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裘夢2026/02/24

《竊香郎》裘夢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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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系列H2046《竊香郎》裘夢

第四章
翌日,天空彷彿破了一個大洞,雨仍舊不停的下著。
沈慕秋幾個人從樓上下來打算離開的時候,劉武魁也匆匆出現了。
「李姑娘,昨晚相助之情尚未相謝,姑娘便要走了?」
「都是朋友,相助乃是理所當然,劉少鏢頭不必放在心上。」
劉武魁往外看了一眼,忍不住道:「天氣這般不好,路上恐也泥濘難行,姑娘這樣上路真的不打緊嗎?」
沈慕秋用扇子有一下沒一下的輕敲著掌心,周身散發著他特有的雪山冷玉氣息,雖一言不發,卻能凍得人全身僵硬。
劉武魁眼睛不瞎,他看得出這位男子來歷不凡,所以對李小風為什麼會跟著這樣一個人身邊更感好奇,但他知道那不是自己應該問的。
李小風笑道:「昨天客棧裡出了事,我們不便繼續留住,道路雖不易行,但總歸能走的。」
「那⋯⋯姑娘一路保重。」
「劉少鏢頭也保重。」
「請。」
「請。」
等他們兩個行完了江湖禮節,沈慕秋才又抬腳邁步,緩緩朝外走去。
馬車已經被趕到了客棧門口,隨行的侍從們也各自披上了蓑衣,靜靜等候。
安泰撐了竹傘扶少爺上了馬車,自己則穿著蓑衣坐到車轅之上。
李小風朝車廂裡的沈慕秋問道:「不能讓安小包子也上馬車嗎?」
安泰趕緊道:「姑娘不必擔心我,我沒事的,姑娘還是快些上車吧。」
她只能快步從客棧門口跳上了馬車,就這幾步路,她可懶得再特地撐傘,她沒沈慕秋那麼講究。
沈慕秋看她身上沾到的雨水,不禁微微蹙眉。「怎麼不打傘?」
李小風直接甩給他兩個字,「婆媽。」
他眉梢微挑,最終卻沒有發作。
「安泰,先去鎮子上的成衣鋪子。」
「好的,李姑娘。」
沈慕秋忍不住輕哼了一聲,安泰這傢伙倒是和她越來越親近了,居然還直接聽她的命令,到底有沒有把他這個主子放在眼裡?
離開客棧前,李小風便向掌櫃打聽過鎮上成衣鋪子的位置,並告訴了車夫,於是車夫直接將馬車趕到了目的地。
沈慕秋沒打算下車,李小風也沒打算讓他下車,她恍若一陣風似的颳進成衣鋪子,又一陣風似的颳回了車上。
他難掩訝異地問:「買好了?」
李小風點頭。「嗯。」
「這麼快?」他就算不關注府裡那些女人的事,但大概也知道女人們在衣服首飾上天生就最消磨時間的,他都已經打算用看半本書甚至是一本書的時間來等她了,沒想到他還看不到兩頁,她就抱著買好的衣服回來了。「妳都試過了?」
「哪用都試啊,沒得瞎耽誤功夫。」
看她隨手將那包衣物扔到一邊,又坐回自己對面,然後便要像往常一樣靠著車廂壁閉目養神去,沈慕秋心裡突然有些不痛快。
他是洪水猛獸嗎?怎麼她從一開始就對他敬而遠之的,這些日子他們雖然同車同房同吃同睡,但是嚴格說起來,她一直跟他挺生疏的,始終保持著安全的距離,反觀她跟安泰相處起來卻一點隔閡也沒有。
在她那裡,他竟然還不如安泰的待遇好?
「李姑娘。」
「嗯?」
「妳昨晚沒睡好嗎?」
「有點兒。」
沈慕秋被噎了一下,好吧,她昨天半夜義務幫振風鏢局的人,確實不能算睡得好。「坐著睡不舒服,妳躺下睡好了。」
李小風緩緩睜開了雙眼,正好跌進沈慕秋的目光之中,她的心忍不住狠狠一跳。
那雙深如潭、晦如海,卻又亮如星的眸子中,流淌而過的是柔情憐惜嗎?
天吶,他要不要這樣不擇手段啊,本來人長得就夠讓姑娘家看一眼就心頭小鹿亂撞了,再用這樣的眼神看人,簡直是令人髮指的喪心病狂啊。
李小風幾乎是本能地馬上又閉上眼,太危險了!
那個混蛋的沈家公子,找這麼一個西貝貨來迷惑她,不就是想讓她趕緊有個心上人,免得沈李兩家因為那對鳳凰環結成了親。
都不知道到哪兒說理去,她什麼時候說過想嫁那混蛋了?她根本都沒見過他,況且又不是她家想把鳳環留在沈家不收回的,是他們沈家不肯還回來。
李小風決定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她不將事兒挑明說破,他就一直跟她裝傻充愣,天天防著這美男計,短時間還行,時間長了她怕自己抗不住,畢竟美好的事物怎麼說也是挺讓人賞心悅目的,雖說不能以貌取人,但是長得好看至少眼睛舒服。
「沈慕秋。」
聽她的口氣這般鄭重其事,沈慕秋也正經了幾分。「嗯?」
她緩緩張開雙眸望著他。「鳳環我已經收回了。」
他點點頭,表示知道。
「所以那個沈家公子不必擔心會因為什麼子虛烏有的定情信物就娶我。」
沈慕秋微微瞇起眼。
李小風一臉認真地續道:「不論他請你找我託鏢是為了什麼,他想要的結果已經達到了。因此,」她刻意頓了頓。「還是拜託沈大公子你恢復成初到威遠鏢局時那個冷玉公子模樣吧,你老是對著我送秋波,就不覺得彆扭嗎?」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冷沉,遲遲沒有回應。
她嘆了口氣,也不曉得要再說什麼才好,兩人沉默了很久,久到她都有些昏昏欲睡了。
終於,沈慕秋開口了,「這就是妳一直跟我保持距離的原因?」
「啊?」
見她神情有些恍惚,明顯沒在聽,他有種很深的無力感,就像一拳打進了棉花中,力道被卸得一乾二淨。「算了,睏了就睡吧。」
「哦。」李小風打個呵欠,便又心安理得地閉上了眼睛。
沈慕秋摩挲著手裡的摺扇,目光緊緊瞅著她。
他們之間的開始確實不怎麼美好,甚至可以用各懷鬼胎來形容,他別有用心,她何嘗不是順手推舟,將計就計,根本就是半斤八兩,誰也不用說誰。
再加上她的特立獨行,讓他另眼相待,雖說他抱的目的不純,但畢竟也是給了她接近自己的機會,結果事情發展有些脫出他的掌控,她還是那個她,他卻漸漸變得不像自己了,這事⋯⋯想到這兒,他勾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所幸時間還長,不急。
沈慕秋放下扇子,拿過桌上的茶壺給自己斟了杯茶,一邊轉著茶杯一邊細細端詳著靠在車廂壁睡著的李小風。
以往他是不曾也不會這樣毫無顧忌地打量著她的,她醒著的時候,那雙總是神采奕奕的眸子,總是會讓人第一時間忽略她的柔軟而注意到她的英氣,然而睡著的她,卻多了幾分柔軟,明明就是個安全無害的俊秀少女。
對了,還是俊!
她這樣貌可說是宜男宜女,不過他倒是尚未見過她的男裝扮相,只覺得如果她肯下功夫用心妝扮,怎麼說也會是個美麗的女子。
「三分長相,七分打扮」,這句話,沈慕秋在太多女人身上看到過,所以他絕對有理由相信李小風也能變得美麗,畢竟她的底子挺不錯的。
眉毛不濃不淡,睫毛挺密,闔下來就像兩片小扇一樣蓋在眼皮上,鼻子挺直,唇形也很誘人,唇色紅潤,會讓人有想上前品嚐一口的衝動⋯⋯
意識到思緒不受控制,沈慕秋連忙掄起拳頭,捶了胸口一下,逼自己冷靜下來,然目光卻仍不受控制地往下走,落到了她胸前的高聳之處,平日看著倒也不覺得什麼,只是昨晚他砸上去的感覺仍舊清晰,此時那處隨著她的呼吸起起伏伏有著說不出的誘惑,他又趕忙抓起杯子狠狠灌了一口茶。
未料一時喝得太猛,一不小心把自己給嗆到了,他這一咳,就把睡著的李小風給驚醒了。
她有些不明所以地看著咳得面紅耳赤的他,淡淡的問:「喝茶嗆到了?」
雖然不太想搭理他,但看他咳得這麼難受,連話都說不出來,她出於道義,還是微站起身,伸手過去幫他拍了幾下背。
沈慕秋就覺得背上傳來幾下生疼,她確定是幫他順氣而不是藉機報復?
「你什麼表情,本姑娘會是那種睚眥必報的人嗎?」
沈慕秋明智的保持了沉默。
見他終於順過了氣,李小風也順勢收了手,坐回原位,可是她的眉頭卻慢慢攢了起來,對面那傢伙的眼睛是不是太不收斂了,這樣大剌剌地看一個姑娘家,臉皮再厚也架不住這樣看吧?
「沈大公子。」她微微一笑,聲音輕柔地喚道。
「嗯?」沈慕秋應得有些漫不經心。
「你在看什麼?」
「妳。」
「我好看嗎?」她的聲音柔得都能滴出水來了。
她從未用這樣的口氣跟他說過話,他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好,煞有介事地點點頭,很肯定的回答她,「好看。」
下一瞬,李小風的臉色陡地變得冷漠凜冽。「我可有答應讓你這樣盯著看嗎?」
沈慕秋還是那副雲淡風輕的表情,微微一笑,道:「妳沒被我看羞,反倒是被看得怒從心起,倒也稀奇。」
「想看我害羞?」
他點了下頭。「有此意願。」
「天還沒黑,現在就作夢早了點兒。」
沈慕秋順著她的話說道:「正好我也有些犯睏,不如睡一會兒好了。」
這下子李小風的氣真不打一處來,一個雪山冷玉似的謫仙,偏偏說的話卻是如此痞賴,而最讓她瞠目結舌的是,他說完之後竟真的以手支額,垂目入定了。
這這這⋯⋯她頓時有些哭笑不得,惱怒的瞪了他一眼後,她的目光落到桌上的點心盒子,拿了幾塊點心,洩憤似地吃了起來。
「妳現在吃了點心,到了中午可還吃得下飯?」
李小風一抬眸,便看到他正神色不明地看著她,她轉而往車窗的方向掃了一眼,眉梢微挑。「你聽聽外面的雨聲,到了午時能否尋到打尖之處尚未可知呢,飯?」
聽她如此說,沈慕秋也不由得一笑。「說的也是。」他伸手也拿了塊點心送入口中。「說不得我也只好先吃些東西墊墊了。」
李小風又拿了幾塊點心,打開一側的小窗,對外面道:「安小包子,來,給你兩塊點心填肚子。」
「謝謝李姑娘。」安泰的聲音從外面傳來,並伸手接過。
沈慕秋將手裡那塊點心細嚼慢嚥吃完後,拿了塊絲巾擦手,這才慢條斯理地開口道:「妳對安泰倒真是不錯。」
「小包子挺可愛的啊。」
他玩味地咀嚼了一遍可愛二字。
「是可愛啊,尤其欺負起來很順手。」
沈慕秋不禁莞爾,說到底還是小女兒心性。
坐在車轅上的安泰自然聽到車裡那個毫不掩飾音量的聲音,略顯忿忿的撇嘴,咕噥道:「就知道欺負我。」
車夫目視前方認真趕車,當自己什麼都沒聽到。
雨仍在下,比起昨夜小了許多,卻非是淅瀝小雨。
幾騎馬護佑在馬車周圍,在泥濘的官道上緩緩而行。
雨中的官道,除卻他們再無其他行人,顯得有些清冷蒼涼。
雨天路滑行走不易,下一個城鎮市集尚不知在何方,舉目遠眺,連個能遮風擋雨的地方都看不到,這就難怪李姑娘會說飯都不知道在什麼地方的話了。
安泰吃完了點心,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又朝水氣迷濛的前路看去,心裡忍不住有些犯嘀咕,爺也真是的,這種天氣還非得趕路。
「沈大公子,這種鬼天氣,若是咱們天黑前都找不到落腳處,可如何是好?」
聽到身後的車廂內傳出的聲音,安泰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果然李姑娘又將小窗打開了,想必是覺得在車廂內太悶了吧。
沈慕秋掃了小窗一眼,牛頭不對馬嘴地道:「車廂裡悶嗎?」
「還好。」
「那就把小窗先關上吧。」
李小風撇撇嘴,雖然感到不甘心,但仍照做了,不過實在無聊得發慌,又找不到其他事情可做,她只好垂眸看著自己的手,不時把玩著腰上荷包的一根穗子。
他看著她這副百無聊賴的模樣,問道:「怎麼不繼續閉目養神了?」
李小風抬頭看他,表情有些複雜。「沈慕秋。」
「嗯?」
「看你也是讀過書的人,想必知道一句話。」
「什麼話?」
「話不投機半句多。」咱倆不對盤,他是雪山冷玉,她是路邊蒲草,明擺著就是夏蟲不可語冰的情形,保持距離各自安好才是上上之策,他非要處得融洽和諧,這太強人所難了。
「還有下一句呢。」
李小風沒理他,他便自顧自往下說,「酒逢知己千杯少。」
她受不了的伸手扶額。「沈大公子,你在說笑嗎?我們兩個會是知己?」
「不行嗎?」
「喝酒?和你?」
「怎麼,和我不能喝嗎?」
李小風輕撫著下巴,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十分懷疑地問道:「你會喝酒嗎?」
「我看上去不像會喝酒?」沈慕秋帶了幾分好笑的問。
「根本就是一副不食人間煙火、清心寡慾的神仙態。」
「這麼高的評價?」這次他臉上的笑就真的很明顯了。
「裝什麼糊塗,調侃奚落聽不出來啊?」
沈慕秋笑著微微頷首,認真的道:「我覺得還是很中肯的。」不少人跟她的認知是一樣的。
「呿。」李小風不想再搭理他了,完全是隻驕傲的開屏孔雀嘛,她索性又靠回車廂壁閉目養神。
見狀,他也不再說話,而是尋了本書來看。
車廂內就此安靜了下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馬車終於停了下來,安泰的聲音從外頭的聲音傳了進來—
「少爺,前面有處村落,咱們到那裡暫時避避雨再走吧。」
「好。」
然後馬車便又動了起來。
再次停下的時候,安泰打開了車門,撐了傘候在車邊。
沈慕秋先從車上下來,還不忘叮嚀道:「打了傘再下來。」
原本想就這麼從車上跳下去的李小風,因為他這句話身形頓了一下,有些無奈地接過安泰遞過去的另一把傘。
因著連日大雨,地上泥濘不堪,她一下車就踩到泥裡去,若非她穿的乃是雙小皮靴,只怕鞋子很快便被泥水浸溼了。
沈慕秋站在侍從舉著的傘下,表情淡淡地看著正在叩一戶莊戶人家門的安泰。
安泰雖然年紀小,但卻是個能言善道的,很快便徵得了主人家的同意,然後回來引眾人過去。
他們一行人租借了這戶農家的兩間廂房,各自回房打理休憩。
李小風自然是與沈慕秋一間,且他們這間已經算是陳設較好的,但也不過有張陳舊的桌子,兩張靠牆安放的椅子和一席土炕,簡陋之極。
李小風一進門便隨便揀了張椅子坐。
安泰一如既往,忙著伺候自家少爺更衣換鞋。
有時候她真忍不住懷疑,如果沒有安泰,沈慕秋是不是連衣服都沒辦法自己穿?嗯,有這個可能。
沈慕秋抬頭就迎上她直挺挺的目光,微微揚了揚眉,故意問道:「好看嗎?」
正幫少爺正衣領的安泰的手滑了下。
「好看。」李小風很老實地回道。
安泰決定當自己暫時失聰了。
「想看得仔細,不如妳來幫我穿。」沈慕秋給她建議。
她搖搖頭,隻手托腮,笑咪咪地看著他道:「這樣就已經看得很仔細了。」看人者人恆看之,出來混總是要還的。
沈慕秋也不生氣,待安泰幫自己收拾妥當了,便走到桌邊坐下,刷的一下打開手裡扇子,衝著李小風道:「我瞧這雨怕是一時半會兒還停不了呢。」
「是啊。」說到這個,她也忍不住朝外看了一眼,這雨這樣下下去,只怕倒楣的就是老百姓了,山洪爆發,河壩決堤,這都是能預見的。
「咱們暫時也不趕路了,我怕前面的路更不好走。」
李小風點頭,他是雇主,他說了算。
「安泰,去跟這家人買些吃食來,讓大家都填填肚子。」
「好的,少爺。」安泰領命離開。
沈慕秋扭頭去看房內的土炕,然後又轉過來看李小風。「晚上妳別打地鋪了,這地上潮。」
她瞧瞧地板,微微蹙眉。
「我沒別的意思,這地實在是潮呢。」
李小風也知道他沒說假話,不但這地潮,這屋子因著這幾日的連綿大雨也泛著潮,只不過跟他同睡一炕,畢竟跟同睡一屋一個睡床一個打地鋪是有分別的,她難免有所遲疑,不過最終,她還是同意這個建議。「知道了,晚上你我各睡一邊好了。」
沈慕秋滿意的點點頭。
不久之後,安泰端來兩碗麵條,碗內各有一個荷包蛋,切了細碎的綠葉菜在上面,澆了清油,這已是這戶農家所能拿出來的最好的食物了。
李小風對這樣的吃食沒什麼意見,吃得很是香甜,而沈慕秋到底也將一碗麵吃完了。
安泰收拾了碗筷便離開,換他吃飯休息去了。
「那麵不合你心意吧。」
「嗯,是不太合。」面對她的質疑,沈慕秋坦率承認。
「出門在外的,你也別總是那麼講究,要不我真覺得你跟個大姑娘一樣了。」見他蹙起眉頭,她馬上又道:「當我沒說。」她很懂得見好就收的道理。
沈慕秋沒好氣的斜睨她一眼,而她倒也不怕他生氣,對著他皮皮一笑,她這孩子氣的模樣,倒是逼出了他的笑意。
因著天色還不是很晚,沈慕秋便讓人從車裡拿了蠟燭點上,端坐在桌邊看書。
即便身處在這間土坯農家廂房之中,可他硬是搞出了華貴明堂的氣勢,這讓李小風看得實在是感慨不已。
沈慕秋看他的書,百無聊賴的李小風自然又去削她的竹片。
他們這樣坐在桌子兩邊,倒也相安無事。
等到天色完全暗下來,安泰便照自家少爺的吩咐替兩人鋪了被褥。
被褥也都是從車下拿下來的,並不用這戶農家的。
一直到安泰退出去,房裡只剩下兩人的時候,一種淡淡的、名為尷尬的氣氛,逐漸擴散開來。
他們都不約而同想到了昨晚那個小意外,繼而又一次深刻認識到孤男寡女同處一室的微妙。
有些事,無知無覺時不覺如何,不經意間經過了意外催化,便會讓人生出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思來。
此時的沈慕秋和李小風便是如此,心情莫可名狀。
李小風眉頭輕鎖,這席土炕並不寬大,雖然安小包子已經努力讓兩個人的被褥楚河漢界涇渭分明,但是事實上兩副被褥之間所能拉開的距離委實算不上太遠,她突然有些後悔同意同炕而眠了。
沈慕秋定了定心神,便開始寬衣解帶,上炕安歇。
李小風實在看不慣他這副安然自得的模樣,狠狠瞪著他。
他似是無所覺,只是淡淡地道:「時間不早,睡吧。」
這姓沈的混蛋也太不把她當個女人了,這些日子在她跟前寬衣解帶簡直都成家常便飯了,以前還會叫她迴避一下,最近連這話也懶得說了。
李小風忍不住自我反省,她之前為什麼都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呢?好像她也不應該生氣,畢竟貼身保護就是要一天十二個時辰都待在雇主的身邊,所以看到些原本不應該看到的,也就沒什麼好奇怪的了。
仔細想想,似乎這事她也不算吃虧,畢竟沈慕秋真的是個難得一見的美男子。
她決定讓自己冷靜下來,對,她沒吃虧,相反的,她還占了便宜呢。
自我調適完畢之後,李小風終於覺得平心靜氣了許多,於是她脫了皮靴,上床合衣而臥。
「妳這樣睡難道就不覺得不舒服嗎?」
李小風哼了一聲,「難道為了舒服,我就能跟自己在家時一樣了嗎?」
「也沒什麼不可以啊,我不介意。」
瞧沈慕秋一臉泰然自若的表情,她的心火蹭的一下又竄了起來。「沈大公子。」
「怎麼了?」
「請你一定要記住一件事。」
「哦?」
「咱們兩個畢竟男女有別,懂嗎?」
「明白了。」沈慕秋輕笑,而後翻身將背影留給了她。
李小風忍不住又朝他的背影瞪了一眼。
他的臉上卻是一片笑意,那是種逗弄了心愛寵物,或是占到某種便宜,略嫌不厚道的笑。
其實,某些時候她跟安泰一樣,逗弄起來很有趣。
 
第五章
雨整整下了七天,絕對是一場壞雨,然而好不容易雨停了,沈慕秋一行人卻沒辦法第一時間上路。
這場雨下的時間太長,道路異常難行,他們即使要上路也需等天氣放晴幾日,路上的泥濘減輕才行。
最要緊的是,沈慕秋這位貴公子受不住土坯屋子的潮溼受了溼冷,病了,偏偏村子離城鎮又遠,侍衛去請大夫未回,把安泰急得完全沒了主意。
「安泰,別急。」實在看不慣安泰那副六神無主的德性,李小風忍不住說道。
「我怎麼能不急,我家少爺絕對不能有事。」
「你不是已經讓人去鎮上請大夫了嗎?」
「可都這麼長時間了,人怎麼還不回來。」
「外面的路肯定不好走啊,恐怕他們就是想快也快不了。」
安泰的臉色頓時變得更加陰沉了。
「甭在這院子裡難受了,趕緊回屋伺候你家少爺去吧。」
「哦。」安泰垂頭喪氣地應了一聲。
李小風倒是頗有雅興,背著手,站在院子裡舉目遠眺,遠處的青山籠在一片山嵐霧障中,猶如人間仙境,雨後的空氣實在新鮮,她情不自禁深深吸了口氣。
「李姑娘。」
她還沒享受夠這股清新,安泰的聲音又傳來了,她一回頭看到站在房間門口的安泰,納悶的問:「怎麼了?」
安泰往房內瞄了一眼,底氣不足地道:「您能陪我家少爺待一會兒嗎?」
「他不是昏睡著?」李小風有些不解。
「醒了。」
「醒了就讓他自己躺著,房裡太悶了,我可待不住。」
安泰張嘴瞪眼,躺在炕上的沈慕秋聽到她這麼說,也緊緊蹙起眉頭。
「安小包子,你那是什麼表情?我只是保鏢,又不是丫鬟,伺候他是你們的事。」嬌裡嬌氣的,不過睡了幾天潮屋竟然就病了,真無語。
「李姑娘,您畢竟是個姑娘家,心細會照顧人。」
「我是姑娘沒錯,勉強也還搆得上心細的邊兒,但我真不會照顧人。」李小風實話實說。
安泰差點兒被自己的口水嗆到,沒見過有人像她這樣直言不諱的。
見他一臉為難,她善心大發地道:「算了,看在你這麼可憐的分上,我進去陪他坐會兒吧。」說完,她進了房裡,走到炕邊坐下,看著躺在炕上的某人道:「病著就好好休息,沒事折騰什麼呢?」
沈慕秋非常應景的咳嗽了兩聲。
李小風又轉頭去問跟進來的安泰,「你家少爺退燒了嗎?」
安泰搖頭,眼底是抹不去的擔憂。
「那你還不繼續給他換帕子?」
「您真就這樣看著?」他甕聲甕氣地說。
她點點頭。「對呀,我看著就行了。」
安泰實在說不過她,只好重新擰了塊溼帕,給自家少爺換到額上。
沈慕秋的雙頰因為發燒而泛著不正常的潮紅,目光也有些迷濛,被他這樣的目光盯著,李小風的心突然有些發慌。
真真是妖孽啊!
「李姑娘,您陪我家少爺一會兒,我去看看粥熬好了沒。」
「去吧去吧。」安泰離開後,她很自然的轉頭看著炕上的病人,卻發現他仍執著的盯著她瞧,她有些彆扭的別開臉,清了清嗓子道:「你就算把眼睛看穿了,我也不會心虛,我可沒義務伺候你。」
沈慕秋輕笑道:「我沒說妳心虛。」
他的聲音因為生病,失了清越而變得沙啞,猶如被沙礫磨過一般,可她卻覺得這樣的嗓音倒也有另一番風味。
「妳坐過來一點。」
「做什麼?」嘴上這樣問,但是李小風還是往他身邊移了移。
沈慕秋突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照理說李小風應當把他的手甩開,再狠狠刮他一頓,然而手上傳來的熱度,卻讓她不自覺蹙眉,連聲音都放軟了幾分。「很難受嗎?」
「嗯⋯⋯」
看著他發白乾澀的唇瓣,她拿過安泰放在一旁的茶壺倒了一小杯水,先放在一邊,接著脫鞋上炕,將他扶坐起來,拿起茶杯餵他喝水。
沈慕秋便順勢靠在她身上,喝了小半杯水便搖頭不再喝了。
他靠在她的身上,就像一具小火爐貼了上來,讓李小風有些不適,不過念在他是病人的分上,她硬是將這抹不舒服的感覺壓了下去。「病人沒有任性的資格,把水喝完。」
他強忍頭暈目眩的噁心感,將剩下的水喝完。
當李小風要扶著他讓他躺下之際,正端著熬好的白粥進門的安泰,急忙出聲,「別讓少爺躺下,李姑娘。」
她的動作倏地一頓。「正好,安泰,你來扶你家公子吧。」
「別了,您扶著我家少爺,我餵粥。」
李小風一想也是,總不能安泰扶著讓她餵沈慕秋吃粥吧,那她不真成了丫鬟了,於是她稍微調整一下坐姿,讓他可以更舒服的靠著她,便沒有再動。
白粥入口味道全無,沈慕秋只吃了一口便不想再吃。
安泰一臉為難的勸道:「少爺,您還是再吃些吧,這病著不吃東西可不成。」
沈慕秋皺眉。「不想吃。」
「病人就該有病人的覺悟,你不讓村裡的赤腳大夫給你看病,又不肯吃東西,連水都不願意喝,你是真要成仙兒嗎?」李小風看不下去,幫著說教。
「妳餵,我就吃。」
面對他這樣無理的要求,她受不了的瞪大眼。
安泰則是可憐兮兮又滿懷希冀的望著她,如果他有尾巴,她絕對相信現在那條尾巴正討好的衝著她死命的搖。
「安小包子,你把碗端好了,調羹給我。」算了,病人為大,她遷就他。她舀了一勺白粥吹了吹,然後餵進沈慕秋的口中,同時忍不住咕噥道:「除了我爹,我還沒這麼伺候過人呢。」
沈慕秋的眼中泛起笑意,滿意的一勺接著一勺吃著,很快的,一碗白粥便都進了他的肚子裡。
安泰鬆了口氣,李小風亦是。
總算餵完了,她覺得整個人都要被沈慕秋身上傳來的高溫給傳染了。
讓他重新躺回炕上,李小風順便活動了一下左胳膊。
「有勞了。」沈慕秋感謝地道。
李小風哼了一聲,「不必,你只要快點好起來就成了。」
他笑了笑。
安泰又絞了塊帕子給少爺換上,這才拿了餐具出去。
「令尊很幸福。」
李小風側首瞄他。
沈慕秋不吝解釋,「妳很會照顧人。」
她皺起眉。「我可不想我爹因為這樣而感到幸福,我情願他這輩子都不用我這樣照顧。」那表示爹的身體康健得很。
沈慕秋的眼皮有些沉,聲音也有些模糊,「李小風。」
「幹麼?」李小風沒好氣地回道,他該不會又有什麼無理的要求了吧?
他突地伸手抓住她的左手。「別走⋯⋯陪我⋯⋯」他迷迷糊糊的說完,又昏睡了過去。
她緊擰著眉頭,看著自己被他抓住的手,總覺得自己被強迫了,她盯著他潮紅的臉看了一會兒,輕輕吐了口氣,算了,他怎麼說也是個病人,還是個病美男,她就吃點虧好了。
只不過,當李小風坐得有些不適,想挪挪身子的時候,才發現手被沈慕秋抓得緊緊的,他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般抓著她,令她難以掙脫,且她越是掙扎,他就越是抓緊,結果疼的是她的手。
最後李小風只好放棄,她實在不太好意思對燒得糊裡糊塗的病美男出重手。
李小風在沈慕秋身邊盤腿坐好,看著自己被他抓得緊緊的左手,右手撐在膝蓋上支著下頷,有些無可奈何地嘆氣。
安泰領著大夫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頗為和諧的這一幕,也不自覺露出淺笑。
請來的是個老大夫,頷下一叢花白的鬍鬚,看上去很有高人的氣質。
「我家少爺要不要緊?」安泰盯著老大夫把脈的手,有些著急地問。
老大夫認真仔細地診了會兒,然後捋著鬍子,邊斟酌邊道:「倒不是什麼大問題,只是受了潮寒,待老朽為公子開幾帖藥喝下去,仔細調養也就沒事了。」
安泰終於放下心來。「麻煩大夫了。」
他們到桌子那邊去寫藥方,而李小風只能繼續坐在某人身邊。
俗話說,人有三急,老大夫離開沒多久,李小風便有些坐不住了。
嘗試了幾次都沒辦法將手抽回來,她不由得有些惱了,磨著牙俯身在沈慕秋的耳邊道:「沈慕秋你趕緊鬆手,姑娘我要上茅廁,否則我就真對你不客氣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聽出了她話中濃濃的警告和殺氣,他的手下意識地鬆開了。
李小風終於恢復了自由,趿鞋下炕,快速離開。
解決了內急,在外面溜達了一會兒,她終於有心情回去看看沈慕秋,其實有他的那些侍衛在,大多時候她倒不是很擔心他的安危,但是身為受雇的保鏢,她還是會很盡責的聽從他的吩咐,貼身保護他。
她一進房,就聽到安泰帶著哭音的聲音傳來—
「李姑娘,少爺不喝藥,怎麼辦?」
「多大的人了,還跟小孩子一樣不肯吃藥?」李小風忍不住有些鄙視。
安泰急忙解釋,「少爺燒昏頭了,人都不清醒,藥怎麼都灌不進去啊。」
她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腦門上,無奈地道:「安泰,我又不是大夫,你跟我說這些有什麼用啊。」
「李姑娘,您幫幫我吧,救救我家少爺吧,看怎麼把藥灌進去。」
「你家少爺現在昏迷著,藥那麼苦,當然不會喝,我沒辦法,我總不能以口度藥給他吧。」
「以口度藥?」安泰的眼睛一亮。
李小風銳利的瞇起眼,斷然拒絕,「不可能。」
「李姑娘⋯⋯」
「不可能就是不可能!要度藥你自己度去。」
他苦著一張臉。「小的要真這麼做了,等少爺醒了,小的這條命也沒了。」
「你怕沒命,我就不怕?」她馬上反駁。
「您是姑娘啊。」
「姑娘才更怕,我還要臉呢!」
「我保證絕對不告訴少爺。」
李小風雙手環胸,很不友善地睨著他。「你不告訴他,不代表我沒被人占便宜,少來。」
「李姑娘,求求您了。」安泰繼續哀兵政策。
「去去去,別纏我,自己想轍兒去。」說完,她扭身就要出去。
他衝上前,一把扯住她的袖子。「李姑娘⋯⋯」
李小風不得不端正表情,嚴肅地對他道:「安泰,這事不行,要不你找段秸桿餵他吧。」
「秸桿?」
「嗯,中空的,這樣你家少爺知道了也不會要你的命。」
「秸桿找不找得到都是問題,少爺喝藥可不能拖,李姑娘,安泰拜託您。」
「安泰,你別這樣無賴啊,這事我不可能幫你做的。」
「可是您負責保護我家少爺的性命安全,如果我家少爺不喝藥出了事,也算您保護不力。」安泰沒法兒了,只好如此相逼。
李小風感覺到嘴角正在微微抽搐,卻實在找不到話可以說。
「李姑娘—」
「安泰,有你的!」
「姑娘幫忙救命,小的對姑娘感恩不盡。」
沈慕秋腦子昏昏沉沉的,隱約聽到安泰和李小風在爭執,他想聽清楚些,可是無能為力,想睜開眼,眼皮卻重逾千斤,想出聲,卻張不開嘴。無邊無際的黑暗好似正在吞噬他好不容易恢復的一點清明,讓他不斷想掙扎,他不想陷入那樣的黑暗,天地之間彷彿只剩下他一個人,無盡的悲涼從他的心底漫上來。
「娘⋯⋯」從心底深處冒出一道久違的聲音,彷彿還是幼時的自己撲向美麗溫柔而慈祥的母親,可是那美麗的影像卻緩緩變得虛幻,最終破碎⋯⋯
李小風端著一碗藥坐在炕邊,臉色十分難看,她扭頭看了一眼,安泰已經把門拉上了,房裡只剩下她和燒得神智不清的沈慕秋。
她低頭看了看硬被塞進手裡的藥碗,再瞧瞧炕上臉色燥紅額上冒汗的沈慕秋,眉頭擰得死死的。
沒有秸桿,她得以口對口,把藥灌進他嘴裡,可是光是看著那碗烏漆抹黑的藥汁,她的嘴裡就已經像吃了黃連似的泛著苦。
最後,李小風心一橫,閉眼喝了一口藥,五官瞬間扭曲,苦啊!為了讓自己少受點折騰,她隨即傾下身,唇瓣貼上他的,緩緩將藥汁送入他口中。
感覺到兩片冰涼的柔軟貼上自己的唇,然後是苦澀的湯汁度入口中,沈慕秋有些抗拒,卻又貪戀那樣的觸感,他追逐著那兩片柔軟,情不自禁用力吸吮,充斥在口舌間的是有些熟悉的氣息,他不討厭,還有些喜歡,他不想放開。
李小風狼狽不堪地掙脫了他的糾纏,一張櫻唇已經有些紅腫,她又羞又惱地瞪著高燒昏迷的他,如果不是確定他真的燒糊塗了,她一定給他一頓老拳。
伸手掩唇,她突然覺得有些委屈,眼眶不自覺也跟著泛紅。
她這是怎麼了,居然連這種荒唐事都答應,難不成連她也燒壞腦子了嗎
她氣憤地將藥碗扔到一邊,掄起拳頭用力捶了土炕兩下,同時在心裡做了一個決定,就算要她賠雙倍銀子,她也絕對不會再答應這種鳥事!
 
沈慕秋完全清醒過來,已經是兩天後了。
當他一睜開眼睛,就聽到安泰喜不自勝的聲音。
等他的眼睛適應了光亮,看到了紅著眼眶的安泰,也看到了不遠處冷著一張臉的李小風。
認識以來,他還沒看過她這樣的臉色,而且⋯⋯她的嘴怎麼了,好像有些腫⋯⋯他閉了下眼,莫名覺得那是因為自己。
「少爺,你終於醒了,你要再不醒來,小的都要急死了。」
沈慕秋對安泰的話沒有過心,逕自整理著思緒。
這兩天的事他記不太清,但隱隱約約間,他似乎每天都能親近自己喜歡的那兩片柔軟⋯⋯兩片柔軟他的心一突,直覺看向李小風,馬上被她極不友善的給瞪了回來。
沈慕秋再次閉上眼,淺淺淡淡的歡喜從心底泛上來,這樣的話,應該就解釋得通了。
「安泰。」
「少爺。」
「我睡多久了?」
「都昏迷兩天了,您要是再不醒,我們就打算要了那庸醫的命。」
李小風瞥了安泰一眼,沒想到這個小包子看著年紀不大,平常又呆愣呆愣的,狠厲起來倒也挺有模有樣的。
「我口乾得很。」
「小的這就倒水來。」安泰倒了水,然後扶起自家少爺,將茶杯遞給他。
沈慕秋接過,急切地一口氣喝完,這時他感覺到身子黏黏的,不舒服的皺起眉。「我想要洗個澡。」
安泰馬上又成了苦瓜臉。「少爺,您就別為難小的了,這才剛醒,萬一要是再著涼可怎麼好?」
沈慕秋下意識看向李小風。
她哼了一聲,道:「你就少折騰吧,髒不死你的。」
他在心裡暗嘆了口氣,聽她的口氣,看來她是真窩火了。
「安泰,去弄點吃的。」
「是,小的這就去。」
沈慕秋身子發虛,但還是想撐著下地。
原本不打算理他的李小風瞧他這樣,不得不走了過來搭了把手,但還是忍不住道:「你在炕上等著就是了,折騰什麼?」
他的臉微微泛紅。「內急。」
李小風本能的就想鬆開他,他卻反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帶了點懇求地道:「我真的很急。」
她翻了個大白眼,在心裡將他罵了個紮紮實實,方才安泰在的時候,他只顧著說話,現在人走了才內急,這是在搞什麼?不過她又能如何,只好硬著頭皮將他扶到了牆角的馬桶處,別過了臉。
沈慕秋解決了自己的生理問題,又讓她攙扶著走回了炕邊。
「澡不能洗,衣服可以換吧?」
李小風皺眉。「問我幹什麼?」
「怕妳生氣。」
「你找安小包子好了。」
「李小風。」
「嗯?」
「謝謝。」謝謝妳陪在我身邊,謝謝妳照顧我。
她略有不自然地別開了眼。
沈慕秋半倚在炕頭,沒有再說話,直到安泰再次進房來。
「外面路可乾了?」
「回少爺,已經是乾了的。」
「收拾收拾,咱們上路吧。」
「啊?」安泰臉色丕變。「可是少爺,您才剛剛清醒⋯⋯」
「待在這裡缺醫少藥的,早點上路去尋個好大夫。」
「噯,小的這就去讓人收拾。」安泰馬上就往外跑,到門口的時候突然又想起一件事,回頭叮嚀道:「少爺,您先把那碗粥喝了。」
「知道了。」
聽到少爺的回覆,安泰這才放心地離開。
李小風見沈慕秋又看著自己,有些煩躁的道:「又有什麼事?」
「衣服。」
她忍著氣,從一邊的包袱裡翻找出一套乾淨的衣服扔過去。
沈慕秋沒有得寸進尺的要求她幫他換,否則他不確定她會不會直接賞他一拳,為了不讓虛弱的身子又倒下,他還是收斂點好。
等安泰安排好外面的事情進來,沈慕秋兩人已經收拾妥當。
當然,負責收拾的是李小風,她也不認為沈慕秋那傢伙能收拾得了東西,從頭到腳透著富貴清高,飯食稍微差一點兒就吃不了幾口,絕對是嬌慣的公子哥兒,唯一的長處估計就是有一張老天厚愛的臉了,很適合招蜂引蝶。
這兩天的遭遇讓她對他的怨念急劇上升,基本上已經將他列入不受歡迎的行列。
而且當她聽到他吩咐安泰這幾天他用的那床被褥不要了,她更忍不住又在心裡暗罵了他好幾聲,果真是富貴人家的做派,不過她沒有把這些情緒表現出來,反正東西是他的,他愛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
可安泰一聽,卻不免有些猶豫。「少爺,要不一會兒到了馬車上,您先蓋著李姑娘蓋的這床被子,好不好?等到了下⋯⋯」
「好。」
沈慕秋直接乾脆的回答,讓安泰難掩驚愕的瞠目,他想了一籮筐的話勸自家少爺先用李姑娘用過的被子,沒想到少爺竟然毫不遲疑,實在太讓人驚奇了,當然,他沒敢讓少爺知道他在想什麼,安安靜靜的伺候少爺上了馬車,便沉默地退了出去。
待沈慕秋和李小風在馬車內安置好,車夫一揚馬鞭,兩匹拉車的駿馬撒開四蹄開始往前奔跑。
而馬車內,沈慕秋蓋著這幾日李小風所用的錦被,沒多久,便在熟悉的氣息包圍中睡著了。
這幾日因為他生病,李小風其實也沒怎麼休息好,索性便靠在車廂壁閉目養神去了。
 
為了趕緊到大的城鎮幫自家少爺尋一個好一點兒的大夫,馬車在路上根本不做停留,一路向前。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來,才終於趕到一處名叫落葉鎮的地方,尋了間客棧入住,一行人在客棧安置的同時,兩名侍衛先行去尋大夫過來。
用飯時候,安泰將李小風安排到了客棧大堂,她只是微微揚了揚眉並沒有多說什麼,她清楚大約是那對主僕有什麼話要私下說,她畢竟是個外人,而且武功最好的侍衛也守在客棧的小院,她沒什麼好不放心的,便安安心心去客棧大堂享用晚膳。
「少爺。」
沈慕秋倚在床頭,掃了一眼端著托盤進來的安泰,沒說話。
安泰將托盤裡的清粥小菜在床頭小杌上放好,退到了一邊。
沈慕秋並沒有第一時間拿筷子,而是先問:「李姑娘呢?」
「她在客棧大堂用飯。」
「安泰。」
「小的在。」
「這幾日⋯⋯」
在自家少爺帶著威壓的目光下,安泰毫無保留地將這幾天他病中的事情說了一遍,包括他答應幫李小風保密的事情。
親耳聽到那兩日都是李小風以口餵藥,沈慕秋沉默了許久。
「少爺,還是先吃飯吧。」安泰擔心的勸著。
「這事就爛到你肚子裡。」
「是。」
沈慕秋這才拿起了筷子進食。
待少爺吃完飯,安泰連忙請大夫進來,讓他幫自家少爺診脈。
大夫診過脈後開了藥方,便告退了。
李小風一直在外面待到不得不回房,才帶著幾分不情願回到他們租下的客棧獨立小院。
她覺得安泰的保證十分不可靠,以她的觀察來看,只消沈慕秋稍稍加壓,安泰那小包子就能把自己給賣得一乾二淨。
原本是抱持著救人為大的念頭,可那事真要曬到檯面上,她到底還是有些扭捏。
安小包子你最好信守承諾,否則我一定扁你一頓,好給你長長記性。
這樣恨恨想著,李小風一腳邁進了客房。
房裡靜悄悄的,桌上的蠟燭安靜地燃燒著,床上的人平穩地呼吸著,看樣子已經睡下了。
也是,他本來就生著病,早點歇了也是應該的。
這樣一想,李小風原本有些緊繃的心一下便放鬆下來。
剛剛她真的有些緊張,就怕被沈慕秋問到什麼尷尬的問題。
這處小院是這家客棧專供有錢人住的,因此,沈慕秋住的這間屋子裡臨窗還有副矮榻,這表示她今晚不用再打地鋪了。
看看矮榻前放的屏風,原本打算和衣而臥的她,不禁猶豫了下,還有挺長一段日子得待在這位不知究竟是何來歷的沈大公子身邊,總這麼貼身保護下去,她也不能一直和衣而臥啊。
這麼一想,李小風便脫了外裳掛到了屏風上,繼而在矮榻上睡了。
 
第六章
沈慕秋在落葉鎮暫時住了下來,且隨著時間過去,沈慕秋的身體狀況也日漸好轉。
這一天,沈慕秋走出房間,就看到李小風負手站在簷下,正仰頭不知在看些什麼,他好奇的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可是除了碧澄無雲的天空,沒有什麼特別的。「在看什麼?」
「天氣不錯。」李小風回道。
已經透出涼意的秋風輕輕吹拂著她的長髮,她繫髮的玉色髮帶在風中輕揚,髮簪的細長流蘇在風中飛舞。
沈慕秋的目光垂下,不經意地掃過她繫在腰間的那對玲瓏玉環,玉環壓住了她的裙裾,使其無法揚舞。
他來到她身邊站定,同樣仰頭看著碧藍的天空,也覺得心情舒暢。「嗯,我的病也終於好了,明天就可以繼續趕路了。」
「看樣子你不是很著急趕路。」
沈慕秋不由得一笑。「生病也沒法子。」但緊接著他話鋒一轉,「咱們必須要在十一月之前趕到西北。」
李小風聽了不禁皺了皺鼻子。「這樣的話,接下去咱們只怕是真的要趕路了。」
「有問題嗎?」
「我沒問題,我怕你有問題。」
「是嗎?」
「你身子太弱了。」她輕蔑的掃他一眼。
睡個潮屋子就受涼發燒,甚至燒到神智不清,接下來就是調理養病,她冷眼旁觀這麼久,完全可以想像得到,如果不是人在旅途,他在家中會受到何種的優待。
這也讓她再次肯定他的身分一定不同尋常,沈家跟他到底是什麼關係?
李小風心裡有許多疑問,卻沒辦法相問,畢竟有時候不要知道太多反而才是最好的。
沈慕秋並未因她的話為忤,只是淡淡笑了笑。「養尊處優太久,難免。」
她輕哼一聲,「你倒是老實。」
他自我調侃道:「實話好說嘛。」
「少爺。」安泰從院外走入,到了近前朝沈慕秋施了一禮。
「事情辦得如何了?」
「東西都已經收拾妥當,隨時可以上路。」
「這就好。」
李小風這才知道安泰一大清早不見是出去準備上路的事。「安小包子。」
「李姑娘。」面對她的時候,安泰的心情一下子變得輕鬆許多,臉上也多了笑意。
「有準備好零嘴點心嗎?」
「那當然,早就替姑娘準備好了。」他微揚起下巴,他的辦事能力可是一等一的。
「那我就多謝你了。」
「不用客氣。」
「吶,接著。」李小風隨手拋出一物。
安泰伸手接下,定睛一看竟是一方雕刻精美的竹牌,上面刻著他的名字,四周配以繁花錦葉,他又驚又喜。「李姑娘,這是⋯⋯」
她笑咪咪地看著他道:「你可要收妥當了,這是我親手雕的。」
「多謝李姑娘。」他喜不自勝地看著竹牌,不免好奇的又問:「李姑娘,妳什麼時候刻的啊?」
沈慕秋幾不可察地揚了下眉,掃了那方竹牌一眼,什麼都沒說。
李小風笑道:「有得拿便拿,問那麼多幹什麼?」
安泰回道:「我就是覺得奇怪啊,平時姑娘一直是削竹籤的嘛。」
「什麼都要讓人看到了,我還混什麼?」她得意的勾起嘴角。
「李姑娘說的是。」他開心的把玩著手中的竹牌,愛不釋手。
沈慕秋這時才開口道:「妳對這小子倒是不錯。」
「他可愛嘛。」李小風依舊是這個理由。
沈慕秋掃了安泰一眼。
安泰接收到少爺的眼神,很識趣地捧著竹牌退下了。
「怎麼,有什麼話對我說嗎?」李小風轉身面對他。
「妳怎麼知道我有話跟妳說?」
「很明顯啊,否則你讓安小包子退下做什麼?」
他面色微微冷凝,沉默了一會兒才道:「李小風,我必須告訴妳一件事。」
「哦,說來聽聽。」
沈慕秋望向西北的天空,幽幽地道:「接下來的路恐怕不太好走了。」
「是嗎?」李小風不以為然。「我一直以為你付我們鏢局那五萬兩酬銀是買命的錢。」
「妳真的這樣認為嗎?」
她轉過頭,也看向天空。「不管沈家那個人為什麼拜託你,我都不認為像你這樣的人,會平白無故把五萬兩銀子送出去。」
「說得好像妳很了解我似的。」
「談不上了解,揣摩人心罷了。」李小風側過頭看著他微微一笑。
看著她眉眼彎彎的模樣,沈慕秋也不禁面露笑意。「西北那邊風沙大,妳需不需要買頂帷帽以防萬一?」
「行吧,我出去買。」
「一起去吧。」
「一起?」
「不行?」
「隨你的便。」她無可無不可。
「那走吧。」
「現在?」
「明天就要上路,妳覺得呢?」
 
與客棧相鄰的另一條街上,他們找到了一間衣帽鋪,便信步走了進去。
「公子、小姐,需要什麼請儘管挑,小店的東西都是最好的。」
李小風道:「我想挑頂帷帽。」
「有的有的,姑娘請這邊來。」
她跟著一名夥計到一邊挑帷帽,而掌櫃卻留下來親自接待沈慕秋。
浸淫商場多年,掌櫃幾乎是第一眼就看出沈慕秋才是大主顧,自然是要好好招待他。
沈慕秋沒有說話,只是踱步到了一排女裝面前。
掌櫃馬上堆笑道:「這些衣服的料子都算不得最好,公子若是要為那位姑娘挑衣服的話,可以到後店挑。」
他點點頭,冷淡地道:「帶路。」
「是是。」掌櫃忙不迭地領著人往店內走。
李小風看到帶來的兩名侍衛跟著他,便沒有跟過去,繼續挑著帽子的款式。
拿過一頂白色帷帽試戴了一下,她突然有些感慨,西北啊,讓她不禁想起戈壁荒漠,以及一些不太愉快的過往。
沒辦法,接了這趟鏢,不去也不成。
在她感慨之際,沈慕秋已經讓店家將十幾身做工精良的女子衣裙打包,並配以相應的衣飾配物。
侍衛給銀子給得爽快,掌櫃的眼睛都笑成了一條縫,果然是大主顧啊。
沈慕秋來到前方鋪子的時候,李小風也挑好了帷帽,她掃了一眼侍衛抱在懷裡的一個大包袱,偷偷搖了搖頭,這財大氣粗的,不過算了,他花的是他自己的銀子,她也管不著。
買好東西後,李小風左右看了看,道:「既然出來了,到處走走吧。」
「好。」
在他們經過一處銀樓的時候,沈慕秋開口道:「咱們進去看看。」
她掃了一下銀樓的招牌,點了下頭。
沈慕秋一進去,掌櫃又是熱情招待,很快的便在他的默許下,拿來許多金銀玉器供他挑揀。
李小風坐在一旁,那些首飾看得她眼花撩亂,可是她沒什麼興趣,隨手抓了一綹髮絲,無聊地把玩著。
掌櫃幾乎將鋪子裡的好貨都現了出來,只可惜在沈慕秋眼中,這些東西都很尋常,但他朝李小風看了一眼後,還是硬從那些首飾中挑了一些出來。
跟她那幾樣單調到乏味的頭飾相比,這裡隨便一樣都算得上精緻了,不怕貨不好,就怕貨比貨。
讓侍衛付了錢,沈慕秋起身便走,李小風見狀,連忙將頭髮往後一甩,拍拍手,起身跟上。
走出銀樓十幾步後,她難掩好奇的問:「這種小地方的東西你看得上?」
「看不上。」
「那你還買?」李小風覺得難以理解,不過既然他不回答,她也不好意思追問。
走著走著,她眼睛一亮,走到一邊小攤上買了兩塊酥餅。
沈慕秋受不了的撫了撫額際,這丫頭,果然對吃的興趣最大,可見她左一口、右一口吃得香甜,他忍不住道:「就妳自己一個人吃?」
李小風嚥下嘴裡的酥餅,一臉奇怪地道:「你會想吃這些東西?」你那嘴刁得跟什麼似的,開什麼玩笑啊!
他朝她伸出手,直接用行動代替回答。
她猶豫了一下,掰了半塊餅放在他掌心,見他神色有異,她馬上解釋道:「萬一你吃了不喜歡,扔了多可惜。」這可是她花錢買的啊。
沈慕秋拿起餅咬了一口,口感倒也不錯,但還是不能跟他府上的相提並論。
李小風一看他的表情就忍不住搖頭。「你看,我就知道。」這種富貴人家的公子,是無法體會百姓生活艱苦的,他們有時候甚至不懂得一粥一飯來之不易的道理。
原本吃過一口就打算扔了的沈慕秋,因為她這句話,直接將那半塊餅吃完了。
她贊同的點點頭。「浪費糧食不好,這樣就對了。」
之後三人又在街上逛了逛,等他們回到客棧,跟去的兩名侍衛手上除了衣服首飾,又多了各式吃食。
經過這一趟,他們最大的體悟就是—李姑娘不但是個吃貨,還是個傻大姊,他們都知道那些衣物首飾是少爺買給她的,就只有她無知無覺。
同時,他們也有同樣想法,說不定少爺把衣服首飾全部換成她愛吃的東西,更能討她歡心。
他們身為侍衛,雖然不好對主子的事多嘴,但他們可都長了眼睛,自家少爺這麼容忍李姑娘,還強迫她要守在他身邊,事情明擺著呢,不過結局如何卻不好說。
這樣想想,其實李姑娘這樣無知無覺的也沒什麼不好,至少以後不會傷心。
看到侍衛們抱回來的一堆吃食,安泰有些不滿的道:「李姑娘,我都已經幫妳買好了。」
「多買一點兒也不要緊,反正我能吃。」
李姑娘,妳不要說得妳好像真的是飯桶一樣,好不好?不過這樣的話兒,安泰只能在心裡偷偷說。「那我幫妳放到馬車上吧。」
李小風挑了兩種小點心,便道:「這兩樣留著我當零嘴吃,其他拿走吧。」
「好。」
沈慕秋看著兩人在那邊就食物的去留做交代,便道:「安泰,順便將這兩個包袱也拿到車上去。」
「好的,少爺。」安泰一句多餘的話都沒問。
李小風心情愉快地坐在房裡吃點心,而沈慕秋就坐在一邊看著她吃。
侍衛們識趣地退到了房外去。
看了一會兒,沈慕秋終於忍不住道:「妳這麼吃,晚飯還吃得下嗎?」
李小風一邊吃一邊道:「離晚飯還有段時間呢,萬一要真吃不下就不吃了唄,這有什麼好糾結的?」
他好笑的搖搖頭,不再多說。
 
李小風知道那兩包袱衣服是給自己的時候,已經是三天後的事了。
事情的起因是因為夜晚投宿時,李小風打算清理一下換下來的髒衣服,卻發現她的衣服被安泰那個小包子給直接扔掉了。
她一激動,就拎起小包子的領子到一邊去溝通溝通了。
「安泰,你得知道一件事,那衣服是我的。」李小風鄭重申明。
安泰則道:「可是都已經髒了啊。」
「所以我今天才要洗它們啊。」
「一晚上能乾?」
「我會花錢找人幫我烘乾,不行嗎?」
「可是我都已經扔了。」他兩手一攤,一副他也莫可奈何的耍賴樣。
「所以我才把你拎出來說話。」李小風磨了磨牙。「你讓我明天怎麼換衣服?現在咱們走幾天才能找到一家客棧,走十天半個月才可能找到一處大的城鎮,我去哪裡買新衣服?」
「不用買啊。」安泰回得相當老實。
「什麼?」她瞪大眼,敢情是要她不換衣服嗎?
安泰老老實實地將自家少爺給賣了。「少爺前幾天就幫妳買了一堆新衣服啊,還有首飾,不就放在馬車裡嗎?」
「你是說,前幾天你家少爺在落葉鎮買的那些東西,是給我買的?」李小風不自覺鬆開了手,問得很艱難,這太讓她難以理解了。
他有些不安地打量她的神色變化,點點頭。
她抬頭看天,又低頭看著安泰,再問一次,「真的?」
「真的。」
「他沒事給我買什麼衣服?」
這個問題安泰就不好替自家少爺回答了,索性慫恿道:「姑娘自己去問少爺啊。」
「我當然要去問。」她馬上轉身要去找沈慕秋,不過才走了兩步,她又轉回了身子,瞪著安小包子。「你是因為你家少爺給我買了那些東西,所以就有恃無恐地扔了我的衣服?」
安泰覺得喉嚨有些發乾,想陪個笑臉卻怎麼也笑不出來,他本能地感覺到她無形的威壓。
「行了,我知道答案了。」李小風抿緊了唇,扭身往沈慕秋和她的房間而去,可是進到房內,看到沈慕秋,她一時間又不曉得該怎麼開口。
沈慕秋在房裡看書,卻看得不是很專心,他其實很關心將安泰拎出去私下溝通的李小風,所以他第一時間就注意到進房的李小風。
只是,她不開口,他也沒有主動打破沉默。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他放下手裡的書,抬眼看她。
李小風張了張嘴,卻實在彆扭得很,在心裡猶豫了一會兒,才支支吾吾地道:「安泰說⋯⋯」
「是,他說得沒錯。」
她瞬間眼睛睜大。「我都還沒說完。」
「我知道妳要說什麼。」
「什麼?」
「妳不是想問我是不是給妳買了衣服?」
李小風呆愣的點點頭。「是,可是⋯⋯」
「所以我回答妳了,確有其事。」
「可是⋯⋯」她還是無法理解。「你給我買什麼衣服啊?我又不缺衣服⋯⋯」
「現在不是缺了?」
他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真讓李小風內傷了,她簡直都要懷疑是不是他們這對主僕合起來坑她。
她深吸了口氣,盡可能平靜的道:「這是兩回事。」
「我看是一回事。」
「不是,我說,你沒事給我買什麼衣服啊?」這是他能為她做的事嗎?
「看到了,覺得適合,就買了。」沈慕秋表情淡然,完全不認為自己做了什麼可讓人指摘的事。
李小風覺得自己完全沒辦法正常地跟眼前這傢伙交流,張了張嘴又重新閉上,甩袖轉身,不打算跟他辯這個理了。
身後,沈慕秋的聲音淡淡地傳來,「買了就穿吧,否則放著也是浪費。」
她猛地回身瞪著他,他仍舊泰然的迎上她的視線。
「我不會還你錢的。」她每一個字都說得極重。
沈慕秋好笑道:「不必。」
「真是難以理解。」李小風嘟囔道。
「妳如果要衣服替換,便讓安泰去車上將包袱取來。」
「知道了,我找安泰去。」
要是讓她選擇要面對沈慕秋還是安泰,她當然毫不猶豫地會選安泰。
從一開始李小風便知道沈慕秋的那輛馬車是特製的,裡面遍布機關,所以她不會自己去翻找東西,只會讓安泰幫她去拿,安泰也不會拒絕。
只是,等李小風拎著包袱回到房裡打開後,她狠狠翻了個大白眼。
沈慕秋走到她身邊,自然也看到了她的表情,不解的問:「不喜歡?」
「我長這麼大,沒穿過這樣花俏的衣服。」
「現在穿也不晚。」
李小風隨手拎起一件粉色的衣裙在他面前晃啊晃的。「這樣的款式和顏色,你不覺得不適合我嗎?」
「不覺得。」
她沉下聲音對他道:「我是你的保鏢,我得確保你的安全,這樣的衣服,我穿了行動會有所不便。」
「先穿著,找到鋪子再重買。」
李小風徹底無語,她怎麼老是忘了,她跟這位大少爺根本沒辦法溝通。
沈慕秋見她改拿起另一件杏黃色的衣裙,接著又從腰間的一只荷包內取出針線,不禁面露訝異。「妳要做什麼?」
「這樣的衣服我不改一下,要怎麼穿呢。」她無奈的撇撇嘴。
「妳行嗎?」他完全是本能的質疑,壓根沒想過她懂得針黹女紅。
「繡活兒我是不成,但縫補修改還是可以的。」
沈慕秋一直知道她竹片削得很快,可今天他才發現她的針用得也很快,針腳又快又密,足見平素常這麼做。
李小風手腳麻利地將幾件裙子做了簡單的修改,再另外打包,作為日後的替換衣物。
「怎麼沒有拿首飾?」
她不置可否地看了他一眼。
沈慕秋又道:「那也是給妳買的。」
李小風實在懶得搭理他了,把其他的衣服重新封包,然後拎出去找安泰。
安泰自然是妥妥當當地將包袱又放回了馬車。
而李小風則去找掌櫃的幫忙燒水,她準備沐浴。
沈慕秋已經先行沐浴過了,但他並沒打算離開房間暫時迴避。
她倒也沒有硬趕他走,不管怎麼樣,他的人格還是值得相信的。
只不過,等李小風洗浴完,換了乾淨衣物從屏風後轉出來的時候,卻發現先前放在桌上的髮飾不見了,她毫不遲疑的直接詢問坐在桌邊看書的某人,「東西呢?」
「扔了。」沈慕秋若無其事地翻了新的一頁,頭也沒抬的回道。
「扔了」
「嗯。」
「你沒出去過?」她又問。
「沒有。」
李小風的目光移向虛掩的窗戶。
沈慕秋終於抬起頭來,順著她的視線看去。「沒錯,就是從窗戶扔出去的。」
她急著要衝出房間把髮飾撿回來。
未料沈慕秋又淡淡地開口了,「安泰應該已經拿去扔掉了。」
安小包子!李小風恨恨地握緊了拳頭。
「安泰,給李姑娘拿首飾進來。」
外頭立刻響起安泰的回應聲,然後是他離開的腳步聲,顯見得是真的出去拿東西了。
她生氣的坐到椅子上,拿布巾用力擦拭著長髮,同時不滿的想著,這樣被人拿捏著有話說不出、有氣撒不出的情形,她長這麼大還真沒碰到過。不得不說,沈慕秋真的是讓她體會到了許多以前不曾體會過的心情。
她該謝謝他嗎?她謝他八輩祖宗!
沈慕秋瞥了她一眼,偷偷暗笑,卻故作面無表情地道:「妳跟妳的頭髮有仇嗎,擦得這麼用力。」
聞言,她馬上朝他射去凜冽的一眼,就在她發現自己快要忍不住用布巾丟他的衝動之際,安泰捧著幾個首飾盒進來了,她這才恨恨的轉回頭,改瞪著安泰。
安泰向來是個精明的,哪會看不出她此時怒氣高漲,將首飾盒放到桌上後,便趕緊退下了。
沈慕秋看著一聲不吭、面色冷凝的李小風,用手裡的書點了點那些盒子,道:「挑幾樣戴吧。」
李小風冷冷地瞅著他,聲音也沉了幾分。「沈慕秋。」
「何事?」他一派從容的回道。
「過了。」
「什麼過了?」
「你做得過了。」
「是嗎?」
「我說過了,你和我只是保鏢與雇主的關係。」
「我沒否認過這一點。」
「那你現在是在做什麼?」
「接下來的路不好走,我提前慰勞一下罷了。」
「只是如此?」她不無懷疑。
「就是如此。」他十分肯定。
李小風垂眸,好一會兒沒有說話,而後才將半乾的頭髮甩到身後,放下手裡布巾,手伸向桌上的首飾盒,她將盒子全部打開,隨意挑了兩樣髮釵,便又將盒子全部蓋上。
「為何不要髮簪?」
她眉梢向上一挑。「我便再是不知禮數,也曉得髮簪手鐲這樣的有許多講究。」
沈慕秋定定的看著她,若有所思。
李小風拿著那兩根髮釵,走到先前打包好的那包衣物前,挑了杏黃色的衣裙截了兩截衣帶,縫綴成一條完整的髮帶。
她的手確實很靈巧,無論是拿武器還是拿針,沈慕秋不得不承認。
 
這一晚,直到就寢,李小風都沒再跟沈慕秋說過一句話。
有些人之間的關係,永遠不適合走得太近,而她跟沈慕秋的距離似乎有些太近了,這不好!
她從未忘記,師父曾經說過,隨緣,莫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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