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夏晴風2025/12/17

《順手牽羊妻》夏晴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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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系列H2116十二生肖玩穿越之順手牽羊妻》夏晴風

第四章
官府公告畫像,下令通緝後,盧大夫便不敢回縣城,他躲在城外東郊樹林的一座破廟裡,每日採些野果、生飲溪水,過得好不狼狽。
這日他從窩藏的破廟出來,連著好些日子吃喝不好,他餓得頭昏眼花,林子裡的野果幾乎都被他採光了,實話說他也吃得很膩,但溪裡的小魚他抓也抓不到,走著走著,他正愁不知今日能找到什麼果腹,不自覺竟走出了林子,來到通往縣城的小道。
回過神後,他趕忙回頭要走往林子裡,卻迎面遇上縣城一對有名的潑皮——張姓父子,這對父子憑著家裡有些錢,再加上三代開武館,兩人仗著有些拳腳功夫,往往小不如意,便對人頤指氣使,吼罵踢打。
許多人都受不了這對氣焰囂張的父子,被他們打過的人也不在少數,幾回告上官府,無奈縣大人是個貪財的,張家父子往衙門裡送幾兩銀子,官也告不成。
因此縣城百姓對張家父子敬而遠之,能不招惹便不招惹,有多遠就避多遠,省得招來麻煩。
盧大夫心裡暗喊了聲糟,滿心希望張家父子千萬別認出他來,無奈,天不從人願——
「唷!爹,您瞧瞧,這不正是盧大夫嗎?」張驢兒高喊,堵住了盧大夫的去路。
張父眼睛大亮,趕忙上前,輕輕鬆鬆一把抓住了人。「果然是盧大夫,咱們父子倆今天真走運,只要把人綁去衙門,就能得到五兩賞金。」
「爹,那咱們趕緊將他綁去縣衙領賞,縣大人肯定對我們印象更好,往後也會更加偏向我們。」
張家父子壓根不缺錢,就是喜歡耍弄人,覺得這樣有樂趣。
「我說,盧大夫你究竟做了什麼事,竟讓平常不愛管事的縣大人貼了公告通緝?」公告上只說盧大夫殺人未遂逃逸,張父好奇的想知道事情經過。
「一切都、都是……誤會。」盧大夫害怕得連聲音都在顫抖。
「誤會?咱們的縣大人是個會誤會別人的官兒嗎?」張驢兒不以為然的道。
「真的是誤會……我沒想、我沒想要殺蔡婆……」盧大夫一緊張便說溜了嘴。
「蔡婆?你是說放利錢營生的救急蔡婆?」張驢兒一雙小眼睛倏地一亮,像看到了可口的蜜糖似的。
「正、正是,我同她借了二十兩,她來討要……可我身上銀兩不夠,只、只好帶她去後堂,想把事兒說開……」
「得了、得了,不必跟咱們說這些,咱們又不是縣大人。」張驢兒沒耐心聽他辯解,也壓根不在意他要不要殺蔡婆,他有興趣的是竇娥。嘖嘖,放眼整個楚縣,沒哪一個姑娘能美得過她,那麼個水靈靈、白嫩嫩的女人居然年紀輕輕就替家守寡,嘖嘖,實在可惜了啊!「爹,咱們缺二、三十兩銀子嗎?」
「不缺。」張父回道。
「那五兩賞銀就更不缺了,您說是吧?」
「你要放他走?」張父揚眉,狐疑的問道。
「放也不是不可以,抓去討賞金也成,就看他肯不肯配合咱們了。盧大夫你說說,咱們要是讓你幫個小忙,你肯不肯?」
「幫什麼?」盧大夫趕忙問。
「你那二十兩外加利錢,咱們可以幫你還清,可是你得幫咱們拉條線,蔡婆雖然有點年紀了,但也算風韻猶存,挺入我家爹的眼,是吧?爹。」張驢兒朝父親使了個眼色。
張父立刻明白兒子的意圖,同意地點了點頭,他確實對蔡婆有那麼點意思,且蔡婆手腕也好,攢下了不少財富,若他能人財兩得,豈不美事一樁?
「至於我,也不瞞盧大夫,我就是瞧上竇娥。所以,我爹跟我,蔡婆跟竇娥,盧大夫若肯幫忙拉上我們這兩條紅線,我們不但可以幫你還錢,還可以幫你讓縣大人撤銷通緝,這筆買賣,你怎麼算都不吃虧吧?」
盧大夫愣了半晌,沒想到張家父子竟然瞧上蔡家一老一小的寡婦了,可他也貪圖竇娥的美貌,若非如此,他又怎會……想到這兒,他沮喪的垮下雙肩,肚子這會兒也不爭氣地咕嚕咕嚕作響。
張家父子聞聲,不客氣的相視大笑。
張驢兒邪氣的睨著盧大夫道:「盧大夫可是好些日子沒能吃飽睡好了?你要是肯答應咱們的條件,咱們立刻帶你回去,好菜好酒先讓你吃個飽,再好好梳洗換上好衣裳,讓你去蔡府還錢,如何?」
盧大夫哪裡還有猶豫的餘地,比起竇娥的美貌,眼前還是填飽肚腹,想辦法洗清殺人未遂的罪名要緊,憑著張家父子跟縣大人的交情,他應能無罪,於是他妥協了,有氣無力的道:「那就麻煩張老爺、張公子了。」
 
 
盧大夫吃得飽足,梳洗後換了新衣裳,整個人看起來也神采奕奕。
張家父子給盧大夫一個小布袋,裡頭有二十五兩,張驢兒道:「盧大夫可以到蔡府還債了,咱們父子倆也同盧大夫一塊兒去,到時,盧大夫可得記得幫咱們多說些好話。」
「這……我自然是幫著張老爺與公子的。」盧大夫有些遲疑,開始思索著該怎麼對蔡婆解釋那日只是意外,而非他意圖殺人。
他腦袋轉了幾回,暗自擬好了說詞,才領著張家父子往蔡府去。
 
蔡府裡。
蔡婆剛收完幾筆債款,回到府裡,在前廳裡喝著媳婦泡的補氣養生茶,接連喝了幾日,她真覺得人比以往精神許多。
她問過媳婦,這清甜的養生茶用了哪些藥材,媳婦說只是將黃耆、紅棗、枸杞加水煮開,小火熬約莫一刻鐘便成了,媳婦說得簡單,但這份心意卻讓她頗感欣慰,沒了兒子,至少她身邊還有個心思靈巧又孝順的媳婦。
蔡婆擱下杯子,正要開口誇讚媳婦貼心,有個丫鬟進來通報,盧大夫來訪。
婆媳倆面面相覷半晌,一時間蔡婆拿不出主意,倒是竇娥很快鎮靜下來,輕聲道:「娘,既然盧大夫敢上門來,咱們不妨聽聽他怎麼說,況且家裡人手多,咱們也無需怕他有什麼歹念,就讓他進來吧。」
「妳說的也是。」蔡婆回道,轉而叮嚀丫鬟,「讓幾個身手好的家丁隨盧大夫一同進來。」
「稟老夫人,還有縣城裡的張家父子也隨盧大夫一塊兒來了。」
「開武館的張家父子?」蔡婆蹙眉,那對父子的名聲可不太好。
「是。」丫鬟的神色有些擔憂。
「沒關係,讓他們一塊兒進來,光天化日的,他們應當不會做太出格的事兒。」蔡婆道。
盧大夫、張家父子三人,讓家丁領進廳堂,幾名身強體壯的家丁立即被管事支使到蔡婆與竇娥身邊,明顯有護衛的態勢。
盧大夫一見蔡婆,儘管心虛,仍勉強擠出討好的笑容,但目光幾回暗暗往竇娥那兒飄。
張驢兒也不是個心思純正的,看著盧大夫的神色,當下便明白了幾分,在心裡暗罵,這個老色鬼,也不瞧瞧自己都多大年紀了,配蔡婆還差不多!
「老夫人,我今日是來還欠您的二十兩,外加利錢五兩。」盧大夫從懷裡掏出一袋銀兩,額頭冒著汗,戰戰兢兢的解釋道:「那日的事真是個誤會,您上醫館討要款子,欠債還錢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我又怎可能為了區區二十兩害您性命?
「事情是這樣的,那日老夫人來,我身上銀錢仍是不夠,領老夫人往後堂,想給老夫人沏杯茶,請您再寬限幾天,二十兩銀子我再多看幾個病家也就能湊足數,誰料到後堂太暗,老夫人一下被絆了腳,接著又被我懸在梁上綁藥陰乾的繩子纏了頸子,我一心急拉繩子想著要為老夫人解開,老夫人卻益發掙扎以致纏繩難解,後來我聽見前堂有聲響,心慌害怕被誤會,沒多想便奔出醫館。
「老夫人請您相信我,我真沒害您的心思,不過二十兩銀子罷了,我怎可能為了二十兩,賠上自個兒的一條命,殺人是要坐牢償命的……」
蔡婆並未回話,只是向家丁使了個眼色,一名家丁上前接過盧大夫的那袋銀兩,蔡婆打開來點了點,確實一文不少。
竇娥湊到婆婆耳邊低聲問:「那日娘可真如盧大夫所言,進後堂時絆了腳?」
蔡婆想了想,點了點頭。確實,她一入後堂,因光線昏暗,被擱在後堂的雜物絆了腳,慌亂中她想抓住什麼,卻感覺到頸子被繩子纏住,接著便是盧大夫拉住繩子,將她按在椅子上。
盧大夫所言,也不一定為假,可能她那時太過驚慌,誤以為要幫她的盧大夫想加害她,況且盧大夫也實在犯不著為了二十兩殺害她,多瞧幾個病家,二十兩也就湊足數了。
「應是我誤會盧大夫了。」蔡婆道。
盧大夫明顯鬆了口氣,見蔡婆接受他的說詞,他打鐵趁熱道:「那之後,我趕著出城,想向親友借錢,先湊齊該還給您的銀兩,誰料到幾日往返後,發現官府貼了通緝公告,我便躲在城外不敢回來。兩日前在東郊遇上張老爺、張公子,他們原要抓我交付官差,卻聽我解釋了誤會,兩人十分仗義,願意陪我上門將話同老夫人說明白,他們說老夫人是個通達情理的人,必能好好聽我把話說開。
「今日上門,老夫人果然給了我機會把話說完,懇請老夫人看在我有心償債,且無意加害您的分上,同我到衙門,將誤會解釋清楚,可好?如今還了欠銀,我得趕緊開醫館營生,才好將積欠親友的銀兩還清。拜託老夫人了。」
「我在衙門有熟識的人,一會兒等他上我這兒,我就為盧大夫解釋,一定讓官府撤了通緝。」蔡婆是個好說話的,既然欠款討要回來,又只是場誤會,她也無意斷人後路。
「多謝老夫人。」盧大夫趕緊道謝。
「既然誤會解開了,一會兒有官差來府上拜訪,我們也不好叨擾太久,老夫人通情達理,我們父子倆真心佩服,想改日再來府上拜訪,還請老夫人不嫌棄我們父子煩擾。」張父討好的笑道。
「是啊是啊,老夫人,今日若非張老爺、張公子仗義陪我過來,這天大的誤會不知要拖上多久才解釋得了,幸虧有他們,待哪日老夫人得空了,我們再來訪。」盧大夫也幫腔道。
「也好,一會兒有貴客來訪,我也不方便留幾位。這樣吧,過兩日,若盧大夫、張老爺、張公子不嫌棄,請來府上喝茶一敘。」蔡婆道。今日見了張家父子,他們似乎不若傳言說的那般不好,倒挺仗義的。
「那我們兩日後再來訪,告辭了。」張驢兒笑道。
看著幾位家丁送走三人,竇娥不禁微微蹙眉,覺得事情絕不可能如此簡單。
 
 
楚勀與阿特爾讓蔡府看門的家丁常三領往前廳,楚勀時常至蔡府走動,早與常三熟稔,今日雖多了張生面孔,但常三還是忍不住先跟楚勀說了上午的事兒。
「喔……所以盧大夫還清了二十五兩欠款?」楚勀聽完,眉頭微鎖。
「是啊,老夫人說是她誤會了盧大夫,今日陪著盧大夫來的,是在縣城開了武館的張家父子。」
「張家父子……」楚勀偷偷瞥了眼阿特爾,見他輕點下頭。
那就是了,他確實收過張家送的賄銀,難怪聽著耳熟。
狼與狽攪和在一塊兒,絕對沒什麼好事,若是老夫人真誤會了盧大夫,他又何必逃跑?
「張家父子的名聲並不好,仗著有些錢,每每在縣城裡生事,許多被他們父子倆欺侮過的人受不了去告官,他們就往衙門裡送錢,害得人家連官也告不成,拿他們莫可奈何……」常三的話語一頓,他突然想起楚勀是在衙門裡當差的,他的話說不定讓楚勀惱了。「對不住,楚公子,小的不是指您不好。」
「我懂,沒事,官府收銀子,不管事確實不好,但縣大人其實也有縣大人的難處,整個楚縣大大小小的事兒多了去,那些小打小鬧,能不管自然就不管了,只要沒鬧出人命,都算不上是大事。」楚勀笑著回道。
阿特爾渾身不自在,主子明明收了張家父子的錢,卻說得像跟自個兒毫無關係似的,還有,主子那看起來老實又傻氣的笑容,到底是怎麼回事?真是怪了,怎麼主子一踏進蔡府,就立刻變了個樣兒?
進入前廳,竇娥與蔡婆起身相迎,蔡婆見楚勀身邊多了個人,裝扮、模樣非凡,立刻笑問:「阿勀,這位是……」由於和楚勀日漸相熟,她也早已改了稱呼。
阿特爾臉色微變,阿勀?看來主子對蔡家還隱瞞了許多事,不說他真實身分是領了皇命的欽差大人也就罷了,連他現在是縣大人的事都沒說……這樣好嗎?
「是我同鄉,我們打小一塊兒長大,像親兄弟一樣,他經過楚縣,順道來看看我,兩日後要往蘇州營商,我正好休沐,就帶上他了,望老夫人別見怪。楚縣酒樓沒什麼好酒好菜能入我這兄弟的口,他可是吃過京城大酒樓的,嘴挑得很,我私心覺得小娘子烤的蜜汁烤鴨比京城的名菜都好吃,就想帶他來嚐嚐。」楚勀說得有幾分靦覥。
阿特爾驚愕的望著主子,實在無法接受,眼前人真的是那個名動京城的冷面王……冷面公子嗎?
「既然是阿勀的好兄弟,當然歡迎。正好今天備了兩隻烤鴨,本想一隻讓你打包回去,要不就等下次吧,下回再讓竇娥烤兩隻,讓你打包。」
「謝謝老夫人、小娘子。」楚勀感激的道,目光朝竇娥看去,其實他一直注意著她,而這麼一段時間過去,他的心終於安了,他並未見她多看阿特爾幾眼。
倒是蔡婆對阿特爾很有興趣,注意力都在阿特爾身上。「這位公子如何稱呼?」
「在下……」
阿特爾才開口,便被楚勀截了話,「他姓顧,排行五,稱他顧五即可。」
阿特爾垂首,默默翻了個大白眼。這個戴上老實面具的冷面王……冷面公子,讓他很錯亂,若不是自小一塊兒長大,對主子再熟悉不過,他真會以為有個老實人易容成主子的模樣。
「初次見面,喚名太失禮了。望見多識廣的顧公子,不嫌棄咱們小酒小菜寒酸。」蔡婆客氣的道。
「哪裡的話,阿勀的話,我自然相信,想必小娘子手藝超群,我等不及想嚐嚐蜜汁烤鴨的好滋味。」阿特爾斯文有禮的作揖,笑道。
楚勀忽然不合禮儀的附在阿特爾耳邊,帶了幾分脅迫意味的低聲道:「等會兒用少些,別多搶了我的烤鴨。」
楚勀這樣的舉動讓竇娥與蔡婆有些意外,不過她們並未多想,只當是好友久未見面,忽然想起什麼女人家不當聽的,才會交頭接耳說得神神祕祕。
待兩人說完話,蔡婆就招呼著兩人落坐。
食桌上,楚勀也不招呼顧五,逕自吃喝,一會兒,春芳將兩隻熱騰騰的蜜汁烤鴨端上桌,她可是照少奶奶的做法學了個把個月,前幾日老夫人吃過,說幾乎就是少奶奶親手做的。
阿特爾瞧春芳一手端著一隻鴨,靈巧俐落的一前一後讓瓷盤上了桌,不禁想真看不出來這有雙纖細手臂的小姑娘還挺有力的,再順著往上瞧,那張圓圓甜甜的小臉,紅撲撲的,像花瓣似的,他不知怎地,心一陣一陣的跳。小丫頭一對上他的視線,似乎略略吃驚,杏眼瞪大了下,緊接著低下頭退到一旁,他不自覺又看著她一會兒,才將視線移回桌上。
楚勀見他最愛的烤鴨上了桌,沒等招呼便扯下一隻腿,完全沒注意到手下的異狀。
阿特爾哪裡見過這樣趕著吃的主子,完全驚呆住。「王……」他差點露了餡,頓了一下,又喊道:「阿勀,有這麼好吃嗎?」
楚勀沒好氣的睞他一眼。「自然有,你快趁熱嚐嚐,就知道味道有多好。」語畢,他咬了一口,鴨肉的甜香味在嘴裡散開來,但隨即他神色一黯,擱下手裡香熱油甜的鴨腿,直接地問道:「這烤鴨不是小娘子親手烤的,是吧?」
春芳上前來,有些不安的低聲道:「味道不對嗎?可老夫人說已經跟少奶奶燒得一樣好了呀。」
「是妳燒的?」
阿特爾聞著烤鴨的香,早已忍不住,可見主子明顯失望的表情,他暗想真不好吃嗎?於是他也扯了一隻鴨腿,往嘴裡送,香甜的汁液漫開來……好好吃!他沒吃過這樣鴨皮香脆、肉多汁鮮甜、不柴不乾的鴨,這是烤出來的?真好吃!
「很好吃!」阿特爾讚道,又大口咬了一口。
楚勀又往阿特爾靠過去,低聲道:「你喜歡吃,都給你。」
阿特爾實在受不了主子的反覆,剛才不是還威脅他不可多搶,怎麼現在又要全給他吃了?
「阿勀吃不慣春芳烤的嗎?」竇娥也早隨著婆婆直接喊他的名。
「呃……吃起來是差不了太多,但還是小娘子親手烤的吃起來香。」楚勀面顯尷尬,不好意思地說。
「既然這樣,下回我親手烤就是了。」竇娥輕聲細語的道。
阿特爾看看竇娥,又看看自家主子,這兩人知不知羞啊,眾目睽睽之下還這般打情罵俏,看來京城裡的老爺要頭疼了。
冷面王……冷面公子想要的,從來沒有要不到的,這纖細靈巧的守寡小娘子,竟完完全全打動了從不動情的公子,用的是哪招呢?難道就是這香甜的烤鴨?京城裡愛慕主子的姑娘們若是知道自己竟敗在一隻烤鴨上,大概全都要哭死了。
不過話說回來,這鴨肉吃著香甜,連帶那個會做烤鴨、一臉無辜的小丫頭,看起來也好香甜……阿特爾邊吃邊想,既然主子說都給他,那他就不客氣了。
春芳絞了絞手指,歪著頭想了想,忽然說道:「我知道了,我烤的烤鴨沒有少奶奶的心意在裡頭,所以阿勀公子吃起來不香,是吧?」
她這句話讓在場所有人都沉默了。
楚勀的雙頰瞬間燒得透紅,這話似乎對,但也似乎不對,烤鴨吃起來真的不同,但不同的真是心意嗎?若是如此,是不是表示竇娥對他也有意,才把烤鴨燒得特別香甜?
竇娥一時間也不知該如何反應,她的心意啊,也不能說沒有,可絕不像春芳說的彷彿她對楚勀有什麼情意,不過要說她對他沒有半分好感,好像又不太對。
尷尬瀰漫著,最後是蔡婆推了推春芳。「妳這丫頭瞎說什麼呢!」她說是這樣說,但那笑意卻怎麼也斂不住,看來這兩人有那麼點譜了,呵!
春芳歪著頭,想了想,又耿直地道:「我才沒瞎說!老夫人,您瞧阿勀公子和少奶奶不是都沒反駁嗎?這就是默認了啊。我烤的兩隻烤鴨,只缺少奶奶的心意,不過阿勀公子真厲害,果然像少奶奶說的是個吃貨呢,很懂得吃,連人的心意有沒有在烤鴨裡頭都吃得出來。」說完,她無辜地笑出聲。
這話,再次讓大夥兒沉默了。
竇娥這一次再難保持鎮定,雙頰倏地緋紅,春芳怎麼把她隨口說的話給說出來了,而且還是在當事人面前,唉呀,這該如何是好?
楚勀則是愣住了,他在京城可是堂堂的冷面……公子,在竇娥眼裡居然是個吃貨?那是因為烤鴨是她做的,那是因為他從沒吃過這般好吃的鴨肉,那是因為……唉,因為有她的心意在裡頭,吃起來就是不同嘛。
想到這兒,他不得不承認,也許他真是個吃貨,竟能吃出人的心意。
阿特爾咬著鴨腿,驚訝得雙眼大睜,他沒想到一個看似無辜、沒心眼的小丫頭,居然能一語中的,看來她也不是真這麼單純嘛。
蔡婆看著阿特爾炙熱的眼神落在春芳身上,再看著楚勀和媳婦雙雙臉紅,笑意也染上她的臉,她也許可以不必再憂心媳婦的將來了,若是楚勀這樣老實可靠的男人,定能讓媳婦安穩開心的過完這輩子吧。
楚勀咳了咳,紅著臉打破尷尬的沉默。「對了,老夫人我聽常三說盧大夫今兒個來還錢?」
「是,瞧我人老記性差,都忘了要跟你提這回事。」蔡婆將上午的事仔細說過一回,「阿勀,麻煩你跟縣大人解釋解釋,把盧大夫的通緝告示撤了吧,真是我誤會了盧大夫。」
「這樣啊,也成,縣大人其實公務繁忙,能少件掛心的事兒自然好,既然老夫人肯定是誤會,回頭我便向縣大人稟報了,將通緝告示撤下。」楚勀嘴上雖這樣說,但不知為何,他心裡總隱隱覺得不妥。
阿特爾感到怪異地望向主子,接著又埋頭吃起兩隻香甜味美的烤鴨,吃得飽飽飽。
 
第五章
這日竇娥在後院整理藥草田,忙了好半晌,忽聽牆外傳來一陣吵雜人聲,其中有道熟悉的嗓音,正是方伯。
「方伯,整片都要收了?」
方伯種了一輩子田,因為種植技術比一般農戶來得好,收成也比其他農戶多上兩成,但這幾年他的身子不好,無法太過勞累,才將部分田地轉賣給蔡婆。
「對,趕緊收,恐怕日子要不好了。」
竇娥一聽,不禁皺了皺眉,日子要不好了這是什麼意思?她從後門出去,就見方伯領著十多個年輕的莊稼漢,個個手持鐮刀準備收成。
方伯見水靈靈的竇娥走了出來,朝十多個漢子交代,「趕緊收割了。」接著他轉向竇娥,說道:「小娘子,妳的藥田能採收的趕緊收了吧。」
「方伯,能說說是怎麼回事嗎?」
「我估計要發大水了。」
她有些愣住了,又問:「方伯如何肯定?」
「我種了一輩子田,別的不敢說,但天候這事兒,我一向看得比別人準,黃河幾回發大水,都被我說中了。暴雨興許再幾天就來,我才趕緊將稻子收了,雖然還沒長飽,總比顆粒無收的好,今年賺錢甭談,好歹有白米粥吃喝就不錯。小娘子,在老夫人那兒也提一提,做好準備。要知道,每回發大水,苦的都是百姓。」
方伯忽然壓低了嗓音,「聽說新來的縣官是貪得太多,才被貶到楚縣,要是發大水,恐怕是別指望縣大人賑災減稅,妳想想,收成都不好,還得繳稅銀,日子怎能不難過?所幸我們這兒在縣城外,地勢較高,淹是淹不了太高,每回發大水,縣城裡都淹得超過半人高,萬一起瘟疫就更糟了。小娘子記得提醒老夫人,趕緊備妥食糧要緊,這塊地收完,我還得去幫幾戶人家收割,先忙去了。」
竇娥聽完,急急奔回後院,喊來春芳和另外幾個小丫鬟,將能收的藥草都仔細的採收下來,要烘乾的先讓春芳拿去烘製,要陰乾晾曬的,便讓其他人拿去柴房懸梁綁晾,好不容易忙到一個段落,她讓管事的趕快通知外出收帳的婆婆,她又遣了春芳入縣城採買大量藥材。
春芳買回藥材,竇娥便將自個兒關進藥房裡,閉門製藥了。
水災後泥濘髒亂,缺乏可飲用的淨水,的確極容易引發傳染病,她得先將防疫的丹藥製作出來,其實這段時間她做了不少丹藥,養生健體的、治風寒或外傷的,治傳染病的也做了幾小瓶,但若真爆發瘟疫,是絕對不夠用的。
人有親疏遠近,她想著,若真有瘟疫,家人最重要,蔡府上下十多口人、楚勀、方伯一家子,還有縣府官差都要給藥,就算縣大人是個貪的,但若真淹了大水,整個衙門不能行事也不成,楚縣本就是個偏小偏窮的縣城,有錢人家沒多少,救災賑濟還是得仰賴地方父母官。
竇娥越想越憂心,手忙著製藥,腦袋也沒停過,想著晚一點要到衙門找楚勀商量商量,可是她一心一意製藥,其他事沒多久便忘了,等她離開藥房,已是兩日之後。
這兩日都是春芳端著吃食進來,竇娥要是累了,就在桌上趴睡一會兒,等她終於想起要找楚勀,楚縣已經下起滂沱大雨,通往縣城的黃土路泥濘不堪,寸步難行,大雨幾乎遮蔽了視線。
心急的竇娥想著等雨小一些再入縣城,未料大雨竟連下數日不停,沒多久真如方伯所言發大水了,整座縣城幾乎泡在大水裡。
大水淹過人的頸脖,長得矮一些的,幾乎都要滅頂了,孩童更不用說,大雨下了幾日,陸續有住在縣城裡的人,帶著家當,往縣城外的高地跑。
大雨已經下了七日,這一天,楚勀帶著阿特爾來到蔡府。
蔡府這兒地勢頗高,水還沒能淹過來,楚勀、阿特爾一身黃土,渾身溼透,兩人瞧起來都瘦了些。
蔡婆一見他們的狼狽樣,便道:「有什麼事,換下衣服再說。」她立刻讓下人打水、燒水,領著他們洗乾淨,並換上乾淨衣裳。
竇娥一聽楚勀和顧五來了,被婆婆讓人先領去梳洗,又聽春芳說楚勀瘦了不少,她便急急前往廚房,讓廚娘宰了兩隻鴨,親手做蜜汁烤鴨。
 
廳裡,楚勀和阿特爾望著一桌子酒菜,卻都靜默不語。
蔡婆不知兩人的心思,熱情招呼道:「趕緊趁熱吃吧,你們看起來餓好幾天了,我聽家丁說縣城淹水,水過大半人高,沒法兒進城,城裡人能出來的多半出來了。竇娥聽說你們過來,今兒個親自到廚房燒兩隻鴨,阿勀再等會兒就能吃到。」
楚勀輕嘆了一聲,沒搭話,他的心思全在縣城。這幾天沒日沒夜的忙,他沒想到幾日大雨便使得黃河潰堤,而且大水還來得這樣快,若能早兩日收到訊息,縣城裡傷亡的人數不會那麼多,而且最讓他不忍的是,歿了的多半是老人和孩童。
這幾日他跟阿特爾還有衙門的官差趕著救還來得及救的孩子和老人家,高大的官兵們數不清來回幾趟,將人送出城外高地,他們忙得只能喝些雨水,湊合吃點果子乾糧,大水將能吃的都淹了大半。
縣城裡兩樓高的店鋪堆了些存糧,衙門倉庫蓋得高,能往上堆的也都堆了,堆不了的,只能眼睜睜看水淹過去。
縣城裡能出來的人全出來了,如今只能等大水退去,回頭還有好多事要做。
眼下要緊的,是那些在縣城外山坡避禍的災民,吃喝拉撒都是讓人頭疼的事。
竇娥親手端來兩隻烤鴨,春芳手上也端了兩隻烤鴨,上回她瞧顧五公子一個人能吃上兩隻,這回他又來,她就想反正別院池塘鴨子生養不少,多宰兩隻,阿勀公子曉得烤鴨是少奶奶親手烤的,肯定一個人就能嗑掉兩隻。
香氣四溢的烤鴨上桌,楚勀和阿特爾卻遲遲沒有動作,仍舊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竇娥仔細瞧了瞧楚勀,確實清瘦不少,思緒一轉,開口問:「是不是有我們能幫得上忙的事?」
楚勀、阿特爾面面相覷半晌,阿特爾心弦微震,這個竇娥真不愧是主子看上的人,實在貼心得像件小棉襖啊!趕來的路上,他還跟主子說,現下人人求自保都來不及了,誰還會想去救人,沒想到他們都還沒開口,小娘子竟先問了。
楚勀微鬆口氣,搔了搔頭,正琢磨著該怎麼說,蔡府一名家丁急忙奔進廳內,慌張的喊著,「老夫人,不好了、不好了!外頭、外頭……來了一大批官爺,說是要找縣大人!」
「縣大人不在我們這兒啊,怎麼會找上門來?」蔡婆不解。
阿特爾睨了楚勀一眼,若是細看,可發現他的神情帶有一分幸災樂禍的味道。
「我說了縣大人不在我們這兒,可是師爺堅持縣大人上我們這兒了,說什麼都要進來,阿福、阿六可能頂不住……」家丁才說到這,幾名官差便闖了進來。
領頭的師爺朝著楚勀畢恭畢敬的作了揖,說道:「啟稟大人,我已命人包圍蔡府,城外山坡的災民們也有官兵看住,若是蔡家人不從,大人一聲令下,便可直接徵收了。」
蔡婆、竇娥和一干下人這下子全懵了。直接徵收?是要徵收整個蔡府嗎?還有,這三不五時來串門子的楚勀竟然是縣大人?!
竇娥沒時間細想楚勀為何要隱瞞身分,只思考著為什麼要徵收蔡府,很快的她便想明白了,正要開口,就聽見楚勀聲音一沉,冷冷的低喝——
「我准你領人進來了嗎?」他眸光銳利的瞪了師爺一眼,接著朝阿特爾使了個眼色。
阿特爾才站起身,師爺立即跪了下來,抖著身體求饒道:「大人饒命,小的知錯了!大人饒命、大人饒命……」他可沒忘記梁成中頭身分家的殘酷景象,那頭還滾到了他面前,死不瞑目的可怕景象使得他整整大半個月沒法兒好好安睡。
這幾個月,他瞧著這個拿著天子劍的欽差大人,行事也沒多剛正不阿,雖然不會主動向百姓索要銀錢,但有人送銀子上門,大人都是大大方方的收下,下頭的人跟著收,只要不太過,大人也是睜隻眼閉隻眼,所以他鬆懈下來。
這回碰上發大水,照往例,像這樣有得吃有得拿,又能安住的百姓人家,直接徵收便是,哪需要囉囉唆唆的講理,所以他一出縣城,辦好大人交代的差事,便自作主張領人圍了蔡府,以為能得大人的賞,誰料大人冷冰冰的模樣竟如那日,他這才明白自個兒闖大禍了。
「拖出去收拾了,告訴外面的人,以後誰再膽敢自作主張,挾官威擾民,下場便如他!其他人全退出去,沒得我令,一步都不准踏進蔡府。」楚勀朝阿特爾微點頭,渾身發軟的師爺便讓阿特爾揪出蔡府,此後衙門裡是沒他這個人了。
其餘衣衫狼狽的官兵,也立刻退了個乾乾淨淨。
廳裡,好一陣死寂。
家丁呆了;蔡婆怔了;竇娥陷入深思。
至於楚勀,則是一臉尷尬。
他不知該如何向竇娥解釋,開始有些憂心害怕,上次阿特爾回去後提醒過他,女人家討厭被欺騙,要是她因此生氣不再搭理他,他該如何是好?
「阿勀是新上任的縣大人?」竇娥偏著頭問道,淡然的模樣看不出她是怎麼想的。
楚勀偷偷深吸了口氣,要自己冷靜下來,頓了一會兒才吶吶的回道:「是。」
「可是我聽說新任縣官也是個會貪汙的。」她困惑的又問。
他張開嘴想說什麼,不一會兒卻又閉上,見竇娥一直望著自己,似是在等待他的回答,他只得又開口,「我確實是收了錢,張家父子、許員外、林員外……」他生平第一回嚐到惶恐滋味,非常誠實的一個一個招供誰拿錢賄賂他。
「大人,民女不是想知道您收了誰的錢。」
竇娥一定是生氣了,瞧,她這話說得有多生分。
「小娘子生我的氣了?」楚勀緊張的問。
「民女只是想不通,既然大人收了錢,怎麼老是一身窮人打扮?」
聞言,他著實愣住了。這……是重點嗎?
蔡婆也傻了,媳婦把話說得如此直白,真的可以嗎?要是惹得縣大人生氣怎麼辦?
「這樣穿……比較舒服,也好做事。」楚勀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
「大人說的也是。」竇娥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阿特爾回來了,在楚勀耳邊低聲說話。
等阿特爾說完話,竇娥又問:「師爺死了嗎?」
楚勀又呆住了,今天他怎麼老覺得追不上她的思緒?尋常姑娘……喔不,是婦人,肯定不會有像她這樣的反應吧?他不想瞞她,又怕嚇著她,掙扎了一會兒,還是決定坦白。「是。」
「明白了。大人雖然收錢,不過也算是個好官,只是執法太嚴。挾官威擾民確實不太好,大家有商有量,很多事說一說就能解決了。」竇娥不驚不懼地說。
聽她頻頻喚他大人,不再喚他阿勀,他一時間落寞得無言以對。
阿特爾聽了卻直想用力翻個白眼,主子若是好官,他的頭就能被當成球,讓人踢來踢去!主子根本就是個心狠的,跟好字完全沾不上邊,竇娥真是朵小白花,不識人心險惡。
蔡婆覺得兩側額際微微發脹,媳婦向來聰慧,怎麼今日腦袋不怎麼靈光,楚勀可是堂堂縣大人,她左一句收錢、右一句收錢,就不怕真惹火了大人?可是她也不知道該怎麼暗示媳婦,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
「大人是否想借蔡府,讓災民們暫有棲居之處?」竇娥再問。
「是。」這次楚勀很快就給了答案,私情暫且擺一邊,眼下該處理的事得趕緊處理才是。「不知老夫人、小娘子可否行個方便?我保證,一旦大水退了,立即讓縣民回縣城收拾家園。」
「後院的藥田我已經收拾妥當了,方伯提前知曉要發大水,我本想進城通知大人的,可忙著製藥給忘了,等我想起來,已經下起大雨,總之,後院能搭棚子,擠一擠是可以的,但恐怕容不下全部的人,大人是否跟方伯商量商量,他那片田夠大,加上我們後院,安頓所有人應該足夠。」竇娥想了想,又道:「後院有牆可擋風,若搭起棚架,安頓老人家、女人家、孩子們比較妥當,男人的身子骨到底強壯些,方伯的田不能遮風,但搭了棚架,至少能遮雨,大人以為如何?」
「就照小娘子說的。」楚勀轉頭交代阿特爾,差遣大半官兵回縣城,將能用的木料扛出來。
 
 
大雨仍持續下著,蔡府後院和方伯的那大片田地臨時收容災民,官兵多半駐守在後院外頭,一來防止災民作亂,二來不讓他人隨意進入蔡府。
幾日下來,有些體弱的災民開始出現傷寒症狀,多半是體弱的老人家和小孩子,竇娥隔離了病人,要求所有人在進食前得舀淨水洗淨了手,飲水必定要煮沸,以免更多人感染。
楚勀起先不明白她的用意,聽她解釋後,這才知曉原來她說的「傷寒」極易傳染,必須避免病患接觸飲水和食物。
白日,竇娥忙著為感染傷寒的人把脈、看病、開藥,能服現成丹藥的配水服用,症狀重的,她便開藥、熬藥。
這時楚勀才知曉,在發大水前,竇娥讓春芳上縣城買了大量藥材,幸虧她這麼做,要不現在去哪兒找藥,整座縣城都泡在泥水裡了。
蔡府裡有座水井,不缺淨水可用,旁邊小別院養了雞鴨豬,肉蛋皆有,倉庫裡儲糧也不少,幾日下來吃喝不缺。
他允諾,一旦大水退去,便拿衙門存糧償還,方伯也將家裡的存糧拿出來應急。
而他也沒想到,竇娥憑著自學不及半年的醫術,竟能將傷寒控制下來,沒擴大傳染。
楚勀這陣子也住在蔡府,自然將蔡府所有人的用心看在心裡,尤其瞧著竇娥忙進忙出的,他心裡說不出的情感一點一滴醞釀著、溫熱著,對她越是上心。
他從前認識的大家閨秀,沒一個像竇娥這般心思細密、聰慧靈巧,很多事他都還沒說出口,她好似就知道他的想法。
好比如何安置災民,她一下子就分出了後院安頓體弱的老人家、女人家、孩子們,方伯的田安頓漢子們,這是他先前就想好的,他卻無需開口。
搭木棚架遮雨,也是她幫忙分工的,她甚至貼心地每日讓春芳煮兩大壺溫熱的養生茶,外頭送一壺,後院供一壺,還讓他差遣官兵回縣城拿杯碗,一個災民一套杯碗,刻上自個兒的名字,不可混用,也因為這樣,沒再傳出其他嚴重疾病,而得了傷寒的幼童、老人家,也在她的細心醫治下逐漸痊癒。
外頭,也有大漢耐不住夜寒而病了,盧大夫時不時得入府取藥,與竇娥、蔡婆益發相熟。
阿特爾也對竇娥另眼相看,他本以為這場大水會造成不小的混亂,沒想到在一個小娘子的指揮下,大夥兒皆能井井有條地熬過去。
「公子,方伯說興許再兩日大雨就會停了。」阿特爾回報情況。
「等縣城大水退去,至少也要兩日,估摸著再四、五日就能回縣城了。」
「是。」阿特爾應道。
楚勀向蔡婆要了能看見後院的廂房住,他站在窗邊,往外望出去,他看見竇娥正端了碗藥給一位老人家。
「你說說,我該怎麼做,才能得到竇娥的原諒?」
「小娘子還是稱公子大人嗎?」阿特爾問道,也不禁替主子感到煩惱。
如今他是真心喜歡竇娥,也覺得除了竇娥,大概沒有其他姑娘配得上他家滿腹黑墨汁的冷面主子了。
「是啊,從那日起就沒改口過。」楚勀難掩懊惱。
「小娘子若是知道公子不僅是縣官,還是……」阿特爾比主子更苦惱,主子隱瞞的另有其他大事,哪裡只是他暫代縣大人一職這種小事。
「先過一關是一關。」眼前這關若是過不去,想太遠也是多餘的。
「公子,小娘子看起來不像是氣惱,會不會……」阿特爾欲言又止。
「會不會如何?怎麼不繼續說?」
「我想,小娘子會不會其實根本不在意?」
「不在意我欺騙她嗎?說穿了我也不算欺騙,她們沒問,我就沒說,這應當不算是欺瞞吧。」楚勀想了想,自我安慰道。
阿特爾真想大嘆一口氣,自家主子明明是個凡事算計的人,怎麼遇到感情事兒,腦袋卻派不上用場。「我說的不在意,是指小娘子壓根不在意公子,因為不在意公子,所以公子欺瞞,小娘子才會一副無所謂的模樣。」
「啊?是這樣嗎?」楚勀驚愕的低喊了聲。
她不在意他的話該怎麼辦?他可是十分在意她啊,甚至覺得一天沒有好好看著她,就會渾身不對勁。
「我只是說說而已,也不一定就是如此。」看公子一副驚嚇、不敢置信的模樣,阿特爾直想笑,但又有點不忍心,想公子在京城裡呼風喚雨,只有別人怕他、敬他的分,哪裡見過他這等憋屈的模樣。
楚勀發現自己對女人心思了解得太少,沉默了許久才道:「其實就是如此吧,你是怕我傷心才不敢說真話,是吧?」他半瞇著眼瞅著阿特爾,竇娥的心思他確實不太懂,但下屬、旁人的心思,他倒是能一眼看穿。
「萬一小娘子當真不在意公子,公子如何打算?」阿特爾只好問道。
楚勀望著窗外,見竇娥讓老人家喝完了藥,端著空碗經過一個半大不小的老實少年身旁,彎下腰笑了笑,為他抹去臉上的髒汙,他忽然有所領悟。
「你覺不覺得竇娥對老實人特別好?」說完,他揚了揚下巴。
阿特爾順著主子的目光看去,確實看到她對老實的小傢伙笑得特別甜。「似乎是如此。」
所以主子一開始裝老實,是因對她一見鍾情,然後憑著本能猜出小娘子喜歡老實人,才裝出老實的樣貌,是這樣嗎?主子應該連骨頭都是黑的吧,連喜歡的人都能算計,卻毫不自知。
「我決定了,要當個老實人討竇娥歡喜,如此一來,她肯定會在意我。」楚勀若有所思的說。
阿特爾無語問蒼天,主子想當老實人,下輩子吧。
 
第六章
四日後,官兵回報縣城大水退了,楚勀立即差人讓官兵自百姓中選了健壯的漢子們準備回縣城收拾善後。
一行人出發前,竇娥叮嚀楚勀道:「大人,回縣城收拾的官兵漢子們一定要面繫白布巾,處理淹死的屍首,無論是人或家禽,務必要焚毀,若就地掩埋,屍水恐怕會滲入地底汙染了水源,難保不會發生瘟疫。」
「多謝小娘子提點。」楚勀轉頭趕緊交代阿特爾,讓他盯著人照做。
「後院住的多半是體弱的,用不著趕著讓他們回縣城,等清理得差不多再讓他們回去無妨,不差這幾日。」
「小娘子說的極是。」楚勀立即又附和道。
阿特爾簡直看不下去了,這就是主子說的扮老實人嗎?她說的那些事兒,恐怕主子早就想到了,根本是在裝傻,為了不再讓眼睛、耳朵遭受荼毒,他領人趕忙辦事去了。
片刻,送走阿特爾一行人,剩下楚勀、竇娥站在大門外。
他有些不安的問道:「小娘子……還生我的氣嗎?」
「生大人的氣?」她一臉茫然。「有嗎?民女怎敢呢?」
「小娘子定是惱我欺瞞你們了,要不往常小娘子都喊我阿勀的。」楚勀一臉委屈。
「先前會這麼喊,是因為不知曉大人的身分,再說了,大人做事需要維持官威才能服眾,民女總不好無禮的直喊大人的名。」
「小娘子當真不惱我?」他目露喜悅。
「不惱啊,這事兒是我們沒問仔細,大人也不算欺瞞,大人並沒有錯。」竇娥不太明白他為何老是在這個話題上打轉。
「那……小娘子私底下仍是喊我阿勀,可好?」楚勀的臉發熱,完全放下身段地求道。
「可以嗎?」她困惑反問。
其實在知道他真正身分的那一剎那,她心裡是有些失望的,覺得他不若她以為的在乎自己才沒把他的真實身分說出來,可後來仔細一想,她從沒細問過他在衙門當的是什麼差,所以不能全怪他。
或許他是覺得表明了身分,大家就無法自然相處,單身來楚縣赴任的他,說不定正是喜歡蔡府給了他一點家的自在感,才會時常往蔡府跑。
她大概能猜出他的想法,也就不再計較他隱瞞自己是縣大人的事,但不計較跟知道了是兩回事,她總不好如從前那樣直喚他的名,一則,她不確定他對蔡府、對她,究竟是怎麼想的,是單純覺得蔡府飯香菜好,忍不住饞,才時常往蔡府跑,還是對她有那麼點意思?
二則,災民住進了蔡府,他既然是縣大人,她明面上與他保持距離比較恰當,免得讓人在背後議論紛紛。
仔細想過,她確實是半分都不惱他,況且她發現他看起來老實,私下相處也和善,但處理某些事情卻又十分果斷凌厲,好比師爺的事。
至於他先前帶來府裡、說是同鄉的顧五,他後來老實告訴她,顧五的真名是阿特爾,不是經過楚縣來探望他的同鄉,而是在他底下做事的人。
竇娥這幾日雖忙,但腦子並未休息,待她細細整理過認識楚勀以來的點滴,她覺得楚勀是有心計的,並非全然老實,這點她也能理解,畢竟是個當官的……
總之,她不惱他,卻也必須主動保持距離。
原當楚勀是個小官差,她不只想找他當隊友,也對他產生了一些好感,如今知曉他是縣大人,她的心思也只能先放一邊了,他若不表明什麼,她就當沒事。
而她比較介懷的是,他特地帶阿特爾來蔡府,究竟是什麼意思?是看穿她對他有幾分情意,認為她高攀不上他,才特意帶一個條件不錯、比較適合她寡婦身分的男人,想介紹給她嗎?若真是如此,他這麼做其實傷了她的心。
可是看現在的楚勀表現得小心翼翼,又讓她私下喚他阿勀,似乎是在意她的,她又捉摸不透他的想法了。
「自然可以,這樣喊,聽著也親切。」
「嗯,既然大人這樣說,那私底下民女繼續喊大人阿勀。對了,阿勀,這些日子我瞧你為百姓忙進忙出,怎麼都想不透你為何會收賄賂。」
這件事讓竇娥疑惑很久了,這段日子觀察下來,他雖有心計,卻也是真心為百姓著想,實在不像是個貪官,何況她沒見過哪個官差不小心撞了尋常百姓,會誠心道聲對不住,更別說他不是個小官差,而是堂堂縣大人。
「小娘子可聽過一句話,水至清則無魚?」
她點點頭,似乎有點明白了。
「實話說,尋常百姓以為官差油水多,但實則不然,官差月俸極少,若單靠薪俸,恐怕養不活一家子,自然會想方設法多賺點銀子,與其放任他們在外頭壓榨百姓,不如平常收點有錢人偷偷塞來的碎銀,我若不收,他們也不敢明目張膽的收,我收了,他們跟著收一點,自然也不太會去為難小老百姓,我其實是萬般不得已。」楚勀說得十分委屈。
竇娥恍然大悟,這一瞬間,她突然覺得有點心計的楚勀,其實憨直得十分可愛,她看著尷尬解釋的他,心軟軟的,原本想放一邊的心思,又活躍起來,心跳忽快忽慢的,臉頰更是微微發熱,她情不自禁的道:「阿勀是心地好的官大人。」
聽她不僅又喊他阿勒,還真心稱讚他心地好,他笑得傻氣,愉快得好似要飛上好不容易放晴的藍天。
 
 
由於發大水,縣城的災民在蔡府後院、方伯的田地上度過了大半個月,大家越發熟稔,感情也越來越好,就算大水過後回到縣城收拾家園,但只要一得空,還是有不少人會來到蔡府同蔡婆和竇娥聊聊天。
剛開始,幾乎每日都有十幾人拜訪蔡府,多是送著可用可吃的東西來,畢竟這場大水蔡府上下勞心勞力地為大家付出,供住又供吃喝,尤其是蔡家小媳婦,居然精通醫術,比縣城裡的盧大夫、王大夫、林大夫強了許多。
楚縣縣城地勢低窪,每隔幾年總要發一回大水,之前只要大水來,死傷必定慘重。不是淹死、餓死就是病死,每每瘟疫一起,人傳人,又缺醫藥……那種慘狀,沒經歷過的人真不曉得有多可怕。
這回水淹得特別大,回縣城看過後,房頂多有被水淹過的水痕。
年紀大的長者,多半經歷過幾回大水,回縣城後,特別感念蔡府出手相助以及竇娥的非凡醫術,在她的治療下,傷寒非但沒擴散,染了傷寒的,也都一一康復了,而且竇娥為人忒謙遜,將一切歸功於方伯提前預知將要發大水,她才有餘裕備妥傷病需用的丹藥、藥草。
總而言之,這回大水,讓蔡府在縣城搏了大善人的好名聲。
盧大夫、張家父子也同縣城裡的人一般,這些日子時常往來蔡府,特別是張家父子,起初幾乎天天往蔡府跑,嘴上盡是說著感激的話。
張家有些錢,大水一退,沒兩日家丁們便將張家屋子裡外收拾乾淨。家園收拾妥當後,張老爺立刻遣人上鄰縣張羅不少好布,還有女人家用的水粉、首飾,日日變著名目把東西往蔡府送去。
蔡婆其實見識也不淺,深知男人頻獻殷勤,定有圖謀,她秉持著伸手不打笑臉人的道理,笑笑的收了張家父子送的幾回禮後,便開始推辭了。
這日,張驢兒手裡捧著一個木匣子,和父親一同來到蔡府,蔡府家丁一將他們領進門,兩人不待請,彷彿當自個兒家似的,尋到了位子直接落坐。
「老夫人,我爹日前買了一串南洋珍珠,覺得這項鍊看著貴氣,極為適合老夫人,今日特地給老夫人送來。」張驢兒得意的笑道,將木匣子放到桌上打開,推至蔡婆面前。女人家就愛這些,哄著哄著,很快蔡府就是他們父子倆的了。
這回大水,讓他們瞧見蔡府的好,自有水井,一旁別院養著家禽家畜,後院有田,地勢又高,雖然不在縣城裡,位置是荒僻了點,但遇上禍事,可以自給自足,全無後顧之憂。
蔡府又是有幾分家底的,若是老爹娶了蔡婆,他娶了竇娥,憑張、蔡兩家的財力,在普遍窮困的楚縣,豈不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張老爺,這禮太貴重了,我真不能收。日前大水,我們不過是舉手之勞,幫襯一些,要說真正該感謝的,還是新來的縣大人,裡裡外外忙碌打點,若不是有縣大人坐鎮,蔡府哪做得了什麼事?我們女人家,光護著自個兒都來不及了,哪敢打開門讓旁人住進來。」蔡婆直接挑明了拒絕,看也不看木匣子一眼,什麼南洋珍珠項鍊,還不如銀兩來得實在,在她眼裡心裡,只把能用的銀子擺第一位。
家丁這會兒又來到前廳通報,盧大夫來訪。
蔡婆面上無波,心裡其實頻頻嘆氣,這幾個男人三不五時就來蔡府,著實擾人心煩。
「請盧大夫進來吧。」蔡婆向家丁吩咐完後,轉頭對張家父子說道:「自從大水退去後,盧大夫幾乎天天來我們這兒,說是要與竇娥切磋醫術,你們說說,我家竇娥年紀小,習醫也不過幾月,哪比得過盧大夫的好醫術呢!
「竇娥不知該怎麼拒絕,盧大夫跟張老爺、張公子交情顯然不錯,能不能幫我們說說話?我是憂心,盧大夫雖然年紀足以當竇娥的爹,但男女日日處在一塊兒,若是傳出去,對竇娥的名聲總是不妥。」
最後一個音落下,盧大夫剛好也跨進來了,張家父子神情有異的相視一眼,同時起身迎著盧大夫,儼然擺出一副當家男人的模樣。
「盧大夫,幾日不見,您老氣色比大水來的那陣子好了許多。聽老夫人說,您日日來蔡府找小娘子切磋醫術,我說盧大夫,您也多少顧慮一下小娘子的名聲,傳出去總是不好聽,何況縣城裡醫術好的大夫也不少,蔡家小娘子懂的肯定不比林大夫、王大夫多。」張父率先發話了。
「張老爺說的極是。」盧大夫沒料到會碰上張家父子,他心裡其實挺害怕這對父子的,表面上趕緊應承著。
張驢兒忽然心生一石二鳥的好計,既能除掉盧大夫這個礙眼的,又能讓蔡府一對婆媳從了他們父子。「難得盧大夫也來,我瞧也差不多是用午膳的時候,老夫人若不嫌我們叨擾,可否好心留我們用膳?要不外面日頭正大,曬得人難受。」他沒來得及同父親私下商量,只好先做了再說。
蔡婆一聽三人要留下來用膳,不好意思擺明拒絕,只能悶著氣說:「竇娥正在灶房裡燉湯,我們娘兒倆平日吃喝簡單,你們若不嫌棄菜色寒酸,就留下來用膳吧。」
「謝謝老夫人了,我這就去灶房瞧瞧能不能幫上什麼忙。」張驢兒見機不可失,不等蔡婆發話,逕自往灶房去了,他還未走到灶房,就見竇娥端了盅熱湯,春芳在後頭捧著幾個碗碟,他連忙迎了上去,笑問:「這是什麼?聞起來特香。」說完,逕自從她手中接過了湯。
竇娥連忙手一鬆,往後退了一步,回道:「我燉了烏骨雞湯,張公子與張老爺要留下來用膳嗎?」她非常不喜張家父子,但又不好太明白的表現出來。
「正是。老夫人留我們用膳,盧大夫也來了。」
「那……我再到灶房多燒幾道菜。」竇娥下意識的不想同他有太多的接觸。
「妳去幫少奶奶,碗碟給我端吧。」張驢兒把手伸向春芳。「一會兒妳再多拿幾個出來。」
春芳狠瞪了張驢兒一眼,聽他那是什麼語氣,根本是把自個兒當成了男主人,她賭氣似的將幾個碗碟用力放到他的手中。
張驢兒也不介懷,心想著,等他娶了竇娥,再將這個標緻的丫鬟納為小妾,好好整治整治。
等竇娥和春芳回到灶房,張驢兒見四下無人,趕緊把手中的東西往一旁擱放,從腰袋掏出一小瓶藥,撒進最上頭的白瓷碗裡,這個藥粉極細,遇水即溶且無色無味。
他不懷好意地笑了笑,將藥瓶收妥後,才又端起雞湯和碗碟回到前廳。
「小娘子說要多張羅幾道好菜,讓我們先喝雞湯,墊墊肚子。」
張驢兒擱下雞湯和碗碟,拿起湯盅裡的湯杓,舀了一碗打算端給盧大夫,不料張老爺竟聞香擠了過來,一把接下湯碗,一口咕嚕飲下溫熱雞湯,邊讚道:「小娘子心靈手巧,燒得一手好菜,我……」他話都還沒說完,直接軟倒在地,雙眼暴突,七孔流血,下一瞬便沒了氣息。
張驢兒見狀傻了,過了一會兒才大喊,「爹!」
事情發生得太快,根本在一瞬間,他來不及出聲阻止,只能眼睜睜看著父親將整碗毒雞湯飲下肚,可他想毒殺的人是盧大夫啊!
張驢兒趴伏在父親的屍身上,淒厲地縱聲大哭。「爹啊!爹——」他太過驚嚇心傷,完全沒了主意,一個男子漢哭得像個幼童。
竇娥端著剛炒好的兩道菜,正要進大廳布膳,卻聽到大廳有哭喊聲,趕緊將手邊的活兒交代給春芳,快步走入大廳。
才走入大廳,她便瞧見倒地的張老爺七竅流血,張驢兒伏在父親身上號哭,她趕緊走上前蹲下,手搭往張老爺摸了脈,確定人是歿了,她起身對一旁呆愕的家丁道:「趕緊報官。」
盧大夫這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吶吶的附和道:「是該趕緊報官。」
張驢兒一聽要報官,心慌意亂,哭聲小了許多,滿肚子壞水的他,暗暗做下決定,於是他哽咽的道:「小娘子若是不喜我們父子倆叨擾,可直說無妨,何必、何必下毒呢?!」
竇娥萬萬沒想到張驢兒竟將事情推到她身上,不過她也不驚慌,淡淡的回道:「我並沒有下毒。」
「可雞湯是妳煮的啊!」張驢兒哭喊著。
「我沒有下毒!」被他這般冤枉,她不免有些來氣。「湯是我煮的,但毒不是我下的,等官差來查過便能還我清白。這兒必須保持原樣,官差才好查案。」她朝外頭喊了幾名家丁,大有不讓任何人妄動的氣勢。
一時間,盧大夫、張驢兒竟也做不出反應,至於蔡婆一瞧張老爺毒發而死,驚嚇得完全呆怔了,更別說開口說話了。
 
 
楚縣衙門大堂,楚勀穿著縣大人官袍,正坐在堂上,竇娥、張驢兒、盧大夫、蔡婆四人跪在堂下。
蔡府鬧出人命的消息一傳出來,縣城裡的人全都放下了手邊的事兒,一股腦的擠到大堂外頭瞧,議論聲此起彼落。
張驢兒大聲哭喊道:「求縣大人查明真相,我爹死得冤啊!竇娥在湯裡下毒,害死了我爹!」
楚勀當然不相信他說的話,反問道:「你如何肯定下毒的是竇娥?」
「除了她還能有誰?雞湯就是她煮的啊!這回大水,多虧了蔡家婆媳善心助大家熬過洪災,我和父親心裡感激,所以這些日子送了她們婆媳倆不少布匹、水粉的聊表謝意,也許是我們叨擾過甚,令竇娥心生不滿,起了殺機。」
楚勀瞇著眼睨著張驢兒,很是不耐,拿這等理由誣賴竇娥,也虧張驢兒想得出來,竇娥要是會殺人,豬也能飛了。
「即便多有叨擾,心生不滿,也不至於就引了殺機。」楚勀淡淡的道,根本沒打算理會張驢兒的說詞,他的心壓根就是全偏向竇娥,他看向竇娥,好聲好氣的問道:「竇娥可否將今日事情經過說一回?」
張驢兒聽縣大人的語氣,大感不妙,該不會這新上任的年輕縣大人,也瞧上竇娥了吧?
竇娥不疾不徐的將中午的事兒陳述了一回。
「這麼說來,雞湯是妳煮的,但卻是由張驢兒端進大廳的,所以這毒也有可能是……」
楚勀的話都沒說完,張驢兒立刻揚聲高喊,「大人冤枉啊,我怎麼可能毒害自己的親爹!那毒肯定是、肯定是竇娥下的!」
「竇娥並不知曉你們今日會到蔡府。」楚勀沉吟了一會兒,下毒的只可能是張驢兒或是盧大夫,但盧大夫似乎沒機會,這樣想來,最有可能下毒的是張驢兒,可張驢兒沒有理由謀害親爹……他的思緒轉了轉,當機立斷的道:「蔡婆是唯一沒接近雞湯的人,今日即可回府,其餘三人皆為嫌疑人,暫且關押,本官會派人盡速查明真相。」
楚勀揮手招來新聘的師爺,附耳低聲說話。
說是新聘,其實也就是原來師爺的副手,被楚勀升上來了。知曉前任師爺是怎麼死的新師爺,恭敬的聽著,頻頻點頭,話也不敢多說。
楚勀交代完,師爺立刻招來官差,分別拿住了張驢兒、盧大夫,押往大牢,至於竇娥,師爺點了兩名官差,低聲交代了幾句。
兩名官差碰也不敢碰竇娥一下,甚為有禮地道:「小娘子,請隨我們走吧。」
竇娥聽了趕緊起身,隨著兩名官差離去,至於蔡婆則被另外一名官差護送回蔡府。
大堂外看熱鬧的人群發現沒戲可看,三三兩兩的散去了。
退堂後,關上衙門大門,楚勀低低喊了聲,「阿特爾。」
才一瞬光景,阿特爾便現身。「主子,有何吩咐?」
「張驢兒、盧大夫交給你,只要能逼出真話,用什麼方法都成。」楚勀面色冷漠的道。這張驢兒膽敢誣告竇娥,哼哼,走著瞧!接著他淡淡的又補了一句,「若問不出真話,我就親自審問,反正我也很久沒活動活動筋骨了。」
阿特爾半晌沒說話,心裡為張驢兒、盧大夫默哀了一瞬,兩個不長眼的,誰不好惹,偏招惹了主子看上眼的小娘子。
運氣好點,在他手上老實招了便是,運氣不好,真的硬骨頭挺住不說,落到主子手上,那只有慘不忍睹能形容,冷面……公子可不是浪得虛名,整治人的狠招多了去了,而且一招比一招毒辣。
「屬下明白了。」說完,阿特爾退下。
楚勀急忙離開大堂,回到廂房褪去官袍,換上如今已穿得十分習慣的粗布衣裳,快步走往西廂房。
他越走越覺得忐忑,不知竇娥會不會埋怨他將她拘起來?一方面他是有他的私心,另一方面也是迫不得已,他再偏向竇娥,明面上也不能做得太明顯。
萬一竇娥惱了,他該怎麼哄她?他對哄姑娘家這回事根本沒有經驗,實在不曉得該怎麼做,唉,他這是怎麼了,怎麼每次一遇到和她有關的事兒,就變得這麼容易緊張慌亂?
攢著不安的情緒,楚勀終於來到西廂房。
守在外頭的兩名官差見大人來了,立刻端正站妥,齊喊了聲,「大人。」
「嗯,小娘子可還好?」楚勀低聲問。
兩人對看一眼,膽子大些的那個人開了口,「那個……小娘子問,不是該將她關押至大牢,怎麼帶她到廂房了?我們道是大人的意思,小娘子便沒再問。」
「送吃食了嗎?」楚勀又問,想來今日竇娥沒時間可以吃午膳,此刻都傍晚了,她應該餓壞了。
「方才讓人送進去了。」
「吃了嗎?」
「剛送進去不到半刻,小的也不知道小娘子吃了或是沒吃。」官差說完連忙低下頭,不敢再看大人一眼。
這些官差或多或少都聽過欽差大人的傳聞,不久前又知曉前任師爺的下場,眾人都更加肯定縣大人其實就是欽差大人,只是沒有人敢多問,如今衙門裡的大小官差,都深怕得罪這位人前看似老實忠厚,宰起人來卻毫不眨眼、不講情面的可怕欽差大人。
「你們先退下,兩刻後再過來守著。對了,讓人去蔡府將小娘子的貼身丫鬟春芳請過來。」
「是。」兩名官差像風一樣退下。
楚勀站在廂房門外,深深吸了口氣,有些不明白,他這輩子沒怕過任何人,怎麼就對一個水靈靈的小娘子如此戰戰兢兢?唉,人說一物降一物,真是有道理。
他忽然想起老拿他沒轍的額布有回說過,哪天出現能降服他的人,他肯定重重有賞,當時他怎麼回額布的?似乎是……絕對不會有那一天、絕對不會有那樣的人,如今他終於知道做人不能太嘴硬,瞧,那天、那個人,不都出現了嗎?
楚勀輕輕叩了叩門,門裡微有聲響,不一會兒,竇娥開了門,一見是他,恭敬有禮的福了福身,喚道:「大人。」
她的這聲叫喊讓他的心微微一揪,說有多不舒坦就有多不舒坦。「小娘子多禮了,現下沒有旁人。」
她朝外頭張望,果然只有他們倆,她隱約明白他對她不同,似乎是偏心她的,這樣的念頭一起,不知怎地她覺得雙頰微微發熱。
「進來吧。」竇娥低聲道,朝後退了幾步,讓他進門。
楚勀朝桌子望去,上頭擺著幾道菜、一碗米飯,但似乎都沒動過。「吃不慣嗎?衙門的廚子不似妳手巧,做的菜確實不太好吃,妳暫且委屈一下,今日午膳妳肯定沒用,現下多少吃一點,我已經讓人去帶春芳過來了,晚膳讓春芳燒幾道好吃的。」他的聲音藏了罕見的溫柔,安撫道。
竇娥微低著頭,他的表現也太明顯了,應是對她有意吧?
「阿勀……」她的語氣略帶了幾絲尷尬,開口喚了一聲,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的心意讓她有點慌,卻又有些開心。
「妳不惱我了吧?」聽她喊阿勀,他鬆了口氣。
「為何要惱你?」她不明白,他好似總擔心她生氣,但她沒理由生他的氣啊。
楚勀有些焦急的解釋道:「我、我把妳拘在這間小廂房裡,委屈妳了……但我一時之間沒有其他辦法,我知道肯定不是妳下的毒,可是現在還沒有證據,只能這樣……對不住,不能讓妳回去,若是放了妳,別人會認為我辦案不公……我保證,會在最短的時間裡還妳清白,妳信我吧?」
這哪裡公平了?照理說他應該將她也關入大牢的,想著想著,竇娥忍不住笑了,他還真是可愛。
「妳笑了,那就是不生氣了吧?」他小心的又問,一直沒得到她肯定的答覆,他的心也跟著高高懸著。
「我沒生氣,也沒惱你,你對我太好了,阿勀,你是不是……」她猶豫了一會兒,直問道:「是不是喜歡我?」
「……是。」楚勀不自覺的搔搔頭,果然被看穿了。
「你這樣好嗎?」竇娥不免為他擔憂,他喜歡她,她當然開心,可他偏心得如此明顯,這衙門上上下下人多嘴雜,若是傳出去,對他名聲不好吧。
「我知道妳可能不喜歡我,不過我沒有要為難妳的意思,妳就順著妳的心意,該怎麼著就怎麼著,我可以……等妳,也許有一天,妳也能喜歡上我……」他說得坑坑疤疤,心情也跟著低落下來。
「你誤會我的意思了,我自然是高興你喜歡我……」竇娥害羞地回道:「我只是擔心,你這樣待我,萬一有人傳出去,別人還是會說你辦案不公,這樣不好……你可以把我關在大牢裡,我不會惱你的,我知道我的嫌疑最大,畢竟湯是我煮的。」
「妳高興我喜歡妳?」楚勀只在乎最關鍵的那一句,瞬間雙眼一亮。
「是啊……」她垂首輕笑,低聲應道。
「那、那我可以假設……妳也有些喜歡我嗎?」他從不覺得自己笨拙,眼下卻深感自己像個傻子。
「可以……我也喜歡你。」竇娥倒是很大方,她抬起頭,朝他笑得燦爛。他這樣老實的人若是喜歡上她,定能喜歡她一生一世吧。
她美麗的笑顏讓楚勀看得都痴了,過了好半晌才回過神來,他咳了咳,嗓音微啞的道:「我、我……」他的心怦怦怦地跳,話都不曉得該怎麼說了,眼角掃到桌上的膳食,他趕緊轉移話題掩飾羞窘,「妳吃點東西吧,餓著了對身體不好,我陪妳吃。」
「阿勀,我方才說的話你聽進去了沒?我去大牢沒關係,我信你,你一定能查出真相。」他真是個直率的男人,喜怒哀樂全明擺在臉上,藏也藏不住。
「喔……沒關係的,沒人敢亂說什麼,況且我是縣大人,就算傳出去,又怎麼樣?」楚勀笑道。
竇娥眨了眨眼,覺得哪裡怪怪的,怎麼他說這話聽起來有那麼點……霸氣?嗯,應該是她的錯覺吧。
「可衙門那麼多人,萬一……」
他打斷道:「妳且安心,沒有什麼萬一,即便有,我也能扛住。我陪妳吃點東西吧,等春芳來,我趕緊讓她煮幾樣好吃的,這幾日要委屈妳先待在這間小廂房裡,我公務不忙的時候,會過來陪妳說話。」他一開心,想也沒想便拉住她的手。
兩人的手一相觸,彼此都顫了一下,好似被火星燙著了。
楚勀急忙收回手,這才意識自己的舉動太過唐突。「我……能拉拉妳的手嗎?」
竇娥的臉燙紅了,說不出話來,只能點點頭。
牽手對她來說是新鮮的經驗,方才那酥酥麻麻的觸感是怎麼回事?男人與女人之間的喜歡,就是這樣嗎?
得到她肯定的回應,他二話不說握住她的手,原本忐忑的心,在握牢她的手後,居然漸漸安定下來。
方才他仔細想了一想,毒八成是張驢兒下的,只是陰錯陽差毒錯了對象,張驢兒想毒害的,八成是礙眼的盧大夫。
張驢兒興許想,毒死了盧大夫,告官讓蔡家一對婆媳心生恐慌,他們再拿些銀子賄賂衙門上下,大事化小、小事化無,蔡家婆媳便會對他們父子倆感激不已,進而產生好感。
在因水災暫居蔡府的那些日子,他便看出張家父子對蔡家婆媳有不同心思,也看出盧大夫覬覦竇娥的美色,他真高興張驢兒是個蠢的,下毒也能毒錯人,讓他能順手一次收拾了三個礙眼的人。
楚勀拉著竇娥的手,讓她坐下,這才依依不捨的鬆開手,接著他端起碗,拿起筷子,本想遞給她,可遲疑了一會兒,他問道:「我餵妳,可好?」
竇娥先是一愣,才不好意思地道:「我可以自個兒吃。」
「還是讓我餵妳吧,現下,我也只能這樣疼妳了。」楚勀說完,用筷子夾了口白米飯送到她嘴邊。
她害羞的掙扎了一瞬,才緩緩張嘴吃下,咀嚼了一番,她發現這口飯吃起來似乎特別香甜,讓她的心有些不受控制,跳得益發快了。
把飯嚥下後,竇娥又問:「你……真喜歡我?」
「當然。」
「那你為何要帶阿特爾到蔡府吃喝,還說他是你同鄉?那日的事兒我想了很久,以為你覺得……」她的聲音倏地一頓。
「覺得什麼?」楚勀不解的瞅著她。
「我以為你覺得我配不上你,你才特意找阿特爾去,想介紹給我。」竇娥老實的說了,這事在她心裡成了小疙瘩。
「不是這樣的,妳別亂想!」楚勀著急的解釋道:「阿特爾說,他生得好看,妳要是連他都瞧不上,便可能是對我有意……我每日在衙門辦公,想的卻都是妳,所以、所以我也很想知道……妳對我是怎樣的想法。」
原來如此,她眨了眨眼,笑道:「你直接問我不是比較快嗎?」
他傻笑道:「哪好意思直接問,萬一答案是我一廂情願,我豈不是要傷心很久?」
「你會傷心啊?」竇娥甜甜笑問,像在逗一個大孩子。
「當然會傷心,妳不知道我真是時時想著妳,很在意的……」
「我現在知道了。」她也不矯情,直接握住他的手。她很開心他們把話說開了。
楚勀又是一個勁的傻笑,多好的一天啊!他再次覺得張驢兒這毒真是下得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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