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裘夢2026/02/24

《竊香郎》裘夢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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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系列H2046《竊香郎》裘夢

他受朋友之託,前來找她託自己這支人鏢,
沒想到她這個少鏢頭居然把銀子往外推,想也不想就拒絕!
幸好他早準備了撒手鐧,瞧,她這不乖乖跟他上了馬車。
她果然很不一樣,一般女人看到他的美貌,哪一個不臉紅心跳,
就只有她對他愛理不理,和他的書僮反而比較有話聊,
而且一得空不是削竹片就是閉目養神,
這個全身上下沒有一點女人味的好吃女卻深深吸引他,
於是向來不親近女人的他破天荒為她置辦新衣和首飾,
並嚴禁她和任何對她有意思的可疑人物相見,
他都做到這個地步了,只要有眼睛的都看得出來他喜歡她,
就只有她遲鈍得很,甚至連自己芳心蠢動都不曉得,
既然如此,別怪他用「身教」讓她深刻明白何謂兩情相悅,
再自動把一年的合約無限期延長……

 
第一章
一片猶帶著綠意的秋葉隨風起舞,在一處門前空地徐徐落下。
一陣馬兒嘶鳴聲,一輛通體漆黑、車角掛飾精緻的馬車,在十幾名侍衛騎馬簇擁下,也在門前停了下來。
書僮安泰連忙從前方跳下馬車,繞到後方打開車門,一隻白皙細長的大手探了出來,扶在車框上,隨即一個繫著一領雪白披風的男子,慢慢從車內走了下來。
男子生得極為俊美,如雪山冷玉般清冷靈透,一雙深邃的眼睛讓人不敢長久注視,怕會身不由己陷入其中難以自拔。
他微微抬頭看著門上的匾額,龍飛鳳舞四個黑底金字「威遠鏢局」映入眼簾。
「就是這裡了。」他恍若自語地說道,聲音猶如山澗奔流的清泉般清越。
鏢局的大門敞開著,一眼可以望到迎門而立的一面影壁,上面寫著一個碩大且上下顛倒的紅色福字,門前左右各有一個鏢局夥計站立迎客,此時他們其中之一已經走下臺階詢問。
「公子可是要託鏢?」
「是。」
「請公子隨小的入內。」
「好。」
沈慕秋要眾人留在原地等候,只招來一名侍衛,便隨著夥計緩步走入鏢局大門。
轉過影壁,眼前豁然開朗,院子頗為寬大敞亮,左邊一排兵器架,右邊亦同,唯一不同的是,在右邊的兵器架上坐著一名少年。
沈慕秋微微瞇起眼眸,再仔細一瞧,縱使對方逆著光,他瞧不清面容,可她的身板確實是個少女,而且他想,她的身分應該不尋常。
秋日的暖陽溫柔地灑落在她身上,風輕輕地吹拂著她的衣襟,畫面顯得很是安謐,而她似乎沒有察覺到有人進來,仍然專注認真地低頭削著手中的一截竹片。
夥計似乎沒看到那名少女,領著沈慕秋往大廳而去,沈慕秋也快速拉回視線,堅定的跟著。
大廳負責接待的,是個微胖和善的中年男子,也是鏢局的大掌櫃。「不知公子要託什麼鏢?」
「人鏢。」
「保人?」
「是。」
「保的是什麼人?」
「我。」
「不知公子要如何保法?保金又怎麼算?」
「保我日常不受他人騷擾,以及確保我的人身安全,每年五萬兩白銀的酬勞。」
聞言,大掌櫃明顯愣了下。
沈慕秋微挑高眉。「如果有問題的話,大掌櫃也不用為難,我再找別家就好了。」
「這個⋯⋯」大掌櫃猶豫了一下,然後看向廳裡的一名夥計。「去把少鏢頭叫進來,有生意需要她拿主意。」
「是。」
沈慕秋的視線忍不住跟隨著夥計飄向廳外,待那道藍色身影步入大廳的時候,他更加確定自己方才的猜測沒有錯,她果然就是這間鏢局的少鏢頭,直到這一刻,他才算看清了她的長相。
她眉目清秀,只是眉眼之間少了女子的柔軟,卻多了幾分男子的英氣,髮髻也梳得隨便,若不是上頭的珠釵與束髮飄帶,再加上她還穿著裙子,真的很容易讓人誤會她是個少年。
「馮叔。」李小風一進大廳就朝叫她進來的大掌櫃詢問,「什麼事?」
大掌櫃將沈慕秋的要求說了一遍,然後問道:「總鏢頭出鏢在外,如今咱們鏢局能接這趟鏢的只有少鏢頭了,少鏢頭的意思怎麼樣?」
沈慕秋的目光隨著對話,在兩人之間游移,最後停留在李小風身上,依他目測,這位少鏢頭也就十六、七歲,真的有這等本事嗎?
李小風這才轉身上下打量著前來託鏢的富家公子,並有意無意地掃了他身後的侍衛幾眼。
見她遲遲沒有回應,大掌櫃有些緊張地喚道:「少鏢頭?」
「馮叔,」李小風轉過身看著大掌櫃,淡淡地道:「如果我答應接這支鏢,就表示我不可能留在鏢局撐場子了。」
大掌櫃笑了一下。「可是,如果少鏢主接了這支鏢,咱們鏢局就算不再接其他鏢都沒問題的。」
她不以為然的揚了下眉,隨即轉身朝外走。「這鏢我沒興趣。」
「少鏢頭,妳別這麼任性啊。」
「我不是任性,這支鏢的時間要求太長,而我不確定在這段期間鏢局會不會有別的事需要我去辦。所以,即使這支鏢酬勞很不錯,我也沒辦法答應。」
沈慕秋在她即將跨出大廳的時候,開口道:「如果酬勞少鏢頭不滿意的話,我可以再加。」
李小風收回正要跨過門檻的右腳,轉過身,直直的瞅著他。「我想知道公子究竟招惹了什麼樣的人物。」
沈慕秋微微一笑。「少鏢頭好眼力。」
「客套話就免了,我會依照你的答案,再決定要不要接你這支鏢。」
「可我現在卻懷疑少鏢頭能否接得了。」
李小風雲淡風輕地笑道:「無所謂,我本來興趣也不是很大。」說完,她便轉身走出了大廳。
沈慕秋走到門口,看到她又坐回兵器架上,繼續削著一截竹片。
大掌櫃只能略帶遺憾地道:「既然我們少鏢頭無意接鏢,公子請回吧。」
沈慕秋側首笑了一下,口氣也帶了幾許遺憾地道:「本來是不想拿那東西出來的,現在看來確實有此必要了。」
當大掌櫃看到沈慕秋從袖中取出的那枚玉環時,臉色當即一變。
沈慕秋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不由得笑了,這一笑似春山解凍,山河回綠,將原本籠罩在他身上的冰寒消融殆盡。「看來,大掌櫃是識得的。」
大掌櫃疾步來到他身邊,接過那枚玉環,仔細辨認之後,神色嚴肅的點點頭。「這是我們總鏢頭的東西,請公子稍等。」
沈慕秋微笑頷首。
大掌櫃連忙拿著那枚玉環來到李小風身邊。「少鏢頭。」
「嗯?」她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
「妳看這枚玉環。」
李小風這才將目光移到他的手中,眼神緊跟著一變,從兵器架上一躍而下,伸手拿了過去。
「我已經確認過了,是總鏢頭的。」
她抓起繫在腰間的玉環兩相比較,神色一凜。「是我們家的。」
「少鏢頭?」
李小風往大廳看了一眼,唇角微勾。「挾恩以報嗎?」
「少鏢頭。」大掌櫃忍不住又喚了她一聲。
「馮叔,沒事。久負深恩便成仇,這恩能報還是早報為好。」她不以為然地說完,便又往大廳走了過去。
大掌櫃有些擔心地看著她的背影,連忙跟上。
見她又踅了回來,沈慕秋淡淡調侃道:「少鏢頭改變主意了?」
「當年沈家仗義幫我爹付了所失的那單鏢貨的鏢銀,我李家上下深表大恩。就算當年所欠銀兩這些年已經還清,但我李家仍是欠了沈家一份恩義。沈公子此番拿出這枚玉環,不管怎樣,我們鏢局總是要有所擔當的。」
「在下並非挾恩以報。」
「不,我也不認為沈公子是本著這樣的想法,這枚玉環早該收回的,今天能看到它,我很高興。」
他的目光不經意間掃到了她腰間的玉環,心頭有些恍然。「先前我所說的酬勞不變。」
李小風若有所思地道:「看來這趟鏢的麻煩不小。」
到了這個時候,沈慕秋也坦承道:「確實不小。」
「那麼便以一年為期,這支鏢我接了。」
他了然地順勢附和道:「從此沈家之恩一筆勾銷。」
李小風不由得笑了。「沈公子是聰明人。」
沈慕秋亦笑了。「少鏢頭也不遑多讓。」
「跟聰明人說話就是簡單。」她一邊說著,一邊將那枚玉環繫到腰上,兩只大小不同的玉環,完美地契合成一個完整的環飾,接著喊道:「馮叔。」
「少鏢頭。」
「鏢局事宜便拜託您了。」
「這是我分內之事,少鏢頭無須擔心。」
沈慕秋看她似乎打算馬上隨他上路的模樣,忍不住問道:「少鏢頭不收拾一下行囊嗎?」
「麻煩沈公子稍等片刻。」
「好。」看著李小風往廳後而去,沈慕秋對身邊的侍衛道:「讓人將銀箱抬進來。」
「是,公子。」侍衛馬上領命而去。
大掌櫃笑著朝他拱拱手,對門外的兩個夥計吩咐道:「你們也去幫忙。」
「是,大掌櫃。」
幾只大銀箱被搬入大廳的時候,李小風也提著一個小包袱回到了大廳。
「少鏢頭一路保重。」
「馮叔也保重。」李小風與大掌櫃道別完,這才轉身面對沈慕秋。「沈公子,咱們可以走了。」
沈慕秋聞言一笑。「少鏢頭不打算問清楚自己接下來所要面對的究竟是怎樣的麻煩嗎?」
她不以為意地道:「咱們路上可以慢慢說。」
「說得好。」對她的颯爽,他不免多了一分讚賞。
李小風笑著轉身,髮尾甩出一道優美的弧度,率先步了出去。
沈慕秋同大掌櫃抱拳,便領著侍衛跟著離開了。
看著他們離去,大掌櫃的臉色略顯凝重,明白少鏢頭不讓沈公子在這裡說明情況,必然是料定了這次的麻煩不好解決,不想他到時候告訴總鏢頭,害總鏢頭擔心。
只不過,少鏢頭一個人真的沒問題嗎?
沈慕秋走出鏢局大門的時候,李小風正接過鏢局夥計遞過來的馬韁準備上馬,見狀,他馬上出聲喚道:「少鏢頭。」
聞言,她側過臉,微帶疑惑地看向他。
「少鏢頭是要騎馬?」
「這不是很明顯嗎?」
「從現在開始,少鏢頭要負責我的人身安全,不是應該離我近一點兒嗎?」
李小風恍然。「原來沈公子是要我貼身保護啊。」
「這是應該的,不是嗎?」
她用右手食指勾起一小撮頭髮,下意識地繞了兩圈,有些遲疑地道:「我個人是沒有什麼問題,可是,沈公子真的也沒任何問題嗎?」
沈慕秋聽出她的言下之意,不由得猶豫了。
貼身保護,就表示兩人一天十二個時辰都會處在一塊兒,也就表示他在她面前幾乎沒有任何隱私可言,想到這兒,他不著痕跡地打量起她來,如果是她的話,應該沒有什麼問題,畢竟打一開始,她的目光就沒有在他的身上多做停留,視他的容貌如尋常。
「少鏢頭沒問題的話,我自然也沒有問題。」
「那好吧。」李小風將手裡的馬韁隨手扔回給夥計,朝沈家那輛漆黑馬車走過去。
沈慕秋扶著安泰的手登上了馬車。
李小風則用手在車轅上一撐,直接坐到了車轅上。
「少鏢頭不進來坐嗎?」沈慕秋的聲音從車廂內傳出。
她輕笑一聲,從車轅上跳了下來,改進到馬車車廂裡,眼眸不自覺的微微一瞇。
這輛馬車的外觀毫無新奇之處,裡頭卻是別有洞天,狐裘鋪地,明珠鑲壁,就連貼著車廂而放的固定車載桌子都是鑲銀邊的,真是富貴逼人。
沈慕秋伸手往旁邊一指。「坐吧。」
李小風輕點了下頭,便盤腿坐到了他的對面。
車廂內的空間本就不是十分寬敞,如今坐了兩個人,更顯得狹窄。
沈慕秋拿起桌上的一本書冊翻看,神色淡定得似乎忘了車裡還有其他人。
李小風則是從桌上拿了顆蘋果,一拋一接的,口吻懶散的問道:「沈大公子真的不打算同我說一下對方是什麼人嗎?」
他漫不經心地抬起頭,瞥了她一眼。「少鏢頭似乎也不是特別想知道。」
「話不能這麼說,我就算不是特別想知道,但知道總比不知道要好。」
「我現在不想說。」
「那好吧。」李小風也不強迫,將蘋果放回原位後,伸手掩口打了個呵欠,雙手環胸,往車廂壁上一靠,閉目養神去了。
馬車平穩地行駛在路上,而車內的兩人各安一隅,互不打擾。
就在李小風迷迷糊糊就要睡著的時候,她聽到了那把跟主人一樣透著清涼冰玉質感的聲音響起—
「妳聽過柳如絲這個名字嗎?」
她揉了揉太陽穴,並沒有睜開眼睛,咕噥道:「你是說那個號稱武林第一美人的柳如絲嗎?」
「正是。」
「她好像還是天音教的大小姐。」
「沒錯,也是天下第一莊少莊主的心上人。」
李小風不禁搖頭嘆氣,一睜眼就迎上了沈慕秋那雙深邃而又迷人的黑眸,她微怔,隨即嘴角一勾,道:「我好像是替自己攬了件不得了的麻煩。」
此時沈慕秋手裡的書已經換成一只玉質的酒杯,裡面琥珀色的液體隨著他的手微微輕晃著,他唇線微揚,露出一抹淺淡卻又讓人無法抵抗的笑容。「李姑娘真的怕了嗎?」
她再次閉上雙眼,又恢復成雙手環胸的模樣,懶洋洋地道:「怕了也沒辦法啊,酬金都收了,硬著頭皮我也得上啊。但願一年後,我還有命能回家。」
「妳看起來似乎並不是特別擔心。」他低頭抿了口酒,回味地瞇起眼。
「那麼容易被人看穿,這江湖上還能有我的容身之地嗎?」
「也是。」
李小風無聲地笑了,他這樣刻意誘惑,是想證明什麼嗎?
江湖上,兩個人的相遇不是故事,就是事故。江湖第一美人和這樣一個美男子相遇了,有了故事,也沒能避免事故。
沈慕秋瞅著她唇邊的笑意,輕晃著杯中酒,問道:「要一起喝一杯嗎?」
「我如果喝醉了怎麼辦?」
「那妳還是不要喝好了。」
「沈大公子真是現實啊。」
「我是商人嘛。」
李小風忍不住笑出聲來。
「很好笑?」他挑眉。
「不是,嚴格說起來,我們走鏢的也算半個生意人啊。」
「有道理。」
「本來就有道理。」
「不喝酒的話,吃些點心吧,要到可以投宿的地方,還要不少功夫。」
李小風睜開眼,坐正了些,伸手直接將桌上的整盤點心拿了過來。
沈慕秋輕啜著酒,嘴畔掛著一抹淡笑,看著她毫不避諱地大口吃起來。
在她將一半的點心送進肚裡卻還沒有停下來的打算時,他忍不住笑道:「真的不打算給我留一點兒嗎?」
李小風頭也不抬地道:「我絕對不相信你這車裡只有這一盤能吃的東西。」
「這麼肯定?」
「對。」
「我能說妳又猜對了嗎?」
「我沒意見。」
沈慕秋忍不住低聲笑了出來。
李小風用力嚼著嘴裡的點心,出身好,家富有,人還長得俊美如謫仙,聲音也這麼悅耳動聽,這是要讓多少人羨慕嫉妒?
「李姑娘,妳為什麼一直不肯抬頭好好看著我?」
她抬頭覷了他一眼,隨即低下頭,很坦率地道:「因為沈大公子實在太耀眼了,我怕看太久眼睛會不舒服,而且,我想沈大公子也不希望有別的意外發生,是不是?」
他沒想到她會這樣誠實,微微怔了下,而後不由得斂起笑意,點頭道:「我確實不希望有意外發生。」
「所以,你還是少讓我看你比較好。」
「李姑娘的定力這麼差?」沈慕秋忍不住調侃。
「還好吧,」李小風拿過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半杯才續道:「很少碰到像沈大公子這樣出色的人,小心點總是沒錯的。」
他微微搖頭,在他看來,她的定力已經夠好了,在一個她承認十分出色的男人面前淡定地吃喝,甚至還侃侃而談,他真是看不出她有什麼好緊張小心的,不過,這倒也恰恰說明她的謹慎,而他,正需要這樣的人來保護自己。
 
果然如沈慕秋所言,一行人來到投宿地點的時候,已是戌時三刻。
天色漆黑,今夜無風、無星,只有一彎新月懸在天際。
這就是李小風下車所看到的景色。
這是一家距離官道不足半里的客棧,客棧占地廣大,且依託著周圍的林地,形成一種獨特的風情。
不過因為這段官道地處要塞,故而來往旅人很多,沈慕秋他們進店投宿的時候,所剩客房已經不多。
在書僮安泰跟掌櫃訂房的時候,李小風正拿著掌櫃放在櫃檯上的小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喝。
「真不好意思,只剩下三間空房了。」
「這樣怎麼夠啊?」安泰咕噥了一句,他們這些下人是可以幾個人擠一間,但還是睡不下啊。
「不會啊。」
安泰面露困惑的朝一旁正在倒第二杯水來喝的李小風看了一眼。「李姑娘?」
「我跟你家少爺一間房就好了。」
安泰的嘴巴登時張大,活像塞了顆鴨蛋在裡頭。
沈慕秋從已經坐下的桌邊站了起來,走到櫃檯前,用手裡的扇子敲了下傻瓜書僮的腦袋,接著彎下身在他耳邊低聲道:「她要保護我的安全,當然是跟我一個房間。」
安泰看著自家少爺施施然轉身,走回剛才的位子坐下,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被打的地方,喃喃道:「也是啊。」
看著安泰仍一臉呆樣,李小風喝完了茶後,將空杯子在他頭上壓了一下。
「李姑娘!」安泰不滿地叫道。
李小風哈哈一笑,將杯子往櫃檯上一放。「小呆子。」
安泰氣鼓鼓地跟在她後面往少爺那邊走。「我才不是呆子。」
「你剛才嘴巴張得那麼大,都不怕口水流下來嗎?」
「還不是李姑娘說話引人誤會啊。」
「小孩子家的,不要想太多。」
「我哪有!」安泰不平的低吼。
「哈哈⋯⋯」見狀,李小風不禁笑得開懷。
沈慕秋看著在自己身邊坐下,卻一臉揶揄看著自家小書僮的爽朗姑娘,低頭拿手上的扇子在唇邊擋了一下。
這麼快就看出安泰逗弄起來好玩了嗎?
飯菜很快送了上來,不過,卻是由掌櫃親自送來的。「風姑娘,這是妳愛吃的涼拌耳絲,我家婆娘親自給妳調的哦。」
「謝謝老闆。」
掌櫃一邊擺菜一邊道:「不用謝,都是老主顧了呢,說起來,這次又是姑娘一個人啊。」
「是呀。」
「幾位客官慢用。」掌櫃說到這裡也將飯菜都擺放好了,便收了托盤離開。
待人走遠,沈慕秋才問道:「妳跟掌櫃的相熟?」
「走鏢的時候常常會在這裡投宿。」李小風一邊說一邊有些猶豫地看著他。
沈慕秋見她已經將筷子牢牢拿在手裡,意會過來的笑了。「既然餓了,就動筷吧。」
「好。」話音未落,她已經有所動作了。
安泰看著她用一雙筷子飛快地橫打過桌上的菜餚,目瞪口呆了好半晌,才小聲咕噥,「這也太快了吧?」
沈慕秋沒多說什麼,笑著拿起自己的筷子,慢條斯理地吃起來。
真是個毫不做作的姑娘,不過,這樣的她,相處起來讓他意外的很輕鬆、很愉悅。
酒足飯飽後,接下來自然各自回房,洗漱安歇。
沈慕秋生長於富貴人家,自幼便被人服侍,夜間房內也常有下人隨侍,倒也沒覺得有多不方便。
至於李小風,這樣的情形對她來說並沒有什麼好忌諱的,他之於她,就只是一個需要保護的雇主而已。
雙手枕在腦後,看著房梁,她卻沒有馬上睡著,有許多事情她都需要好好想一想。
「妳還不睡嗎?」他側過身望著她,問道。
李小風閉上眼睛。「沈公子不是也是?」
「妳是睡地上不習慣嗎?」
「江湖上餐風露宿是常有的事,如今睡地板還算好的,沒什麼不習慣。」
「聽妳的口氣,倒像是個老江湖了。」
「我走江湖已經五年了。」
沈慕秋有些驚訝。「那妳多大就開始闖江湖了?」
「我十二歲開始在鏢局接單走鏢。」
「十二?」這樣說來,她今年也不過才十七,如果她母親還在世,應該不會允許女兒那麼小便開始跑江湖吧。
「嗯。」
「李總鏢頭不心疼妳嗎?」
「心疼什麼?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我一出生,就已經涉足江湖了。」
沈慕秋沉默了一會兒才幽幽地道:「姑娘說得對。」
「時間真的不早了,睡吧。」
他藉著月光,看著地鋪上的她翻了個身背對自己,用動作表示談話到此結束,他也跟著翻身躺平,將一手枕在腦後,看著幔頂,不自覺地笑了。
她果然是個有趣的姑娘。
翻過身的李小風再次睜開了眼睛。
沈家的大少爺?他真的是嗎?
她微微勾起唇角,是與不是,就慢慢看好了,想著,她的手不自覺地摸上腰際的那對玲瓏玉環,這是李家的傳家玉環,是爹和娘的定情信物,這也是為什麼這東西會作為信物,交給當年救了鏢局的沈家。
這對玉環或許稱不上絕世奇珍,但對於李家而言絕對是至寶,但,或許別人未必會這樣認為吧。
能從沈家人手中拿到這只玉環,又知曉當年的內情,想必跟沈家也不是毫無關係的人,甚至拿了玉環上門託肉鏢,還一副非要他們鏢局,不,應該說是要她非接下不可的架式,還給了五萬兩這麼豐厚的酬銀,究竟是為什麼?
哈!多想無益,既然答應了,就順其自然吧,不知道接下來的這一年會過成什麼樣子呢?
不知為何,李小風竟突然有些期待,懷著這樣的心情,她拋卻雜想,進入了夢鄉。
 
第二章
今天的風沙很大,颳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實在沒辦法繼續趕路,沈慕秋只好下令暫時在前方破損的廟宇躲避。
車夫和侍衛將馬兒安頓好後,便在大殿裡隨便找個地方休息。
安泰籠起一堆火,打掃出一塊乾淨的地方讓少爺坐著,然後他跟著坐到少爺身邊,可目光卻不自覺落到一進殿就隨便找了根柱子靠坐下來、認真削竹片的李小風身上。
沈慕秋見他表情困惑,好奇的問:「你在看什麼?」
「李姑娘真的很奇怪啊。」安泰下意識地回答。
「哪裡奇怪?」
「她為什麼那麼喜歡削竹片,而且寧可削竹片也不看少爺。」
啪的一聲,沈慕秋手中的摺扇毫不客氣的敲上他的頭。「別把你家少爺我說得好像沒人要似的這麼淒慘。」
安泰一邊揉腦袋,一邊不滿的咕噥,「李姑娘是對你沒什麼興趣嘛。」
沈慕秋這一次乾脆用扇柄重重地敲了安泰的頭一下,好讓他這個說話不經大腦的傢伙閉上嘴,雖然收到預期的效果,但安泰的話卻好似在他心上生了根,讓他下意識的用扇子輕輕拍打著左手心,視線也跟著落到李小風身上。
從他告訴她他們這次的目的地是西北的邊城時,她便在市集上買了一堆竹子回來,俐落地劈成一截一截,用麻袋裝了起來,扔到馬車頂上,之後只要一閒下來,她就會找個地方坐著開始認真地削竹片,就像他第一次見到她時那樣。
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沈慕秋來到她身邊。「削這麼多竹籤做什麼?」說完,便逕自坐了下來。
見狀,仍坐在火堆旁的安泰,又忍不住張大了嘴,那地上好髒的啊,少爺怎麼說坐就坐啊?
李小風繼續削著竹籤,連頭都沒抬的回道:「打發時間罷了。」
沈慕秋倒也沒多說什麼,心想不論真是她的興趣也好,還是她不想說也罷,反正她這樣的小舉動並未造成什麼困擾,他沒有制止她的立場。
李小風稍微動一下脖頸,調整坐姿,正巧看到安泰的那副呆樣,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安泰,你見鬼了嗎?」
沈慕秋也順勢看去,不免羞愧的用扇子輕敲了下自己的額頭。
「少爺,地上很髒的啊!」安泰終於發出聲音來,然後如一陣風般颳了過去,從地上扶起自家少爺,以最快的速度將地面打掃乾淨。「現在可以坐了。」
李小風不禁搖頭失笑。「安泰,你是把你家少爺當成小姐在伺候了嗎?一個大男人需要這樣講究嗎?」
沈慕秋不太自然地偏了下頭,順手又敲了他一扇子。「不需要你伺候,靠邊去。」
「喔。」
李小風看安泰像個受氣的包子委屈的撫著頭走開,不由得又笑了。「安小包子,過來過來,你家少爺不需要你,我需要你啊。來,幫我把這些削好的竹籤裝好。」
「哼!」安泰賭氣的一揚下巴,當沒聽到。
李小風用手背擋在唇邊笑了起來,眉眼彎彎,笑聲朗朗,顯然很是開心。
沈慕秋也忍不住跟著笑了,倒也沒有責怪安泰竟比他這個主子的排場還大。
突地,豆大的雨滴從天而降,重重地落在殘破不堪的大殿屋頂上,發出很大的響聲,同時風助雨勢,連破舊的門窗也開始有風雨灌入。
侍衛們連忙將門窗關妥,並找來破布堵上透風的地方,大殿內終於不再受到風雨侵擾,只不過這麼一來,殿內更顯昏暗了,明明是白晝,卻像夜晚一樣黑沉。
「怎麼辦,柴不夠了。」安泰突然驚呼,隨即便聽到砰的一聲沉響落在腳邊,接著是一道無法掩飾笑意的聲音。
「安小包子,這包竹片借你。天放晴之後,記得再去買來還我。」
安泰沒好氣的回道:「妳買竹子的錢本來就是我們公子付的,我為什麼要還妳?」
「可買來就是我的啊,既然是我的,現在借你用,你當然得還了。」李小風說得理所當然。
安泰一時語塞,找不到話可以回。
沈慕秋在一邊附和,「安泰,李姑娘說得不錯,記得要還啊,用你自己的銀子。」
安泰一下子成了苦瓜臉。
李小風幸災樂禍的笑著,手順勢拍在身旁某人的肩上。「喂,沈大公子,看不出來你這麼壞心眼兒。」
沈慕秋僵了下,這樣略顯親密的動作很少有人會對他做,更遑論是一個姑娘家。
「怎麼了,不習慣人碰你?」
他怔了下,輕搖著手裡的扇子,不以為然地道:「不是,只是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妳的這句評價。」
「不是在生氣?」
「我有那麼小氣嗎?」
「說的也是,」李小風故意頓了一下。「在人前,你不是一直端得很高冷的樣子嗎?」
沈慕秋微挑著眉睨著她,他這是被調侃了吧。
「沈大公子,讓人拿些吃的出來吧,我餓了呢。」
還真是理所當然啊!沈慕秋雖這麼想,卻馬上對侍從吩咐道:「拿些吃的出來,在火上烤烤,天氣漸涼,不要吃冷的。」
「是,公子。」
安泰立刻發出不平之音,「李姑娘,妳是負責保護我家公子的,怎麼可以吩咐我家公子為妳做事呢?」
「我保護他的安全,他讓我吃飽飯,不是應當的嗎?」
安泰竟無言以對,只好摸摸鼻子,添柴火去。
沈慕秋又一次有大笑的衝動,她真的跟他以往見過的女人都不一樣。
見火勢再次燒旺,安泰接過侍從遞來的食物準備煨熱,李小風馬上起身,來到他身邊,笑咪咪地道:「安小包子,動作快一點兒喔,我餓了。」
沈慕秋笑著搖搖頭,起身,隨便拍了拍衣服,便也跟著走了過去。
「妳就對吃的最熱情了。」安泰一邊烤著食物一邊小聲抱怨。
李小風理所當然地說:「這世上除了我爹,我對吃的最沒抵抗力了。」
沈慕秋搖扇子的手瞬間一僵。
安泰不明所以。「妳爹和食物?」好古怪的組合。
李小風笑著點頭。「對呀,在我心裡,我爹排第一,食物排第二。」
「妳娘呢?」安泰很自然地追問。
沈慕秋一把抓緊扇柄。
李小風嘆了口氣,道:「我娘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過世了,所以她只能排到第三了。」
「對不起,我不知道⋯⋯」安泰抱歉地瞅著她。
「沒事,我娘只是去世得早,又不是不疼我,而且我爹連我娘的那一份一起疼了,所以他必須排第一位。」李小風伸手拍拍他的腦袋,表示他不必覺得抱歉。
安泰為彌補自己的過失,衝著她討好的一笑。「我一定會給李姑娘多烤一些好吃的。」
「嗯,好乖。」說完,她滿意的又想拍拍他的頭。
「不要隨便摸我的頭。」安泰躲開她的手。
「可是你這樣真的好可愛啊。」
「妳也沒有比我大多少。」
「大一歲那也是大,何況又不只一歲。」
這時,一把扇子從旁邊伸過來,攔住了李小風又再次探出的爪子。「好了,妳再鬧他,他一生氣就不幫妳烤東西吃了。」
聽他這樣說,李小風才不太甘願地縮回了手,規規矩矩地坐在一邊等吃的。
沈慕秋看著她豐富的表情變化,若有所思地笑了。
怎料她才安分沒多久又開始催促道:「安小包子,你快一點兒好不好?」
「好了好了,我已經在烤了啊。」
突然一道黑影從殿角竄出,安泰嚇了一跳,侍衛們反應極快的連忙護在沈慕秋周圍。
李小風微微蹙眉,咕噥道:「討厭的老鼠。」話落的同時,右手俐落擲出一件東西。
緊接著,眾人聽到一聲重物落地的聲響,定睛一看,是隻被一支竹籤貫穿咽喉而死的大老鼠。
李小風看著老鼠的屍體,一臉費解地摸著下巴,自語似地道:「奇怪了,這間破廟的老鼠怎麼會吃得這麼肥呢?」
聞言,侍從們皆驚愕的瞅著她,沈慕秋的神情倒是鎮定許多,但也對她小露一手感到驚訝。
至於安泰,雙眼根本就瞪得跟銅鈴一樣大,話都有些說得不利索了。「李姑娘,妳、妳⋯⋯」
「怎麼了?」
「妳⋯⋯竹籤⋯⋯老鼠⋯⋯」
「你是對我用竹籤殺死老鼠的事表示震驚,對不對?」
安泰只能點頭。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李小風一臉他太大驚小怪的表情。「我如果連隻老鼠都弄不死,還怎麼保護你家公子啊。」
安泰這才稍微回過神來,微微點頭表示同意她的說法,隨即又搖搖頭。「可是姑娘家一般來說,不是都很怕老鼠的嗎?」
李小風手一擺,大剌剌地道:「一般姑娘會走鏢嗎?」在安泰心裡還有些糾結之際,她已經轉移目標,雙眼發亮地盯著他手上開始滴油的滷雞腿,興奮又期待的問道:「快能吃了吧?」
安泰有些呆愣的輕應了一聲。「嗯。」
李小風笑得雙眸都瞇了起來。「安小包子,不如等我結束你家公子這趟買賣後,你跟我走吧?」
沈慕秋瞥向她,不曉得她又在打什麼歪主意。
安泰馬上堅定地拒絕。「不要。」
「為什麼?」
「我是我家少爺的書僮,又不是妳的。」
「你跟了我就不是書僮了。」
「是什麼?」心思單純的安泰,免不了又被她給牽著鼻子走。
「鏢局夥計啊。」
沈慕秋用扇面掩住半張臉,好擋住掩飾不了的笑意。
安泰被不滿地哼了一聲,但是食物烤好的時候,他還是先遞給了她,待見她興沖沖的吃得大口,他才察覺到不太對勁,下意識朝自家少爺看去,就見他神情閒適的坐在一旁看書⋯⋯看書?少爺什麼時候拿書出來看的?
「少爺,這種光線對眼睛不好,您還是不要看了。」
李小風一邊吃雞,一邊看著安泰跟個小管家公一樣沒收了沈慕秋的書,心中不由得大樂。
沈慕秋連轉頭看都不必,就知道她不但心裡開懷,肯定也是笑容滿面,老實說,對於安泰這般愛管東管西的性子,他很多時候也是挺無奈的。
安泰小心翼翼的把少爺的書拽進自個兒衣襟裡後,又開始烤起雞腿,沒多久又烤好了一隻,他恭敬的遞給少爺,這才和車夫、侍從各自張羅著吃食。
沈慕秋慢條斯理的吃著,可當他瞥見李小風的那隻雞腿就快要啃完時,他不禁微微皺起眉頭,就算這一路下來,兩人已經相處了好幾天,但是對於她吃飯的速度,他還是有些受不了,最後他實在忍不住了,便道:「李姑娘,妳就不能吃得慢一點嗎?」
「為什麼?我習慣了啊。」
他耐著性子解釋道:「吃飯要細嚼慢嚥,妳吃這麼快,對身子不好。」
李小風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撓了下頭,抿抿唇。「我盡量吧。」說完,她吃東西的速度是真的變慢許多,也比較像個姑娘家了,可惜維持不了多久就又原形畢露。
沈慕秋只能在心裡直搖頭,看來要糾正她這個壞習慣並不容易。
就在眾人吃飯之際,雨一直下個不停,而且越下越大。
吃飽喝足的李小風起身走到窗邊,從沒有完全堵上的縫隙向外看,一時半刻是不可能雨過天晴了。「沈公子,如果不想冒雨趕路的話,我們今晚大概要在這裡過夜了。」
「那也沒辦法了。」
「我還以為你會堅持繼續趕路呢。」
「我看起來像個不體恤下人的主子嗎?」
李小風毫不猶豫地點頭道:「像啊。」
安泰聽到兩人的對話,免不了又不可置信的瞪大眼,李姑娘怎麼完全沒有受雇於人的模樣。
沈慕秋眉梢微挑。「妳這樣說,就不怕我生氣嗎?」
「我只負責你的人身安全,可不負責你的喜怒哀樂。」
這話還真讓人無法反駁。「那我可能會不再雇用妳保護我啊。」
「好啊。」
她答得太過爽快,爽快到沈慕秋毫無防備,一時竟愣住了,隨即,他無聲地笑了。「妳好像很希望這筆買賣不成啊。」
李小風笑得心無城府。「當然,這樣我就可以繼續在鏢局裡遊手好閒了。」
「妳不喜歡出鏢?」
「說得更準確一點,我只是不喜歡在這種越來越冷的季節出門,會很辛苦的,尤其⋯⋯」她不友善地瞄了他一眼。「我要辛苦一整年啊。」
沈慕秋這下再也忍不住開懷大笑。
這可是安泰第一次看到少爺笑得這麼開心,錯愕得連嘴巴都忘了閉上。
「懶得理你。」李小風一邊說,一邊循著剛才那隻老鼠竄出來的方向找過去。
「妳在找什麼?」沈慕秋很自然的起身跟了上去。
「你跟過來幹什麼,這邊沒那邊乾淨啊。」
「有什麼關係,反正我有的是衣服換。」
好吧,是她說錯話了,有錢就是這樣任性,不過她還是沒忘替他解惑。「我在找老鼠洞。」
他不自覺打了個冷顫,那種噁心的動物,他並不是怕,只是不想接近。
「你不覺得這樣的破廟卻能有那樣肥碩的老鼠,是件很奇怪的事嗎?」
「妳想說什麼?」
「我覺得這裡應該有吃的東西,或許是以前廟裡的和尚存放糧食的地方。」
「找到了妳打算怎麼做?」
「不怎麼樣。」
「那妳還找?」沈慕秋無法理解她的想法。
「光線這麼不好,我不想繼續削竹片玩啊,所以找點其他的事做。」
「妳可以和我說話啊。」
李小風扭頭看了他一眼,又淡定地轉回頭。
「妳不願意嗎?」他覺得自己被嫌棄了。
「我覺得我跟安小包子還比較有話聊,和你沈大公子,呵,還是算了吧。」
「是因為安泰會做吃的,而妳只會吃嗎?」沈慕秋感到有些不是滋味,說出來的話不由得帶了幾分刻薄。
李小風卻毫無芥蒂地點頭。「對呀。」
她回答得這般誠實直接,讓他就算想氣也不知道要氣什麼才好,乾脆閉上嘴,不再自討沒趣。
他不再說話,她倒也樂得清閒,東看看西找找,終於在後殿找到地室的入口。「找到了。」
沈慕秋見她躍躍欲試地想要進去,沒有多想,連忙抓住了她的胳膊。
李小風不解的回過頭。「做什麼?」
他對於自己有這樣的舉動不免也愣住了,但很快便回過神來。「妳打算這樣直接下去?」
「不然呢?」
「妳就不怕下面有什麼未知的危險?」他可不想到時候變成他要照顧她。
她展顏一笑,帶出幾許少女的俏皮。「我的直覺告訴我沒問題。」
沈慕秋聽了不禁緊緊皺起眉頭。
「騙你的!這種地室已經許久沒有人進去了,就算要進去,也得放一放裡面的陳舊氣味,我去找安小包子找支火把來。」
他並未鬆開抓著她的手,頭也不回地命令道:「拿支火把來。」
聽到幾不可聞的腳步聲離開,李小風在心裡嘆氣,有這樣的侍衛還專門跑去鏢局託肉鏢,唉,他是嫌銀子太多沒地方花嗎?
很快的,侍衛拿了支簡陋的火把過來,並第一個進入地室。
這讓李小風頗有些不適應,她可不是需要人保護的柔弱姑娘啊!
「走吧,不是想進去看?」沈慕秋這才放開手,
「喔。」她微微蹙著眉,不知怎地,她有種很奇怪的感覺,但也沒有多加遲疑,跟著進入地室。
沈慕秋則是緊跟在她身後,一同走了進去。
如李小風先前所料,地室是當初廟宇裡的人收藏糧食的所在,現在還保存了一些未完全腐敗灰化的糧食,這也是老鼠能夠把自己吃得很肥的原因,甚至還有幾隻正在吃東西的老鼠,因為他們的突然進入而逃竄騷動。
「看來妳猜得沒錯呢。」
「嗯。」
「看也看完了,上去吧。」這種地方,沈慕秋連一刻都不想多待。
李小風倒也沒有異議,待三人回到大殿後,她忍不住問沈慕秋,「你陪我做這些事,不覺得很無聊嗎?」
沈慕秋誠實地回道:「是挺無聊的。」
「那你還做?」
「妳不是也做得很起勁兒嗎?」
「我是因為無聊啊。」
「嗯,我也是。」說完,他直接越過她,往火堆旁走去。
看著他的身影,她伸手撓了撓頭,突然覺得有些看不明白他這個人了,而後她甩了甩頭,決定不要想太多,快步走回火堆旁,在離他不遠處坐了下來,向後靠著柱子,閉上雙眼。
「又要睡覺?」
「是閉目養神。」李小風重申。
沈慕秋忍不住調侃道:「每次還不都睡著了。」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多年走鏢的關係,她總是睡得很淺,只要周遭有一點小動靜她就會醒來。
「哪有?」她只是懶得搭理他才會裝睡,別說得好像次數很多一樣,他們相處也不過才二十多天,不過話又說回來,她在他身邊的時候,好像真的常常在閉目養神,思及此,她突然有些不好意思,連忙睜開雙眼,坐直身子,望著篝火發呆。
見狀,他幾不可察地微揚起嘴角。這樣盯著火苗看,有意思嗎?
在盯著火苗片刻之後,李小風果斷拿出平時拿來削竹片的匕首,從地上撿了片竹片削起來。
沈慕秋的視線,不斷在從她指間墜下的竹屑和神色認真的她之間來回,卻不再出聲打擾。
殿外狂風驟雨,殿內火旁,卻是一片溫暖。
 
雨下了一整個晚上都沒停。
沈慕秋耐著性子想等雨停,但直到第二天晚上,雨勢都沒有要停止的跡象,一直忽大忽小纏纏綿綿地在下。
晚上他們吃完了所攜帶的全部乾糧,沈慕秋決定不管明天一早是什麼樣的天氣,都要繼續趕路。
李小風沒有意見,反正付銀子的人是大爺,但卻忍不住低聲對坐在一旁的安泰道:「小包子,你家少爺的臉色好陰沉喔。」
安泰一邊往火裡扔竹片,一邊輕輕點頭,偷偷的跟她咬耳朵,「已經兩天沒能沐浴了,少爺當然會不高興。」
「一個大男人每天洗澡?」她感到很不可思議。
「這是我們少爺的習慣。」安泰馬上替自家少爺申辯。
「跟個大姑娘似的,不對,大姑娘也沒他這樣的。」李小風受不了的偷翻了個白眼。
沈慕秋沒好氣的故意咳了一聲。「咳。」看來她也沒比安泰好到哪兒去,他人就坐在他們旁邊,講他壞話也不曉得小聲一點。
「小包子快,你家少爺咳嗽了,快去伺候。」
安泰趕緊從架上的水壺裡倒了杯溫茶遞過去。
沈慕秋沒有接過杯子,而是瞪了李小風一眼。
可惜,李小風不疼不癢,完全沒感覺,依舊很歡樂地往火堆裡扔著竹片,看著那不停跳躍的火焰,表情很是平靜安詳。
「我不想喝。」對著安泰說完,沈慕秋起身,改坐到李小風身邊。
她微側過臉看著他。
沈慕秋一臉平靜地回視著她。「想說什麼?」
李小風善意地提醒道:「你坐得離我太近了。」
「是嗎?」他回得漫不經心。
她指著兩人交疊在一起的衣襬,道:「很明顯,不是嗎?」
「妳在乎嗎?」
「當然,」李小風一臉正色地說,「你壓住我的裙角了,如果我突然站起來,不是扯破衣服就是被絆倒。」
「妳突然站起來要做什麼?」
「我是說如果。」
「姑娘家毛毛躁躁的不太好。」
李小風用右手輕輕拍撫著胸口順氣,同時在心裡不斷地告訴自己,她才不生氣呢。
沈慕秋自然沒有忽略她的小動作,心情一下子就變得愉悅起來。
李小風伸手將裙角拽出來,身子同時往旁邊挪開一些,微微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
沈慕秋不以為然地道:「我們需要這樣避諱嗎?晚上的時候,妳不是一直睡在我旁邊的嗎?」
「請不要把話說得這麼曖昧,我是為了保護你。」
他勾起唇角。「那是不爭的事實。」
她想了想,發現自己無法反駁,但又實在不甘心,索性衝著他冷哼了一聲,表示不屑就這個問題跟他繼續爭辯。
她的反應讓沈慕秋眼裡的笑意更濃,越和她相處,他越覺得她可愛,也越喜歡逗弄她。
「李姑娘。」
「嗯?」
「能冒昧地問妳一個問題嗎?」
李小風直接道:「如果真的很冒昧的話,你就不要問了。」
沈慕秋怔了下,這才微笑道:「那只玉環是訂親信物嗎?」他指了指她掛在腰上的那對玲瓏玉環。
她順著他的手指低頭看了眼玉環,解釋道:「這是我們家的傳家信物,一般是會作為定情信物,但當年之所以將鳳環留給沈家,是因為這是我爹最珍貴的東西,為了表示尊重和誠意。」
「所以,妳很希望早一點兒收回來。」沈慕秋明白了。
「是呀,鳳環和凰環本來就是一對,早該收回來了。我爹以為還完沈家的錢之後會被還回來,只是他太一廂情願了,又不肯開口主動跟沈家要,一直跟我說沈家留著當信物也沒什麼不好。」
沈慕秋忍不住搖頭。
李小風也跟著搖頭,嘆道:「照我的意思啊,直接跟沈家人說明白就好了嘛,東西收回來,他們有事,我們李家自然也不會袖手旁觀。不過現在事情圓滿解決了,我也不用擔心將來鳳環不是佩戴在我丈夫身上了。」
聞言,他馬上抬起頭,不可置信的緊瞅著她。
「你看什麼?」她感到莫名其妙。
「這種話,妳這麼直接說出口,都不會害臊嗎?」
「為什麼要害臊?我說錯什麼了嗎?」李小風不明所以。
沈慕秋受不了的揉了下額角,照理來說,就連男子說這種話都無法這麼大剌剌了,就算她不是一般的姑娘,也該懂得矜持一下⋯⋯不對!如今他該在意的不是她害不害羞,而是⋯⋯
他猛地一把抓住她的手,拉著她起身。「我有話對妳說。」又對侍從吩咐道:「你們不許跟來。」隨即拉著她往後殿而去。
李小風並沒有掙脫,只是有些不明白。
直到來到一個偏僻又避雨的角落,他才停下了腳步。
「你到底要跟我說什麼?」
沈慕秋並沒有放開她的手,在昏暗中盯著她的眼睛道:「妳知道我不是沈公子?」她剛才說的每一句話,都未將他視為沈家的一分子。
李小風不答反問,「你是嗎?」
他莫名鬆了口氣,釋然一笑。「我不是。」
「那你是誰?」
「沈慕秋。」
「沈?」
「沈。」
「原來如此啊,還是沈大公子嘛。」
「是啊。」
只是此沈非彼沈。
沈慕秋鬆開了她的手,右手中的摺扇無意識地輕敲著左手心。「妳從什麼時候知道我不是沈公子的?」
「其實,」李小風笑了一下。「從知道你開出的酬銀是一年五萬兩的時候我就在懷疑了。」
他微微揚眉,一副願聞其詳的表情。
「威遠鏢局雖然在江湖上薄有名聲,但是有名聲的也是我爹,你在明知道我爹不在的情況下,仍然執意希望我能接下這趟鏢,實在不合常理。」
「所以呢?」
「所以我心存懷疑,但也想不明白。」
「可是後來妳想明白了?」
「嗯,因為不巧,我認識天下第一莊的少莊主。」
沈慕秋這才懂了。「所以我的說辭一開始就被妳識破了。」
「不過我沒想到他喜歡的竟然是柳如絲。」
沈慕秋看她笑得樂不可支,心裡突然有個奇怪的念頭,莫非這其中還有什麼別的隱情?但是這個問題他卻無法多問,他想,她大概也不會告訴他。
「我不管你和沈家人是什麼關係,既然有人讓你來找我保這趟鏢,而我又收了你的銀子,我就會盡到責任。」
他滿意的笑了,她的言下之意就是,她不會多問什麼,只做應該做的事,嘖嘖,果真是個七竅玲瓏心的姑娘。
 
第三章
隔天,雨依舊在下,而且下得很大,風也很狂,道路泥濘不堪,一行人中途甚至還碰上泥石流阻斷道路,不得不轉道而行。
因此直到未時末、申時初,沈慕秋等人才趕到一個距離先前他們所在破廟大約百里外的小鎮,找到了家客棧投宿,為了不受干擾,他們直接包下客棧二樓所有的房間。
安置下來後,沈慕秋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吃飯,而是回房間洗澡,安泰自然是跟著去伺候了。
本來想先吃東西的李小風,也只好跟著上樓,不過,她有讓夥計先給她拿兩個饅頭。
「沈大公子,你這樣真的不覺得過分嗎?」李小風靠在桌邊,背對著屏風,一邊啃著饅頭,一邊問。
屏風後,安泰正在幫浴桶裡的少爺搓澡。
其實安泰對自家少爺連沐浴時都要讓李姑娘在側也不太理解,明明這種時候讓侍衛來守著會更好。
被氤氳水氣繚繞包圍的沈慕秋,舒服地靠著桶壁,漫不經心地道:「妳可是收了我銀子的,保護我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那也不至於你沐浴我也跟進來吧。」早知道就不跟他把話挑明了,以前可不用貼身到這種程度,這人擺明是故意的嘛。
「貼身保護,不就應該這樣嗎?」
李小風一時之間無言以對,但是她很快又想到了一件事,轉身朝屏風後的人問道:「可是,一會兒我洗澡的時候要怎麼辦?」
「姑娘放心,我是君子,不會偷看的。」
這真是⋯⋯她狠狠的啃了一口饅頭,彷彿把氣都出在饅頭上,使勁的嚼啊嚼的。
沈慕秋洗得很慢,等他洗好澡,他吩咐客棧夥計幫他預備的飯菜也全都送來了。
他在桌邊坐下,對還沒有離開的夥計道:「再去燒些洗澡水來。」
「好的,客官。」夥計應了一聲後,拿著托盤離開了。
沈慕秋對坐在另一邊的李小風道:「妳剛才不是喊餓,快吃吧。」
李小風拿起筷子,開吃,待她吃飽,夥計也將洗澡水重新換過。
沈慕秋將嘴裡的一口菜嚥下,往屏風的方向看了一眼。「妳不去洗嗎?」
李小風吐了口氣,然後很確定地對他說:「洗,為什麼不洗!」
他又吩咐安泰道:「你先出去。」
安泰愣了一下,這才退了出去,並將房門帶上。
李小風拿了套換洗衣服,走到屏風後,開始寬衣解帶。
沈慕秋則是繼續吃飯,可當他聽到她踏入浴桶的水花聲時,拿筷的手不免一頓。
她真的進去洗了?真是個特立獨行到讓他不得不另眼相看的姑娘。
沈慕秋用完餐,輕啜著溫熱清茶的時候,李小風也頂著一頭溼漉漉的長髮,從屏風後一邊擦一邊走了出來。
兩人的目光不期然撞在一起,又各自迅速看向他處,他們似乎都感覺到氣氛突然變得有些不一樣,但李小風仍故作無事,坐到離他最遠的椅子上,繼續用布巾擦著頭髮。
沈慕秋則是緩緩打開扇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搧著,淡淡地道:「這雨恐怕一時半會停不了了。」
「沈公子的意思是,明天不繼續趕路嗎?」
「可以休息一天。」
「哦,所以後天不管天晴或下雨,都要繼續趕路?」
「對。」
「隨便吧,反正我跟你一起坐馬車,下雨也淋不到我。」李小風已經放下布巾,拿了一把木梳開始梳理長髮。
沈慕秋的目光不自覺落在她那一頭烏黑的長髮上,他發現沐浴後的她,有一種難得的女兒嬌態,尤其她這麼安靜梳頭的樣子,竟意外的讓他覺得很賞心悅目。
李小風將一頭長髮梳通理順,抓起髮尾甩到身後,一抬眸對上他的視線,微微蹙了下眉頭。「你看什麼?」
「第一次見姑娘家梳頭,所以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她頗感訝異。「真的假的?」
「我有必要騙妳嗎?」
李小風失笑。「也對。」說完,她起身走到門邊拉開房門。
他不解的看著她。「妳要做什麼?」
她沒有回答,而是對著門外的安泰道:「叫小二上來收拾。」
「好的,李姑娘。」
李小風又踅回房裡,坐到桌邊,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熱茶喝。
看著她的舉止,沈慕秋忍不住笑了。「妳倒是不拘謹。」
「江湖人不拘小節。」
「妳跟其他男子也是這樣相處的?」
李小風因他的問話而愣了下,本能地看向他。
他沒有避開她的目光,等她的回答。
她蹙了蹙眉頭,說了一個不算答案的答案,「我第一次接你這樣的肉鏢。」
沈慕秋手上的扇子又繼續搖了起來,笑道:「我深感榮幸。」
李小風沒好氣的撇嘴。「我可不這樣想。」
「那妳是怎麼想的?」他很有興趣地問。
她放下手中的茶盞,每個字說得很輕,卻相當肯定。「大不幸。」
突地,兩人之間因為客棧夥計進房來提浴水,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待人離開後,沈慕秋才對著門外道:「安泰,給我鋪床。」
「是,公子。」安泰快步走了進來,直覺瞄了李小風一眼,他著實沒看過像她這麼大膽的姑娘,不過他可沒有立場多說什麼,只好安安靜靜的來到床邊,開始鋪床。
「你這麼早就要睡嗎?」李小風有些訝異的問。
「嗯。」
沈慕秋並沒有多加解釋,不過她能明白的,畢竟像他這樣的富家公子,餐風露宿對他而言總是辛苦了些,破廟那樣的地方他到底還是不適應的。
安泰為少爺鋪好了床,順手又在地上替李小風鋪好了一個地鋪,這是他這些日子已然做順手的事。
此舉惹得李小風挑眉。「安泰?」
「李姑娘想必也是需要多休息的。」
這還真是想當然啊!可對於他的好意,她也確實不好拒絕,便沒有再說什麼。
沈慕秋道:「收拾好了就下去吧。」
「是。」安泰嘴上應了,離開之前忍不住又朝李小風看了一眼。
李小風見狀不由得一笑,雙手往胸前一抱。「怎麼?想跟我換地方睡?我沒意見,你問你家公子好了。」
安泰乾笑一聲,連忙走出房間,並拉上了房門。
沈慕秋起身往床邊走去,寬衣解帶準備休息。
見狀,她一邊紮著頭髮,一邊道:「沈公子,我離開一下。」
「嗯。」沈慕秋倒也是個心思縝密的,沒有多問什麼便應允了。
李小風拉開門出去,腳一跨出去,就看到一名侍衛候在門邊,對他輕點了下頭,便往樓下去了。
那名侍衛一言不發地站到了房門口,活像個門神似的。
人吃五穀雜糧,總是需要六道輪迴之地的,所以李小風下樓不為別的,就是去了趟後院的茅廁。
從茅廁出來後,她卻不想立時回房間去,老實說,她現在肚子裡的火氣還沒消下去呢,被他逼得在他不離開的情況下在屋子裡沐浴,簡直是⋯⋯
果然就像師父說的,她有時還是不夠沉穩,有些苗頭根本就不需要跟別人去別,莫名給自己找罪受。
只不過不想回房,外頭又暴雨如織,李小風沒辦法,只好就在客棧大堂找了張空桌子坐了下來。
夥計很有眼色地提了一壺茶送上,然後就走開了。
李小風百無聊賴地倒了杯茶,將溫暖的茶盞捧在手心,透過敞開的窗戶往外看,這種鬼天氣,路上幾乎行人斷絕,半天看不到一個人影。
天兒越來越冷,他們又是往西北去,今年恐怕要過一個苦冬了。
想到這裡,李小風忍不住又怒從心起,到底是誰沒事找事讓這個姓沈的傢伙將她箍在身邊的?
現在事情很明顯是有人不想她留在中原,其實只要原因不是太過分,她本人一定會十分樂意配合的,但是那人偏偏用了託鏢這個計策,讓她不得不離家遠行,這就顯得非常不地道了。
尤其是找了像沈慕秋這樣一個如謫仙般的男人來跟她朝夕相處,居心太過險惡了。
那傢伙看著就是一副對女人拒於千里之外的高傲冷淡模樣,身分只怕也不簡單,而她只是一個普通的江湖鏢客,坑挖得不要太深啊。
少女情懷總是詩,非要將少女如詩的情懷給撕剝得七零八落的,這跟挖墳掘墓有什麼不同?簡直喪心病狂啊。
她這顆心啊⋯⋯李小風下意識將手放在左胸口,真得要看管好才行,美人計固然厲害,美男計也不遑多讓,還是小心為上。
盞中的茶水漸漸變涼,她隨手潑灑到地上,又重新倒了一杯,再次捧在手中,繼續看著窗外的風雨。
突地,她的目光一定。咦?是一隊走鏢的人。
沒多久,一行人在李小風的目光中走進了客棧。
看著他們推行的鏢車,她的眉頭微微蹙起,看樣子是紅貨呢。
「咦,李姑娘,沒想到會在這裡碰到妳。」
這個時候李小風也看清了領頭的那個人,很自然的堆起笑容,放下茶盞,起身拱手。「劉少鏢頭,久違了。」
「久違了,李姑娘一向可好?」
「還不錯。」
劉武魁跟身邊的人低聲說了兩句話,便逕自朝著李小風坐的桌子走去。
「劉少鏢頭請坐。」李小風出於禮貌,替他倒了杯茶遞過去。
「謝了。」
「這種天氣怎麼還趕路啊?」
他苦笑道:「這雨一時半刻的也停不了,可時間不等人啊。」
李小風有同感的點點頭。「說的也是,咱們吃的就是這碗飯,辛苦也說不得啊。」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而振風鏢局的其他人則有條不紊地安置鏢車、訂客房及飯食。
「姑娘,爺讓您回房。」
對於這個從樓上傳來的突兀聲音,所有人都不免分了一眼過去。
李小風跟劉武魁本也沒什麼可多說的,便藉著這個由頭起身離開了。
劉武魁的目光跟著她一直到了樓上,在看到她推門而入後,眉峰微攢。
侍衛見李小風進入房內,又沉默的退到一旁,繼續堅守護衛的任務。
李小風一踏進房裡,便聽到沈慕秋清越的嗓音傳來,「遇到朋友了?」
「同行。」他問得隨意,她答得更隨意。
他不免又再問道:「同行不是冤家?」
「哪來那麼多冤家,有時候還得互相幫襯一把呢。唉,不對啊,你不是睡了嗎?」她這才發覺不對勁。「你睡你的,沒事叫我回來幹什麼?」
「被吵得睡不著。」
「嬌氣。」
她小聲的嘟囔沈慕秋聽到了,不過,他當沒聽到。
「不過,咱們最好還是跟他們分開走。」
「哦?」沈慕秋好奇的微微拉高音調。
李小風輕聲解釋道:「振風鏢局這趟押的恐是紅貨,這種鏢招搖,為了你沈大公子的安全著想,咱們不宜冒險。」
他聽出她的弦外之音,不甚滿意的微挑了挑眉峰,只不過因為他躺在床幔內,她看不到,但他也明白她的顧慮,從善如流地道:「妳既然如此說,便這樣吧。」
李小風和衣躺到地鋪上,決定還是睡一會兒吧。
「不是說不睏?」沈慕秋的聲音從幔帳內傳出來。
「難不成你讓我自說自話?」她反唇相稽。
「我不是在跟妳說話嗎?」
「可我已經沒話跟你說了。」李小風不得不明確表示一下自己的情緒。
他忍不住低笑出聲,故意奚落道:「怎麼,妳跟樓下那個人就能沒話找話說,跟我便成了無話可說?」
李小風一股氣卡在胸口,考慮著要不要替自己申辯,最後她決定閉眼休息,隨他去想。
半晌聽不到她的聲音,沈慕秋輕喚一聲,「李姑娘?」
「嗯?」
「這是承認了?」
「承認什麼?」她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妳對樓下那個什麼少鏢頭的不一樣。」
「還好吧。」不過就是江湖朋友碰到了,禮貌的寒暄一番罷了。
聽她這般含糊其辭,沈慕秋眉頭鎖起,心頭莫名生出些不喜以及怒意,但他向來習慣掩飾情緒,聲音中還是什麼都沒透出來。「你們倒是挺門當戶對的。」
李小風怎可能聽不出他話中的暗諷,不滿的握緊拳頭,但隨即又鬆開,懶洋洋地道:「門當戶對又怎麼了?」既然他這麼愛胡說,她索性陪他一場。
「不是正好做親嗎?」此話一出,沈慕秋就後悔了,他也明白自己這是逾矩了,不過照理來說她應該會再氣沖沖的回他個幾句,怎麼等了這麼久,她一點聲音也沒有?難道她想來個充耳不聞?
簡直豈有此理,敢情他沈大公子是被吵得無法安睡,窮其無聊到拿她來尋開心了吧?不過方才的自我反省她可沒這麼快就拋到腦後,她決定了,要盡己所能的無視他,好好睡一場比較實際,哼!
 
暗夜,只有呼嘯的風雨聲清晰可聞。
睡夢中的李小風察覺到異狀,在那人泰山壓頂之際睜眼就地滾開,卻又在剎那間恍然伸手去扶住,結果她被人狠狠砸到了胸部。
沒錯,是砸!
沈慕秋的臉在接觸到那一片綿軟之際就知道壞事了,果然!
「沈—慕—秋—」這絕對是從牙齒縫裡擠出的聲音。
「抱歉,我一時忘了⋯⋯」妳是睡在我床下的。
那個混蛋安泰,今天這地鋪他打得是不是離床的位置近了?他肯定是故意的,她能說她這是被報復了嗎?
「快起來。」
沈慕秋雙手撐地起身,在黑暗之中臉已然燒得滾燙,從未與女子如此貼近過,她的身上透著一股淡淡的馨香,讓他的心突然之間失序狂跳。
「你下床做什麼?」
「更衣。」
李小風先是一愣,繼而恍然,他這是起來小解啊。
原本也沒什麼,但因為剛剛那個意外,她也有些不自在,在地鋪上盤腿坐好,一時無語。
沈慕秋到屏風後小解,因為剛剛那一幕,他差點兒解不出來。
在屋外的風雨聲掩映下,他小解的聲音並不十分明顯,但屋中的氣氛卻隱約變得有些微妙。
兩個人第一次深刻地體認到,他們是孤男寡女深夜同處一室,剛剛又發生了那樣的意外,各自的心情實在是⋯⋯不可名狀。
沈慕秋的臉依舊發燙,他佯裝鎮定地走回床邊,脫鞋上床,躺倒,幸好只有他自己知道此時此刻心如擂鼓。
坐在地鋪上的李小風則悄悄伸手揉著胸口,疼啊!她真的生氣,也很想發怒,可是她又不能表現出來,畢竟他也不是故意的,但是平白被占了個大便宜,這麼啞巴虧她吃得實在太窩囊了。
她盤腿坐在地鋪上,一動也不動,聽著床上的他,呼吸聲逐漸變得沉穩規律,不曉得是不是又睡著了,她真的很想衝上前一把將他拽下床,這種時候還睡得著,只有他這個傢伙了。
這樣的念頭才一閃過,李小風馬上從地鋪一躍而起,不過人不是欺近床邊,而是悄無聲息地貼到了門後,她一邊側耳傾聽著外面的動靜,一邊朝床的方向看了一眼。
是振風鏢局的紅貨招來的人嗎?去幫忙?還是留下來保護這屋裡的那個爺?
片刻之間,李小風的心緒轉了好幾轉,最終她決定留在房裡靜觀其變。
停放鏢車的後院很快便響起刀劍相接的清脆聲響,隨著動靜越來越大,床上的沈慕秋也沒辦法繼續裝睡,起身隨手抓來外裳披著,趿鞋下地。
「沈公子不必擔心。」
「我不擔心,不是還有妳在嘛。」
李小風受不了的翻了個白眼,她不知道該感謝他這般相信她,還是直接把他打昏,省得他再惹怒自己。
沈慕秋學她貼上門板聽了一會兒,低聲道:「聽來打鬥得很是激烈,妳真的不出去幫一把?」
李小風扭頭看他。
「想說什麼?」
她忽而一笑,道:「我去與不去,但在公子一言罷了。」
「哦?」
「叫人進來?」把守在外頭的侍衛叫進來護著他,她自然就能無後顧之憂地出去幫振風鏢局的人。
屋內的光線縱然黯淡昏黑,但因兩人此時離得極近,倒是能夠看清彼此的表情。
沈慕秋微微勾起了唇線。「妳與這振風鏢局果然是泛泛之交。」
李小風不滿的瞪著他。
「如若真是交情深厚,妳此時必定早就不顧及我的安危,直接衝出去了。」
她極為認真地道:「我接了你的鏢,就會以你的安危為第一要緊。」不論你究竟有沒有生命危險,況且走鏢之人,容不得半點疏忽。
「妳去吧,我這裡無礙。」沈慕秋終是鬆了口。
「多謝。」話音未落,李小風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門外。
他循著打鬥之聲的方向望過去,什麼話都沒有說。
這時,聽到不尋常動靜的安泰,也從隔壁房間過來了,就見少爺站在門外風口,忍不住勸道:「爺,夜裡涼,您先回房歇著吧。」
沈慕秋表情凝肅地道:「不急。」
安泰又再勸,「李姑娘只怕一時半刻也回不來,少爺還是進房裡等吧。」
聽他這樣說,沈慕秋睨了他一眼,問道:「你不擔心她嗎?」
安泰不明所以地道:「擔心什麼?」
「你覺得她不會有事?」
「李姑娘會有事嗎?」李姑娘身手這麼好,根本就無須擔心。
後院的打鬥聲漸歇,不久之後,沈慕秋再次看到了李小風。
因為外面還在下雨,且風雨不小,故而她現在的模樣有些狼狽,衣服完全溼透了,好在現在是大半夜,離得遠些,大家也看不真切。
根本不需要沈慕秋說什麼,他的侍從們便很有默契地眼觀鼻、鼻觀心,目光一點兒都不會亂飛。
李小風心裡略有些苦惱,她已經盡量加快速度了,可還是讓雨澆透了,這雨實在是大了些,因為只想著趕緊回房換下身上的溼衣,她也沒有理會一旁的人,逕自從沈慕秋的身邊進了屋子。
沈慕秋跟在她身後也回了房間,順手關上了房門。
李小風已經拿了包袱裡的乾衣服轉往屏風後方,同時說道:「我換個衣服。」
沈慕秋像是一時間沒有聽明白她的話,愣看著一件又一件溼答答的衣物搭到了屏風之上。
房裡很暗,沒有多餘的光亮,屏風後的人影隱約模糊,根本無法讓人看真切,但越是朦朧,越是讓人心旌搖曳,他生平頭一次嚐到了這種無法言說的心情。
很快,李小風換好衣服從屏風後轉了出來,看著屏風上的溼衣,她有些煩惱,她出行所帶換洗衣服有限,今天一下便換了兩身,天氣又這樣不好,晾曬都是問題,說不得她到時要去成衣鋪子再買兩身來替換了。
沈慕秋在她從屏風後方走出來之際,又恢復了冷靜,又見她表情為難,馬上就想到是什麼困擾著她。「可是替換的衣物有問題?」
「明天我到鎮上看看有沒有成衣鋪子。」她的話算是回答了他的疑問。
他的目光落在屏風上的溼衣上,淡淡地道:「衣服扔了吧。」
李小風不解的看向她,正要啟口問,他卻似乎沒有替她解惑的打算,轉身往床邊走去。
她站在原地,想了下,便也明白了,這位貴公子大概是怕她這衣服上沾染了血污什麼的。
算了,看在那五萬兩銀子的分上,她給他面子,這身兒衣服不要了。
心無掛礙的李小風躺回地鋪,打算繼續睡覺,怎料她眼睛都還沒來得及閉上,就聽到床上那位貴公子又開口了—
「都處理完了?」
從認識他到現在,她頭一次覺得這傢伙最初給自己的那種如雪山般冷不可攀的形象一定是她的錯覺。
怎麼說呢,感覺他今天似乎有點失常,對,就是失常。
「我能幫的幫了,剩下的就是振風鏢局自己要處理的事了。」
「來的是什麼人?」
「打劫的。」
沈慕秋有點被噎的感覺,她似乎不太想搭理他了,回話這麼簡短,可是他仍無法放心,又問:「妳沒受傷吧?」
「沒有。」
「那睡吧。」
李小風不禁蹙起眉頭,她本來就想睡的,是他非要拉著她說話,怎麼最後他的口氣倒有些嫌棄她囉唆了?真是不可理喻又莫名其妙!
她心裡不痛快,從仰躺變成了背朝床榻的右側臥。
她果然還是跟安小包子相處更為融洽,跟床上的沈大公子,很難長時間和平共處。
一想到她還有很長一段時間需要跟在沈慕秋身邊,她就忍不住為可憐的自己嘆了口氣。
「不舒服嗎?」
「沒。」
「那怎麼嘆氣呢?」
「突然想到一些事罷了,沒事。」李小風當然不可能實話實說,不過這樣的回答倒也不算說謊,她是真想到以後的自己有多淒涼。
「那些人明天會走嗎?」
她想了一下才道:「照規矩可能要留下來處理一下相關事宜。」畢竟有人員傷亡,得去官府說一聲。
「那咱們明天上路。」
「咦?不是說要在這裡休息一天嗎?」
「明天上路。」沈慕秋相當堅持。
「那麼,離開之前,我想先去買兩件衣裳。」她也說了自己的打算。
「這種鎮子能有什麼好衣裳。」
「沈大公子,」李小風真的好無奈。「我這樣的人還要穿什麼綾羅綢緞錦繡華服嗎?普通的衣服就可以了。」
「等到了大一點兒的城鎮再買吧。」
她不免來氣了。「喂,沈大公子,萬一你口中的大一點的城鎮距離很遠的話,難道我不換衣服了嗎?」
「我的先借妳穿,妳如今畢竟是跟在我身邊,還是穿好一點為是。」
「沈慕秋。」
「嗯?」
「我的衣著讓你很丟臉嗎?」
沈慕秋終於意識到他的話惹到她了,但卻不覺有什麼不妥,仍實事求是地道:「跟我比是差多了。」
「睡覺。」李小風惡聲惡氣地吐出這兩個字,就再也不理會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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