長報仇,你能奈何得了她嗎?」他一針見血的指出這點。
聞言,孟冠再也抑不住的面露驚駭之色,他以為自己這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覺,就連那些神仙酒,他都是暗中找人用大煙花釀製,再透過別人以高價轉賣給邵綸,不想君連笙竟對此事知道得一清二楚。
「王爺怎知這事?」下一瞬,他陡然思及一事,愕然的脫口而出,「那本書,曉茹從郡王府帶回來的那本書,莫非是王爺刻意安排的?!」
這事是杜紫芯所為,與他無關,但君連笙不願讓孟冠知道此事,遂解釋道:「那書的事只是湊巧,我也是後來在王妃那兒瞧見了那書,而後又無意間察覺了邵綸沉迷毒癮的事,才將這兩件事聯想在一塊。」
對他的解釋,孟冠半信半疑,「聽王爺適才之意,莫非也想對付邵家?可在下記得,王爺這一年多來對邵家一直是多所關照?」他提出質疑。
「那是因為先前邵家刻意欺瞞了本王一件事,直到如今本王才得知真相。」他注視著孟冠,俊雅的臉上籠罩寒霜,「本王不打算饒過邵家,倘若你也想對付邵家,或許可以一塊合作。」
孟冠試探的問,「在下能知道邵家欺瞞了王爺什麼事嗎?」
明白他若不說些什麼,孟冠心中定有所懷疑,君連笙簡單地說道:「本王一直在尋找的一位恩人因邵家而死,邵家卻瞞騙本王她是病死的。」
望見他說出這句話時那眼神冷凝如冰,不似作假,孟冠有些動搖。
君連笙貴為康福郡王,沒必要拿這種事來騙他,且他平素裡不拉黨結派,也不愛多管閒事,屬於獨善其身之人,如今竟會找上自己提出合作的要求,定是對邵家非常不滿,因此覺得他適才所言應是可信,臉上的防備之色減了幾分,最終開口道:「敢問王爺想怎麼與在下合作?」
「王妃,您在王爺跟前,究竟有沒有提過圓房的事?」
「我先前不是說了,這事時機還不到,奶娘妳就別著急了。船到橋頭自然直,妳這趟回去好好照顧妳女兒,她這是頭一胎,可得當心點。」趙嬤嬤的女兒即將臨盆,因為她女婿那邊都沒親人了,她不放心女兒,打算親自過去照看女兒一段時日,得知這事,杜紫芯一口氣放了她兩個月的假。
沒想趙嬤嬤臨走前,為了她未與君連笙圓房之事,竟還不忘叨念著她。
杜紫芯現下只想趕緊送走這位忠心耿耿的奶娘,好讓耳根子清靜一點,一邊說著一邊推著她往外走。「妳快過去吧,馬車已等在外頭了呢。」她特地吩咐府裡的馬車送趙嬤嬤一程,同時馬車裡也載了不少要送給她女兒的補品。
趙嬤嬤知道主子不愛她提圓房的事,但離去前還是忍不住再說了句,「王妃您可得使把勁,否則王爺若是納妾,那可不好。」
那日她刻意帶著個丫鬟,在王爺跟前說了那番話,想提醒王爺他尚未與王妃圓房的事,哪裡知道都過了這麼多天,王爺那邊竟一點動靜也沒,可急煞了她。
如今她要回去照顧快臨盆的女兒,暫時沒辦法在王妃身邊伺候,只盼著王妃能自個兒爭氣點,早點與王爺圓了房,也好儘快替王爺生個胖兒子,延續子嗣。
杜紫芯頷首,「那事我心裡有數,妳放心回去吧。」
好不容易送走趙嬤嬤,想到這兩個月都用不著再聽她叨念這事,杜紫芯嘴角忍不住漾開笑。
思及君連笙今日隨皇上出獵,怕是不會太早回來,她正想著晚點要做什麼好,忽然有名下人匆匆來稟——
「王妃,王爺先前伴駕前去西郊狩獵,不慎墜馬被抬了回來。」
「王爺墜馬?他人可有受傷?!」她語氣急切的詢問。
「太醫隨著王爺一塊過來,這會兒正在為王爺診治。」
這下人是常阡使喚來的,他見王妃近來與王爺頗為親近,因此才會差人前來告知她這事。
「我過去看看。」杜紫芯擔憂的提步往外走。
很快來到君連笙住的跨院,她一路進了寢房。
太醫剛離去,常阡見到她親自過來,恭敬的朝她施了個禮。
杜紫芯擺擺手示意他不用多禮,快步走到床榻邊,見君連笙閉著眼,似是昏迷了過去,她抬眸望向常阡詢問:「王爺怎麼樣?傷著哪裡了?」
常阡轉述太醫所言,「適才太醫為王爺檢查過,身上大致無礙,但墜馬時王爺磕碰到後腦,興許是因此才會昏迷不醒,至於什麼時候能轉醒也不敢確定,太醫明日會再來複診。」
覷見君連笙此時昏迷不醒的模樣,杜紫芯忍不住思及當年他受傷昏厥不醒的事,那時在無心庵就是她照看他,這一次,她也想留下來照顧他。
她在床榻邊坐下,讓人拿了一條乾淨的濕巾子過來,替他把臉仔細擦了遍,再握起他的手細細擦拭。
常阡侍立一旁,若有所思的望著她。她那輕柔的動作就宛如在對待心愛之人。
左相家這位千金,昔日心悅一位姓簡的公子的事,他也知道,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王妃對王爺竟也動了情?
他記得王妃與王爺開始親近起來,似乎是在她病了一場之後,而後,王妃便不再把自個兒關在房裡,開始試著接近王爺。
莫非那場病,讓她徹底忘了昔日的舊情,轉而將那情意投向了王爺?
不久,下人端來剛煎好的湯藥,杜紫芯扶起君連笙,親自服侍昏迷的他喝藥。
她讓他靠在她身上,輕輕掰開他的嘴,一勺一勺地將湯藥小心地餵進他嘴裡,湯藥一流出來,就拿著手絹替他擦乾淨,那動作十分熟練,彷彿以前便做過。
餵完藥後,杜紫芯再小心扶他躺下。
凝望著他昏睡中的睡顏,時間彷彿一下子拉回了四年多前,他在無心庵裡養傷的那段日子。
她懷念的回想著那段雖然不長,卻很開懷的日子。在與他漸漸相熟起來之後,她既希望他的傷能儘快復原,但一邊又期盼他的傷能痊癒得慢一點,因為這樣一來,他就能留在無心庵久一點,她便能與他日日相見……
不知不覺間,外頭天光已被黑夜吞蝕,寢房裡已燃起燭火,杜紫芯才悠悠從過往的回憶裡回過神來。
常阡不知何時離開了,下人前來請她用膳,她輕搖螓首,「我沒胃口,幫我沏杯茶就好。」
趙嬤嬤不在,她身邊的婢女沒敢多勸,去沏了杯熱茶過來。
「擱著吧。」她抬目望向房裡其他的婢女,吩咐道:「妳們都下去歇著吧,今晚我來照顧王爺。」
下人們聞言面面相覷,一時之間不知該不該依她的吩咐,真的退下。
見狀,杜紫芯溫言再道:「留個人在外頭值夜就好,其他人都去休息吧。」她想與他單獨待在這房裡,就像當年,他傷重不醒,那兩天的夜裡,也是她守在他床榻邊照顧著他。
丫鬟婆子們這才全都退下,留了兩人在外頭守著。
待屋裡只剩下兩人,杜紫芯一手握住君連笙的手,另一手輕撫著他俊雅的面容,喃喃對他傾訴著這段日子來,埋藏在心底,無法對人訴說的情思,「我從未想過還能再見到你,之前我忘了很多的事,連你都記不起來,直到看到那條我送給你的帕子,這才想起來。」
她拉起他的手,貼在頰畔,呢喃道:「我看見你為我種的那片牡丹了,開得真美,那是我這一生看過最豔最美的牡丹。」
她輕闔著眼,幽幽再低語,「每回見你提及蝶兒時那哀思的神情,我就很想告訴你,我在這兒,我就在你面前,可我什麼都不能說,我沒辦法告訴你,我就是那個你念念不忘的蝶兒……」說到這兒,被她握著的手突然一緊,她一愣,抬目望向君連笙的臉,見他先前緊閉著的雙眼竟睜開了。
「你醒了?!」杜紫芯神色先是一喜,接著微微一慌,他聽見她適才說的那些話了嗎?
「妳說妳是蝶兒?!」君連笙滿臉震訝的望住她。
「我、不,你聽錯了。」她驚慌的否認。
「妳方才說的那些話我全都聽見了!」他灼烈的眼眸緊盯著她,彷彿想穿透她那雙眼,看清她的魂魄。
雖然他曾懷疑過這事,但總覺得不太可能,沒想到竟會親耳聽到她說出這驚人的事實。
驚愕過後,隨之而來的便是巨大的驚喜,他坐起身,緊握住她的手,關切的追問道:「快告訴我,妳方才的話是怎麼回事?蝶兒不是死了嗎,怎麼會變成我的王妃?」
「我……」她愣愣望著他,沒想到他會聽見自己說的話,甚至相信她是蝶兒的這件事,一時之間張口結舌,不知該從哪裡說起。
須臾,她小心翼翼的問:「你……不怕我嗎?」她佔據了別人的身子,死而復生,他不覺得她可怕嗎?
「妳若是蝶兒,有什麼可怕的?」見她神色有些惶然無措,君連笙將她攬進懷裡,哄道:「別怕,妳慢慢說。」
那溫暖的胸膛,慢慢撫平她驚惶失措的情緒,她偎靠在他懷裡,心神逐漸定了下來,這時她想起了一件事,仰起臉問他,「你什麼時候清醒過來的?」
「就在妳開始絮絮叨叨在我耳邊說話時。」他沒對她說真話,他先前墜馬是真,那時他胯下的坐騎轡頭不知怎地鬆脫了,他一時沒防備摔下馬,不過僥倖並未受傷,只在墜地時擦傷了左手臂。
他懷疑有人對他的馬暗中動了手腳,便將計就計,佯作昏迷。
被送回府後,思及她的事,他索性繼續昏厥下去,想試一試她,沒料到會得到如此大的驚喜。綜合先前自己的觀察,他並不覺得她方才那番話有假。
聽見他的話,她忍不住輕笑出聲,「這麼說你是被我的嘮叨聲吵醒的?」
一直藏著的祕密被他知曉,彷彿壓在心頭的一塊重石被搬走了,她心中無比輕鬆坦然,面對他時,不自覺回復了以往的本性。
雖是不同的容顏,但她此時的笑顏,令他彷彿看見了昔日的蝶兒,「若非妳的嘮叨,我還不知要被妳蒙在鼓裡多久。」若不是這次意外墜馬,他還不知他朝思暮想的蝶兒就在他身邊。「快告訴我發生了何事,妳怎麼會變成杜紫芯?」他心急的想知道,在她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怎麼會變成杜家小姐的事我也不清楚。」她簡單把事情的經過告訴他,「數月前,杜家小姐生了場病,卻意志消沉,心存死志,而後人就走了。這幾年來我的魂魄一直在黃泉之畔徘徊,不肯去輪迴投胎,後來也不知怎麼回事,忽然之間我就被推入這具身子裡,頂替了她。」
聽完她不可思議的經歷,君連笙也坦白告訴她,「其實我早懷疑妳是蝶兒。妳煮的粥味道與蝶兒一樣,妳繡的和畫的蝴蝶也一樣,妳還知道許多我與蝶兒在無心庵的事……這些都讓我無法不起疑。妳們僅僅只見過一面,蝶兒怎麼可能來得及對妳說那麼多事?只不過這事太離奇,我也不敢確定。」
她這才得知原來他早在懷疑她了,終於與他相認,她胸腔裡那股歡喜漲得彷彿要炸裂開來。
「以後我們不要再分開了好嗎?」在這世上,她只有他一個人了。
君連笙在她額心憐寵的輕輕印下一吻,「妳忘了,如今我們倆已是夫妻,今後,永遠不會再分開。」此時他無比感謝賜給他這樁婚姻的皇上,他因此才能與她再次重逢。
四年前他們錯過一次,這次再相逢,他絕不會再弄丟她。
「妳的仇我會替妳報,但從今以後妳要牢牢記住,妳不是蝶兒,妳是我的王妃杜紫芯。」他慎重叮囑她。除了他,不能再讓這祕密洩露出去,否則若是讓左相夫妻知道他們的女兒早已不在,只怕不會善罷甘休。
杜紫芯頷首,「我知道輕重,若不是今天不小心跟你說了,這祕密我誰也不會說。」她終於能坦然的接受他的情意,能不再遮掩的表露對他的情思了。
她有家了,飄蕩多年的魂魄終於找到了依歸,一股暖意從胸腔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的心不再冰冷,宛如重新跳動了起來,直到這一刻,她的魂魄彷彿才與這具身子徹底融合在一塊,成為完整的一個人。
她濕了眼眶,淺淺一笑輕聲道:「我前生遭遇的那些折磨,也許全是為了在今生再與你相遇。」她心裡緊緊糾纏著的那些怨瞋怒恨在這一刻如同冰霜般,在晴陽裡逐漸消融。
他捧著她的臉,滿眼憐惜的凝視她,「但以妳的性命為代價,未免太沉重了,我絕不會饒過那些害死妳的人!」
「嗯。」她動容的依偎在他懷裡,她也沒打算要放過那些人,過往的仇,她仍是要報的,就算不為了她自己,也為了母親。
 
第8章
得知君連笙墜馬的消息,翌日,杜氏兄弟特地前來探視。
被常阡領進君連笙的屋裡時,杜氏兄弟意外的發現,自家小妹坐在廳裡與君連笙異常親密,兩人的手牽在一塊,臉上那脈脈含情的模樣,讓人不禁覺得此時不是燥熱的盛夏,而是百花盛開的春天。
杜緯與杜靖驚訝的相覷一眼,他們沒聽說妹妹與君連笙感情已如此恩愛,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
不只兩人意外,就連在兩人身邊服侍的下人,在翌日進了寢房後,也一度以為自個兒還沒睡醒,否則怎麼會在短短一夕之間,王爺與王妃就變成一對如膠似漆的夫妻。
連常阡前來請安時,瞧見兩人的神情也呆愣了好一瞬,不過他不愧是郡王府大總管,很快就收起臉上的錯愕之色,雖然好奇昨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卻也沒多言。
此時,他親自領著杜家兄弟過來探望王爺,瞧見他們臉上露出的驚訝表情,他嘴角隱隱浮起一抹笑,旋即又被他隱去了。
「大哥,二哥。」覷見兩位兄長,杜紫芯這才放開與君連笙交握的手,起身迎上前去。
「聽說妹婿墜馬,我跟妳二哥一下朝就過來。」簡單解釋完,杜緯轉而對著君連笙說:「瞧妹婿的氣色,看來傷勢似乎並不重。」
杜靖瞧見君連笙眉眼之間那滿面春風之色,直白的接了句,「何止不重,我瞧著比沒墜馬時還好呢。」
杜紫芯抿著唇笑,瞅了眼君連笙替他解釋,「王爺是受了些傷,不過休養一夜,已恢復了些。」
覷見自家小妹與君連笙眉目傳情,杜靖難忍心中好奇,一把將小妹拽到一旁,低著聲音問她,「妳同君連笙是什麼時候好上的?」
她笑嗔了句,「二哥話怎麼這麼說,他是我的夫婿,我與他好難道不應該嗎?」
「欸,妳知道二哥不是這意思,他先前不是冷落妳嗎?怎麼這會兒宛如吃錯了藥,看妳的眼神就彷彿我瞧見絕世寶劍那般喜愛。」
杜紫芯被他的話逗得笑出聲,抬了抬眉得意地表示,「因為王爺突然發覺,我是世上難得的絕世好女子。」
「妳?」杜靖狐疑的瞅了瞅她。
「怎麼?二哥覺得我不好嗎?」她佯怒地橫眉瞪他。
「不是。」他愣了愣,覺得自家小妹似乎變得活潑了不少,那眉目之間整個舒展開來,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麼他們不知道的事嗎,小妹怎麼會有這麼大的轉變?
見他一臉疑惑的表情,杜紫芯招招手,示意他靠近一點,然後輕聲對他說道:「二哥,我老實告訴你吧,趁著王爺這次墜馬,我向他表露了心意,沒想到王爺早傾心於我許久,只是先前誤以為我不想嫁他,所以才悶著什麼都不說。」她明白若不給個理由定會令杜家兄弟起疑,所以索性編造了個藉口。
「他傾心於妳?!」聞言,杜靖驚愕的瞠大了眼,接著再訝問:「妳向他表露心意,那簡世杰……」
他話沒說完,就被杜紫芯打斷,她語氣認真的表示,「我與他已各自婚嫁,互不相干,以後二哥別在我面前提這人。我既嫁給了王爺,已是他的妻子,今後我會一心一意的待他。」
杜靖見她似是真想通了,也沒再多疑,一心為小妹感到高興,頷首道:「妳能這麼想就好了。」解了心中的疑惑,便與妹妹走了回去。
正好杜緯與君連笙提起墜馬之事——
「王爺派人調查後,發現那轡頭是被人動了手腳,才會墜馬,那可查到是誰動的手腳?」
君連笙搖頭,「還未查到。」
「王爺近來可是得罪了什麼人?」杜緯再問。
君連笙答了句,「近來我只向皇上舉發邵中德貪贓枉法之事。」是誰暗中對他的坐騎動的手腳,顯而易見,不過邵中德還沒那能耐把手伸得這麼長,這事八成是蓮妃暗中主使。
「邵中德是蓮妃的父親……」說到這兒,因牽涉到後宮妃嬪,杜緯謹慎的打住話。
聽到這裡,杜靖直率的開口,「莫不是那蓮妃想替她父親報仇,所以才命人暗中對你的馬動了手腳?」
杜緯呵斥了弟弟一句,「二弟慎言。」
君連笙也說道:「這事沒證據,是誰所為暫時還不得而知。」說完,他看向朝他走來的杜紫芯,眸裡漾出一抹柔光。
她甜笑著望著他,走過去在他身畔坐下。
兩人眼神之間傳遞著的纏綿情意,掩都掩不住。
杜緯在一旁靜觀,雖不知兩人是在何時情投意合,但不管如何,如今親眼見到妹妹與妹婿這般恩愛,總是好事。
「在查出那主使者前,王爺近日可要當心點。」杜緯提醒了他一句。
君連笙頷首,接著再與他們敘了會兒話,杜氏兄弟才告辭離去。
他們離開後,杜紫芯將適才對二哥所說的話告訴他。
「我要是不說個理由,怕二哥繼續問個沒完沒了,所以只好編出你早已傾心於我的藉口來,你不會生氣吧?」說完,她小心翼翼地望著他。
君連笙搖頭,憐寵的將她攬進懷裡,「妳也不算騙他,我確實早傾心於妳。」只是他傾心之人是現下的杜紫芯,而非以前那個杜紫芯。
她親暱的摟著他的腰,覺得此時的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女子了。
君連笙因墜馬之事,告了三天的傷假在府裡休養。
這三天裡,王府裡的下人都快被自家王爺與王妃閃瞎了眼,兩人形影不離,出雙入對,那濃情密意飄得整座府裡都嗅得到。
府裡兩位主子如此和美恩愛自然是好事,可教他們好奇的是,王爺墜馬受傷的那一晚,王妃究竟在寢房裡對王爺做了什麼,讓王爺清醒之後一改過去的冷淡,對她眷寵有加。
甚至有人偷偷懷疑,莫不是王妃對王爺暗中下了什麼蠱,只不過這種事沒憑沒據,沒人敢說出來。
倒是後來傳出原來王爺早就心悅王妃,只是因著某種誤會,王爺先前才會冷落王妃,在王妃親自照顧王爺一晚後,已解開那誤會,如今兩人之間再無芥蒂,自然恩愛和睦。
而記起以前所有的事,又與君連笙相認後,杜紫芯心中充滿了情意,不再滿心瞋恨,逐漸回復本性。
這日晌午,兩人坐在水榭裡,喝著冰鎮的果茶,一邊閒話家常,泰半都是杜紫芯說,君連笙安靜的傾聽。
「……我覺得那些讀書人真是虛偽,一邊嘴上說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一邊卻又說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
她的嗓音柔柔雅雅的,不若以前那般清亮,但聽在君連笙耳裡仍覺悅耳,只要是蝶兒,不論她的嗓音變成怎麼樣,於他而言都是天籟。失而復得,他如今是百聽不厭,何況她說的話總是十分有趣。
「還有哪,有人說宰相肚裡能撐船,可又有人說有仇不報非君子,這不是很矛盾嗎,有仇不報就不是君子,可不是君子又怎麼做得了宰相呢?」
聽到這兒,君連笙笑著回了她一句,「能做宰相之人未必就是君子。」
她托著腮睇望著他,「可宰相若不是君子,他能寬宏大量,讓肚子裡撐得了船嗎?」
君連笙叉了塊西瓜餵到她唇邊,溫笑道:「宰相並非個個都是胸襟寬大之人。」當今右相蔡龍就是個器量狹窄之人,年輕時被一名翰林學士嘲笑了句身量矮小,他懷恨在心,後來靠著皇后的關係成了右相後,就羅織了些罪名,把當初嘲笑他的那翰林學士給貶到最荒蕪苦寒的邊關去。
杜紫芯吃下西瓜,甜笑著偎在他懷裡,「你說的沒錯,就像朝中那些官員也不是每個都是好官。」所以有像她那虛偽惡毒的父親,還有像君連泗那般殘暴的皇親。
兩人絮絮叨叨的說著話時,有名下人前來稟告,宮裡來了個太監替蓮妃前來傳召王妃進宮。
杜紫芯有些驚訝的與君連笙相覷一眼,蓮妃是邵中德的女兒,也是她前生同父異母的妹妹,想起此人在她前生對她和娘多所欺凌,杜紫芯眼神頓時一冷。
蓮妃突然在這時召見她,雖不知是何事,但多半不是什麼好事。先前君連笙才舉發了邵中德,隨後不久他的坐騎便被動了手腳,雖沒找到主使者,但他們心中皆懷疑是蓮妃暗中命人所為。
「咱們先去問問那太監,蓮妃傳妳進宮是何事?」君連笙牽起她的手,與她一塊走往前廳見那太監。
進了廳裡,君連笙直接詢問道:「蓮妃娘娘突召本王王妃進宮,公公可知是何事?」
那太監躬著身,語氣恭敬的回答,「請王爺恕罪,這事娘娘沒有交代,奴才也不知。」
君連笙再問:「這事皇后娘娘可知道?」皇后掌管中宮,後宮妃嬪若要召見外人進宮,須得請示皇后。
那太監頷首,「這事蓮妃娘娘已稟了皇后娘娘,所以才讓奴才拿著牌子出宮,還請王妃隨奴才進宮見蓮妃娘娘。」
明白這一趟是非進宮不可了,杜紫芯朝那太監表示,「我知道了,請公公暫等片刻,我換身衣裳就來。」說完,她與君連笙一塊走出廳裡。
君連笙不放心她獨自一人進宮,囑咐她,「待會我與妳一塊進宮,我會到御書房去見皇上,萬一有什麼事,妳差個下人來通傳一聲。」
「嗯。」明白他是擔心她,杜紫芯暖笑的頷首。
兩人各自換好衣裳,杜紫芯換了一身深紫色郡王妃的命婦服,君連笙也換下身上那身水藍色的常服,穿上同樣紫色的郡王袍服,兩人一塊隨那太監進了宮。
到宮門口兩人便分道而行,君連笙遞了牌子求見,不久便被召進了御書房。
此時君連堯才剛下朝不久,見到他進來,半嗔半笑的哼了句,「你不是受傷告假在府裡休養,怎麼跑到宮裡來了?」
「臣是在府裡休養,不過適才蓮妃娘娘突然傳召臣的王妃進宮,臣正好閒著,便送她進宮。想到已有三日沒見到皇上,心中甚是掛念,是以才求見皇上。」
君連堯笑斥,「你說這番話時,若是那臉上表情再真誠幾分,說不得朕真信了你。」他接著若有所指的問:「你老實告訴朕,你同蓮妃和邵家近來是怎麼回事?」
蓮妃這陣子沒少在他跟前編派君連笙的不是,那些話他聽聽也就罷了,身為帝王,怕的是後宮勾結皇親和朝臣,倒不怕妃子與皇親或朝臣不和。
他只是好奇,這蓮妃和邵家一直與君連笙相安無事,先前君連笙為何突然向他舉發了邵中德,如今蓮妃也與他不對盤,這其中發生了何事,讓他們反目成仇?
君連笙輕描淡寫的回答,「興許是因先前臣舉發了邵中德貪瀆一事,而被邵家和蓮妃記恨在心。」
「除此之外,真沒其他?」君連堯懷疑的問。
「沒有。」君連笙一如先前,什麼都沒有多透露。
「罷了,蓮妃召你王妃進宮,多半是為了你先前舉發她父親之事,想發發牢騷,你也不用太擔心。」說到這兒,君連堯提起了另外一件事,「你進宮剛好,朕也有一事想問問你的看法。」
「不知皇上想問何事?」
「這穆親王如今病情越發嚴重,眼下只是在拖著時辰,他手裡掌握著南鎮軍,依你看,在他之後,那南鎮軍朕該交托給朝中哪個將領合適?」
這支南鎮軍之所以會落在穆親王手上,是因當年邊關告急,先皇遂將南鎮軍交給穆親王指揮調度。
穆親王率領這支有著大運王朝三分之一兵力的南鎮軍大敗敵軍,從此之後,這支軍隊就一直握在穆親王手上,再未能收回來。
一個親王手擁如此重兵,令他如芒在背,早想把這南鎮軍從穆親王手上收回來。先前他有所忌憚不敢動手,可如今穆親王只剩下一口氣,他想趁此機會收回兵權,但接管的人選卻是一件棘手的事。
君連笙這趟進宮,雖是為了自家王妃,但一邊也是想藉此面見皇上,伺機提南鎮軍之事,此時皇上先提了此事,倒省了他不少事。
他略一沉吟,回答道:「那支南鎮軍在穆親王手裡長達三十年之久,那些將領泰半都是穆親王一手帶出來的心腹,如今一時之間要改派其他人接管,只怕有些將領會心有不服。」
「你是想讓朕從南鎮軍的將領裡挑選出一人接掌?」
君連笙搖頭,「南鎮軍那些將士只信服驍勇善戰的穆親王,除了穆親王外,那些將領裡並沒有人擁有足夠的威望,能鎮得住這支雄兵。」
聽到這裡,君連堯皺起眉,不解的問:「那你的意思是……」
君連笙答道,「倘若穆親王一死,皇上就即刻派人接掌南鎮軍,只怕會讓那些將士心寒,臣之意是其子君連泗過去曾跟隨穆親王出征過,他又是穆親王之子,若是先讓他代掌南鎮軍一段時日,再趁機派遣其他將領以輔佐之名跟隨左右,慢慢分化其手中兵權,興許皇上就能順利收回南鎮軍。」
君連堯沉吟著思忖著他所言,忽聽御書房外頭傳來了些聲音,他抬眸詢問內侍,「外頭在吵什麼?」
「奴才這就去瞧瞧。」太監趕緊出去,不久回來覆命,「是王爺的一位隨從求見王爺。」
聞言,君連笙起身要出去見那隨從。
君連堯卻吩咐道:「讓他進來吧。」
那太監很快出去,領了個隨從進來。
那隨從進來見到皇帝,依禮跪下磕頭,「奴才叩見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君連堯抬手道,「起來吧。」
「多謝皇上。」這隨從接著躬身朝自家主子行禮,「奴才拜見王爺。」
擔心是杜紫芯那邊出了事,君連笙抑著心急問道:「你急著見本王有何事?」
這隨從略一猶豫,不知當不當直說。
君連笙見狀道:「在皇上跟前,有什麼話直說無妨。」原本進宮時他是盤算著,倘若蓮妃真敢為難杜紫芯,他便去請太皇太后出面。但此時既然皇上問起了這事,也許就不用再驚動年事已高的太皇太后。
「回稟王爺,是適才王妃身邊的一個婢女找上等候在儀門外的奴才,說是王妃因言語間對蓮妃不敬,被蓮妃罰跪在太明祠裡,稍後恐無法隨王爺一塊回府,讓王爺先回去。」
聞言,君連笙登時起身,面露關切之色,「王妃被罰跪在太明祠?她是如何冒犯了蓮妃?」太明祠是宮中妃嬪清修之處,但偶而也有犯錯的妃嬪,會被罰在此反省思過。
「這詳細的情形奴才也不知。」
聽完後,君連堯起身說道:「過去瞧瞧吧。」
蓮妃是他的妃嬪,君連笙既是他堂弟,也是他看重的臣子,若事情不嚴重,他倒不樂見自己的妃嬪為難臣下的妻子。
杜紫芯早有防備,蓮妃突然召她進宮絕無好事,但她沒想到蓮妃竟一見面就藉故刁難她——
「本宮是聽聞康福郡王墜馬受傷,才傳召妳進宮,想關心關心他的傷勢如何,妳竟如此怠慢,得知本宮傳召還不即刻進宮,讓本宮等候妳如此之久才姍姍而來,妳這是沒將本宮看在眼裡嗎?」
被她以此事責難,杜紫芯忍住心中恚怒,回答道:「妾身一得知蓮妃娘娘傳召,便即刻換了身衣裝進宮,未敢有所耽誤,望蓮妃娘娘明察。」
蓮妃冷著臉擺擺手,「罷了,就饒妳這回,我問妳,康福郡王如今傷勢如何?」她那蠻橫的語氣,聽著不像在關心君連笙的傷勢,反而像在審問犯人。
杜紫芯沉住氣,答道:「經過三日休養,王爺傷勢已無大礙。」看見昔日的仇人,她拚命抑著心中的憎恨,不讓臉上流露出絲毫的異樣,卻一時忘了身為皇上妃嬪,關心外男是多麼不合理之事。
她這話甫說完,這時一名宮女送了杯茶過來,卻在來到杜紫芯面前時,打翻了那杯茶。
杜紫芯猝不及防地被潑了身茶水,一時驚訝,也沒責備那宮女,連忙掏出手絹要擦拭。
那宮女卻撲通跪下,神色驚惶道:「不知奴婢哪裡做錯了,惹怒了王妃?」
蓮妃立即質問:「怎麼回事?」
「稟蓮妃娘娘,奴婢適才送上茶水給王妃時,王妃她忽然……」說到這兒,她狀似害怕的瞅了杜紫芯一眼。
蓮妃追問:「忽然怎麼樣?」
「王妃忽然出手打翻奴婢手上那杯茶。」
杜紫芯沒想到那宮女竟敢當著她的面撒謊誣陷她,不由動了怒,「她撒謊,我手連抬都沒抬。」
蓮妃登時沉下臉,不是斥責那宮女,而是呵斥杜紫芯,「妳這是在指責本宮身邊的宮人誣賴妳嗎?」
杜紫芯一怔後,瞬間明白過來,那宮女定是受了蓮妃的指使而陷害她,看來在召她進宮前,蓮妃就打算要用這種卑鄙的手段來對付自己。
為了自清,她出言反問道:「這宮女先前妾身連見都沒見過,何必做出這種事來為難她區區一個下人?且打翻她手中的茶水,讓妾身自個兒被潑了一身,這麼做對妾身又有什麼好處?這分明是她不小心打翻了茶水,怕被責罰,才藉口誣賴於我。」杜紫芯明白不能直言此人是受蓮妃所唆使,只能把這事說成是那宮女的錯。
但蓮妃沒打算就這麼放過她,咄咄駁斥,「不過是打翻一杯茶水,本宮一向寬宏大量,不會為此責罰宮人,她有什麼好不敢承認的。相比起來,誣指妳這郡王妃才是大罪,平白無故的,這宮女為何要這麼做?她難道與妳有仇,才敢不怕死,如此奸滑的撒謊誣賴妳不成?」
她這是存心想激怒杜紫芯,才好有藉口懲治她,否則憑她郡王妃的身分,在未犯錯的情況下,可不是她一個妃子能夠責罰的。
她這是想殺雞儆猴,想警告君連笙莫再與邵家作對,否則她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杜紫芯臉上的神色也冷了幾分,「她是否與妾身有仇妾身不知,但妾身確實並未如她所言,刻意出手打翻那杯茶水。」
「妳這麼做分明是因適才受本宮責備,心有不忿,才故意打翻那茶水,想藉此來指責本宮不會管教宮人,如此心思委實狠毒。」蓮妃存心要為難她,此時哪肯輕易放過她,滿臉怒容的站起身道:「本宮這就去請皇后作主,命妳去太明祠反省一個時辰,以後莫要再懷著這種心思來害人。」
她進宮不久,就能受到聖寵,與皇后有極大關係,皇后是刻意抬她出來,想與這幾年最受寵的淑貴妃相爭。在皇后暗中相助下,她才能很快在後宮站穩腳跟,然後一步步被封為妃。
在這後宮中,她是站在皇后那邊,幫著她對付淑貴妃,故而她親自來到皇后面前,哭訴了幾句,就請來皇后的鳳命,讓人將杜紫芯帶往太明祠罰跪一個時辰。
被押著前往太明祠的途中,跟隨杜紫芯一塊過來的兩名婢女的其中一名,趁機悄悄往儀門而去。
先前進宮時,君連笙已交代過她們,他會派個人留在通往後宮的儀門外,倘若蓮妃有意刁難王妃,就想辦法往儀門去通傳。
杜紫芯緊掐著掌心跪在太明祠裡,她兩眼怒視著前面神龕上供奉的那尊白玉天神像,神像面容莊嚴,微垂的眼神彷彿在俯視著芸芸眾生。
杜紫芯心有不平的暗暗質問祂,「倘若世間真有天理,為何您漠視著像蓮妃、莊氏與邵中德和君連泗那般的惡人活在世間,欺凌良善?是蒼天早已死,或是這世間壓根就不存在所謂的公理正義?」
她這番含著怨怒的質問沒能得到任何回答,只隱隱約約聽見了一聲嘆息,彷彿從遙遠的地方傳來。
那嘆息聲宛如直接傳進她的魂魄裡,震蕩著她的神魂,令她忽然間想起了自己前生慘死,卻又重生,並與君連笙相逢之事。
前生今世的種種,猶如一卷畫,在她眼前清晰的展開。
從當年靜若師太收留她們母女,而後她在無心庵裡長大,度過那段無憂無愁的年少歲月,再之後,她在破廟裡遇見傷重的君連笙,將他帶回庵裡治傷,與他結下這段緣分……
她再回憶起不久前與君連笙相認時,那時胸臆間滿得要漲裂開來的喜悅和感動;接著想起這段時日他待她的呵寵與恩愛,歷經劫難,兩人終於再次相聚並相守在一塊,讓她每一日醒來都心懷感激……
注視著神龕上那尊白玉天神像,她恍恍惚惚間醒悟了一件事,或許上蒼並沒有冷漠的坐視這一切,祂所有的安排都自有祂的道理。
思及此,杜紫芯瞋怒的心緒驀然沉靜了下來,若有所悟的低聲對著那尊玉雕的天神像說道:「我明白了,我知道以後該怎麼做了,多謝您。」說完,她虔誠的朝著神像叩首跪拜。
在君連笙與君連堯進來時,正好看見了這一幕。
君連笙兩眼緊盯著妻子,兩人已心意相通,他能察覺到,此時的她是真心誠意朝著神龕上的神佛跪拜,因此未即刻上前扶起她。
君連堯則啟口詢問一旁侍立的宮女,「康福郡王妃這是犯了什麼事,才被罰在這兒?」
那宮女連忙回稟,「啟稟皇上,康福郡王妃對蓮妃娘娘出言不遜,所以才被皇后娘娘罰在太明祠反省思過。」
在聽見他們的話時,杜紫芯已拜完,她徐徐轉過身子,保持著跪在地上的姿勢,朝皇帝行禮,「妾身拜見皇上,請皇上恕罪,妾身因被皇后娘娘與蓮妃娘娘責罰,在此反省思過,未能迎駕。」
君連堯見她神態恭敬,低眉順眼,溫言問她,「妳說說妳是如何對蓮妃出言不遜?」
杜紫芯清雅的臉龐上微露困惑和茫然之色,答道:「妾身……自己也不知是如何出言不遜,以致觸怒了蓮妃,妾身只能將事情的原委詳稟,請皇上定奪。」
君連堯頷首,「那妳照實說吧,不得有所隱瞞。」
杜紫芯將進宮後被蓮妃責難來得太遲,以及那宮女打翻那杯茶,卻誣陷她之事一一細說。
聽完之後,君連笙眸中掠過一絲恚怒,這蓮妃為刁難她,竟唆使宮女誣陷她。
就在這時,皇后與蓮妃也接到皇上親自前去太明祠的消息,連忙趕來。
兩人趕到時,正好聽見杜紫芯說完最後幾句話,「妾身一得知蓮妃娘娘傳召,即刻更衣進宮,不敢有所拖延耽誤,這事王爺可為妾身作證。那時王爺也正要進宮,因此妾身是與王爺一塊來的。至於蓮妃娘娘是如何管教她宮裡的宮女,又哪裡是妾身能置喙的,妾身著實沒必要打翻那杯茶水,潑了自個兒一身的道理。」
蓮妃聞言也顧不得行禮,當即便喊冤,「皇上,您別聽她的狡辯之詞,先前這康福郡王妃在臣妾面前可不是這般柔順的模樣,她見著臣妾時,仗著是左相之女,出身比臣妾好,那語氣十分傲慢無禮,絲毫不把臣妾看在眼裡。」
蓮妃指責杜紫芯仗著左相之女的身分,對她傲慢無禮之事,君連堯是不信的,覷向她質問道:「康福郡王妃與妳非親非故,妳傳召她進宮做什麼?」宮裡的妃嬪,偶爾會傳召娘家人進宮相見,但這杜紫芯可不是蓮妃娘家那邊的人。
「這……臣妾是聽聞康福郡王墜馬受傷,才召她進宮想問問。」蓮妃急忙解釋。
君連笙神色冷淡的撇清,「臣素日裡與蓮妃娘娘並無任何往來,倒不知蓮妃娘娘如此關心臣,真教臣惶恐。」她一個後宮妃嬪,無緣無故關心他這臣子,他可擔當不起。
蓮妃被他這話給堵得一滯,之後張口想解釋,「皇上,臣妾是因為……」
「住口。」君連堯喝斥了聲,打斷她的話,他心知蓮妃不過是因她父親被君連笙舉發而受罰之事,因而遷怒康福郡王妃。但她畢竟是他的妃子,他不好因這件事當著外人的面前責罰她。
最後他只好望向站在一旁未說話的皇后,說了句,「妳治理後宮,往後懲處該當仔細點。」
皇后一眼就看明了情勢,也不辯駁,當即認錯道:「此事是臣妾疏忽了,日後定會小心。」她本以為這不過是件小事,沒想到君連笙這次也一塊進了宮,還把皇上給領來了。
若非錯以為君連笙對他的王妃不聞不問,她也不會依了蓮妃的要求,責罰杜紫芯在太明祠反省思過。
她暗地裡瞅了眼君連笙,從他的臉上可以看出他十分在意他的王妃,並不像傳聞中那般不理不睬。
皇后隨即命人扶起杜紫芯,「還不快扶康福郡王妃起來。」
兩名宮女趕緊上前將她扶起來。
杜紫芯先朝皇上謝恩,再謝了皇后,默默走到君連笙身邊。
君連笙握住她的手,與她一塊告退。
君連堯納悶的看著兩人相攜離去的身影,疑惑的說了句,「這連笙何時竟與他的王妃如此恩愛了?」
聞言,皇后微笑著搭腔,「就是啊,先前臣妾還聽說這康福郡王與他的王妃不睦,若非傳聞有誤,就是他們兩口子朝夕相處,日久生情了。」
蓮妃適才被呵斥,此時也不敢多說什麼。
 
第9章
坐在返回康福郡王府的馬車裡,君連笙不捨的擁著杜紫芯,「讓妳受委屈了。」
知他心疼她,她依偎在他懷裡,輕搖螓首,「只是被罰跪在太明祠而已,不痛不癢,不打緊。」
「妳放心,蓮妃對妳所做的,日後我必定會回報她。」她前生所受到的折磨,還有這次的事,他都會記下,一一替她報仇。
杜紫芯眼神清亮,臉上帶著一抹釋然的粲笑,對他提起先前的事,「你知道嗎,先前我被罰跪在太明祠時,心中氣憤難平,怨老天爺為何不開眼,竟讓蓮妃這樣惡毒的女子貴為皇妃,讓那殘暴的君連泗貴為親王世子,後來我忽然想到,老天爺不也讓我重生了一世嗎?祂這麼安排,也許正是想給我機會,親眼看著那些行惡之人最後是怎麼得到應得的報應,這麼想著,我也就不恨了。」
在太明祠裡她醒悟過來,沒必要一直把那些陰暗的仇恨鎖在自己的心底,那只會玷汙自己的心,唯有打開枷鎖把它們釋放了,心中不再被仇恨佔滿,才能記住更多美好的回憶,她的心也才能恢復原來的清靜。
君連笙聽完她這番話,憐惜的握住她的手,「我已擬妥一個計劃,能讓那些作惡之人皆得到懲罰,就當報答老天爺將妳送回我身邊的恩德。」
以前他獨善其身,不願沾染麻煩,更不願介入後宮之爭,但如今為了替她報仇,他會出手將藏在朝廷平靜表面下的那些汙濁全都掀出來,徹底收拾乾淨。
杜紫芯凝視著他,想著這一生老天爺給她最大的恩賜,就是讓她當年在破廟裡遇見了他,她忍不住在他唇邊輕啄了下,暖笑著問:「我也想親自為自己報仇,在你的計劃裡,可有什麼事是我能幫得上忙的?」她知道她先前的計劃不夠周延,所以遲遲無法動搖得了邵家。
她聽說他四年前回到京城後,便以明快的手段收拾了繼母和弟弟,因此她相信,他所擬定的計劃定會比她之前所想來得更加周密。
君連笙回吻了她,將他的計劃告訴她。之前沒有告訴她,是不願她沾染那些事,可她說的沒錯,那是她的仇,她應參與其中,不該逃避。
聽完後,杜紫芯滿臉驚訝,難以置信,「他們竟如此膽大包天,暗中做下這種事!」
君連笙解釋道:「這事是我先前在尋找妳的下落時無意中所發現,本是想向皇上舉發此事,後來得知邵中德是妳父親,便暫時替他隱瞞下來,現下得知妳的遭遇,我自是不會再替他遮掩此事。」
他的計劃嚴密周全,一旦成功,不只君連泗,邵家和蓮妃一個都逃不了,杜紫芯動容道:「你待我這麼好,我要如何報答你?」她嫁了一個了不得的丈夫,他義無反顧的為她報仇,極力的寵護著她,得夫如此,上天並未薄待她。
「只要妳一直陪在我身邊就夠了。」他曾一度失去她,而今,他找回了她,只想好好的守著她,與她一起共度朝朝暮暮。
她微笑的頷首承諾,「妾身遵命。」今生今世她都不會再離開他。
從宮裡回來的翌日,杜紫芯得知左相夫人病了的消息,君連笙特地陪著她一塊回杜府探望。
此時君連笙正在前廳與杜家父子三人敘話,而杜家的女眷則全都聚在左相夫人馬屏的正院裡。
見女兒終於肯回來看她,馬屏那張豐腴秀麗的臉上堆滿了笑,緊緊握住女兒的手。
「娘只是有些頭疼,沒什麼大病。」
「娘沒事就好,」杜紫芯從她牢牢握著自己的手上,感受到左相夫人對女兒的疼愛之情,略一思忖,柔聲說道:「以前是女兒不懂事,讓爹娘為我費了不少心,自我上回病了一場後,想明白了許多事,以後我會好好與王爺過日子,娘不用再擔心我了。」
自打簡世杰另娶之後,女兒就怨上了他們夫婦,出閣後也賭氣不回娘家,她日夜盼著女兒能明白父母的一片苦心,眼下能親耳聽見女兒這番話,馬屏一時心緒激動,濕了眼眶,欣慰的頻頻頷首道:「好好好,妳這孩子是真的懂事了。」
杜紫芯掏出手絹輕輕的替她擦淚,「以前讓娘為女兒操碎了不少心,是女兒不對,我已明白爹娘所做的事都是為了我好,今後我不會再任性了。」她既頂替了原主的身子,杜紫芯的父母也就是她的父母,今後她會替杜紫芯好好孝順他們。
「小姑能這麼想,真是太好了。」坐在一旁的杜家大少奶奶林蘭宛笑道。
她模樣清秀,卻是個十分有主見的女子,飽讀詩書的她,偶爾會與自家相公杜緯為了一件事抱持不同的看法而爭得面紅耳赤,但與丈夫的感情非但沒有受到影響,反而還博得了丈夫的尊重與疼寵。
「就是呀,看來小姑上回病了一場,倒是因禍得福,想通了不少事。」坐在林蘭宛旁的杜家二少奶奶紀玉春笑著接腔。她一張瓜子臉娟美秀麗,一雙明眸水汪汪的,性子卻是老實又憨厚,與杜靖十分恩愛。
左相府人丁不多,只有兩子一女,兩個媳婦進門後也十分親近,如姊妹般,未有爭權的事情發生。
林蘭宛再接著道:「瞧小姑的氣色比以前可要紅潤許多,看來她這陣子在郡王府過得很好,娘,您也可以放心了。」她明白婆婆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這位小姑,隔了多日再見面,她覺得小姑整個人都變了,一掃先前的愁鬱,神情整個開朗起來。
看見女兒此時的神情,馬屏確實寬心許多,望著杜紫芯關切的詢問:「這段時日康福郡王對妳如何?」上回兩個兒子在君連笙墜馬時曾前去探望他,回來也提了小倆口的事,可她沒親耳聽見女兒說,心裡總是不踏實。
杜紫芯笑吟吟答道:「他如今待我很好。」
「小姑,我聽說郡王爺早傾心妳,是因為有所誤會,他先前才冷待妳,這事可是真的?」這事紀玉春是從丈夫杜靖那裡聽來的,好奇的向她求證。
「嗯。」杜紫芯抿著笑輕點螓首,這事她只告訴二哥,自然也清楚是誰說出去的。
紀玉春心直口快的再問:「那妳究竟與王爺圓房了沒?」
杜紫芯被她這直白的話給問得耳根泛紅,然後才在杜家三個婆媳注視下,羞怯的頷首。
在君連笙藉著墜馬受傷,在府裡休養的那幾天,兩人就已成了名副其實的夫妻。
杜家婆媳三人聞言,全都面露喜色,彷彿聽見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紀玉春喜道:「太好了,妳總算同王爺圓房了,否則咱們可要請太醫過去瞧瞧王爺了。」
「請太醫來瞧王爺做什麼?」杜紫芯不明所以的問。
「瞧他是不是那兒不行呀,否則怎麼會一直不同妳圓房?」
「妳們怎麼會這麼想?」
馬屏見女兒在聽了二媳婦的話後錯愕的瞪大了眼,抿著唇直笑著。
林蘭宛輕笑著解釋,「咱們先前是曾懷疑王爺心有餘而力不足,所以才會冷落小姑這麼久,如今聽了小姑的話,自是知道他身子無礙。」
「無礙無礙,他身子好得很。」杜紫芯紅著臉替他辯解了句。
杜家婆媳見她這般羞窘的模樣,又都笑了出聲,午後時光,就這麼說說笑笑的度過了。
坐在回王府的馬車裡,杜紫芯嘴角猶掛著笑意,先前她不敢回娘家,是怕被杜家人看出異樣,如今與他們見了面,才知她多慮了。
君連笙見她滿臉粲笑,用不著多問,也知她定是與岳母她們相談甚歡。
「往後妳若想見她們,隨時都可以回去。」他語氣裡透著寵溺。
「杜家的人都很好。」杜紫芯有感而發的感嘆了句,「有爹娘和兩位哥哥、兩位嫂嫂的疼愛,真不知她怎麼忍心一死了之。」
她雖沒明言,但君連笙明白她說的是誰,他握住她的手,「但我卻要感謝她,若非如此,我們又豈能再相遇。」
她笑顏裡帶著一抹感激,「是啊,該感謝她,成全了我們。」所以她會好好的替她活下去,好好珍惜那些待她好的人。
邵中德回府,準備往書房去,走在走廊上,聽見不遠處的院落傳來陣陣喧嘩嬉鬧聲,沉下臉叫來附近的一個小廝詢問:「少爺可是又找了他那幾個酒肉朋友來家裡飲酒作樂?」
自打這兒子沉淪於毒癮後,行事越發荒唐無度。他知道這兒子是廢了,如今他也已死心,只盼兒子能趕緊給他生個孫子出來,好繼承邵家的香火。
那小廝回答道:「少爺今兒個沒出門,也沒人來找少爺。」
「那少爺屋裡怎麼吵鬧成這般?」邵中德質問。
那小廝閉著嘴不敢多說。
邵中德見狀,大步朝兒子住的院落走去,一進去,先是嗅到一股撲鼻而來的濃烈酒味,接著瞧見在廳裡那幾具白花花交纏在一塊的身軀,他瞠目結舌,下一瞬間被眼前這淫亂的情景給震撼得勃然大怒。
「你們在做什麼?!」
正在尋歡中的幾人沒人理會他,喝醉的幾名婢女與自家少爺脫得一絲不掛,嘻嘻笑笑的纏抱在一塊。
剛飲了神仙酒的邵綸滿臉淫慾,恣意的與婢女們交歡。
看見兒子那副醜態,邵中德驚怒得滿臉漲紅,就近抄起了只花瓶,朝他們砸過去。
砰的一聲,那花瓶砸到一名婢女赤裸的背脊上,落在地上碎了一地。
被砸到的婢女疼得慘叫了聲,這才引得邵綸與其他幾名婢女回過頭來。
「還不給我滾出去!」邵中德喘著粗氣,朝那幾個婢女吼道。
她們登時從酒醉中清醒了一大半,面帶驚恐的隨手抄起落在地上的衣裳,遮掩著身子便往外跑。
只留下仍慾火高漲的邵綸,不滿的怒視父親,「爹,你為什麼把她們趕走?我們正快活著呢。」
「快活?你把咱們府裡當成什麼?淫窟嗎?竟與下人如此不知檢點的縱情狂歡,你簡直是荒唐透頂,無藥可救!」
邵綸桀驁不馴的罵回去,「哼,老頭子,你還有臉罵我,你以為你背著娘在外頭養了外室的事我不知道嗎?你可以養在外頭玩,我為什麼不能在府裡頭玩?」
被兒子這般頂撞,還揭露了他隱瞞著的事,邵中德惱羞成怒的朝兒子搧去一巴掌,怒斥,「你在胡說什麼?你這畜牲!」
啪的一聲打歪了邵綸的臉,他本就佈滿紅絲的雙眼狠戾的瞪住父親,「你敢打我!」接著毫不留情的回打父親一巴掌。
冷不防挨了兒子一耳光的邵中德暴跳如雷,「你這孽子敢動手打你老子?!」
邵綸神色輕蔑的辱罵道:「你這沒用的老東西,說我無藥可救,你能有今天,還不全都是靠著娘和妹妹才得來這一切!」
聽見兒子竟說出這般輕辱他的話,邵中德氣壞了,抬起凳子要砸兒子,邵綸避開,接著一拳狠狠朝他揮去,盛怒中的兩父子頓時扭打成一團。
外頭跟來的小廝見他們互毆,一時都傻住了,片刻後才趕緊去通報莊氏。
莊氏接到消息匆忙趕過來,瞧見他們父子彼此把對方當成仇人,打得頭破血流。
「你們在做什麼,住手!快給我住手!」她驚怒得大叫。
但兩個打紅眼的人都沒理會她,莊氏連忙叫來家丁上前分開他們父子,兩人才氣喘吁吁、一身狼狽的各自跌坐在椅子上,兩眼仍發狠的盯著對方。
莊氏吩咐下人去請大夫後,把下人都遣了出去,回頭看清兒子身上竟然一絲不掛,她臊紅著臉訓斥,「綸兒,你這是什麼樣子,還不快把衣裳穿起來?」面對著赤身裸體的兒子,她一時之間不知該把眼睛往哪兒看好,瞥見兒子的外袍正好就掉在她腳邊不遠,她趕緊撿起來,丟過去給他。
邵綸抬手接過,隨手套上。
瞥了眼兒子,見他身上該遮的都遮住了,莊氏這才板起臉來呵斥他,「綸兒,他是你爹,你怎麼能打他呢?!」
邵綸蠟黃消瘦的臉上露出凶惡的神情,指責道:「是他先動的手!」
聽見兒子的話,仍喘息不已的邵中德氣得對妻子道:「妳知道這畜牲適才在屋裡做什麼嗎?他跟幾個婢女就在這屋子裡,脫光了衣裳做那檔子事!」
邵綸不甘示弱的回道:「娘,這老東西他背著妳在外頭……」
見兒子竟要當著妻子的面揭發那祕密,邵中德氣急敗壞的站起身,吼罵道:「邵綸,你敢胡說八道,老子讓人將你綁了,關進柴房,戒除那神仙酒的毒癮。你看看你現在都變成什麼鬼樣子了,自從染上了那毒癮後,你說說你幹過什麼正事沒有?」
聞言,邵綸兩眼目露凶光,陰狠的瞪住他,「你敢讓人綁我,我打死你這老東西!」
莊氏見他們父子又要吵起來,連忙揚聲斥了句,「夠了,都不要說了。」她叫了兩個婢女進來伺候兒子,把他那一臉血給弄乾淨,自己則陪著丈夫回去清理。
「這孽子竟敢打我,簡直大逆不道,這都是讓妳給慣出來的!」回到寢房,邵中德把自個兒清理乾淨後,對妻子埋怨道。
莊氏可不認這個帳,「哪裡是我,都是那神仙酒才害得他變成這般。」
「我要讓人將他綁到柴房戒毒,妳又不肯。」
莊氏沒好氣地回道:「上回不是關了他一次,他痛苦得都要撞牆尋死了,再關他一次,豈不是要了他的命?」她只有這麼個兒子,可捨不得兒子受那種苦,說到一半,忽地想起一件事,她朝丈夫伸出手。「你今兒個不是上穆親王府去了,銀子呢,帶回來了嗎?」
邵中德從衣襟裡掏出一只錢袋遞過去給她。
她打開來數了數,神色不悅的皺起眉,「怎麼又短少三千兩?」
邵中德的臉色也不太好,「穆親王府的大帳房只給這些,還說這是世子交代的。」
「他這幾個月是怎麼回事,一再短少咱們的銀子,再繼續這麼下去,他豈不是要吞了那些銀子,讓咱們白給他幹活?」莊氏不滿的罵道。
「我看他這是吃定咱們了,我今兒個過去,那帳房還對我說,這事咱們不幹,大有其他人肯幹。」
「那條財路可是咱們替他找的,君連泗這是想過河拆橋,把咱們甩了嗎?」莊氏憤怒極了,連世子的敬稱都不叫了,直呼名諱。
她父親是商人,她以前跟在父親身邊學了一些做生意的手段,因此當初攀上穆親王府後,她替君連泗找了條進財的路子。
剛開始分錢的時候,君連泗倒是都有給他們應得的那一份,後來便漸漸短少,如今都只剩下一半。
油行和茶行那邊的營收,在祥記茶行和福記油行不時降價攬客的情況下,越來越差,府裡的花銷不少,女兒那邊也要給,眼看這些錢都不夠給女兒,讓她這口氣怎麼忍得下?
邵中德陰沉著臉道:「穆親王眼下只吊著最後一口氣,萬一他這一翻眼走了,南鎮軍日後也不知會落在誰手上,君連泗八成也是因為這樣,才剋扣咱們的銀錢,就算那支南鎮軍最後皇上交給別人,君連泗也能襲爵,這口氣咱們吞不下去也只能硬吞下。」
「可只有這些銀子,還要給女兒哪裡夠用?」
「妳別再拿銀子給那畜牲,省出來的銀子就夠給女兒了。」邵中德還在氣頭上,提起兒子就滿臉怒色。
莊氏正要開口,外頭下人來稟說大夫來了,她這才閉了嘴,讓人將大夫請進來。
皇宮御書房。
傍晚時分,一名太監神色匆匆進來稟道:「皇上,穆親王薨了。」
一得知這消息,君連堯隨即派遣了總管太監前往穆親王府,表達慰問之意。
穆親王生前驍勇善戰,率領南鎮軍為朝廷立下不少功勞,不過其為人跋扈,在罹病前,常在朝堂上公然反駁他的話,又常擅自插手干預朝政,君連堯對這位皇叔早已多有不滿,暗中籌謀著想從他手中收回南鎮軍的兵權。
不過就在兩、三年前,穆親王突然染病,臥床不起,太醫和無數名醫對其病情皆束手無策,只能用金針和湯藥延續他的壽命。
但他即使纏綿病榻,仍不肯將手裡的兵權交出,吩咐幾名心腹將領把持著南鎮軍。
君連堯見他病重無法上朝後,倒也不再急著收回兵權,盼了三年,終於盼到他病歿這一天,自是不會放過這名正言順收回南鎮軍兵權的機會。
因此他明面上派人前往穆親王府弔唁,一邊召集親信大臣,商討要派誰來接管這支南鎮軍。
朝廷的暗潮洶湧,京中百姓並不知,只看見一輛輛華貴的車馬轎子前往穆親王府。
幾日裡,京裡泰半的皇親國戚、王公貴族、朝廷官員,全都湧至穆親王府弔唁。
穆親王算是君連笙的皇叔,君連笙依禮不得不親自前去上香致意。
他不願讓杜紫芯再面對那當年將她活活虐死的君連泗,因此要她無須隨他一塊前往穆親王府,但杜紫芯不願逃避,既然重生了一世,有些事、有些人,是她必須去面對的。
因此這日午後,她隨著君連笙一塊來到穆親王府。
她不只在靈堂上見到君連泗,也見到同樣前來弔唁的邵中德與莊氏。
原以為再見到昔日的仇人,她會難忍怨恨,然而待她站在他們面前,心境出乎意外的平靜。
不是遺忘了過往的事,而是那些事已不能再左右她的心緒。
這幾日前來弔唁的人太多,君連泗正與旁人說話,君連笙冰冷的眼神從他臉上一掠而過,接著無視想上前與他攀談的邵中德與莊氏,攜著杜紫芯逕自前去與穆王妃說話。
說了幾句安慰的話,兩人便一塊離開穆親王府。
莊氏陰沉著臉看著他們離開,對站在身旁的丈夫低聲說道:「看來他定是得知當年咱們把蝶兒送給世子的事了。」她原本還只是懷疑這事,如今親見到君連笙對他們夫妻的冷漠,才確定了這個猜測。
邵中德對此倒是有恃無恐,「咱們女兒是蓮妃,就算他知道也不敢對咱們如何。」
莊氏咬著後牙槽,恨聲道:「不敢對咱們如何?他不是使計讓咱們兒子染上神仙酒的毒癮,還有他王妃名下的那兩家油行和茶行,也逼得咱們家的生意都快要撐不下去了。」
聽妻子這一提,邵中德臉色也陰沉下來,「蓮兒上回讓人暗中對他的馬動了手腳,可惜只讓他受了輕傷,要不我再進宮找蓮兒,讓她再想辦法對付他。」
莊氏低聲警告丈夫,「上回蓮兒藉故罰了他的王妃,如今聽說皇上都不怎麼上她那裡去了,這回再動手,萬一又沒能成功,反倒讓他查到是誰做的,對蓮兒可不好。先別輕舉妄動,過陣子再瞧瞧,看看上頭怎麼安排南鎮軍的事。」
待穆親王出殯之後,君連堯在上朝時冊封君連泗為穆瑞郡王,同時宣佈,因一時未找到適當的人選,南鎮軍主帥暫時由君連泗暫領,他還另外指派了三名將領輔佐他。
明眼人都聽得出來,皇上這是打算藉此慢慢收回南鎮軍的兵權,君連泗自然也看得出來。
但他性子素來張狂,沒將這事看在眼裡,只想著既然他父王都能將南鎮軍牢牢掌握在手裡三十年之久,他自然也不例外。
而穆親王遺留下的幾個心腹,看在昔日主子的情分上,自是十分擁護他這兒子統領南鎮軍。
然而他們沒想到的是,君連泗只繼承了其父跋扈專橫的性子,卻未傳承到他領兵作戰的本領。
一來到南鎮軍駐紮在洮州的大本營後,他不時干涉將領們操練士兵之事,還常因一些小事毆打士兵,更活活虐死了兩名軍妓,引得將士們私底下很是不滿。
讓士兵們不滿的,還有大營裡的伙食。
「這兩年多來,咱們吃的伙食一日比一日差,你看看今晚咱們吃的那是什麼,一碗飯裡有八成都是米糠。」
「穆親王健在時,咱們南鎮軍的伙食可是朝廷所有軍隊裡最好的,讓其他軍隊都羨慕得緊,後來王爺病倒後,就一日不如一日了。」有人懷念的說起這事。
「可我聽說,朝廷給咱們買糧食的銀子都是一樣多,並沒有短少,為何會這樣?」有人提出疑問。
「那些銀子該不會是被朝廷官員給貪了吧,聽說其他軍隊裡也有這種事。」
「咱們可是南鎮軍,朝廷官員誰敢貪墨咱們買糧的銀子?」
「朝廷官員沒人敢,那要是……」說話的新進小兵比了個手勢,壓低嗓音,誘導的問:「你們想想,咱們這兒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伙食變差的?」
「你的意思是說……買糧的銀子是被世子給貪走的?!」營帳內的幾人驚訝的瞪大眼。君連泗雖已被封為穆瑞郡王,但因這些兵士習慣稱他世子,因此一時也改不了口。
接下來,這些話暗中在大營裡流傳開來。
在有心人的挑唆下,再加上君連泗在大營裡肆意妄為的諸多暴行,令士兵不滿的情緒越來越高漲。
這幾日一批士兵被派去修建浴池,那浴池佔地寬廣,還須從附近的山上引水道接泉水進來,以方便君連泗隨時可以沐浴淨身。
士兵們忙了一整天,又累又餓,回來時發現他們的伙食連一碗都裝不滿,有幾名士兵因此與燒飯的伙夫發生齟齬,責問他們,「是不是你們把伙食都私藏起來了?」
「今兒個送來的糧食就這麼多,咱們全都煮了,哪裡還有多的能藏起來!」
鬧到最後,兩方打了起來。
這事驚動了剛好經過附近的君連泗,問明原由後,得知士兵們是因不滿伙食的事才鬧起來,他毫不留情的下令,將那些鬧事的士兵全都抓起來,以他們在軍中造謠生事為由,命人將他們處死。
幾名南鎮軍的將領得了消息紛紛趕過來,替這些士兵求情。
君連泗仍以他們漠視軍紀為由,堅持要斬了他們。
見他如此不講情面,最後那幾名老將不得不抬出已故的穆親王,來阻止他處斬那幾名士兵。
「雖然在軍營中鬥毆是違反軍紀,但罪不致死,王爺在世時,倘若發生這種事,向來都是罰以軍棍。王爺曾說,每一個士兵都是咱們的兄弟,咱們手裡的刀只朝向敵人,不會拿來砍向自己人,還請元帥饒過他們這一回,給他們戴罪立功的機會。」
陸陸續續又有不少將領聞訊前來為士兵們求情,君連泗不好再一意孤行,但他怒氣未消,重罰了他們五十軍棍。
一名老將覺得這五十軍棍的責罰太重了,這打下來,不死也得去了半條命,還想再勸,卻被同袍勸阻了下來。他們這麼多人好不容易才勸住元帥不斬那些士兵,改罰軍棍,元帥是不可能再退讓了。
這段時日下來,看了這位新元帥在營裡的所作所為,他們這批跟著穆親王多年的老將心裡都十分失望。這位新元帥任意妄為又揮霍成性,完全沒有穆親王在世時那般賞罰分明,清廉自守。
他一來這裡便大興土木,不讓士兵們操練,將他們當成工人、僕人,替他去修建他的寢居和打造浴池,以供他享樂。
如此下去,素來軍紀嚴謹的南鎮軍,恐怕將軍心渙散。
就在那十幾名將領準備要離去時,有名將領忽然對君連泗說道:「元帥,那些士兵們鬧事雖然不對,但士兵的伙食確實越來越差,咱們要不要上書問問朝廷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否則再這麼下去,早晚還會再發生這種事。」他們這些將領的伙食倒是沒變,只有士兵們的伙食一日不如一日。
君連泗敷衍的擺擺手表示,「這事我會問問,沒事的話全退下去吧。」
那三名被皇上指派前來的將領也加入了適才求情的行列裡,此時心中暗自起疑,現下並無戰事,朝廷糧食充足,那些士兵怎麼會為了伙食而鬧事?
三人暗中調查後發現,士兵們吃的米飯裡摻了一大半的米糠,沒半塊肉,菜也只有少少幾片,莫怪士兵會不滿。
昔日南鎮軍有穆親王鎮著,伙食素來是大運王朝所有軍隊裡最豐盛的,而今親眼瞧見的情形,讓他們大吃一驚。三人商量後,很快把這事暗中傳回京城。
皇上明著是派他們前來輔佐君連泗,真正用意是想收回這支落在穆親王手裡長達三十年之久的南鎮軍,而眼下這事也許能成為收回兵權的契機。
就在三人祕密派人將摺子送到君連堯的手上時,孟冠也剛從洮州回到京裡,此時他正坐在康福郡王府的書齋裡,一臉得意的對著君連笙述說他這段時間所做的事。
「我以前曾聽聞穆親王治軍嚴謹,但也待手下將士極好,南鎮軍的伙食是所有軍隊裡最好的,因此吸引了不少人前去投效南鎮軍。可我這回帶人混進南鎮軍大營,發現……嘖嘖嘖,那伙食比起豬食也沒好到哪裡,所以一煽動之下,就把士兵們積累多時的不滿全都挑了起來,可惜很快就被君連泗給鎮壓了下去。」
君連笙聽完表示,「你放心吧,這事壓不下去的。」他接著嘉許了一句,「這事你做得很好。」
被他稱讚,孟冠興匆匆再問:「接下來還要我再做什麼?」
「讓你在留大營裡的人手先按兵不動,過幾日我會告訴你該怎麼做。」
孟冠已迫不及待的想看那些人的下場。「這事若是鬧起來,該能拉出一串人來,邵家一定是逃不掉的吧,那些軍糧可都是邵家暗中幫著君連泗偷天換日,把良米換成劣米,偷換軍糧這可是滿門抄斬的死罪!」
自前陣子君連笙找上他合作,並告訴他邵家暗中幫著君連泗所做的事,他原本不太敢相信邵家竟敢做出這種膽大包天的事,不想按著君連笙給他的那些線索,暗地裡追查後,發現這邵家和君連泗還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前兩年趁著穆親王病重之際,私通南鎮軍負責糧草的糧官,聯手盜賣軍糧,讓那些南鎮軍吃了兩年多摻了糟糠的劣米。
這事因著穆親王病重,即使南鎮軍那些將領察覺有異,也被君連泗給壓了下來,如今他接掌南鎮軍,自然更不可能抖出自個兒所做的事。
這事一旦鬧到皇上跟前去,哼,誰也別想保住邵家了,想到邵家日後會有的下場,孟冠臉上就抑不住的揚起笑。
君連笙覷他一眼,意有所指的說:「這事鬧得越大,皇上會越高興。」皇上正愁找不到理由將南鎮軍收回手裡,如此一來,就能有理由名正言順收回南鎮軍的兵權。
且這事會牽連到的不只君連泗和邵家,倘若只有君連泗與邵家,還沒有能耐隻手遮天,瞞下這種事,這背後還有一人,此人既是當今皇后的堂兄,也是君連泗的的姨丈,右相蔡龍。
孟冠稍加思索便會意過來,興奮道:「這樣說來我豈不是替皇上立下大功了。」
君連笙輕描淡寫的問了句,「可要本王把這事稟明皇上,為你表功?」
這場風波是君連笙暗中攪弄起來,孟冠哪裡敢同他爭功,連忙擺手,涎著笑道:「我說笑的,王爺別當真,不過若有什麼能立功的機會,還請王爺多多提攜我爹一把。」他爹孟洲是一名武將,是負責保衛京畿安全的虎衛軍的將軍。
君連笙頷首,同時對他說:「興許不久的將來,你爹就會有立功的機會了。」
孟冠心中一動,想再多問什麼,但時機還未到,君連笙不肯再多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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