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萱2025/12/17

《撿來的牛郎》金萱3(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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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系列H2117十二生肖玩穿越之撿來的牛郎》金萱

第七章
這幾天,秦羅敷不由自主的一直在想那天影七來找她的目的,以及兩人間的交談。
她完全想不透究竟是什麼給了影護衛靈感,讓他想將她與他家公子湊成對?為此他還對她透漏了一堆關於他家公子的事,企圖誘引她心動,最誇張的是,最後他甚至直言建議她最好能夠主動出擊增加贏面機會,說得好像她已下定決心誓在必得似的。
拜託,事實正好相反好嗎?!
當她一得知他找上她的目的是企圖將她與他家公子湊成對時,她想也不想立刻就拒絕了,她說她一介平民不敢高攀,更無意高攀他家公子,怎知那傢伙卻聽而不聞,自顧自的一個勁兒的往下說,直到說完一切他想說的之後這才停下來,逼得她不管願不願意,都被迫知道了一堆關於封承啟的事。
封承啟現年二十一歲,尚未娶妻,身分顯貴,在家行二,上有一同胞嫡兄,下有一庶弟,兩庶妹。
他自小便聰明伶俐,善於口舌辯論,隨年紀漸長,閱覽群書,學識淵博,個性略帶孤僻,早被許多大儒們認定為文曲星下凡,前途似錦。
十五歲時,他因故擁有了自我選妻的權利,加之眼光高與個性孤僻使然,導致他現年都二十有一了,仍未婚,連房妻妾都沒有,令家中長輩們各個為此愁白了頭。
身為隨行貼身護衛的影七無奈受命密切關注此事,卻發現他家公子對待姑娘們的態度整個就是視若無睹,有時甚至還會露出厭惡的表情,大有避如蛇蠍之感,令他著實想不透。
她當時立馬在心裡說:這有什麼好想不透的,你家公子是個Gay啦,懂嗎?
結果影七接下來所說的話卻讓她差點嗆到。
他說:「我家公子好像喜歡上秦姑娘了。」
屁!她當時真的差點就這麼衝口而出,想問他到底哪隻眼睛看見他家公子喜歡她了?
她上輩子雖然只活到二十八歲,但好歹也談過幾次戀愛好嗎?他家公子哪裡有半點像是戀愛中人的模樣,更別提還是喜歡上她!這位影護衛當真是吹牛不打草稿。
「影護衛別開我玩笑了。」她平靜道,沒有一絲高興或害羞的神情。她說:「雖然羅敷仍待字閨中,但也明白什麼叫喜歡,喜歡一個人是絕不會像你家公子現今的模樣的。」她可不是三歲娃那麼好騙。
「那是因為秦姑娘不曾見過我家公子在面對其他姑娘時的模樣,我家公子對待秦姑娘的態度是我從未見過的。」影七信誓旦旦的說,一頓又道:「說出來秦姑娘可能不會相信,妳是公子家人之外唯一見過並聽過公子笑聲的姑娘,而且見過與聽過的次數遠超過公子的家人。」
她當時真的只有目瞪口呆的分,因為封承啟看起來雖然與他家護衛一樣屬於面癱型的,但應該也沒誇張到這種地步吧?
她認真的想了一下封承啟對她笑過幾次,感覺好像也不過三四次或五六次,總之也不是太多啊,不像孟浩南每回見她都是笑容滿面、如沐春風似的,那位封公子就像十二月雪冷冰冰的,偶爾陽光一照閃亮一下……
呃,這種比喻法好像有點問題,因為配上影護衛的說法後,好像她就是讓封承啟閃亮的那道陽光一樣,太噁心了。不過影護衛所說的到底有幾分真實性啊?封承啟對她的態度當真與眾不同嗎?如果他真的對她有意,有關他的一切又真如影護衛所說的,那她是否真的可以考慮一下與他共白首呢?
她有些猶豫不決。
事實上,倘若沒有色刺史事件發生的話,她這輩子都會離那些名門貴冑和官場傾軋遠遠的,甘願做一個平凡的老百姓,也不願生活在各種權力與慾望的鬥爭下。
對她來說,在這種封建制度、階級嚴明的世界裡,只要能夠吃得飽穿得暖,她深深覺得平凡就是福。
可是色刺史的出現讓她甘於平凡的美夢破碎,讓她不得不重新思考權力與勢力的重要性。
不過即使如此,她依舊沒想過要犧牲自己的人生去換取它們,不然她直接就從了色刺史不就得了,畢竟天高皇帝遠,只要生活在這個簡州中,又有誰的權力能大過刺史呢,不是嗎?可是她的靈魂畢竟來自現代,有些想法與觀念早已根深柢固,即便想認命也妥協不了。
封承啟的出現對她來說是個意外,也是個機會,他年輕、未婚、有權勢又不好色,雖然有些面癱冷漠,好像不是那麼好相處,而且重點是嫁給他之後,八成逃脫不了被捲進宅鬥甚至是宮鬥的命運。但是正所謂有失必有得,她所要的不就是能夠庇護整個秦家的權勢,讓她所在乎的家人能夠平安順遂的在這片天空下生活嗎?
魚與熊掌不可兼得,她必須認清這個道理,這就是人生啊。
秦羅敷深深地吐了一口氣,終於下定決心的從座位上站起來,轉身朝屋外走去。
小桑見狀趕緊撇下做到一半的工作快速跟了上去,小姐這幾天不知道是怎麼了,老是在發呆,上回走路走著還莫名其妙的跌了一跤,把她給嚇了好一大跳,現在她不跟緊點、注意點可不行。
「小桑,我沒有要出門,妳去做妳的事,不必跟著我。」秦羅敷回頭對她說。
「小姐,奴婢的事晚點做沒關係,您讓奴婢跟著您吧,這樣奴婢比較放心,免得小姐不小心又跌倒了,身邊沒個人攙扶。」小桑一臉認真道。
秦羅敷頓時滿臉黑線,終於體會到什麼叫一失足成千古恨了。她有些無言的對自個兒的丫鬟道:「昨天我只是太專注在想事情,一時沒注意到路上有顆石子才會踩到它,不小心滑了一跤,以後不會再發生那種事了。」
「奴婢知道,所以奴婢才更需要跟著您。」小桑點頭道。
「這是為什麼?」秦羅敷完全搞不懂她的邏輯。
「因為小姐最近一直都在專注的想事情,奴婢當然要跟著您以防萬一同樣的事情再度發生。」小桑認真道。
言之有理,但卻讓秦羅敷再次深深地感受到一失足成千古恨的道理,真是欲哭無淚啊。
「走吧。」她認輸道,沒再阻止小桑跟著她。
「小姐,咱們要去哪兒?」小桑好奇的問道。
「松風院。」
秦羅敷帶著小桑來到松風院時,只見封承啟一個人待在庭院中練武,不見影七的人影。
見他並沒有因她們主僕的出現而停下來,依然一招一式的繼續比劃下去,秦羅敷也不在意,逕自走到一旁的涼亭之中坐了下來,然後發呆般的看著他,靜靜地等待著。
而小桑則自然而然的轉身去找人準備茶果點心奉上來。
不知過了多久,封承啟終於收功,轉身朝她走來。秦羅敷比較好奇的是,他怎麼看起來還是一身清爽,額頭上連一滴汗都沒有?
「秦姑娘。」封承啟上前後率先開口對她招呼道。
「封公子。」秦羅敷起身回禮後忍不住脫口問:「你都不會流汗的嗎?」
封承啟嘴角微揚了一下,真覺得她直率得可愛,一般人即便注意到這事,也不會像她問得這麼直接唐突吧?
「我的體質有些特殊,不易流汗。」他答道。「秦姑娘來此找我有事?」
「對。」秦羅敷點頭,卻沒接著說是什麼事,反而開口問他,「怎麼不見影護衛?」
「我派他去辦點事。」封承啟答道,然後若有所思的看著她問:「妳是來找影七的?」
「不,我是來找你的。」秦罷敷搖頭道。
她說完卻又沉默不語了起來,讓封承啟忍不住懷疑她這是怎麼了?完全不見她平日的直率。
「秦姑娘有話直說無妨。」他對她說。
秦羅敷驀然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點了點頭,「好,那我就直說了。」說完,她直視著他的雙眼問他,「不知封公子對我這個人有什麼感覺?」
「什麼感覺?」封承啟呆了一下,不確定她問的是什麼。
「就是你對我的感覺,任何感覺都行,我只是想確定一下而已。」
「確定什麼?」
「你對我的感覺。」
封承啟依舊有種一頭霧水的感覺,沒能明白她的意思。但他想了想其實也沒必要一定要明白,他只需要回答她的問題就夠了。
「妳是個很聰明的姑娘,既聰明又直率,但卻不會魯莽,心思細膩而敏銳,即便相比於男子,妳也比大多男子都更為出色。」他對她說,然後愈說愈覺得她好像還挺適合當他隊友的。不過瞬間他又推翻了這個想法,因為他下凡來也不過才一個月的時間,而他卻有一生的時間可以尋找,所以不急。
聽完他的回答後,秦羅敷臉上表情有些怪異,不得不對他說:「我問的是你對我的感覺,而不是你對我的看法。」
「這兩者間有不同嗎?」封承啟眉頭輕蹙的問。他果然沒搞清楚她真正的問題與意思。
秦羅敷很無奈,原以為他能明白她的意思,沒想到天才與白痴果然是一線之隔。
「好吧,我說得更明白一點。我說的感覺是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感覺,我問的是你看上我哪一點,喜歡我什麼地方?」她豁出去了,直截了當的問他。
封承啟呆愣了一下,隨即皺起眉頭,脫口問她,「是誰告訴妳我看上妳、喜歡上妳的?」
他的反應讓秦羅敷瞬間明白自己鬧了個大笑話,他壓根就沒看上她,更沒喜歡上她,她被影七那個混蛋給騙了!媽的!
「影七跟妳說的嗎?」封承啟問她,答案根本就不言而喻。
「是他說的。」秦羅敷承認的點頭,「不過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你對我到底是什麼感覺,真的沒有產生任何一絲男女之情嗎?」她現在只想知道這個。一頓後,她又道:「別擔心實話會令我受傷,我只想聽實話。」
看她一臉認真而嚴肅的神情,封承啟忽然感到有些後悔,後悔自個兒剛才的反應太過直接,沒有三思而後行。這是一個姑娘家,由她主動向一名男子開口詢問感情事得鼓起多大的勇氣,他就算無意,就算因太過突然而感到驚愕,也該稍微考慮一下她的心情,委婉處理這事才對。
可是現在她都已經明顯感受到他的無意了,他再委婉有用嗎?更別提她還直接說了她只想聽實話。
不知不覺間,他露出了為難的表情,猶豫的開口道:「秦姑娘……」
「好了,不用說了,我已經知道答案了。」秦羅敷倏然打斷他道。
「秦姑娘——」
「欸,你別露出一副歉疚的表情,你又沒錯,是我自己沒弄清楚誤會了。」她強顏歡笑的打斷他說。「總之就是……欸,算了,麻煩你把今天這事忘了,就當沒發生過。」說完,她起身朝他行了個致歉禮,「打擾你了,封公子。小女子還有點事要先行一步,告辭。」
語畢,她不等他有所反應,立刻頭也不回的匆匆離去,讓封承啟想挽留她的話就卡在喉嚨間,想挽留她的手就懸在半空中,心情沉重。
過了一會兒,他驀然咬牙對著空氣怒吼,「影七,你給我滾出來!」
黑影一晃,影七立刻出現在封承啟面前,單膝跪地的開口認錯道:「屬下知錯,請公子責罰。」
他是在公子與秦姑娘話說到一半時回來的,當時的他真的很想立刻轉身離開,就當自己沒回來過。最後沒這麼做的原因有兩個,一是他知道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廟;二是他知道以公子的妖孽定能發覺他的存在,他若畏罪潛逃的話,肯定罪加一等。
「你到底對她說了什麼?」封承啟咬牙迸聲道。
「屬下……」
「我要聽實話,你最好一五一十的給我說清楚。」
封承啟冰冷的聲音讓影七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只得乖乖將那日自己對秦羅敷所說的話一字不漏的全都招供了出來。
最後封承啟也沒發怒,也沒罰他,只是站起身來叫他陪他練武對招,然後狠狠地把他打到癱倒在地上爬不起來為止,如此而已。
結論就是,怒火中燒的公子真的是太可怕,他以後再也不敢輕易惹火公子了。
 
 
「小桑姑娘,麻煩妳通報秦姑娘一聲,就說影七有事求見。」
「我家小姐很忙,沒空,影護衛改天再來吧。」
「那可否請小桑姑娘傳個話,就說我家公子想見秦姑娘,秦姑娘若是有時間的話,請到松風院一敘。」
「知道了。」
「麻煩小桑姑娘了。」
三日後。
「小桑姑娘。」
「影護衛,你怎麼又來了,我說過我家小姐沒空,有空自然會去松風院見你家公子。」
影七搖頭,「我是來替我家公子傳話的,請小桑姑娘代為通報。」
小桑輕撇了下唇,像趕蒼蠅般不耐煩的朝他揮了揮手,「我家小姐正在招待客人很忙,沒空,影護衛晚點再來吧。」
影七倏然沉下臉。他知道自己不受這對主僕待見是罪有應得,他無話可說,但是她們實在不該將他所犯的錯遷怒於公子,更不該一而再再而三的怠慢與無視他家公子,這讓他忍無可忍。
他冷漠地看著她,冷聲道:「小桑姑娘,我家公子不是妳們這種平民百姓可以如此無禮怠慢的,妳若想死也別連累妳家主子。」
小桑倏然一僵,被一種無形的恐懼感所籠罩,讓她頓時渾身僵硬,冷汗直流。
影七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二話不說逕自越過她,走進秦羅敷所在的花廳,然後意外的發現那丫鬟這回真沒騙他,秦羅敷真有客人來訪,是一名溫文儒雅、儀表堂堂的年輕公子,兩個人單獨坐在廳裡,不知道在聊些什麼,整個就是相談甚歡、言笑晏晏的愉快氛圍。
他的出現讓現場氣氛驀地一變,兩人的笑語聲瞬間戛然而止。
年輕公子轉頭朝他皺了皺眉頭,臉上明顯有著被打擾的不悅,而秦羅敷則是先露出錯愕表情,隨即也跟著皺起眉頭,看向他的目光明顯帶著冷漠。
一陣短暫異樣的沉靜後,孟浩南率先開口出聲問:「秦姑娘,這位是……」
「家中貴客的護衛。」秦羅敷簡單答道,卻沒有進一步解釋。她看向影七,淡聲問:「影護衛來此找我有事?」
「抱歉,打擾了,在下不知道秦姑娘有客人在,我晚些再過來。」
影七說完直接轉身離開,來去都一樣的突然,讓廳中的秦羅敷和孟浩南不由得面面相覷了好一會兒。
之後孟浩南有意打聽秦羅敷口中的貴客身分,秦羅敷卻不願多說,三言兩語敷衍而過後,又回歸到生意的主題上,繼續先前未完的話題,令他無奈至極,又有些失落。
他和她認識至今也有十個年頭了吧,她卻除了在與他談起生意上的事時能侃侃而談之外,平時對他總是淡淡的,對於一些較私人的事在他面前更是三緘其口,從不與他多說,感覺就好像他之於她就跟其他的外人一樣沒半點不同。
這點真的讓他覺得很洩氣,他有意娶她為妻的事早已是公開的祕密,他不信她會不知情,但她對他的態度卻始終沒變,實在是……唉!
不提花廳裡這兩個人的事,就說影七在離開花廳之後,立刻以最快速度回到松風院,只見他家公子雷打不動的又在庭院中練武。
他雖然有些心急,卻也不敢打擾,只能站在一旁靜靜地等待著,同時思考自己這回的行為可能導致的後果。這一回他既沒有擅做主張做任何事,也沒有有意為之任何事,只是剛巧遇見,單純前來稟報消息而已,應該不致於會觸怒公子吧?
可是以公子的妖孽,肯定能一眼就看出他心中尚存的那絲希望,這點該不會一樣能把公子給惹火吧?所以,要不,還是不要多嘴了?
「事情辦好了?」不知不覺間,封承啟已收功,轉頭看向他問道。
「秦姑娘正在招待客人,屬下尚未能將公子的口信傳達出去。」影七恭敬的答道。
「招待客人?不會又是藉口吧?」封承啟不知道自己的語氣中有一抹無奈。
「不是。屬下本來也以為是藉口,因而這回沒理那丫鬟的阻攔,直接進屋去見秦姑娘,沒想到屋裡除了秦姑娘之外,還有一位屬下從未見過的年輕公子在。」影七努力用著平時稟報事情的自然口吻答道。
「年輕公子?」封承啟不由自主的輕愣了一下。
「是,屬下從未見過這位公子,應該不是秦家人,但應與秦家和秦姑娘極為相熟。這點可由他們單獨在花廳相處,身邊沒有下人陪伴,兩人又相談甚歡、言笑晏晏看得出來。」影七以一副就事論事的冷靜口吻分析道,內心卻直打顫的祈求著,別讓公子注意到他的私心啊。
「身邊沒有下人陪伴?」封承啟不由自主的皺起眉頭。
影七沒有應聲,就怕自己多說多錯。
「小桑那丫鬟呢?為何沒陪在她的小姐身邊?」封承啟問影七。
「屬下去時那丫頭就待在花廳外。」影七如實答道。
封承啟的眉頭瞬間又皺得更緊一些,他沉默了一下,說:「也許那個人是秦姑娘的弟弟,她有兩個弟弟在州學,偶爾休假才能回家一趟不是嗎?」
「那位公子以『秦姑娘』三個字稱呼,應該不是秦姑娘的弟弟。」影七心直口快的搖頭道,隨即獲得公子一記冷眼,瞪得他頓時冷汗直流,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封承啟目不轉睛的瞪了他半晌,似乎看穿了什麼而緩聲問:「你為何要對我說這些?」
「屬下只是回來覆命,並照實稟報一切,沒有為什麼。」影七硬著頭皮答道。
封承啟不發一語看著他,目光銳利如劍,刺得影七隱隱有種生疼之感。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間,封承啟終於將銳利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開口道:「去查一查那個傢伙是什麼人。」
影七頓時如蒙大赦,立即點頭應是,然後飛也似的逃離現場。
封承啟則在原地又站了一會兒之後,驀然轉身朝松風院外走了出去。
松風院的守門人見他獨自出現有些意外,因為這位貴客住進秦家之後,大多時間都待在松風院裡,偶爾離開總有老爺或小姐親自來請,親自陪伴著,獨自一人走出松風院還是頭一次。
「花廳在哪兒?」封承啟問守門的下人。
雖然只是個守門人,但能被派來替秦家的貴客守門,那也是需要些眼力與機靈的,這個下人便是這樣的人,立即機敏的躬身應道:「小的為公子帶路,公子這邊請。」
跟著帶路的秦家下人一步步的往前走時,封承啟的腦袋正處於一種剪不斷理還亂的紊亂情況。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有想去花廳的衝動,更不知道自己去花廳要做什麼,但就是莫名的想走這一趟,這種莫名的感覺真的很難解釋。
他想,也許他是想趁著有旁人在的機會,讓那丫頭無法再躲著他,對他避不見面吧?
那天的事,他事後真的是愈想愈覺得歉疚,覺得應該要找個機會再次慎重的向她道歉才行,因此他才會讓影七去請她來松風院一趟,怎料她自那天之後竟用各種忙碌當藉口對他避不見面。
五天是他忍耐的極限,而今天已是第四天,於是他早些時候才會讓影七去轉告她,他明日要去秦家果酒坊之事,讓她無法再逃避下去。
不過他沒料到會出現這麼一個插曲,一位年輕公子,有客來訪,相談甚歡,言笑晏晏?那麼想必這時間他去見她的話,應該能順利見到她吧?而且說不定拜那位來訪的年輕公子所賜,他也能和她相談甚歡、言笑晏晏。
封承啟輕扯唇瓣,卻不知自己露出的不是微笑,而是一記冷笑。
「公子,前方就是花廳了。」帶路的下人說。
「知道了,你去忙吧。」封承啟點頭道,將下人遣走後,獨自一人走上前去。
守在花廳外的小桑被他的出現嚇得目瞪口呆,半晌之後才反應過來,急忙從坐著的台階上跳了起來,有些手足無措,又有些害怕的輕喚了一聲,「封公子。」不久前影護衛對她說的話還清楚地印在她腦中,讓她無法自已的心生恐懼。
「妳家小姐在裡頭嗎?」封承啟開口問。
「是。」小桑不敢回答不是。
封承啟二話不說舉步踏上台階,朝花廳裡走去。
小桑自然不敢出聲阻止,因為影護衛所說的話正在她腦中迴響著——我家公子不是妳們這種平民百姓可以如此無禮怠慢的,妳若想死也別連累妳家主子。
封承啟走進花廳時,花廳裡的氣氛果然是相談甚歡、言笑晏晏的。
秦羅敷正對著孟浩南微笑著,帶著一種令封承啟莫名感覺刺目的心滿意足,而孟浩南同樣對著她微笑,笑中帶著明顯的寵溺與些許甘拜下風的無奈,還有一種男人對女人誓在必得的灼熱光芒,雖然很隱諱,但封承啟自信不會看錯,這讓他不由自主的瞇了瞇眼。
他的出現讓花廳裡正在說笑的兩人聲音再度同時間戛然而止,秦羅敷第一時間不由自主的露出驚愕的表情,雙目圓瞠的瞪著他,而孟浩南則是警覺的瞇起雙眼,因為他感覺到了威脅。
「秦姑娘果然很忙,不過正好我今日沒事,可以等秦姑娘忙完之後再與我談。不介意我坐在這等吧?」封承啟微笑的開口道,說完又朝孟浩南輕點了下頭後,便旁若無人的自尋了張椅子坐了下來。「兩位請繼續,別在意我,就當我不存在。」
秦羅敷和孟浩南表情一致,全是目瞪口呆。
過了一會兒,秦羅敷深吸一口氣,率先回過神來。她轉頭對孟浩南說:「對不起,孟大哥,小妹有些事情需要處理,今日就暫時到此為止,咱們明日再繼續可否?」
孟浩南點頭,然後猶豫的看了一旁的封承啟一眼,問她,「需要我幫忙嗎?」
秦羅敷對他搖頭。
「那需要我留下來陪妳嗎?」他又問。
秦羅敷同樣回以搖頭,隨後又朝他說了句,「謝謝。」
「妳知道我可以為妳做任何事。」孟浩南又瞄了一旁的封承啟一眼,就像示威,也像宣示主權般的對秦羅敷說。
這是他第一次這麼直白的向她表達心意,與以往的含蓄隱諱不同,冷不防的把秦羅敷給嚇了一跳,嚇得她完全不知該做何反應。
秦羅敷一直都知道孟浩南對她很好,也知道他喜歡她,努力想要打動她的心,但他所代表的並不只有他自己,還包括整個孟家,以及孟家在生意上的野心。
孟家之所以想娶她這個媳婦進門,看中的便是她的商業頭腦,想的也全是逐利的事,她不喜歡這種感覺,更不喜歡未來的生活整個被利字所包圍與左右。因此她從未考慮過要嫁給孟浩南,對他也盡量保持距離以策安全,雖然他這個人真的不討人厭,唯一討人厭的就是投錯了胎,生在孟家,而這並不是他的錯。
總之在郎有情、妹無意,加上孟浩南的性子又太過君子與柔和的情況下,他們倆一直都相安無事,維持著君子之交淡如水的來往,可是現在是怎麼了?他怎麼突然來這麼一句,還當著有旁人在場時這麼對她說,他這是在逼她接受他,承認他們倆之間有姦情嗎?
秦羅敷眉頭輕蹙,感覺有些不悅,正欲開口說些什麼時,卻聽見坐在一旁的封承啟開口說話了。
他說:「這句話的確動聽,但說與做卻是兩回事,可別打腫臉充胖子啊。」
「你——」孟浩南瞬間變臉,卻在失控發火前一瞬間隱忍了下來。他深吸一口氣對著封承啟問:「在下孟浩南,家住簡州城,不知公子貴姓大名?何方人氏?」
「我姓封,京城人。」
孟浩南倏然一驚。如果只是姓封又或者只是來自京城的話,他不會在意,但是姓封又來自京城的話,他卻不能不謹慎對待。
封是他們大慶國的國姓,而住在京城中的封姓人家,多半與皇族有點關係,差別只在於關係的遠近而已,但是即使最遠的關係,那也是皇室血脈、是貴族,不是他們這些平民百姓可以得罪得起的。
孟浩南是個商人,十歲開始便隨其父親到處行商,走南闖北了十幾年,也見過不少高官貴冑,自然有一定的眼界,而眼前這位來自京城的封公子,雖然不知其身分,但那一身自然流露的貴氣卻不是隨便人能有的。
這位封公子不是他,甚至整個孟家能得罪得起的人。他幾乎在一瞬間便立刻做出了結論,原本盈滿心間與胸中的怒火也在瞬間消散,收斂得一乾二淨。
「原來是封公子,幸會了。」他站起身來抱拳道,「封公子剛才所說的話,在下定會奉為圭臬,不時提醒自己的。」說完,他又轉頭對秦羅敷說:「秦姑娘,既然妳有事要處理,那我便先告辭了。明日再見。」接著他又分別向兩人點了下頭之後,這才轉身,頭也不回的走出花廳。
看著他離去的方向,一時間沒能想明白他改變原因的秦羅敷整個呆若木雞。
 
第八章
「這傢伙還算有點眼力。」
安靜的花廳裡突然響起這麼一句話,讓呆若木雞的秦羅敷猛然回神,遏制不住惱怒的轉頭瞪他,兇巴巴的問他,「你做了什麼?」
「我就說了一句話和回答他一個問題而已,妳不也看見了?」封承啟眉頭輕挑,有些無辜又有些無聊般的回答道。
「那他為什麼會被你嚇走?」秦羅敷依舊氣沖沖的,完全無法接受這兩個人的差別。
孟浩南在簡州可謂人中之龍,千挑萬選的俊傑,可是為何面對封承啟時會是這樣的反應,簡直就是不戰而退。重點是封承啟根本什麼也沒對他做,真是太令她生氣也太令她失望了。
「所以我才說他有點眼力。」封承啟挑唇道,然後似笑非笑的看著她說:「不過有眼力沒勇氣可不太好,那可是會變成膽小鬼的,一見情況不對跑得比誰都快。妳說對不對?」
秦羅敷完全不想回答他這個問題,只好壓下滿肚子的怒氣,冷冷地問他,「封公子來此找我有事?」
「如果我記得沒錯,四天前我便讓影七前來請秦姑娘移駕松風院,之後更是每日一請,秦姑娘覺得我這是沒事在耍著影七玩,或是在耍秦姑娘嗎?」封承啟看著她說。
秦羅敷不由自主深呼吸了一口氣之後,才開口道:「我道歉。近日我的確有事在忙,剛剛還在接待客人,封公子也看見了,並不是有意怠慢封公子的,還請封公子見諒。」
「見諒倒是不用,既然妳忙,我正好不忙,我來見妳就是。」
秦羅敷頓時無話可說,他這是在諷刺她嗎?
「容我再次向封公子道歉。」她毫無歉意的說,然後直接進入主題問:「所以封公子三番兩次尋我不知所為何事?小女子在此洗耳恭聽,您請說。」要諷刺誰不會,她也會。
「這事待會兒再說。倒是剛剛那位公子似乎心儀秦姑娘,不知我有沒有看錯?」
封承啟看著她,冷不防的又將話題轉到孟浩南與她之間的問題上,讓秦羅敷倏然皺起眉頭。
「此事似乎與封公子無關。」她冷冷地說。
「的確,不過看在妳對我有救命之恩的分上,我覺得還是管一管比較好,免得良心上過意不去,妳不必謝我。」
封承啟一臉認真的說道,讓秦羅敷差點沒吐血。
「用不著。」她咬牙切齒道。
但他卻沒理她的拒絕,逕自侃侃而談了起來。「剛剛那傢伙雖然有點眼力,但沒勇氣也就是沒擔當,這樣的男人沒用。長相倒是不錯,溫文儒雅的,有點功夫在身,但卻是三腳貓的功夫,沒什麼實質作用,保護不了人,沒用。其他的事我不知道的就別說了,但是光從這兩點來看他就不是妳的良人,他配不上妳。這點看人的眼光我還有,妳要相信我。」
「我與孟大哥認識十年了,他是個什麼樣的人,我比你了解他。」秦羅敷冷笑道。
「有句話叫知人知面不知心,並不是認識一個人十年就能了解那個人。」封承啟忍不住皺起眉頭。
「那也比認識才一個多月的人值得相信吧?」她冷笑。
「我想那個認識才一個多月的人指的應該不是我才對,畢竟妳都將整個秦家的未來交到我手上了,妳說對不對?」封承啟對她咧嘴微笑道。
秦羅敷頓時有種被怒氣噎到的感覺,想發怒又被噎著發不出來,整個就是鬱悶到不行。
「說到這件事,我又發現那傢伙配不上妳的第三點了,那就是沒能力幫妳解決難題。如果他有那個能力,你們父女倆當初也就不會捨近求遠的想去京城搬救兵了,我說的對嗎?」
「你以為有幾個人有能力解決我們秦家現今所面臨的難題?如果真要以此做為我擇婿的條件,我不如直接絞了頭髮,去廟裡當尼姑算了。」
「只是個四品小官,京城中能治他的人比比皆是,妳別太把他當回事。」封承啟不以為然。
「那是對你們這些皇親貴冑、名門世族而言,我們只是個小老百姓,即便是九品縣尉——不,即便是捕快,一個小兵,對我們這些無權無勢、無依無靠的老百姓而言,那也是高高在上的大人。你們這些人又怎會明白?」秦羅敷冷笑道。
「所以人才要往高處爬,才有為求功名不惜寒窗苦讀之事。」
秦羅敷輕怔了一下,不由自主的想到正在京城中寒窗苦讀的小叔,輕唸道:「十年寒窗無人問,一舉成名天下知。」也不知道小叔明年能否擁有此幸運與殊榮。
「正是如此。」封承啟點頭道。
秦羅敷倏然冷哼一聲,諷刺道:「別說得好像你曾經親身經歷過,明白那種寒窗苦讀的辛苦,出身名門貴冑之家,自小養尊處優、僕役成群的貴公子當真知道什麼叫寒窗苦讀嗎?」
「我所擁有的學識不是與生俱來的,自是苦讀過。至於出身富貴之家那更不是我所能左右或選擇的,秦姑娘若要以此說事,我除了認了還能說什麼?」
秦羅敷忍不住咬牙切齒。他當真以為她聽不出來他是在說她無理取鬧,而他大人有大量不與她計較嗎?可惡!她之前怎麼從沒發現他這麼討人厭啊啊啊——真是太氣人了!
「你來找我到底有什麼事?」她怒聲問道。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見她似乎耐心已用盡,再與她唱反調她下一刻就會翻臉走人的模樣,封承啟終於認真的對著她說:「我是來向妳道歉的。」
「道什麼歉?」秦羅敷莫名其妙的問,一時沒反應過來。
「前幾天妳到松風院的事,當時我的態度似乎——」
「好,我接受你的道歉。」秦羅敷立刻打斷他,一點也不想重提那件事。「除此之外還有別的事嗎?」
封承啟靜靜地看著她,看到她幾乎快要發火翻臉這才緩聲開口道:「看樣子妳的確是在為那天的事情生氣,因而才對我避不見面。」
「我剛已說過這幾日是因為有事要忙,並非有意怠慢封公子,但封公子似乎並不相信,執意要這麼認為我也無話可說。」秦羅敷面無表情的說。
「妳敢發誓?」封承啟目不轉睛的看著她。
「我為何要因他人的想法發誓?」秦羅敷帶著淡淡的嘲諷與冷笑的反問道。「看樣子封公子近來似乎真的窮極無聊,這才會找小女子尋開心,不過很抱歉,小女子雖只是一介平民,無權也無勢,但至少還有點骨氣,有點自尊,所以恕小女子不奉陪了。」說完,她面無表情的起身朝他微微一揖之後,頭也不回的直接轉身離開。
而封承啟卻沒有出聲留住她,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離開,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孟浩南是簡州城首富孟家的嫡長孫,極富經商之才,有青出於藍之勢,自小便被孟家長輩寄予厚望,期待未來的孟家能在他手上發揚光大。
現年二十二歲的他尚未娶親,家中只有兩房妾室,未有子女。至於他為何至今未娶正妻,其實也沒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祕密存在,因為簡州商場上的人都知道這個原因,那便是孟家繼承人鍾情秀清鎮的秦家姑娘,欲娶秦姑娘為妻,而且還大有非卿不娶、誓在必得之意,這才將婚事蹉跎至今。
這兩人的情事在簡州商場上其實已成趣談,甚至有人在私底下開了賭盤,賭孟浩南何時能抱得美人歸?
至今最多人看好的是兩年內,因為秦姑娘今年已一十八,再拖也不可能拖過二十歲還不嫁人。
另外有些賭性強的人賭一年內或半年內,賭超過兩年的人極少,賭孟家少爺最後會鎩羽而歸的則是沒有人,也就是說大家都相信秦羅敷最後一定會嫁給孟浩南,不會有例外。
聽完影七花了一整天所打探到有關於孟浩南的消息之後,封承啟一整個就是有一種心塞不悅的感覺,非常的不爽快!
他沒有發現影七所稟報有關孟浩南的事幾乎全繞著秦羅敷在轉。照理他要影七查孟浩南,影七只需要查孟浩南和孟家,甚至是與孟家有生意往來者,無需調查他個人的感情事,結果影七卻把重點全放在他的感情事上,明顯就是居心叵測。
這麼明顯的事實,若是平時或是放在其他事上,他肯定連想都不需要想,眨眼間就能明白影七這傢伙又在打什麼鬼主意。
但是此刻他的腦子卻完全不受控,只專注想著一件事,那便是孟浩南想娶秦羅敷這件事。那傢伙根本就配不上秦姑娘,憑什麼有非卿不娶、誓在必得的想法?
想到那傢伙光是聽見他姓封又來自京城就立刻變臉的模樣,他就覺得不屑,這樣一個畏懼權勢之人,怎麼可能護佑得了妻兒一世安康?
就拿簡州刺史看上秦羅敷這件事來說,倘若孟秦兩家已有婚約,尚未成親,孟家肯定會立即退親以討好簡州刺史,絕對不會為了一個女人去得罪他們的父母官。而那還是在兩家已訂親的情況下,換言之,在現今兩家八字都還沒一撇的情況,孟浩南若是知道秦羅敷已經被簡州刺史看上了的話,他還會繼續他那自以為是的想法與決心嗎?他的非卿不娶與誓在必得只怕會成為一場笑話!
他決定有必要讓秦羅敷知道這個事實,孟浩南那傢伙絕對不是她的良配,若是她不信,可拿簡州刺史之事來測試那傢伙,那傢伙肯定會跑得比兔子還快。
「可知秦姑娘現在人在哪裡?」他出聲問道。
「屬下剛回來時,正好看見秦姑娘坐上那位孟公子的馬車出府去了。」
封承啟瞬間皺起眉頭,心想著那傢伙還是早點解決的好,免得成天在那裡蹦躂,令人礙眼。他起身道:「走。」
影七眼底迅速閃過一抹喜意,卻不露痕跡,表情嚴正的舉步跟上。
 
 
孟家與秦家絲線坊和果酒坊合作了好幾年,雖說秦家礙於人力物力不足,野心也不大的關係,絲線與果酒的產量始終不大,但品質卻是最好的,所加工製作出來的產品全數銷往京城,頗受貴冑們喜好,也讓他們孟家商行在京城中掙得了一點小小的名氣。
為此,孟家子孫三代才會有志一同的相中秦羅敷做為長孫媳,企圖利用聯姻的方式將秦家絲線坊與果酒坊的生產技術佔為己有,然後建坊加大產量自產自銷,這麼一來,孟家商行要想在百家爭鳴的京城打響名號,甚至是佔有一席之地也是指日可待。
對於爺爺與父親的野心孟浩南一直都知之甚詳,也不覺得他們這樣有什麼不對,因為他也有這種想法與計劃,差別只在於他是真的很喜歡秦羅敷,喜歡她的聰明,喜歡她的活潑,喜歡她總是能讓他心動與心折的感覺,覺得若是能娶她為妻,他們夫妻倆定能夫唱婦隨,將孟家商行發揚光大,帶上最高峰,他對此充滿了希望與信心。
這回他來秀清鎮除了定期收貨與探望佳人之外,還帶著說服秦家與孟家進一步合作的任務。其實這任務已行之有年,只是始終達不到目的,可這回也不知是怎麼一回事,秦家竟然鬆口點頭願意合作,驚得他立刻派人快馬加鞭回州城通知爺爺與父親此事,讓他們趕緊著手進行他們的計劃,而他則留在秀清鎮打鐵趁熱的進一步將兩家合作之事商討得更完善。
他看向身旁專注思考的佳人,開口道:「秦姑娘——」
「秦姑娘。」
突如其來的聲音不僅打斷了他的話,也驚擾了沉思中的佳人,讓佳人眉頭輕蹙的轉頭看向聲音的來處。
他也跟著轉頭看去,然後不由自主的露出了訝然與驚喜的神情,因為竟是那位京城來的封公子。
帶著交好的心態,他立刻上前一步,微笑的率先開口招呼道:「封公子,好巧。」
封承啟漠然的看了他一眼,本是不想理這種趨炎附勢之人,但教養還是讓他對他輕點了下頭,回了一聲,「孟公子。」然後直接越過他,走到秦羅敷面前。
「封公子真巧。」秦羅敷皮笑肉不笑的與他打招呼。
「不巧,我是特地來找妳的。」封承啟看著她說。
「封公子找我有事?」她面無表情的問。
「自然是有事。」他點頭道。
「那還真不巧,封公子也看見了,我正在忙,與孟公子先約了有事要處理,所以封公子的事還是改天再談吧。真是對不住了。」秦羅敷皮笑肉不笑的對他說,說完逕自轉頭對孟浩南微笑道:「孟大哥,咱們到那邊去看看。」
「呃……」孟浩南頓時有一種左右為難的尷尬感,他不由自主的看向封承啟,以他馬首是瞻。
「改天的話拖太久不行,不過等一會兒,等妳和這位孟公子的事情處理完之後再談倒是沒問題。」封承啟若有所思的點頭道。「反正我今日也沒事,正好可以跟著你們走走看看,逛逛這秀清鎮。」自言自語般的說完後,他看向孟浩南,挑眉問道:「孟公子應該不會介意我跟你們一道走吧?」
「當然不介意。」孟浩南立刻應道。他根本是求之不得好嗎?「封公子請。」
秦羅敷頓時有一種想抓狂的衝動。孟浩南這個勢利的混蛋傢伙,以他的眼力應該看得出來她與姓封的不對盤才對,結果呢?姓封的想與他們同行,他竟然連問都不問她一聲就一口答應,當真就是一個唯利是圖的商人!
最可笑的是,這樣將她放在利益之後的人竟然還想娶她為妻,真當她與他是同一類人,只看見利益,唯利是圖嗎?
她滿心的嘲諷與不悅,在接下來的行程自然沒啥好臉色,只想快點把事情處理完,遠離這兩個令她倒胃口的男人。
這一次秦家之所以會接受與孟家合作的事,是她經過深思熟慮後下的決定,也算是替秦家留一條後路,不然哪日倒楣雞飛蛋打,連條後路都沒有的他們可能真的就只能等死了。
與孟家合作,新建作坊與將來作坊所需原料皆由孟家負責,秦家只負責出繅絲師傅與釀酒師傅及技術,收益利潤四六分帳,孟家雖拿大頭,但分攤扣除開始的投入資金,至少也需要三年以上的時間才能真正實收到那六分的收入。所以雙方合作的合約一簽就是五年,五年後再續約。
從秦家來說,秦家需要這個時間來渡過難關,倘若不幸過不了這一劫,他們還有那四分利益可賴以為生,五年後不管續不續約,秦家都能有份家產支撐生活或是東山再起。
至於對孟家來說,他們目的只有一個,那便是獲得秦家獨一無二的製造技術,如果五年的時間仍不足以完全習得或取到那些秦家作坊師傅們的技術,那麼他們會與秦家續約,反之則是結束合作關係。他們是商人,所做的一切當然都是為了要獲利與奪利,因而並不覺得這麼做有什麼不對的。
總之雙方各有目的與算計,也算是各取所需。
今日他們之所以出門上街,為的便是尋找並決定新作坊的所在地,想著如果有現成適合的房子可租或可買的話最好,若沒有就得從尋地買地建屋開始忙起。雖說新作坊的產權屬於孟家,但因建造在秀清鎮,將來營運也多由秦家打理,因此秦羅敷才會這麼忙,不參與都不行。
走了一個多時辰,看了不少地方都沒尋到滿意的房子,秦羅敷終於停下腳步,嘆息的說道:「看樣子鎮子裡是找不到適合的地方,得從買地新建著手了。」
「看樣子也只能如此了。」孟浩南無奈的點頭道。
「今日就到此為止吧,看地買地的事明日我讓我爹陪你,這事我爹比較在行。」秦羅敷對孟浩南說。
「好。」孟浩南點頭,知道她說的是實話。
「看樣子兩位的事情忙完了,可以輪到我的事了?」拜他們所賜,一路跟著他們九拐十八彎,幾乎把整個秀清鎮都逛遍的封承啟驀然開口道。
「是,讓封公子您久等了,真是不好意思。」孟浩南立即陪笑歉聲道。「為表歉意,不如讓在下做東,請封公子與秦姑娘到鎮上最好的酒樓用餐如何?走了這麼多路,想必兩位也該有些累了與餓了才對。」
「不必了。」封承啟冷淡的拒絕。
「好。」秦羅敷卻接口道,就像是故意要與封承啟唱反調似的。「走了這麼多路,的確是有點累和餓,既然孟大哥說要做東,那小妹就卻之不恭了。」說完,還對孟浩南嫣然一笑。
瞬間封承啟只覺得一陣惱怒,怒火蹭蹭蹭的湧了上來,淹沒了他的理智與冷靜。
「既然秦姑娘都這麼說了,那就走吧。」他說。「正好一會兒我要與秦姑娘所說的事,孟公子在一旁說不定還能給點什麼意見,幫上什麼忙呢。」
「如果在下真能幫上什麼忙那就太好了。」孟浩南立即笑逐顏開的哈哈笑道。「走,這邊請,封公子。秦姑娘,請。」
秦羅敷秀眉輕蹙,突然有些惴惴不安了起來,不知道姓封的要與她說什麼,他們兩人之間除了交易的事,以及她上回所鬧的大笑話之外,還有什麼話可說的?而這兩件事又全都不適合拿到人前來說來講,所以,他到底要與她說什麼,是可以讓孟浩南給意見或幫上忙的呢?
她愈想愈覺得事有蹊蹺,覺得自己實在不該為了一時之氣,而與一個能與州刺史叫板的傢伙唱反調。不知道現在反悔還來不來得及?
「孟大哥,其實小妹剛才是開玩笑的,酒樓就別去了。接下來要做的事都是花錢的事,這些沒必要的花費還是能省則省吧。」她猶豫的改口道。
「秦姑娘多慮了,孟家沒差這點錢。」孟浩南哈哈笑道。
「秦姑娘還真是體貼啊,這麼為孟公子著想,不知情的說不定會以為妳姓孟,而不姓秦。」封承啟忍不住嘲諷道。
「不瞞封公子,您所說的話可是在下近幾年來一直努力想達成的目標啊——讓她改姓孟。」孟浩南突然自以為幽默的笑著接口道,也趁機向佳人表白心意。
秦羅敷聞言微僵了下身子,但臉上表情卻始終如一,一副根本沒意識到他言下之意的模樣。只可惜她裝得再無辜、再純真、再不解世事也沒用,有個混蛋傢伙已迫不及待的將那層薄薄的窗紙給戳破了。
「原來如此,兩位站在一起看起來還真是金童玉女、才子佳人、天生絕配啊,真是可惜了。」封承啟說。
孟浩南原本聽得真是滿心歡喜、心花怒放、喜上眉梢的,結果最後那句「真是可惜了」讓他瞬間有如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一樣,既錯愕又狼狽。
「什麼可惜了?」他忍怒問道。
「孟公子不知道嗎?」
「知道什麼?」
「秦姑娘讓簡州刺史相中的事。」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不僅讓孟浩南整個驚呆,也讓秦羅敷因難以置信而驚怒不已,怒不可抑的朝封承啟怒吼出聲。
「封承啟!」她簡直不敢相信他會這麼做,這麼輕而易舉的就把這件事給說出來。
她生氣的反應讓孟浩南的臉色瞬間又變得更白了一些,但他依然不願相信這件事是真的,他得聽秦羅敷親口承認確有其事,否則他絕對不信。
「秦姑娘,這是真的嗎?封公子所說的是真的嗎?」他開口問道,語氣有些虛弱。
秦羅敷沒有應聲,卻已給了答案。
「怎麼會呢?怎麼會這樣呢?」孟浩南不由自主的後退了一步,喃喃自語又失魂落魄的搖頭道,不想相信這樣一個晴天霹靂的消息。
秦羅敷咬牙切齒的狠瞪封承啟,但後者卻視而不見,自顧自的又再度開了口。
「其實這件事也還不到無法挽救的地步。」他對孟浩南說。「因為秦姑娘當初以自己是有夫之婦為由拒絕了那位刺史大人,孟公子只需要在這個謊言被拆穿之前,盡快與秦姑娘成親,讓謊言成為事實就行了。到時木已成舟,那位刺史大人又能如何?」
孟浩南呆若木雞的看著他,不自覺的搖著頭。他有什麼本事和刺史大人競爭?就算是動員整個孟家的財力與關係,他也沒有本事和簡州刺史對抗啊,更別提爺爺和父親根本不可能會為了他,或是為了一個女人,而和在簡州足以一手遮天的刺史為敵。
他表情複雜的看向秦羅敷,有不捨、有眷戀,有心痛、有難過,有同情也有不忍,但他卻知道一切都結束了。雖然他並不想結束,也不想放手,更不想眼睜睜的見她落入色慾薰心的張刺史手裡,成為那年過半百、足以做她祖父的男人家後院一大群女人中的一員,可是身為一介平民百姓的他有什麼辦法呢?民不與官鬥啊。
「秦姑娘……」他開口想說些什麼,卻突然發現自己完全無話可說,安慰也不是,幫忙也不是,同仇敵愾也不是。
「你就當做沒聽到,不知道這件事情吧,孟大哥。也請你不要再對任何人提起,拜託了。」秦羅敷開口對他說。
孟浩南的嘴巴張了張,最後只能澀然的點頭應道:「好。」
「孟公子不幫忙想辦法幫秦姑娘解決這件事嗎?」封承啟出聲問道,倏然又補了他一刀。
「封公子,在下只是一個小商人,實在是有心無力。」孟浩南苦笑道。
「所以你決定放棄讓她改姓孟的這個目標了?這改弦易轍的速度還真是快啊,簡直讓人望塵莫及。」封承啟挑眉道,語氣明顯嘲諷。
孟浩南頓時尷尬到無地自容,恨不得現場有個地洞可以讓他鑽進去。
「封承啟你別太過分了。」秦羅敷咬牙迸聲,強忍怒火。
封承啟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冷硬與不悅,看著她冷然反問道:「我只不過說出事實而已,不知秦姑娘覺得我哪裡過分了?倒是秦姑娘妳還真是讓我吃驚啊,這傢伙都見風轉舵決定棄妳於不顧了,妳竟然還幫他說話?妳這樣到底是寬容大度還是情不自禁呢?我真的很好奇。」
秦羅敷頓時無言以對,也讓孟浩南瞬間變得更加的尷尬與無地自容,再也沒臉繼續待下去。
「秦姑娘,我真的很抱歉,告辭。」他歉疚的低聲道,說完隨即頭也不回的轉身快步離去。
有些不忍的看著孟浩南狼狽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後,秦羅敷這才將視線拉了回來,然後直接惡狠狠地瞪向封承啟。
「你到底想做什麼?」她怒聲質問他,「為什麼要這樣羞辱孟大哥,孟大哥他到底哪裡得罪你了?」
「我這麼做是為了妳好。」封承啟面無表情的冷聲道,對於她一而再再而三的因為姓孟的向他發火感到不滿與慍怒。
「為我好?」秦羅敷頓時哼聲冷笑,好像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般。
「那傢伙不是妳的良配,他剛才的反應已證明了一切,一聽見競爭的對手是簡州刺史就毫不猶豫的放棄妳,妳還看不明白嗎?」他目不轉睛的看著她說,怎知她接下來的回應卻讓他霎時呆若木雞。
「明白如何,不明白又如何?它都不會改變,更不會影響到我與孟大哥之間原有的交情。」秦羅敷冷冷地告訴他。
「妳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封承啟被她氣到臉色鐵青。
「我很清醒,自然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倒是封公子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你雖然是我秦家的客人,還是個貴客,但也沒有權力插手管我個人的私事,我愛與誰交往、與誰友好,干卿何事?封公子憑什麼多管閒事?」她冷嘲熱諷的問他。
「我是為妳好。」封承啟咬牙道。
「所以我要謝謝你這自以為是的為我好嗎?」秦羅敷諷刺道。
「妳、妳真是不識好人心!」
「你才莫名其妙、多管閒事、腦袋有病!」
「妳——好,算我多管閒事!」
「你本來就是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封承啟當真是被氣到不行,狠狠地看了她一眼,冷聲丟下一句「果然是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後,氣沖沖的拂袖而去,而秦羅敷也不甘示弱的在他身後重重的冷哼一聲,跟著迅速轉身與他背道而行。
兩人不歡而散。
 
第九章
那天之後,接下來連續半個月的時間,封承啟與秦羅敷兩個人可謂是王不見王,一個整天窩在松風院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另一個則窩在靜言院裡,雖不到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地步,但每每有事要外出也總會特意繞道而行,遠遠的避開松風院,同時還對府中所有下人下了禁口令,不許任何人與她提到有關松風院的任何事情。
「小姐這是怎麼了?」
秦家下人近來都在私底下偷偷地討論這件事,只因為小姐向來平易近人,與任何人都相處得極好,更是極少端起主子的架子,對他們這些下人們疾言厲色的下達命令,可是過去這半個月來,小姐卻對好幾個人發了脾氣,聽說前幾日連小桑都被小姐給罰了,也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不過有一點是肯定的,那便是這事定與客居在松風院裡的貴人封公子有關。甚至有人在猜,這兩個人似乎是吵架了,因為聽說松風院裡的那位貴人公子這半個月來也是森冷得嚇人,讓負責在松風院服侍的下人們一個個都如履薄冰的苦不堪言。
夜晚時,楊氏提起了這件事,憂慮的對夫君說道:「老爺,你說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都過了半個月了。」
秦文忠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聽夫人憂慮的繼續在那邊自言自語的說著。
「敷兒向來懂事,怎麼會在這個節骨眼與封公子吵架呢?咱們家和敷兒的未來都要靠封公子這位貴人的幫忙才能渡過難關,她現在卻和封公子鬧翻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偏偏敷兒又不肯告訴咱們他們倆不和的原因。」說著,眉頭緊蹙的楊氏忍不住嘆了口氣,又道:「老爺,你說敷兒這樣與封公子置氣,封公子會不會突然翻臉不認人,就不幫咱們了啊?」
「妳別胡思亂想。」秦文忠對妻子說。
「你叫我怎能不胡思亂想呢?過去半個月來封公子連咱們都不見,幾次宴請他也都回絕了,這不是要翻臉的徵兆嗎?」楊氏咳聲嘆氣道。
「以封公子的身分,他不會言而無信的,況且咱們家對他還有救命之恩。」秦文忠安撫妻子,但說這話的語氣卻沒自己所想的那麼堅定。
其實他並不擔心封公子會言而無信翻臉不幫忙,但他擔心封公子會心生不快,幫忙不盡力啊,到時表面上的問題解決了,封公子拍拍屁股走人後,那位刺史大人來個秋後算帳,那他們秦家就真的完了。
想到這,秦文忠再也按捺不住的猛然站起身來,轉身就往外走。
「老爺,這麼晚了你要去哪兒?」楊氏呆愣了一下,出聲問道。
「我去找敷兒談一談。」
「那你等我,我與你一起去。」楊氏立即起身想去拿件外衣,卻讓夫君搖頭所阻。
「不,妳別跟來,一會兒我可能會對敷兒說些重話,妳在一旁聽了定會於心不忍。」秦文忠對妻子搖頭道。
「你要對敷兒說什麼重話?」楊氏露出擔憂的神情。
「秦家的興亡和大家的性命都落在她身上,她想因任性而害死大家嗎?」秦文忠直接道。
「老爺……」楊氏欲言又止,已經開始不忍了。
秦文忠看了妻子一眼後,搖了搖頭,道:「妳先休息吧。」說完旋即轉身,朝女兒所居住的靜言院走去。
靜言院中,秦羅敷所在的廂房裡燭光搖曳,靜謐無聲。
秦羅敷傷腦筋的坐在桌前,桌上攤著一張張散亂的紙張,紙張上畫著疑似織布機的草圖,草圖邊則寫了一些字,一些概念,一些原理和一些她所不確定的希望達成的效果。
這些東西自然全是依照她上輩子的記憶所繪畫出來的,但織布機關係到設計與結構,她雖知道原理,也看過古董級的實物,可要憑這些記憶製造出來實物實在有難度,也之所以秦家一直以來都只經營絲線坊,而沒有再進一步的經營絲綢坊。
以前的她沒考慮往絲綢坊發展,是因為織布機太難造了,要克服的問題太多,她實在沒有那個信心能做到,而今即便依舊沒有信心,卻是不得不做。因為秦孟兩家的進一步合作計劃已泡湯,她想為秦家留的那條後路也行不通了,她的能力有限,能想到的也只剩下製造織布機這事,讓未來的秦家能多點生存下去的籌碼。
至於出爾反爾的孟家……
老實說她並沒有太生氣,因為早有預料,早在封承啟將那件事透露給孟浩南知道後,她就知道合作的計劃要泡湯了,要不然孟家也就不是她所熟知的那個唯利是圖又無利不起早的孟家了。
在這整件事中唯一令她感覺到氣憤的就只有一個人,那就是封承啟那個傢伙,她總覺得那傢伙天生就是來給她添堵的,從救了他開始至今,他就不斷給她增添煩惱,先是怕哪天殺手突然出現,而後他們主僕又耍了她,讓她丟臉表錯情,令她的心情莫名的受挫與不爽,煩都煩死了,再最後他竟然連她的後路計劃都給破壞,真的是很該死。
總之,那傢伙就是一個混蛋就對了,真想拿飛鏢射他!
「老爺。」
門外突然傳來小桑的聲響,令思緒不知不覺飄遠的秦羅敷猛然回過神來。
「小姐休息了嗎?」
真是爹的聲音,不知道爹這麼晚了還來找她是為了什麼事?秦羅敷訝異的想著,直接起身去開門。
「爹,您怎麼來了?」她看著門外的父親問道,「夜深露重的,有事您讓人來喚女兒過去就行了,您快請進。」
秦文忠點了點頭,走進屋內就見屋裡燭火點得明亮,桌几上則是一團亂。他走上前,拿起桌上散亂的紙張來看,一張看過一張,愈看愈驚訝與震驚,還有難以置信。
「敷兒,這是什麼?」他轉頭問女兒。
「女兒閒著沒事胡思亂想的東西。」秦羅敷一語帶過,在未成功之前多說無益,她不想讓父親抱著巨大的希望與期待,最後卻以失望收場。
「爹這麼晚了還來找女兒是有什麼事嗎?」她將紊亂的桌面收拾了一下,又替父親倒了杯茶。
秦文忠又看了一眼被女兒收到一旁的那一疊紙張,腦袋裡有一堆問題想問,但素來知道女兒個性的他最後還是壓下了滿心的激動與好奇,將注意力移回目前最需要處理的事情上。
「敷兒,爹要妳明天去向封公子道歉。」他深吸一口氣,直截了當的說道。
「什麼?」秦羅敷一陣呆愕,訝然的看著父親問道:「爹,您剛說什麼?要我去向封公子道歉?這是為什麼?女兒並沒有得罪封公子,或是做任何對他失禮的事啊。」
「妳這段期間對封公子的舉動與態度難道還不叫失禮嗎?」秦文忠一臉嚴厲的沉聲道。
「爹,女兒這段期間根本都沒見到過封公子,您說的失禮舉動與態度是從何而來?」說著,她倏然沉下臉,怒不可抑的沉聲問:「是封承啟跟您說的嗎?」
「敷兒!妳怎麼能這樣連名帶姓的叫封公子?」秦文忠喝道。
「對不起,爹。女兒只是太生氣了,他怎麼跑到您面前胡說八道,胡亂編排女兒的不是,他——」
「不是他。」秦文忠驀地打斷女兒,「封公子根本什麼也沒對爹說,事實上,過去這半個月來,爹根本就見不到封公子,連一面都見不到。」
秦羅敷呆了一下,而後張了張嘴,卻什麼話也沒有說。爹是在告訴她,自從她與封承啟鬧翻了之後,封承啟對待秦家的態度也有了改變,爹是在擔心那傢伙答應幫他們秦家的事會有變化。
「敷兒,封公子是咱們秦家現今唯一的希望,妳不知道嗎?妳真要毀了這個希望嗎?」秦文忠一臉沉重的看著她說。
「爹……」她開口想說什麼,卻讓秦文忠搖頭打斷。
「妳自小就聰明懂事,雖然有些行為舉止在富貴人家看來有些離經叛道,但咱們家本來也不是什麼富貴人家,就只是個稍微有點錢能做個小生意的小農戶,所以爹娘也從未想過要拘著妳,總是由著妳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可是這一回爹不能再由著妳任性了。」秦文忠一臉嚴肅道。「明天妳就去向封公子道歉,請他原諒妳這十幾日來對他不聞不問的漠視態度,直到他原諒妳,心情變好為止。聽見了嗎?」
秦羅敷有種怒火再沸起的感覺。
「爹,您可知道他做了什麼,女兒又為何如此生氣?」她目不轉睛的看著父親道,「他將女兒得罪簡州刺史的事告訴了孟浩南,致使咱們兩家原本已經談好的合作計劃頓時瓦解,您知道嗎?」
秦文忠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這是真的嗎?妳先前不是跟爹說,因為涉及到要在秀清鎮買地的事,孟家需要重新考慮,合作計劃才暫緩嗎?」
「女兒不想您擔心。」
「所以孟家是因為得知此事,才突然取消兩家合作的計劃嗎?」秦文忠認真的看著女兒問道。
「對不起,爹,這一切都是女兒的錯。」
看著滿臉自責與歉疚的女兒,秦文忠搖了搖頭,道:「孟家是生意人。」真是一言以蔽之。
「封公子為何會將那件事告訴孟浩南?」他問女兒,只因為他實在想不透這一點。
秦羅敷頓時沉默了下來。
女兒突然的沉默讓秦文忠明白這件事定有隱情。
「敷兒,妳若不告訴爹,爹明日就去找封公子問他這件事。他不可能會無緣無故毀了咱們與孟家生意上的合作,這件事怎麼說他必須要給我這個秦家家主一個交代。」他嚴肅的說道。
「爹,您不必這樣逼迫女兒,女兒說就是了。」秦羅敷無奈的說,「他說這是為了女兒好,說孟浩南不是女兒的良配,這樣做是為了讓女兒能夠看清楚。」
秦文忠張口結舌的看著女兒,目瞪口呆,這個答案太超乎他意料之外了,他有些難以置信的結巴問:「封公子說、說這是為了妳好?」
「嗯。」秦羅敷撇了下唇。
「可是為什麼?」
「誰知道?大概是太閒了,吃飽沒事幹吧。」秦羅敷嘟嘴道。
秦文忠頓時有種哭笑不得的感覺,但是這件事真的是太不尋常了,封公子怎會突然做出這種事呢?他一點也不像是個會多管閒事的人,更別提還管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的事,他這樣做就不怕被誤會嗎?還是其實根本就沒有什麼誤會?
「敷兒……」他看著女兒欲言又止,不知道究竟該怎麼問這個問題。
「爹想說什麼?」父女倆向來感情好又親近,因而秦羅敷一眼就能看穿她爹在想什麼。
「敷兒,妳說封公子他是不是對妳有什麼特別的心思啊?」秦文忠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了。
「爹想太多了。」她就知道。
「爹怎會想太多呢?封公子那個人一點也不像是會多管閒事的人,而且在你們吵架之前,你們倆不是處得很好嗎?爹還聽說你們倆經常在一起談天說笑,封公子也只有在妳面前會露出笑容。」
「爹,您別聽下人們亂說。」
「爹也見過你們倆相處時的模樣,所以爹相信下人們沒有亂說。也許封公子他真的——」
「沒有也許。」秦羅敷語氣嚴肅的打斷父親,「爹,您是否忘了封公子家住京城,其權勢能力壓一州刺史,這樣的富貴人家是咱們這種平民百姓高攀得上的嗎?況且以他的身分和年紀,家中恐怕早已妻妾成群,爹要女兒去做人小妾嗎?」
秦文忠頓時整個人都呆住了,他一心只想到這位封公子人長得好,和女兒相處得也好,對女兒又好像有心的感覺,而女兒更難得沒露出任何排斥或不喜的神情,他這才會一股腦的往那方面去想,而忘了現實,他實在是糊塗啊。
「是爹糊塗了。」他苦笑道。
秦羅敷搖了搖頭,對父親承諾,「爹,明日女兒會去向封公子道歉,您放心。」一頓後,她忍不住又道:「其實女兒覺得封公子不是一個會食言而肥、言而無信的人,爹實在不需要胡思亂想過度擔心。」
「但願如此。」秦文忠嘆息道,真希望這件事能快點解決,不然每天活在惴惴不安之中真的很累心啊,唉!
 
 
秦羅敷懶洋洋的倚在窗邊的臥榻上一動也不動的,因為只要一想到待會兒得去松風院向封承啟那傢伙道歉,她就渾身乏力,一點動的力氣都沒有。
她真的很不想去,她又沒有錯,為什麼要她去道歉啊?做錯事該道歉的人明明就是那傢伙好嗎?可是偏偏她昨晚已經承諾爹說她會去了,不去又不行,總之就是很無奈,一千個一萬個不想去但又非去不可就對了,唉。
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她有氣無力的坐起身來,出聲喚道:「小桑。」
外頭無人應聲,她又叫了一次,結果依然,也不知道這丫頭又亂跑去哪兒了。
她搖了搖頭,決定自己動手梳個簡單的髮髻就好,雖然她束髮的技巧不太好,但反正是在府中又沒有要出門,只要不是披頭散髮就行了。
坐在梳妝鏡前弄了一會兒,她左右轉頭的看了一下成果,感覺好像還不錯,正覺得有些得意時,房門猛然被人用力的推了開來,把她給嚇了一大跳。
她立即轉頭,看見進門的人是小桑後,開口訓斥道:「妳這是做什麼?不是跟妳說過進門前必須先出聲詢問嗎?還有,剛剛妳去了哪裡,怎麼也沒先跟我說——」
「小姐!」小桑突然出聲打斷她道,聲音有一種形容不出來的壓抑感。
秦羅敷這才發現她的神情不太對勁,充滿了驚懼與惶恐。
「出了什麼事?」她立即問道。
「小姐……」小桑一開口就淚如雨下,「老爺他……老爺他……」
「我爹他怎麼了?不要哭!把話說清楚!」秦羅敷迅速來到她身邊,一把扣住她肩膀,著急的喝令道。
「老爺他、他被官兵抓走了。」小桑哭哭啼啼的說。
「什麼?」秦羅敷滿臉震驚,血色瞬間從她臉上退去,第一時間便聯想到那個色刺史。「這是怎麼一回事?」她厲聲問。
「奴婢不知道。」
「那是誰跟妳說這件事的?」
「是李大叔,奴婢在外院看見他匆匆進門,他看見奴婢就叫奴婢來告訴小姐這件事,說他要去稟報夫人。」
秦羅敷聞言,二話不說提起裙子,拔腿就往父母居住的院子跑去。她跑得飛快,跑得氣喘吁吁,跑得在她身後追趕的小桑離她愈來愈遠,待她終於抵達目的地,看見搖搖欲墜的母親,以及站在母親身邊正在稟明事情經過的車夫老李。
「娘!」她出聲喚道,迅速上前來到母親身邊。
楊氏一見女兒便淚如雨下,像終於抓住救命繩般緊緊抓著女兒的手臂,泣不成聲的開口道:「敷兒,妳爹他……妳爹他——」
「娘,女兒已經知道了,妳先冷靜下來別哭,讓女兒先弄清楚一切來龍去脈之後再說。」她冷靜地對母親說,表情嚴肅。
女兒在身邊就像有了主心骨,楊氏點頭,靜坐一旁,慢慢地冷靜下來聽老李與女兒細說經過。
其實也沒有太多要說的,就是老李駕車載秦文忠到縣城辦事,官兵突然就冒出來把秦文忠給帶走了,正巧那些官兵中有個老李認識的,便從那人口中探知,說是有人喝了咱們家果酒坊賣的酒中毒了,那家人上官府提告,官府才會把秦文忠抓去,說要查明此事。
「這明顯就是誣告,縣令大人的腦子是被驢踢了嗎?」秦羅敷聽完後,怒不可抑的開口罵道。「誰家釀酒是一壺一壺的釀,都是用大甕釀了之後再分裝小壺來賣,如果秦家果酒真有毒,中毒的也不可能只有一個人,而是應該要有一堆人才對,這麼淺顯易懂的道理白痴都知道,那位縣令大人會不知道嗎?」
「敷兒,如果是誣告的話,妳爹是不是就會沒事了?」楊氏紅著眼眶,滿懷希望的問女兒。
「爹一定會沒事的。」秦羅敷向母親保證道。「娘,事不宜遲,女兒這就和李叔去縣城把爹救出來,家裡就交給您了。」
「好。」楊氏立刻點頭道,然後忽然想到什麼的說:「敷兒,這事要不要跟妳弟弟們說,他們在縣城裡讀書,一定認識不少人,也許能幫上忙。」
秦羅敷搖搖頭,「別讓他們知道,讓他們專心讀書。若真要找人幫忙的話,娘忘了咱們家裡就有個貴人嗎?找任何人幫忙也比不上找他幫忙。」
「對,封公子!」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娘怎麼會忘了這麼重要的事呢?只要封公子在,妳爹他就一定會沒事的,對不對?」
「對,爹一定會沒事,所以娘只需要在家裡等好消息就行了。女兒走了。」秦羅敷對母親說。「李叔,咱們走。」
「是,小姐。」
兩人匆匆而走,秦羅敷邊走邊交代道:「李叔,你去準備馬車和一些必要的東西,咱們說不定會要去州城一趟。小桑,妳去我房裡把錢箱裡的銀票都帶上,順便幫我收拾兩套換洗衣裳。」
「是,小姐。」
兩人應聲而去,秦羅敷則是馬不停蹄,連走帶跑的往松風院而去。
松風院的庭院中一片寧靜,空無一人,少了過去秦羅敷每回來都能見到、在庭院中打拳打得虎虎生風的身影,也不見那個總是神出鬼沒的影護衛,秦羅敷瞬間感到一陣驚恐與不安。
「封公子。」她出聲喚道,卻沒人應聲。
「影護衛?」她改喚另一個人,依舊無人應聲。
怎麼會沒有人呢?守門的下人明明告訴她,他們沒有出門,為什麼會沒人應她?他是不是因為在生氣,不想理她,這才故意不出聲,拒絕見她?
「封公子,我是來向你道歉,並求你幫忙救我爹的,我爹被官兵抓走了,我能求的只有你,拜託你別躲著不出聲好嗎?我拜託你了。」
隨著她話落後,整個院子依舊安安靜靜的,沒人回應。
「封公子。」她大聲再喚一次,接著大步走向封承啟所住的廂房門前,朝著屋裡的方向大聲宣告道:「我要進去了,打擾了。」說完,她直接伸手將房門推開。
房裡空無一人,讓秦羅敷瞬間被更深層的不安與恐懼感攫住。
「封承啟!」她走出廂房大聲叫道,聲音迴盪在無人的院落裡顯得有些淒厲。「拜託你別鬧了好不好?快點出來。」
「影護衛,影七!你曾經騙過我,害我鬧了一個大笑話,我本來打算一輩子都不原諒你的,現在只要你出來,我就原諒你,不再和你計較。」
整個松風院裡依舊靜悄悄地,無人應聲。
「封承啟!影七!」
她不死心,一間廂房一間廂房的找,直到把松風院可以藏人的地方都找遍了之後,她才整個人有如渾身力氣突然被抽空的癱軟跌坐到地上。
沒人,他們離開了,不告而別。
秦羅敷的腦袋一片空白,有一種想哭的感覺,她果然自食惡果了。明明只是個低賤的草民,卻對京城來的王公貴族不敬,吹鬍子瞪眼睛的和人家大小聲,還以為自己仍生活在人人平等的時代,她到底有多愚蠢才會這樣做?
這就是她傲慢無禮的報應,她完全是罪有應得,可是這報應為何不直接落在她身上,為何要把她無辜善良的爹給牽扯進去?爹該怎麼辦?這一切都是她的錯,是她的錯!
「秦姑娘,妳在這裡做什麼?」
突如其來的聲音就像一場夢一樣的不真實。
秦羅敷茫然的抬頭,以為自己會看見空無一人的院景,用以證明她剛才所聽見的聲音完全是她的幻聽,結果卻看見封承啟正站在她面前,居高臨下的對著她皺眉。接著,她的視線一瞬間就模糊了,她完全無法遏制的嚎啕大哭了起來。
「嗚啊啊啊——」
封承啟一時被嚇到,手足無措的不知如何是好。
「影七,影七,影七,她怎麼哭了,怎麼哭了?」他不知所措的向影七求助,莫名的心慌。
「屬下也不知道,屬下去找人問問。」影七說完,身影一閃就消失了。
封承啟這下不只呆若木雞了,簡直都要變化石了。影七竟然丟下他,讓他一個人面對嚎啕大哭的秦羅敷,現在是要他怎麼做啊?
他僵硬的轉頭看向四周,想找人求助,但偌大的松風院因他喜靜,不愛有閒雜人等在他眼前晃的關係,平時除了定時有人送餐與打掃之外,根本看不見其他人,他就算想找人求助都找不到對象。
無助的他只好又僵硬的將頭轉了回來,低頭看著癱坐在地上哭得涕泗縱橫的淚人兒,然後僵硬的在她身前蹲了下來,僵硬的開口。
「秦姑娘,妳別哭,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妳告訴我,我幫妳解決。妳別哭,別哭了好嗎?」
只是幾句話而已,卻好像用盡了他全身的氣力一樣,他是真的不知道如何處理眼前的情況,只覺得手足無措,心慌意亂,還有一股不斷從心底湧出來的怒火,讓他想立即找出那個讓她哭得淚流滿面的混蛋傢伙,然後生生的撕了那個混蛋。
見她仍哭個不停,哭到似乎都快要喘不過氣來了,他心生擔憂的再次開口,「秦姑娘……」
怎知她卻突然躍起,張牙舞爪的撲向他,使勁將她的花拳繡腿全招呼到他身上,一邊對著他哭罵著。
「你去哪裡了,怎麼可以這樣嚇我?我以為你們走了,因為生氣不告而別。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有多絕望?我跟你道歉,是我不對,是我驕傲任性,是我不好,你不要走,不要再讓我找不到人、求助無門,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啊?嗚嗚……」
她每說一句話都會招呼一記拳頭在他身上,力道對他來說搔癢都不夠,但奇怪的是,她的拳頭沒打痛他的身體,卻打痛了他的心,這是怎麼一回事?難道是內勁?
他不確定的想著,低頭看向撲在他胸前哭得柔腸寸斷的丫頭,雙手卻像有自我意識般的伸出來,將她圈抱進自己的臂彎之中。
「對不起。」他聽見自己開口對她說,擁抱她的雙手不由自主的又縮緊了一些,然後發現這樣擁抱著她,心痛的感覺竟然能減輕。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茫然不解。
「公子。」
影七的聲音突然從他身後響起,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怪異感覺,他抬起頭來,轉頭看去,見那傢伙竟無禮的背對他而站。
「為何背對著我?」他問。
「請公子見諒,因為非禮勿視。」影七答道。
他頓時渾身一僵,感覺懷中的丫頭也跟他一樣,整個人都僵住了。
完了,這下子真是跳到黃河都洗不清,想不負責都不行了。他心想著,但奇怪的是他竟沒有一絲心生不願的感受,把他整個人嚇到都忘了要鬆手放開人。
然後,他忽然聽見她沙啞的開口,在他懷中低聲求道:「我不會纏著你要你負責,只要你幫我救我爹就好,拜託你了,封承啟,拜託!」
 
第十章
馬車在官道上狂奔,車夫手上的馬鞭揮得啪啪作響,伴隨著的是一聲又一聲的「駕」響聲。
馬車內,秦羅敷緊緊地抓著車體穩住身子,但依然被顛得頭暈眼花,肚裡則是翻江倒海的讓她作嘔,幾次差點忍不住就要吐出來。
坐在她身邊的小桑情況跟她差不多,臉色既蒼白又難看,一樣雙手緊緊地抓著馬車不敢鬆手。
車內除了她們主僕之外,還有一個人,那便是貴人封承啟公子。可是同樣坐在顛簸的馬車內,那傢伙不僅從頭到尾都面色如常,甚至不需要伸手抓住任何東西來穩住身體,簡直就是非人類,讓秦羅敷看了真的只有羨慕嫉妒恨。
不過這都只是一瞬間的感受,因為秦羅敷現在滿腦子想的、祈求的都是請老天保佑,別讓她爹在她趕到將人救出來之前受到刑罰。
「影七已經快馬加鞭先趕去簡州城了,妳爹他不會有事的,別擔心。」
安慰的聲響來自坐在她對面的封承啟,而她除了勉強扯唇給他一個難看的強顏歡笑之外,連開口說句謝謝都沒辦法,就怕一開口會忍不住吐出來。
趕去簡州城?
沒錯,他們現在正在趕往簡州城的路上,而不是去縣城,因為怎麼也沒想到在他們到縣城時,她爹早已被州府的官兵拘走了。
事實上,縣府官兵之所以會出動拘拿她爹,全是逼不得已,因為州城的捕頭帶著上頭的命令前來捉拿她爹,縣令不得不聽令行事,即便那捉拿的理由一聽就知道是誣告,縣令也不能違抗刺史的命令。所以她爹才會被縣府官兵捉走,然後連縣府衙門都沒踏進去就直接被州府來的捕頭帶走了。
因此當他們趕到縣城時,她爹早在兩個時辰前就被押往州城,他們只能急起直追的拚命趕路,影七則在封承啟的命令下,騎馬先行一步趕往簡州城。
他們一行人,一路馬不停蹄的趕著路,終於在入夜時分進入簡州城門。
不知道影七是不是一直守在城門邊等他們,當他們的馬車在一間客棧前停下時,他已出現在馬車外,恭敬的朝率先下車的封承啟喚了一聲,「公子。」
一聽見他的聲音,秦羅敷立即鑽出馬車,迫不及待的出聲問:「影護衛,你見到我爹沒?他還好嗎?有沒有受傷?那些人有沒有胡亂對他用刑?你快點告訴我。」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進客棧後再說。」封承啟倏然開口說。
秦羅敷愣了一下,知道他說的沒錯,只能按捺住自己心急如焚的擔心,朝他點了下頭。
因影七事前已先訂了房,因而很快的他們便進入廂房,有了可以放心說話的空間。
「影護衛,我爹怎麼樣了,你見到他了嗎?」房門一關上,秦羅敷依舊迫不及待的第一個出聲問。
影七看了封承啟一眼,見他點頭,這才開口回答她,「見到了,挨了幾鞭,受了點皮外傷,沒大礙。」
秦羅敷一聽見挨了幾鞭臉色就白了,即便影七後來又說只是受了點皮外傷,沒有大礙,她的臉色也沒有變好看,因為她完全可以想像那種疼痛。
她記得上輩子讀書時,有一學年遇到一個極其嚴格又愛定個人標準分數的老師,他會依每個學生的學習能力替他們定個人的及格分數,每個人都不同,但每個人在達不到自己的標準時,差一分就得挨一下打。那種竹條抽在手心上又熱又辣的疼痛感她至今仍記憶猶新,光是回想就讓她忍不住打起寒顫。
她記得自己最慘的一次是一連被抽打了十七下,打到雙手發麻又紅又腫的,還有些青紫色,痛得她下回考試的成績整個突飛猛進,從此再也不曾考不達標。
所以,她既可以想像又無法想像爹有多痛,竟挨鞭挨到受傷流血。
張刺史,色刺史,你等著瞧,總有一天我會將我爹今日所受的疼痛全數還給你,你等著!她咬緊牙關,握緊拳頭,恨恨地在心裡頭發誓。
「什麼人動的手?」封承啟沉聲問道。
「張利親自下令動的手。」影七答道。簡州刺史本名便叫張利。
「還真是迫不及待啊。」封承啟冷笑。「罪名呢?」
「謀殺罪。因秦老爺堅持不肯認罪,正好讓他趁心如意,打算屈打成招。」
「你現身了?」
「沒有,只是打斷了他寶貝孫子的一條腿,轉移了他的注意力,讓進行到一半的審案不得不停止,隔日再繼續。」
封承啟點了點頭,表示對影七的處理方式還算滿意。「牢房那邊可有打點?」他又問。
「打點好了,糖和棍子都給了,雙管齊下。」
封承啟瞟了露出疑惑表情的秦羅敷一眼,對影七道:「把話說清楚點,免得有人沒聽懂,晚上會擔心得夜不成眠。」
秦羅敷看了他一眼,很想對他說聲謝謝,但又莫名的想揍他。小桑守在房門外,在這間廂房裡就只有他們三個人,他有必要用「有人」這兩個字嗎?何不直接用「笨蛋」?
「糖是銀兩,棍子是威脅,簡單說就是威脅利誘。」影七轉頭對她解釋道。「大牢裡總共三個獄卒,三個人我都打點了,他們會照顧妳父親,如果有任何風吹草動,也會立刻讓人傳遞消息給我,所以秦姑娘儘管放心,秦老爺從現在起到無罪釋放之前,都不會再受到任何的傷害了。」
「謝謝你,影護衛。」秦羅敷感激道。
「我只是聽公子命令行事,秦姑娘該謝的人是我家公子。」影七搖頭道。
「謝謝你,封公子。」秦羅敷看向封承啟,誠心誠意的向他道謝。
「這不就是當初交易的條件嗎?我幫妳解決簡州刺史這件事。」封承啟說,意思就是她不需要向他道謝。
「對,只需要解決,卻沒有義務保證或保護任何人在這件事解決之前不受到任何傷害或迫害。所以對於你為我父親做的這一切,我必須要道謝。謝謝你,封公子。」她再次誠心的向他表達她的感謝。
「好,我接受妳的道謝。」封承啟看著她點頭道,心情突然變得有些飛揚,有些愉悅。
「封公子接下來打算怎麼做,能否稍微透露一些?」秦羅敷猶豫了一下,忍不住開口問他。一頓後又解釋道:「我只是想知道封公子有幾成把握讓張刺史真正的放過我秦家,不會在封公子離開之後,又向我秦家秋後算帳。」
「十成。」封承啟目不轉睛的看著她答道。
「真的嗎?」秦羅敷有些質疑與難以置信。
「妳可知道我的真實身分?」封承啟看著她,突然說道。
秦羅敷略微沉默了一下,感覺心情莫名的沉了沉,然後緩慢地開口答道:「民女猜封公子應該是一位身分顯赫的王公貴族,甚至還可能是皇親國戚。民女猜得可對?」
「沒錯,誠王便是我父王,我是誠王府的二公子,也是最得皇寵的封二爺,更是受皇上御令欽點的按察使,擁有對貪官汙吏先斬後奏的權力。」
雖然早猜到他的身分顯貴,但秦羅敷還是被他真正顯貴的身分給嚇到了。
出身王府的二公子,擁有皇族血脈,還得皇寵,擁有先斬後奏權力的按察使。他與她果然是雲與泥的差別啊,呵呵呵,她苦澀的想著。
她臉上的表情令封承啟蹙眉不喜,開口問她,「妳在想什麼?」
秦羅敷搖頭,然後忽然站起身來,面容恭敬的朝他盈盈一拜,道:「民女有眼不識泰山,過去曾數度衝撞大人,無禮至極,請大人恕罪。」
「我告訴妳我的真實身分並不是想聽妳說這個。」封承啟的眉頭瞬間皺得死緊。
「民女明白大人的意思是在告訴民女,只要有大人在,民女的父親定能平安無事。民女在此代父親感謝大人的救命之恩,謝謝大人。」說完,她又朝他躬身拜了一拜。
封承啟見狀臉都黑了,他倏然開口道:「影七。」
「屬下在。」
「出去。」
這命令來得突兀,但影七卻很歡迎,還有一絲雀躍欣喜的感受。公子對男女之情向來不感興趣,也可以說反應遲鈍或冷淡,甚至是排拒,而今終於開竅,雖然有些後知後覺,但總比不知不覺要好太多了。他想,皇上和誠王爺及王妃若是知道了這件事,肯定會很開心。
帶著滿心的期待與歡喜,影七不動聲色的點頭頷首,轉身離開,將空間留給這對男未婚女未嫁的男女獨處一室。
其實單憑眼下孤男寡女獨處這件事,以及先前他在松風院所撞見的那一幕,公子和秦姑娘的好事就跑不掉了,因為不管是皇上或王爺、王妃,這三位都絕對不會眼睜睜錯過這難得的逼婚機會的,只要公子願意成親、肯娶妻生子就夠了。
而他也終於能向皇上交差,真是謝天謝地。
 
 
影七離開後,廂房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
秦羅敷仍站在原處沒有坐下,垂首斂眉,姿態恭敬,而封承啟則是目不轉睛的看著她,瞪著她,想看她還要維持現今這姿態多久。結果她竟然真與他比起了耐力,一動不動也不出聲音的立在那裡,真是把他給氣到了。
「抬起頭來看著我。」他命令道。
秦羅敷可以感覺到他在生氣,卻不知他為何生氣,也無法像過去那般隨意的開口問他怎麼了。眼前他是高高在上的王孫貴冑、御賜按察使大人,而她只是一介平民百姓、無知民女,她必須謹記兩人在身分上的貴賤差別,必須謹言慎行,免得為爹娘與秦家招禍。
她一邊在心裡告誡自己,一邊聽令行事的抬頭看向他,態度始終恭敬而拘謹,少了平常的隨意,自然也少了平常的活潑氣息。
「坐下來,態度自然一些,我不喜歡看妳現在這個樣子。」封承啟忍無可忍的衝口道。
秦羅敷有些錯愕,也有些無所適從。
自然?在貧富貴賤階級分明的這時代,她一個早已習慣人人平等、自由自在的靈魂要如何表現自然?面對身分平等的人還能自然,最多就是被標上離經叛道之名,但面對像他這般身分顯赫、高高在上的高官貴人時,自然就是不敬,自然就是冒犯,自然就是找死啊,而她真的還不想死。
「大人……」她一開口就被他怒聲打斷。
「別叫我大人!」
秦羅敷真的很無奈也很無力,只得改口道:「封公子,民女站著就行了。」
「我讓妳坐下。」
好吧,坐就坐。秦羅敷拘謹的坐下,決定此刻起還是一個命令一個動作,別自作聰明比較好。
「妳為什麼至今未成親?」
秦羅敷明顯一愣,怎麼也沒想到他會突然問她這個問題。這個問話好像完全與他無關吧,他問這做什麼?他對她又無意——不對,她在想什麼?即使他對她有意也沒用,高高在上的皇族貴冑與寒門民女根本就是兩條平行線,這輩子都不可能會有交集。
秦羅敷,妳是怎麼了?清醒一點!
「回公子,因為民女自小受爹娘寵愛長大,性子有些任性,眼光又有點高,不想將就婚事才會延宕至今。」她恭恭敬敬、老老實實的回答。反正大家都這樣說,它不是事實也是事實。
其實她的真心話是,她覺得自己還年輕,二十七、八歲再成親也不遲,可以慢慢找屬於她一個人的有情郎。只不過話真說出來,別說是他了,恐怕連爹娘都會被嚇壞,覺得她瘋了吧?
「眼光高不想將就嗎?」封承啟嘴角微彎,相當喜歡她這個說法,因為——「真巧,我也一樣。」他勾唇說。
秦羅敷因太過錯愕而不由自主的脫口問:「什麼?」
「我說真巧,我也一樣,因眼光高不想將就,婚事延宕至今。」他看著她勾唇道。
所以呢?秦羅敷想問卻勉強按捺住。她不知道他與她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因為突然發現有志一同的同道中人,所以很開心嗎?可惜本質上就像他們的身分一樣有著天壤之別。
「所以,妳與我成親吧。」他看著她,語出驚人的突然說。
「什麼?!」秦羅敷頓時被他嚇得目瞪口呆。
「與我成親,做我的妻子。」他再次說道,神情認真,卻見她沉下了臉。
「封公子,你在與我開玩笑嗎?」她問他。
「沒有。」
「那你一定是瘋了!」秦羅敷毫不客氣,因為現在的她很生氣,氣到已經沒心思去顧慮自己會不會得罪或惹怒眼前這位身分尊貴又有權有勢的按察使大人。
封承啟挑了挑眉,眼底閃過一簇火光。他還是喜歡看她氣勢凌人又朝氣勃勃的模樣,唯諾與恭敬真的不適合她。
「封公子是什麼身分,民女又是什麼身分,公子難道忘了嗎?如果公子忘了,容民女在此提醒你,所謂門當戶對,所謂父母之命,所謂媒妁之言,公子剛剛所說的話完全不合禮法,如若你不是在開玩笑,那你便是真的瘋了,否則不會說出這種瘋話!」
「我沒有瘋,說的自然不是瘋話。」
「那你便是在說夢話!」
封承啟忍不住笑了出來,感覺好久沒有這般愉悅歡快的心情了,好像自從上回在秀清鎮上兩人大吵一架、不歡而散之後就再沒有過了。
不對,似乎是在更早之前,好像就是在她突然跑去問他看上她哪一點、喜歡她什麼地方,被他無心傷害之後,兩人的關係便再也回不到之前,而他的愉悅心情也跟著離他而去。
現在回想起來,他真覺得自己就是個蠢的,早對她上了心卻不知不覺,弄得兩個人都受氣不愉快,真是個笨蛋。不過幸好他現在醒悟也不算太晚,這個總是能為他帶來歡笑與愉悅的丫頭他要定了。
「如果這是夢話,那麼稍早有位姑娘窩在我懷裡,緊抓著我的衣衫哭得淚流滿面,叫我不要走,那也是一場夢嘍?」他伸手撫著下巴,自言自語般的說道。
秦羅敷壓根沒想到他會突然提起這件事,渾身一僵後,臉頰立刻不爭氣的紅了起來。她這輩子——不,就連上輩子都沒做過比那更丟臉的事。她那時到底是抽了什麼風,會撲進一個男人懷中又搥又打,又哭又叫的做出那樣丟臉的事啊?她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太丟臉了。
「那時因為爹的事,我心急如焚,又害怕又恐懼才會這樣。」她紅著臉尷尬的解釋道。
「心急如焚,又害怕又恐懼就能撲進一個男子懷中,對他哭喊著不要走?」封承啟眉頭輕挑,似笑非笑的看著她說。
秦羅敷頓覺一陣惱怒,遏制不住的朝他瞪眼咬牙道:「是我失禮、失控、失態的唐突了公子,我很抱歉,對不起,這樣行了嗎?所以拜託你別一提再提,可以嗎?」
「不行。」封承啟搖頭道。
「你到底想怎樣?」秦羅敷握緊拳頭,咬牙切齒的瞪著他。
「我想我該要負責……」封承啟看著她緩慢地說話,只是話未說完就被她打斷。
「不需要。」秦羅敷迅速道。
封承啟看了她一眼,問:「真不需要我負責?」
「真不需要。」她毫不猶豫,斬釘斬鐵的說。
於是他只好改口,「好吧,那我要妳負責。」
「封承啟,拜託你不要再跟我開玩笑了行不行?這樣很有趣、很好玩嗎?」秦羅敷瞬間整個大爆發的朝他吼道。
「我說了,我不是在跟妳開玩笑。」他看著她,一本正經的說。
「不是開玩笑,那是什麼?」秦羅敷冷笑的說,鼻頭突然酸澀了起來,眼眶也有些發熱。
她發現自己好像喜歡上他了,從影七對她說他家公子喜歡她,說他家公子因個性有些孤僻,家中無妻也無妾之後,她就開始心動了。只因為他不僅有權有勢還長得很好看,因孤僻至今無妻妾這點最加分,只要對她不孤僻就行,還有他喜歡她,她對他感覺也不錯,這一切加起來自然讓她怦然心動。
所以當她興沖沖去找他,卻遭受到他的拒絕後,她才會惱羞成怒,不想再見到他。後來他莫名其妙跑來管起她與孟浩南的事時,她真的很生氣又有些高興,氣的是他既然對她無意幹麼還管她喜歡誰?喜的是他之所以會有這舉動,會不會其實是因為他是喜歡她的,只是自己並不明白?
為此她整天患得患失的,心情起伏不定,對他也就更加生氣,更想離他這個煩惱源遠遠的,甚至希望他快點將那位色刺史解決,快點離開自家,她才能眼不見為淨的回到過去的平靜生活。
可是他現在竟然突然向她求親?而且還站在高高的雲上,讓她想攀都攀不上的位置向她求親,這不是在開她玩笑是什麼?
「封公子是王公貴族,而我只是寒門民女,我們兩個人就像天上的雲和地上的泥一樣,一個高高在上,一個卻不值一錢,門不當戶不對,根本就沒有在一起的可能性。封公子不是與我開玩笑,那是什麼?」一頓,她直視他的眼神,問:「你真的能娶一個農家女、能與我成親嗎?」
「能。」封承啟斬釘截鐵的答道。「我的親事由我決定,這是皇上的恩賜,即便是我父王母妃在這件事上也無權置喙。」他說。
秦羅敷整個人都愣住了,目瞪口呆的看著他,震驚愕然到無以復加。皇上的恩賜?
她想起來了,當初影護衛似乎跟她提過,他家公子因故擁有選擇妻子的權力,但卻沒說是因為何故,以及其權力範圍有多大。結果竟是皇上的恩賜,連他貴為王爺與王妃的雙親都無權置喙嗎?
「現在妳還會覺得我是在與妳開玩笑嗎?」他問她。
秦羅敷無言以對。如果他說的是真的,如果他真的想娶她,如果她真的嫁給他,那麼……
「封承啟,」兩個人有可能成為夫妻的事,讓秦羅敷有了能與他平起平坐的感覺,對他的態度也恢復了自然,直接叫起了他的名字。「你知道我選擇夫婿眼光高是高在哪一點嗎?」她認真的看著他,緩慢地對他說道。
「哪一點?」他問她。人品?家世?學問?長相?這些他全都有,所以一點也不在意答案是哪一個。
「那個人要能允諾我,今生與我共白首,一生一世一雙人。」她目不轉睛的看著他,告訴他這個在這時代幾乎所有男人都無法接受的條件。
封承啟有些驚愕,因為這個答案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一生一世一雙人啊,看不出來她的心還挺大的,佔有慾這麼強,但是——
「可以。」他點頭道,「我能允諾妳一生一世一雙人,今生今世只與妳共白頭。」
如果她的要求還包括來生來世他就沒辦法了,因為他也只有今生今世而已,等過完今生他就得回歸天庭了。封承啟心想著,然後忽然發現他有好一陣子沒想天庭與任務的事了。
人世間的生活還真是比他想像的要忙且多事,尤其是封承啟這個身分,又要幫秦家解決問題,又要幫皇上解決煩惱,還得被殺手組織追殺,又得想辦法揪出幕後想要他命的那些人,然後更得抽空練武強身,要不然靠原主的這副柔弱皮囊,哪天一不小心就被殺手給做了也說不一定,所以他真的是很忙啊,忙到根本就沒時間去想任務的事。
不過還好,他本來就對那個找隊友的任務沒啥興趣,還想過等回歸天庭的時間到時,再隨便抓個人陪他回去當隊友就行了,反正他也不指望那個隊友真能在競賽上幫他什麼,只要別拖他後腿就行了。
想到這,他的目光忽然停在因他的回答而整個人呆住、愣愣的看著他發呆的丫頭臉上。
之前他便曾經想過,這聰明的丫頭可能是個不錯的隊友人選,而今一旦他們倆成了親,朝夕相處的一起生活一輩子之後,兩個人還能不默契十足甚至心意相通嗎?到時候他們倆夫妻同心,再靠他打遍天下無敵手的高超武藝,不就其利斷金了嗎?
哇哈哈哈,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啊,真是個意外的收穫,太好了!
他志得意滿的表情讓秦羅敷終於回過神來,不由自主的朝他皺了皺眉,想挫挫他的銳氣,「你現在就得意會不會太早了?我尚未答應要與你成親。」
「妳還有什麼要求,儘管放馬過來。」封承啟現在完全是鬥志昂揚。這個妻子、這個隊友,他要定了!
「你確定你真能做到與我一夫一妻,一生一世一雙人?」秦羅敷對他的允諾仍覺得難以置信與懷疑。他是個真正有權有勢的古代男人,三妻四妾對他來說才正常,一夫一妻他真的能接受得了嗎?即便他真能接受,但面對接踵而來,說他「懼妻」的那些蜚短流長,他還能承受得了嗎?
「我確定,妳若不信,我可以對玉帝發誓。」他表情慎重的對她說。
「為什麼是玉帝?」秦羅敷不由自主愣了一下,疑惑的問道,一般人不都說對天發誓嗎?
「玉帝掌管眾神,我自然要對玉帝發誓,不然誰敢管我?」封承啟理所當然的答道。
秦羅敷感覺好像有隻烏鴉正從她頭頂上飛過,然後留下一連串的點點點。她真覺得他完全不適合說笑話,因為一點都不好笑,不過算了,反正這不是重點。
她深吸一口氣,第一次對他暴露出自己的脆弱,「封承啟,我知道我的要求是世人所不能忍的,是七出中的善妒,但我卻無法控制我自己。自小我看見的便是爹娘的鶼鰈情深、貧賤不棄、富貴不移,夫妻對我來說便該像我爹娘這樣。我不求富貴,也不求顯赫,只求願得一人心,白首不分離。所以,如果你允諾了我這個希望,最後卻又違背了諾言背叛我,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失去理智的事。」
「不會有那一天。」
「我很想相信你,但是我又很害怕,害怕未來不如想像,令自己陷入無法掙扎與抵抗的泥沼之中,生不如死。因為你有權有勢,可以拿我爹娘和我所在乎的所有家人逼我就範,而身為平民百姓的我卻只能委曲求全,逆來順受。」她看著他說。
封承啟不由自主的皺起了眉頭,壓根沒想到她會想這麼多,更沒想到她竟會如此不安,如此的沒自信,這真的是一點都不像她。
「從遇見妳的那一天開始,妳給我的感覺就是聰明自信、心懷城府、勝券在握,怎麼現在卻如此膽怯憂慮、毫無自信?這一點都不像妳。」他對她說。
「自信是比較出來的,在一個自己窮極一生都趕不上也比不上的人面前,要如何自信?」她苦笑道。
「妳不需要和我比,妳只需要相信我就夠了。」他定定的看著她。
「好,我相信你。」她沉默的看了他一會兒後,點頭道。「但是如果——我是說如果在咱們成親之後,王爺或王妃認為你後院太過空曠,只有我這麼一個女人有礙於家族的延續,決定替你添增幾房美妾,你會因父母之命難違,便順水推舟接受那些美人嗎?」她問他。
她依然不相信他,不然也不會問出這麼一個問題。封承啟有些無奈的心想著,又突然覺得有些心疼。要她嫁給他有這麼讓她掙扎與不安嗎?他以為自己炙手可熱,只要他願意,娶妻對他來說是易如反掌、手到擒來之事,沒想到卻遇見這麼一個她。
「妳可能不知道,我從來就不是一個乖巧順從的兒子。」他告訴她。「所謂知子莫若父,我的父王或母妃是絕對不會去做這種會影響到我與他們之間的感情的事情的。」
「你能保證?」她有些愕然也有些無法置信。
「能。」他毫不猶豫的點頭道。
秦羅敷目不轉睛的看著他,表情有些怪異。
「怎麼了?」他問她。
「感覺好像王爺王妃都拿你沒轍,管不動你這個兒子,只能任你予取予求似的,這是我的錯覺嗎?」她問他。
「妳只需當我與眾不同就行了。」
「與眾不同嗎……」
「這事等妳與我成親,成了我的妻子之後妳自然會明白。」他對她說,一頓之後,他再次深深地凝視著她,情真意摯的對她說:「秦羅敷,做我的妻子吧。」
秦羅敷無法控制這一瞬間的心臟狂跳,她看著他,帶著既期待又怕受傷害的心情,緩慢地深呼吸一口氣,然後毅然決然的點頭應道:「好。」
第十一章
一直懸在秦家人頭頂上那把刀終於消失,感覺就像一齣虎頭蛇尾的爛戲,前頭轟轟烈烈,搞得草木皆兵、杯弓蛇影、驚險萬分的在那邊自己把自己嚇得半死,結果終於等到壞人上場,摩拳擦掌、邪佞奸笑,正欲使壞,一個人突然從場外走進來對壞人亮槍道:「我是警察,對你跟監已久,罪證確鑿。來人,帶走。」然後全劇終,The end。好不好笑?
其實秦羅敷也沒想過這件事的收場會這麼戲劇化,雖然她已經知道封承啟的真實身分,要拿下張刺史不過是舉手之勞的事,但她真沒想到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他竟能做得如此天衣無縫,不僅蒐集了一堆簡州刺史貪汙受賄、欺壓百姓的罪證,還抓準了出手時機,打得張刺史一整個措手不及、辯無可辯,最後只能黯然認罪伏法,而她善良無辜的爹自然也就跟著被無罪釋放了。
父女倆在衙門見面後,都為劫後餘生而忍不住淚流滿面。
「爹,您受苦了,都是女兒不孝連累了您,對不起,對不起。」秦羅敷哭著道。
「沒事,都過去了。」秦文忠搖頭道,雖然只在牢裡待了兩天,挨了一頓打,但他還是瘦了一圈,神情憔悴。「妳娘應該很擔心吧?沒讓妳小叔和弟弟們知道吧?」
「沒有,女兒特地交代過娘親別驚動任何人。」秦羅敷拭去臉上的淚水搖頭道。
「做得好。」秦文忠對女兒讚許的點頭說,一邊伸手抹去女兒臉上的眼淚,一邊轉頭看了下四周,問:「怎麼不見封公子和影護衛?這回爹能無罪釋放,被關兩天就獲救,全靠封公子幫忙吧?」
秦文忠這是明知故問,若不是靠封公子,以他們秦家這樣的平民百姓如何能與一州刺史對抗?什麼果酒有毒,根本就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詞,他從自己被拘到縣衙卻緊接著被轉交給州府來的捕快的瞬間就明白了一切,明白他們所擔心的事情終於爆發了,簡州刺史終於找來了。
領悟到這件事時,說真的他是高興大於害怕的,鬆了一口氣的感覺大於緊張擔憂,因為他等這一天的到來已經等了許久,就像是萬事俱備就只欠這一陣東風,而如今東風終於來了。
「封公子還有事要忙,要女兒先將您接到客棧去休息,待他忙完了自會前來見您。」秦羅敷說。
「還要去客棧嗎?爹本想立即上路回家的,妳娘在家應該等得很著急。」秦文忠有些猶豫的說。依照他的希望是想趕緊回家,但不管於情於理他都該見一見封公子,親自向他道謝才行。
「就只耽擱今天,爹。況且咱們現在上路的話,天黑前根本趕不到家,夜晚趕路太危險了,咱們還是明早再出發吧,今晚爹還能好好的在客棧裡梳洗,休息一宿,養足精神再回家,明日回家,娘見了爹的模樣也不會太心疼、太難過。」秦羅敷說服著父親。
沒辦法,爹和封承啟這一面是非見不可的,因為封承啟要趁這機會向爹求娶她,而後他就必須連夜離開這裡,出發趕往京城。當時她一時之間沒能想明白他為何要如此匆忙趕路,結果他的回答讓她整個心都提吊了起來,他說「因為殺手不知何時會出現」,她竟然把這件事給忘得一乾二淨了,實在是……
總之未免夜長夢多,他愈快動身離開已暴露身分的簡州城愈好,也因此他此時此刻才會忙得不可開交,忙得連準岳丈出獄這一刻都不克前來。
「還是敷兒妳考慮得周詳,爹聽妳的。」秦文忠點頭道。
秦羅敷暗自鬆了一口氣,帶著父親回到他們投宿的客棧,先招來夥計為父親送上沐浴用的熱水,讓父親可以好好洗去在牢房中沾染的髒汙與穢氣,又為父親請來大夫把脈治傷,最後再備上一桌酒席慶祝父親的劫後餘生,而封承啟也趕在了這個時間出現。
「封公子。」一見他出現,秦文忠立即起身相迎,恭敬的想朝他行禮致謝,怎知卻讓封承啟大手一伸就給阻攔了下來。
「秦老爺無須多禮。」
「這不是多禮,而是應該的、必須的。」秦文忠堅定的搖頭道。「請封公子上座,讓在下與小女叩謝您的救命之恩。今日您的大恩大德,在下及所有家人定當沒齒難忘。敷兒,妳還站在那裡做什麼,快點過來跟爹一起跪謝恩公。」
秦羅敷無奈的看向封承啟,後者對她輕搖了下頭。
「秦老爺,致謝的事咱們晚點再說,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下,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你能答應我的要求。」封承啟對秦文忠說。
「不管任何事,封公子您儘管說,在下定當竭盡所能達到您的要求。」秦文忠義不容辭的答道。
「不需要竭盡所能,只需要點頭答應就行了。」封承啟搖頭道。
「行。」秦文孝迅速點頭道。「請封公子吩咐。」
「我想娶令千金為妻,請答應將女兒許配給我。」
封承啟對他說,語出驚人的把秦文忠整個人都給嚇呆了,張口結舌,雙目圓瞠的瞪著他,半晌沒反應。
「秦老爺?」封承啟出聲喚道。
他依舊呆若木雞的愣在那裡。
「爹。」秦羅敷忍不住上前輕扯父親的衣袖。
「什麼?」秦文忠被女兒一扯後猛然驚醒過來,轉頭看向女兒,又轉頭看向封承啟,目光來回在兩個年輕人之間來來去去的看了好幾遍,直到女兒漂亮的臉蛋漾起了紅潮之後,他這才再次猛然驚醒過來。「敷兒,妳和封公子……你們……妳……」
他都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了,在他受罪出事前一晚他還和女兒提過這事,被女兒當頭棒喝,醍醐灌頂,而今——
「封公子,我很抱歉,請恕在下無法答應你這個要求。」他表情嚴肅,嚴詞拒絕。
這答案一出,不僅封承啟呆住,就連秦羅敷也愣住了。
「為什麼?給我一個理由。」封承啟沉聲問道,臉上表情不由自主的變得威嚴凜然。
秦文忠雖然有些被他強大的氣勢驚嚇到,但一想到女兒的未來人生,他便不許自己怯懦退縮。他挺直背脊,以堅定的語氣開口道:「封公子,我只有這麼一個女兒而已,不求她嫁高門,也不求她嫁富貴,只求她能嫁給一個全心全意待她的有心人,能平平安安、快快樂樂的過一生。」
「爹……」秦羅敷不由自主的鼻頭發酸、眼眶發熱,第一次真真正正的覺得老天待她好得無話可說,竟讓她擁有這麼一對極愛她、疼她、寵她的好父母。
秦文忠繼續說:「而封公子卻是註定妻妾成群的富貴命,不可能全心全意對待我的女兒,所以請您原諒在下的不知好歹,無法答應您的要求。」說完,他朝他深深地一鞠躬。
「原來如此。」封承啟理解的點頭道,然後接著說:「如果你是因為這個原因才拒絕我的提親,那麼大可不必,因為我已經答應過羅敷要與她一生一世一雙人,今生今世除了她之外,我的後院不會再有別的女人。」
當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秦文忠今晚二度被封承啟嚇得張口結舌,圓瞪雙眼,目瞪口呆了起來,不過還好這回沒呆很久。
「此、此話當真?」他結巴的衝口問道,難以置信,又轉頭問女兒,「敷兒,他、他說的是真的嗎?妳和他……你們……他……妳……這是真的、真的嗎?」因為太過震驚與激動,他語無倫次了起來。
「是真的。」秦羅敷點頭答道。
「真的是真的?」秦文忠依舊難以置信。「但是這怎麼可能呢?你怎麼可能會答應這種事呢?還有你的父母親,他們肯定是不會同意的。」他看向封承啟,斬釘截鐵的對他說。
「秦叔叔,」封承啟看著他說,對他的稱呼正式從見外的秦老爺改成了秦叔叔,將他視為長輩看待。「我若與你說,我能讓我父母同意這門親事,你可能不會相信,不過沒關係,我會用行動讓你相信。請你給我三個月的時間,三個月內自會有媒人登門說媒與提親,到時請秦叔叔與秦嬸嬸別拒絕就行。」
說完,他從懷裡拿了個東西出來,放在桌面上道:「為免口說無憑,這是我自小便帶在身上的玉佩,就留給你們做為信物吧。」
玉佩平放在桌面上,在燭光下閃著碧綠的光芒,玉體呈現半月狀,上面雕著複雜細緻的紋路,怎麼看怎麼眼熟,瞬間就把秦氏父女倆給驚呆了。
「這玉佩……這玉佩……」秦文忠今晚就是一次又一次的震驚與驚嚇。
「這玉佩怎麼了?」父女倆異常的反應讓封承啟萬分不解。
秦羅敷沒有應聲,而是直接將被她當成最後一道保命符而戴在脖子上的玉佩取了下來,平放到桌面上,與封承啟那塊半月狀玉佩合成一個圓。
封承啟瞬間也被驚呆了,目不轉睛的瞪著桌面上那兩塊合而為一的玉佩,問道:「怎麼會這樣?」
「誠王爺,我想起來了。」秦羅敷苦笑道,他們秦家的貴人,她當初聽爹說起貴人的身分之後,她只記得王爺這身分,並未認真去記那位貴人王爺的封號。誠王爺,原來如此,她好呆啊,怎麼會現在才發現、才想起呢?
「誠王爺?姓封?你——封公子,你是我秦家貴人的兒子,誠王爺府的公子嗎?」秦文忠睜大雙眼,終於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了。
「家父正是誠王爺。」封承啟點頭道。
「天意,這真的是天意啊,真沒想到,真沒想到啊。」秦文忠感慨萬分的喃喃自語著。
「怎麼回事?」封承啟看向秦羅敷問道,「這塊玉佩你們是從哪裡得來的?」
秦羅敷只好將秦家和誠王爺之間的緣分,以及玉佩的來由簡單的對他說了一下。
封承啟聽完後,笑容滿面,喜不自勝。「這還真的是天意,天生註定咱們兩家會成為親家,咱們兩人會成為夫妻,跑都跑不掉。」他目不轉睛的看著她說。
秦羅敷嬌瞋他一眼,父親還在一旁他卻說得這麼直接,是羞也不羞啊?
他不在意的對她咧嘴一笑,然後再度轉身面向秦父,誠摯而認真的承諾道:「秦叔叔,待我回返家門稟明父母親之後,定會在最短時間內請媒人前往秀清鎮提親,請你靜候佳音。」
秦文忠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終於點頭應道:「好,我會在家等你的好消息。」此話便是同意了這門親事。
「謝謝秦叔叔,我絕不會讓你後悔將女兒嫁給我的,絕對。」他信誓旦旦的向秦父承諾,說完又看向秦羅敷,然後當著秦父的面,擲地有聲的向她承諾道:「一生一世一雙人,白頭偕老不分離。」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之間已過了兩個多月,換句話說,封承啟也已經離開兩個多月了。
這兩個多月的時間對許多簡州人來說就像是作了一場夢一樣,在簡州一手遮天的大人物張刺史被黜免了,一日內連同那些平日總是仗勢凌人、欺男霸女、為惡百姓,與張家同流合汙的官吏們也一個個的被抄家,相關人員全數被捕入獄,等候判決。
這事感覺是那麼的不真實,因而許多人剛聽見這消息時都不相信,也拒絕談論,就怕會惹禍上身。
然而隨著談論此事的人愈來愈多,還有人信誓旦旦說他親眼所見,說簡州城裡現在一片風聲鶴唳,人心惶惶的,那些平日與張刺史及張家有著千絲萬縷關係,甚至是助紂為虐的人,現今一個個全成了縮頭烏龜,連家門都不敢出,就怕一出門遇到的就是人人喊打。
終於確認此事後,簡州百姓們喜極而泣,尤其是那些曾受張刺史與張家勢力迫害的人哭得更是聲嘶力竭。也之所以許多原本不為人知的冤屈冤案,一件件如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更加證實了張刺史和張家人的罪無可赦。
秦羅敷聽父親說完這事後,有感而發的說:「這就是善惡終有報,不是不報,只是時候未到。而今時候到了。」
「妳這丫頭怎麼還有心思在說這些啊。」楊氏聞言,滿心無奈的看著女兒。
「啊?」秦羅敷一臉反應不過來的表情。
「我說妳這丫頭怎麼一點都不緊張,一點都不擔心啊?」楊氏再道。
「緊張什麼?擔心什麼?」秦羅敷眨了眨眼,一臉茫然的表情,真沒搞懂母親在說什麼。
「封公子都離開兩個多月了,卻連一點消息都沒有,距離他承諾的三個月就剩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敷兒妳怎麼都不緊張也不擔心啊?」楊氏對女兒在婚事上總是不積極、不在意的態度真的感到很無奈。
過去女兒沒對象也就罷了,因為急也急不來,總不能隨便找個人嫁了。而今有了對象,還是提著燈籠都找不到的如意郎君,她竟也能一副事不關己,好像要訂親成親的人根本不是她一樣,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監啊。
秦羅敷聞言這才恍然大悟,娘又在擔心她的親事了。
對於嫁給封承啟這件事,老實說她真抱著聽天由命的想法,因為決定權根本就不在她或秦家手上啊,他們再緊張、再擔心也沒用。若是突然哪一天,京城那邊派了個人來將她手上那對玉佩收回去,留下一句「婚約取消」的話,他們秦家也只能聽之任之不是嗎?難道還能進京申冤不成?
「娘,這事有什麼好緊張或擔心的,有道是得之我幸,不得我命。該我的跑不掉,不該我的求也求不來,擔心或緊張有用嗎?」她一副處之泰然的表情。
「妳這孩子實在是……」楊氏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夫人,這事咱們真擔心不來,只能聽天由命。」秦文忠開口對夫人說。
這種患得患失的心情他在女兒快要及笄,以及及笄後那一年的時間嚐得可多了,因為他一直對當年貴人的口頭婚約帶著一份期待與希望,尤其隨女兒日漸長大、愈來愈聰明與優秀後,他的期待又多了幾分。所以在那兩年裡,他每天都患得患失的遙望京城所在方向,等著京城來人,就跟妻子過去這兩個多月來一樣。只不過他最後等來的是想透與看開,而妻子呢?這次等來的又會是什麼?
他真心祈求老天別讓封公子食言而肥,讓他們夫妻倆失望,讓他的女兒信錯人、看錯人、愛錯人啊。
「老爺,老爺,老爺!」
激動的聲音由遠而近的從廳外傳來,是許管事的聲音,令坐在堂屋中的三人不約而同都轉頭往門外的方向看了過去。
「老爺,京城來人了!京城來人了!」飛奔而來的許管事滿臉喜色的對三位主子宣告道。
「什麼?這是真的嗎?」秦文忠難掩激動,一瞬間便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是,聽說大隊人馬還在後頭,進鎮是一人一騎,已經把咱們鎮上最好的客棧都給包下來了。」許管事用力的點頭,接著又道:「客棧掌櫃因為好奇才多嘴向那人打聽了一下,沒想到那人竟毫不介意,大大方方的就把他們是京城來向咱們家小姐提親,同時訂親的事說出來。現在秀清鎮裡的人都知道,咱們家小姐讓京城來的貴人看上,要嫁往京城了,好多人都跑來向老爺夫人以及小姐道賀,大門口都快要被這些前來道賀的鄉親擠得水洩不通。」
秦文忠夫妻倆聞言都是紅光滿面、喜不自勝的,沒注意到一旁的女兒已然皺起了眉頭。
「爹,這事必須阻止才行。」秦羅敷驀然開口道。
「什麼事必須阻止?」秦文忠因沉浸在巨大的欣喜之中,整個人看起來就是眉開眼笑的。
「外人來道賀的事。」
「大夥只是來咱們家湊湊熱鬧,沾沾喜氣,不礙事的。」秦文忠呵呵笑道。
「爹,您有沒有聽過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故事?它是在講一個人得勢升官,家中親戚和那些與他有關係的朋友都跟著沾光,一個個飛黃騰達起來。女兒都還沒出嫁,咱們家門前卻熱鬧成這樣,您說有多少人會在背後說咱們得意忘形,說咱們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秦羅敷一臉嚴肅的說。
秦文忠收起了笑容,臉色也跟著嚴肅了起來。
秦羅敷繼續說:「爹、娘,其實女兒不怕別人怎麼想咱們,因為咱們行得正坐得直。女兒最怕的是楊家那些舅舅、舅媽、表哥、表弟妹們藉機生事,怕他們真會利用與咱們家的關係雞犬升天。所以爹、娘,女兒若真嫁給封承啟、嫁進誠王府的話,咱們秦家以後做人做事只適合低調而不能高調,必須嚴以律己,不貪財不枉法,否則只會被有心人利用,成為別人打擊誠王府的把柄。爹,您可明白女兒的意思?」
這些話秦羅敷過去從未與爹娘說過,因為那時還不確定自己與封承啟是否真有夫妻緣分,而今事已確定,她便趁這機會提醒爹娘。
平民百姓有平民百姓的煩惱,富貴人家有富貴人家的憂愁,權貴人士更有權貴人士的憂慮,身處在不同層級,考慮擔憂的事自然也會有所不同。她必須讓爹娘知道,秦家因為她的高嫁,今後不能再只單純的以平民百姓的身分去思考事情,得想得更多更深入點才行。
秦文忠深呼吸了一口氣之後,慎重的點頭道:「爹明白了,爹這就到大門口去處理外頭的人和事。」
「爹,女兒又給您添麻煩了。」秦羅敷歉疚的對父親道。
秦文忠搖頭,認真而嚴肅的對女兒說:「敷兒,妳是爹娘和秦家的驕傲,爹有生之年都將以妳為傲,以妳為榮。」
「娘也是。」楊氏緊跟著說。如果有人問她這輩子覺得最驕傲的是什麼事,她絕對會毫不遲疑的答說,是生了秦羅敷這個女兒,進而讓秦家因女兒而榮華富貴。
「爹、娘,謝謝你們。」秦羅敷眼眶微紅的說,在心裡補上一句:我愛你們。
 
 
秦羅敷出嫁之事不僅是秦家的大事,也是秀清鎮甚至是康縣的大事。至於簡州的大事嘛,因簡州刺史被罷黜之事已榮登第一,隸屬簡州康縣秀清鎮的秦家小姐出嫁之事也只能屈居第二了。
不過即使如此,秦家嫁女之事依舊在簡州境內傳得沸沸揚揚的,讓人津津樂道、樂此不疲,只因為這秦家女嫁的可不是尋常人家,而是京城貴人,聽說還是位王公貴族呢,真是讓人妒嫉死了,也不知道秦家怎會有這般好運能攀上如此身分尊貴顯赫的人家。
因此,秦羅敷自出生就顯不凡,之後又為秦家帶來貴人、帶來富貴之事一一又被人給挖掘出來,傳頌開來,讓秦家的知名度躍到一個新高度,秦家的絲線坊和果酒坊也因此而備受矚目,合作訂單與邀約更是如雪片般飛來,不過秦家都沒有接受,一如過去般踏踏實實經營兩間小作坊過生活,低調得著實令人不解。
不過幾年之後,當秦家姻親楊家借了與秦家的關係在那邊上竄下跳,行了不少不仁不義勾當,甚至鬧出了人命,終於被人一狀告到衙門去,升了堂、審了案,最後被發配邊疆服役五年,許多聰明人便知道秦家為何低調了。
楊家雖為秦家主母的娘家,但楊家人犯事最終卻沒有絲毫扯上秦家,只因為秦家成了誠王府的姻親後,一向低調做事又與人為善,不僅沒有憑權勢而變得仗勢欺人或是高不可攀,反倒還做了不少鋪路造橋的善事,說是要答謝老天這些年來對秦家的厚愛,簡直都快要成為簡州康縣的第一大善人了。
也因此後來楊家人犯事,上至官府,下至百姓,大家都有志一同的認為冤有頭債有主,楊家人犯事與秦家人無關,秦家的好名聲因而始終如一,並未受到任何影響。不過這都是後話了。
話說,由於秦羅敷是遠嫁到京城,路途遙遠,兩個弟弟年紀又還小,當不起送嫁的重責大任,秦家小叔秦文孝便特地請假回家,親自為這個自小聰明伶俐又可人的姪女送嫁。
秦文孝剛得知自己所疼愛的姪女要嫁的人竟名滿京城的封二爺時,當場就被嚇傻了。
他雖早知道秦家與誠王爺過去曾有過那麼一段淵源,也知道自己這個姪女天生就不凡,但是不凡到讓那位名聞遐邇的封二爺看上,甚至明媒正娶為妻子,而不是納為妾室,他真的只有瞠目結舌的分。而後再知道那位封二爺竟還對姪女許諾過一生一世一雙人後,他就只能呆若木雞了。
關於這位封二爺,他應該是秦家中唯一明白這個人有多妖孽、多與眾不同,身分又有多尊貴的人。
大哥大嫂和姪女都以為他只是誠王爺的嫡次子,再多個受皇寵,能在皇宮中隨意進出的身分而已,根本就不知道這位封二爺在京城的地位有多麼高高在上,就連太子聽說都得讓他一頭,這可不是單靠皇寵就能行的。
封二爺自小聰明伶俐,聽說三歲就能看文,五歲就能做詩,十歲能議朝事,十五歲能辯得朝中大臣們無話可說,一見他就繞道而走,逗得坐在龍椅上的皇上哈哈大笑。
十五歲後這位二爺性子穩了許多,不再與朝中大臣們對著幹,改以曲線救國的方式提出許多令人難以想像的看法與建言,讓原本對他不服氣的大臣們一個個的變得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幫皇上解決了不少煩惱,令皇上龍心大悅。
最難得的是,這位封二爺對權力毫無慾望與野心,所做的一切單純就是知識學問的喜好與追求,然後順道幫向來疼寵他的皇伯父解決煩憂,如此而已。他可以說是皇上自小看到大的,皇上相當了解這姪兒的稟性,對於一個人有沒有權力慾望與野心可以輕易分辨,也因此更加的喜愛他、信任他,並且倚重他。
總而言之,這位封二爺比他姪女更不凡就對了,如果說他姪女真是仙女下凡,那麼這位封二爺就是文曲星或是文昌帝君下凡無誤。
這麼一想,兩個都是仙,也難怪會成一對了。秦文孝忽然有一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秦羅敷出嫁的那一日,秦府裡的人上自秦家老爺夫人,下至門房老漢、粗使婆子,一個個都哭得淅瀝嘩啦的,把迎親隊伍都給看傻了眼,從沒見過這麼誇張的場面。
他們不懂這些秦家人到底是有多捨不得他們家小姐出嫁,才會哭成這樣?而後,長長的迎親隊伍上路,沿路竟還有不少鎮民與村民自發性的跟隨送嫁,為這位秦家小姐送上誠心的祝福,這也是前所未見的,他們這才明白能讓封二爺看上的姑娘果然是不簡單。
眾人不由自主的將目光投向迎親隊伍最前方穿著新郎喜服的身影。
這位二爺會突然出現,親自前來迎親也是出乎大家意料之外,畢竟此去京城需要一個月的時間,路途遙遠,加上這位身分尊貴又養尊處優的,大家都認為他怎麼也不可能親自前來受這一個月的趕路之苦,結果誰知一早就見這位爺突然現身客棧,把大家給嚇傻了眼。
於是大家不免猜想,這位秦姑娘到底做了什麼事,又或者有多特別,才能讓名滿京城、令眾家閨秀與才女們趨之若鶩的封二爺如此上心?
坐在花轎裡的秦羅敷並不知道封承啟也在迎親隊伍之中,因為從一開始她便認定封承啟不可能親自前來迎娶她,畢竟還有殺手集團藏在暗處對他虎視眈眈,他當然不能在這種場合裡出現,免得成為標靶。
事實也證明她想得沒錯,聽說前來迎親的是誠王府三公子,雖是誠王庶子,卻依然比秦家這種平民百姓要尊貴一百倍,他們自然不敢也不會有任何的不滿。
於是,身為新娘的秦羅敷此刻是一點緊張感都沒有,一來新郎官不在身邊,二來洞房花燭夜也遠在一個月後,加上無聊,因此一大早就被叫起來沐浴、梳妝,壓根沒睡飽的她,坐在搖搖晃晃的花轎裡直接就打起了瞌睡,睡到後來連轎子停下落地,她都不知不覺。
陪嫁丫鬟若梅傾身柔聲對轎內新娘子說:「小姐,咱們要在這驛站換馬車坐,請小姐先下轎休息。」
秦羅敷這回出嫁,身邊的兩個陪嫁丫鬟都是當初媒人來提親時順道帶來的,說是封承啟借王妃名義送來服侍她的,一個叫若梅,一個叫海棠,都是心靈手巧、守本分知規矩的,在她出嫁前這段時間幫了她許多。
至於小桑,那丫頭自小與許叔父女倆相依為命,她不想因自己而拆散這對感情深厚的父女,因而便將小桑留在了秦家服侍母親,並未將她帶往京城。
「小姐?」得不到小姐的回應,若梅又喚了一聲。
「怎麼了?」封承啟來到花轎邊出聲問道。
「二爺。」若梅先向他福身見禮,這才小聲答道:「奴婢請小姐下轎,小姐沒有應聲,小姐她、她好像睡著了。」若梅說完自個兒都覺得不好意思。小姐還真是個奇葩,能在這種情況下睡著,該說是厲害呢,還是讓人哭笑不得?
「睡著了?」封承啟表情怪異,隨即遏制不住的低頭悶笑了起來,笑得整張臉都漲紅了起來。
「小姐寅時正不到就被喚醒做準備,興許是累了。」若梅尷尬的小聲為小姐釋道。
「不必解釋,我比妳了解她。」封承啟失笑的搖頭,「她定是沒半點緊張感,加上無事可做太無聊了,才會睡著。」他堪稱是秦羅敷肚子裡的蛔蟲。
「怎麼了?」見新娘子遲遲沒下轎進驛站休息,秦家小叔也跑來關切。
「二老爺,小姐她好像睡著了。」若梅福了個身,無奈的低聲答道。
「什麼?」秦文孝既錯愕又好笑,尷尬的對站在一旁的封承啟感到很冒犯、很窘然。「這丫頭實在是……」他都不知道要說什麼了。「對不起,封二爺,我現在就把她叫醒。」
「我來吧。」封承啟說道,搶先上前一步,彎腰傾身探進花轎之中,然後伸手握住新娘子放在膝上的雙手。
一旁見狀的若梅、秦文孝以及喜娘全都在瞬間瞠大了雙眼,在心裡大叫喊著這於禮不合啊,但卻沒人真敢出聲喝止,因為眼前這位可是鼎鼎大名的封二爺,全京城最受上天以及皇上眷顧之人,惹怒他幾乎等於惹怒皇上,可是得罪不得的大人物啊。
別的不說,就說過去半年來,京城之中有好幾位權臣以及世族之家遭受拘捕、囚禁、流放,甚至是斬立決,聽說都與這位封二爺有關。總之,惹熊惹虎千萬別去惹這位封二爺,這是現今京城貴冑之家裡,長輩最常用來教育晚輩們的話了。
「羅敷。」封承啟出聲輕喚,聲音溫柔似水,「羅敷,醒醒。」
半夢半醒間,秦羅敷感覺自己好似聽見了封承啟的聲音,出乎她意料之外的充滿想念。那日別後都過了半年,也不知道他過得好不好?她心想著,旋即又再度聽見他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笑意。
「羅敷,丫頭,該起床了。」
什麼起床?她天沒亮就被挖起來了,七早八早就起床了好嗎——不對!秦羅敷身子猛地一震,倏然驚醒過來,蓋在她頭頂上的喜帕因這突如其來的震動而滑落,露出妝點後變得豔麗的容顏,只是這抹豔麗在配上她仍帶著些許睡意與茫然還有愕然瞠大的雙眼時,怎麼看都萌萌呆呆的,像隻小動物般的可愛。
「醒了?」封承啟對她咧嘴微笑,滿眼笑意。
「封承啟?」秦羅敷呆呆的看著他,以為自己還在作夢,便伸手去摸了摸他的臉,感覺觸感溫溫軟軟的,很真實,不像作夢。「封承啟?」她又喚了他一次,心想著眼前的他不可能會是真的,卻聽見眼前的他開口出聲回應她。
「還沒睡醒嗎,丫頭?咱們到驛站了,要換馬車坐。妳若還想睡,待會兒吃點東西,上馬車後再睡。」他伸手握住她仍停放在他臉頰上的手,將它拿下來握在手心中,柔聲對她說道。
「驛站?」她抬眼看向他身後的方向,卻猛然看見小叔站在轎子外對她大眼瞪小眼的,還有雙眼圓瞠的喜娘,和一臉羞窘無奈的若梅。
三個人在接觸到她目光的瞬間,立即全都避開了去,轉頭的轉頭,低頭的低頭,搖頭的搖頭。
她呆愣了一下,終於意識到她不是在作夢,眼前這一切全是真的,也就是說,她不僅在出嫁當天坐在花轎裡睡著了,還睡到被人抓包,卻以為在作夢,當眾對個男人動手動腳的——雖然這男人就要成為她相公了,但畢竟還沒有,而且,不是說他沒來迎親嗎,為什麼現在會出現在這裡?
總之,她這回真是丟臉丟到家,糗大了啦,嗚——
第十二章
夜晚,萬籟俱寂。
秦羅敷仰躺在客棧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覺,悲劇的發現自己失眠了。但這事卻怪不了別人,只能怪自己白天睡得太多了,晚上要不失眠都難。
想起白天在花轎上睡著,後來因為丟臉躲進馬車裡不見人,躲著躲著竟又睡了一覺的事,她就一陣抑鬱,一陣「窘窘」有神,忍不住掀被坐起,抱起棉被就是一陣猛狂打,以洩滿腹的抑鬱之氣。
「笨蛋,笨蛋,大笨蛋,我是大笨蛋,啊啊啊——」她將整張臉埋進棉被中,自我厭惡的悶聲大叫。
一聲輕笑驀然從窗戶外頭響起,驚得房內的秦羅敷倏然噤聲,驚疑不定的側耳傾聽。
「是誰?」她瞪著窗戶的方向,忍不住輕聲的問。這裡可是二樓啊,窗戶外怎麼可能會有人發出輕笑聲呢?她一定是聽錯了吧?
「丫頭,開窗。」
可惡,她沒聽錯,真有人,而且還是現階段她最避之唯恐不及的人!可是該死的,這裡是二樓啊,他不要命了嗎?
秦羅敷趕緊跳下床,連鞋子都沒來得及穿便衝到窗邊,將窗上的栓子取下,拉開窗戶,只見封承啟竟然真的站在二樓窗戶外頭,雙腳就落在那傾斜而窄小的屋簷邊上,整個險象環生。
她被他嚇得面無血色,趕緊將手伸出窗外拉住他,就怕他下一刻會摔下樓去。
「你瘋了,不要命了嗎?還不快點進來!」她小聲的朝他低吼叫道。
封承啟輕挑了下眉頭,秦羅敷因太擔心害怕而沒注意到他這個小動作。
既然佳人熱情邀約,封承啟當然是求之不得,立刻輕輕的撥開她的手,雙手往窗框一扣,便以一個俐落的姿態,身輕如燕的躍進她房內。
秦羅敷見到這一幕,倏然一呆,這才想起這傢伙會武功的事。雖然她沒親眼見過他飛簷走壁,但能和影七那種專門護衛人的高手交手而不落下風,想必這個二樓的高度應該是摔不死他的。她突然有些後悔開窗戶讓他進來了。
他一進房就注意到放在床邊的鞋子,再轉頭便看見她的赤足,登時皺起了眉頭,問:「怎麼不穿鞋呢?」但話一出,他隨即想起她剛才開窗的速度,以及她看見他站在窗外時臉上驚慌的神情,他的一顆心頓時都軟了下來。
「啊?」他的話讓秦羅敷猛然想起自己還光著腳丫子,只是令她覺得尷尬不知所措的是,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究竟是要回到床上去呢,還是走到床邊去拿鞋,然後當著他的面坐下來穿鞋?
在她還在猶豫不決時,卻見他走向她,然後立定在她面前,突然一彎腰就把她整個人打橫抱了起來。她差點沒尖叫出聲,還好在千鈞一髮之際摀住嘴巴,強忍了下來。她可沒忘記現在是三更半夜,更沒忘記這裡是客棧,客棧裡還住了許多人,尤其是迎親隊伍中的人。
「你做什麼,快點放我下來。」她拍打著他,低聲叫道。
封承啟沒應聲,抱著她逕自走到床邊之後,這才彎腰將她放下來。「坐下來。」他對她說。
這回換她沒理他,而是壓著嗓音,揪著他衣服的一角,朝他半咬牙的問:「你這麼晚了不休息,跑我這來做什麼?如果被人發現就完了,於禮不合。」
他看了她一眼後沒理她,逕自撥開她的手轉身去尋了一條帕子,然後用桌上茶壺中的茶水將帕子浸濕後,走回仍站在原地的她身邊,再次對她說道:「坐下來。」
真不知道他想幹麼的秦羅敷只好無奈坐下,決定還是順著他好了,然後看他到底想幹麼,趕緊完事,趕緊將他打發走,不然被人發現就完蛋了。
她還在想這事要怎麼處理,卻見他突然蹲下身子,單膝跪落在她身前,讓她在呆愕之間呼吸又是一窒,因為他竟伸手抬起了她的腳,用手上浸濕的帕子替她拭淨剛因未穿鞋而弄髒的腳底。
她的腦袋一片空白,感覺心臟不爭氣的在胸腔中瘋狂的跳動著,血液則像萬馬奔騰般的在血管內奔流著,讓她渾身發熱又發燙。他怎能為她這樣做?他的身分是那麼的尊貴,這裡還是男尊女卑的時代,他……他怎麼能……怎麼能……
他抬頭看她,目光灼灼。
「你……」她喉嚨發緊的開口,卻不知道要說什麼。他這麼做是想要她多感動?感動到死心塌地的愛他一輩子嗎?
「妳剛問我來做什麼?」他目不轉睛的看著她,「因為想妳,很想妳。」
犯規!他怎麼能這樣犯規呢?這種情話、這種舉動根本就不應該出現在一個身分尊貴又位高權重古代男人身上,這樣真的很犯規,但是她真的很喜歡,好喜歡。
秦羅敷滿心歡快的紅著臉,將被他擦拭乾淨的雙腳縮到床上,整個人又往床的內側移了移,然後伸手拍了拍床沿,開口柔聲對他說:「你別蹲著,坐這兒。」
「於禮不合。」他開口說。
「噗!」她瞬間沒忍住就噴笑出來。
一個半夜溜進還未過門的妻子房裡,幫她擦腳的人,跟她說於禮不合?這不是笑話是什麼?她不噴笑才奇怪!可是她才噴完,隨後又聽他不疾不徐的補了一句——開玩笑的,然後大大方方的坐上她的床,害她整個被逗得哭笑不得,忍不住伸手去搥他,連腳都伸出來踢他了。
「哈哈……」封承啟愉悅的大笑出聲,鐵臂一伸就將她整個人給拉進懷裡擁抱著。他就喜歡她的活潑、她的直接、她的不矯揉造作。過去的半年他是真的很想她,很想她。
秦羅敷被他突然發出來的笑聲給嚇壞了,花容失色的趕緊伸手將他的嘴巴給摀住,緊張地對他低聲道:「你瘋了嗎?會被人發現的。」
封承啟好笑的將她的手從嘴巴上拿下來,「妳以為咱們一行人當中,除了妳小叔和喜娘之外,還有誰沒發現的?」
「什麼意思?」秦羅敷呆傻懵的問道。
「意思就是咱們隊伍中的人多是練家子,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讓那些人發現,妳覺得我在妳房裡的事他們會不知道嗎?」他點了點她的鼻子說,覺得她呆傻懵的樣子也很可愛。
「都是練家子?」她呆了呆,然後忽然想到有兩個人他沒提到。「那若梅和海棠也是?」
他點頭,「和影七一樣的身分,她們是十八和廿一。」
秦羅敷怔怔的看著他,從沒想過他會送人來保護她,而且還一次就送兩個。女護衛應該比男護衛更難訓練,用處更大吧?他卻把她們送到她身邊保護她。
「怎麼,被她們兩個竟然會武功嚇呆了?」他取笑她。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她問他。
「做什麼?送兩個暗衛到妳身邊?」
她點頭。
「妳是我的心上人,也是要陪我一生一世,與我白頭偕老的人,我怎能不將妳保護好?」他說,簡單直白卻情深意重。
秦羅敷感動不已,忍不住主動對他投懷送抱,伸手緊緊地抱住他,緊緊地依偎在他懷裡。
穿越在這種封建社會,秦羅敷一直很慶幸自己生為平民百姓,還有一對疼愛又縱容她的父母,讓她可以生活得自由自在、無拘無束。
一直以來她都以為她這輩子會在簡州康縣過一生,不會嫁得太遠,會嫁個跟父母一樣疼愛又縱容她的平凡男人,為他生兩三個孩子,一家人忙碌卻快樂的過完這一生。這一直都是她對未來的想像與期許,從沒想過自己會嫁進權貴之家。
封承啟的出現是個意外,她沒想到自己會心動,更沒想到他真能排除萬難,說服他尊貴的父母點頭同意他名媒正娶她這個小農女為妻。
為此,即便她對嫁進權貴之家仍充滿了不確定與不安感,她亦不許自己膽怯,他一個人為他們倆的未來努力至此,她如何畏縮的不敢為他勇敢一些。
於是,她勇敢的跨出了那一步,勇敢的點頭嫁了,只是這份勇敢卻無法撫平她內心裡的不安與對未來的不確定性,直到此時此刻為止。
「封承啟,我愛你。」她對他說,一樣簡單直白,也一樣情深意重。但是他不會知道這句話對習慣自由平等、習慣一夫一妻制度的魂穿者而言是投降,是全心全意的認輸,輸給了愛,也輸給了他——把自己完全輸給了他。
不管未來的人生道路上將會有多少荊棘擋在她前方,只要身邊有他的陪伴與守護,她都會陪他披荊斬棘的一步步往前走,即便走得渾身疲憊,走得渾身傷痕累累,只要有他心疼,她便不會後悔。
封承啟握起她的手,深深地凝望著她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她微笑,眼眶泛淚的點頭,重複他的話。
「一生。」他說。
「一世。」她說。
「一雙人。」兩人異口同聲,而後深情對望,深情相吻。
 
 
侯門一入深似海?
其實也是有例外的,至少秦羅敷就覺得自己是個例外。
當年她帶著忐忑不安的心嫁到京城,嫁進尊貴的誠王府,以一介平民農女的身分成了誠王府裡的二奶奶,不說別人是怎麼想的,就連她自己都覺得自己不配。所以王府中肯定會有一堆人輕視她、瞧不起她,即便表面再恭敬,內心肯定也是對她充滿不屑。也因此她早就做足了要披荊斬棘、浴血沙場的心理準備。
結果其實也和她想像的差不多。
整個王府真心接受她的人除了她夫君封承啟之外,就只有她的公公誠王爺一個人,其他人對她的態度大多是客套與虛應,能不與她同處一室就儘量離得她遠遠的,好像她身上有什麼傳染病,又好像與她在一起會降低他們的格調似的。
關於這一點,其實她還挺樂意接受的,因為她也很不耐煩與那些人虛與委蛇,那實在是一件太累人又太累心的事。
至於她的王妃婆婆嘛,自古婆媳關係本來就是個難題,所以婆婆對她冷淡、不待見她,她都能理解也能接受,畢竟她搶了她最優秀的兒子,她會被婆婆敵視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只要婆婆別無中生有,想盡辦法要破壞他們夫妻倆的關係就行了。
這一點她的婆婆做的還算不錯,至少在她懷孕之前都不錯,但在她懷孕之後就很錯了。
首先,擅自替她夫君安排通房丫頭,連問都沒問她一聲,這點讓她氣到動了胎氣,也把封承啟給嚇了一跳。為此他還與王妃吵了一架,只因為呆傻的他竟為杜絕王妃再往他們房裡塞不相干的女人,把答應要與她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承諾給說了。
於是就像引爆深藏地底的炸彈般的,砰!從此她這個媳婦就成了王妃婆婆的眼中釘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後快了。
因為兒子說不能塞不相干的女人給他,自作聰明的王妃婆婆於是改塞相關的女人,例如婉君表妹之類的到她身邊,理由也用得很貼心,不是與她作伴就是幫忙照顧懷孕的她之類的。這便是第二錯,因為有個愚蠢的表妹不喜她、妒嫉她又覬覦她的男人,竟動手將她從涼亭的階梯上推了下來,害她差點流產。
為此沒保護好她的若梅還受了罰,讓她覺得很抱歉,因為錯的根本不是若梅,而是那個愚蠢的表妹,以及硬將那表妹派到她身邊為她添堵的王妃。
這回的事澈底把封承啟給激怒了,不僅與王妃大吵一架,也和王爺吵了一架,因為他決定要帶她搬出王府到外頭去住。
王爺王妃當然不同意,最後甚至拿孝字壓人,她孩子的爹也只能敗下陣來。
說真的,雖然她早預料到會是這樣的結果,但還是有點失望,因為她是真的很想離開這座佈滿荊棘的囚籠,就算不為自己,也想為腹中的孩子換一個能讓孕婦安心養胎的環境,讓孩子能在她肚子裡健康成長,平安誕生,可惜……唉!
不過她失望的情緒並沒有持續太久,因為她孩子的爹根本就沒打消搬出去住的想法,只是換了個方式來達成目的罷了。
那個方式她至今想起來還是心有餘悸,因為他竟拿皇上當槍使,真是不要命了!
借她連動了兩次胎氣,第二次還差點流產,封承啟開口向皇上請辭回家看護孕妻,結果自然被皇上訓斥了一頓,繼續留任皇上派給他的工作中,只是從此他卻「力」有餘而「心」不足,辦事不僅沒效率還常犯錯,整個就是心不在焉的把皇上氣得不行,可偏有許多事又非他不可,皇上無奈,為了讓他能澈底放心於工作上,只得將誠王爺宣進宮商議,讓他們夫妻倆從誠王府搬出來,移居別院。
皇上都發話了,王爺公公和王妃婆婆再不願,還是讓他們夫妻倆從誠王府裡搬了出來,也結束了她侯門一入深似海的生活,從此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
少了周遭那些無形的壓力,她瘦弱單薄的身子迅速豐腴起來,肚子也愈來愈大,終於在三個月後的某日清晨,孩子踢了踢她的肚子,說他要出生了。
他們的第一個孩子是個頭好壯壯的小子,長相與他爹可謂一個模子刻出來,深得他皇帝伯公的喜愛。
他們的第二個孩子也是個小子,長相一半像爹,一半像娘,而且還都專挑好的部分像,就是個小美娃,長大後肯定也很妖孽。
他們的第三個孩子還是個小子,夫妻倆為此都已有些怨念,怎麼生不到女娃呢?男娃太皮了,因為老大和老二已經快把他們的娘累死了,讓他們的爹不捨,決定下胎還是生個女兒好,不料竟然又是個皮小子。
至於孩子的長相嘛,嗯,這回是像爺爺,所以孩子他爹雖對老三又是個小子有怨,也不敢輕忽了老三,因為面對「父親」有壓力啊。
他們的第四個孩子——秦羅敷發誓,她真沒想過要生這麼多個孩子,但古代避孕要喝苦藥,她實在不想喝,孩子他爹便體貼的一肩扛起,然後經常忘記,於是就有老四前來報到了。
「恭喜夫人,賀喜夫人,是位小公子呢。」
聽到穩婆的恭賀聲時,秦羅敷都要哭了,怎麼又是兒子?!
「想要個女兒有那麼難嗎?」她事後哭喪著臉問夫君。
「沒關係,咱們再繼續努力。」夫君答道。
「……」
 
 
人生天地間,如白駒過隙,忽然而已。
秦羅敷感覺自己魂穿到這個世界好像還是不久前的事,對於在秀清鎮與爹娘、小叔、弟弟們一起生活她還記憶猶新,歷歷在目的就像是昨天才發生的事一樣,不料她成親遠嫁到京城生活都超過二十年了。
這一年,大慶王朝慶元四十一年,皇帝駕崩,太子即位。
早在幾年前皇上身子開始因病痛而日漸衰弱後,朝中第一相封承啟封大人便放出想辭官的想法,還幾次上摺子請願,但卻都被皇上給退了回來。皇上明白表示希望封承啟能一直待在朝中,就像輔佐皇上一樣輔佐下任新皇,為大慶國締造前所未有的太平盛世。
這事封承啟沒有拒絕也沒有答應,因為這不是他所能決定的,得看新皇怎麼決定。但其實大家都心知肚明一個道理,那便是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新皇肚量再大,也不可能容得下身邊有個功高震主的權臣,即便這個權臣毫無私心的為皇族與先皇效力了一輩子也一樣。
果然,新皇登基後,最先批准的人事奏摺就是准了封大人的辭呈,讓封相國能如願以償的攜其夫人走遍大慶國的山山水水,過上無拘無束、閒雲野鶴的生活,用以感謝封相國這數十年來為國為民所做的一切與辛苦。
這話說的很好聽,但同樣大家都心知肚明,新皇這是猜忌、忌憚了這位手握重權,在朝中影響力無遠弗屆的名相,不能除之而後快,也得先奪了他手上的權力才行。
新皇滿心認為封承啟是不可能真心想辭官,這麼做絕對是另有圖謀,是為了以退為進,畢竟沒有人不愛權力在握的感覺,因此他做了種種推測與佈局來防患未然,不料封承啟當真在辭官後短短五天的時間,就將家中一切交代給了長子長媳,然後帶著夫人輕車簡從的離京而去。
新皇並沒有因此就放心,依舊密切注意著他們的動向。
他們夫妻倆先去了簡州康縣秀清鎮,聽說那是相國夫人秦氏的家鄉,他們在那裡居住了半年多的時間後又再度出發,一樣輕車簡從,離開秦家後一路向南而去,邊走邊遊玩,離京城愈來愈遠。
即便如此,新皇依舊沒有放下戒心,就這麼派人隨後跟監他們夫妻倆。
一年、兩年過去了,大慶王朝中的權臣們已漸漸習慣沒了封相國的掣肘,皇上也很滿意朝政不再是一言堂,尤其這個一言者還不是他這位天子。
三年、五年過去了,封承啟夫妻倆早已由往南轉而向東行,每天遊山玩水,過著只羨鴛鴦不羨仙的生活,讓皇上每回看完關於他們夫妻倆近況的密摺都不禁感到羨慕了起來。近來的朝事讓他有些疲累,封承啟辭官後他屬意的左右兩相總是意見相左,每天都吵得不可開交,偏偏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又各自有一群支持的群臣,實在是讓他頭疼不已。
十年過去了,在第十一年的時候,封承啟終於帶著妻子回京,卻是為了奔喪。
誠王爺病逝,其兄世子封承先繼承王府一切,成為新任誠王爺。
百日後,封承啟夫妻倆再度離京而去,皇上在鬆了一口氣之餘,又有些掙扎與不捨,內心感受五味雜陳。如今的他已能明白先皇在世時,為何會如此倚重這個相國堂弟,只因為千軍易得,一將難求。
又過八年,誠王府裡的老王妃過世,這對夫妻倆再度回京奔喪。
這回皇上出宮去了趟誠王府,見了這個近二十年不見的堂弟,發現近二十年的歲月幾乎沒在封承啟身上留下痕跡,他依舊精神奕奕的,身形挺拔,如墨青絲不見一絲白髮,不像自己早已兩鬢霜白,垂垂老矣。
「這次回來就別走了吧。」皇上開口說。
「嗯,不走了。」封承啟點頭道。
「既然留下來了,要不到上書房來幫朕教教皇子皇孫?」皇上說,不帶一絲命令,反倒帶著詢問的語氣。
既不是命令,自然有選擇的權力。封承啟搖了搖頭,道:「微臣打算在母妃百日之後帶妻子回秀清鎮定居,岳父岳母的年紀也大了,想多陪陪兩老,侍奉在兩老身邊。」
皇上瞬間再無話可說,堂弟這話他又怎會聽不明白呢?過去二十年來,為了他這個皇上的猜忌,堂弟只能帶著妻子遠離京城,把兒孫全留在京城裡做為人質以釋疑,連想侍奉老父老母,多陪陪來日無多的他們都無法如願。如今父母都已離世,他只能將孝心全數付與娘家尚在人世的岳父岳母身上了。
「那就這樣吧。」皇上同意的點頭,也算是對他的抱歉了。
這回封承啟再離京,不只帶著妻子,還將四個兒子中的老三與老四兩家人都一併帶走,一群人遷居簡州康縣的秀清鎮,與其岳家秦氏族人毗鄰而居。老大與老二因任職於朝堂,只能繼續留在京城之中,對不能隨侍父母身側盡孝感到相當自責。
封承啟與秦羅敷對此卻一點也不在意,事實上夫妻倆早已習慣兩個人自由自在、閒雲野鶴的生活,有晚輩隨侍才叫麻煩,偏偏幾個兒子、媳婦、孫兒、孫女的,一個個都堅持要跟著他們,他們又不能拒絕兒孫們的孝順,只好隨便他們了。
反正對他們夫妻倆影響不大,他們依舊能自由自在的生活,爬山踏青,採桑種樹,釀酒繅絲,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秦氏父母是對有福的夫妻,一生因兒女而多福多壽,子孫滿堂,富貴榮顯。在女兒與女婿攜家人搬到秀清鎮定居後,又每天笑呵呵的活了好幾年,直到八十餘歲高齡之後才相繼辭世,一生圓滿。
封承啟和秦羅敷這對夫妻與其相比亦不遑多讓,一生幸福圓滿。
那一年秦羅敷老太夫人八十五歲,走到了人生的盡頭。
老太夫人躺在床上,看著坐在她床邊、緊握著她的手的老伴,很是捨不得,心想著,倘若她也學武,也和老伴一樣天天早起練拳的話,那她是不是就可以多活幾年,再多陪老伴幾年?
從十八歲結緣,十九歲成親嫁給他之後,他始終謹守對她的承諾,一生一世一雙人,白頭偕老不分離,可是如今她卻要先棄他而去,這讓她覺得對他很是歉疚與不捨。
「老頭子,對不起,不能再陪你了。」她虛弱的對他說,眼眶裡有淚。
「不會,咱們待會兒一起走,妳還會陪我很久很久的。」封承啟看著她,輕聲的搖頭道。
她扯唇微笑,淚水卻從眼眶中滑落了下來,她是真的很不捨很不捨啊,無奈人生總有盡頭時。
緩緩地,她閉上了眼睛,感覺自己好似飄浮了起來,卻仍有意識,聽見他的聲音忽遠忽近的說著——
「你們的娘走了,爹也要走了,你們自個兒保重。」
她不明白他這席話是什麼意思,接著卻聽見孩子們驚慌的大叫著「爹」、「爺爺」、「太爺爺」的聲音。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並不知道,想睜開眼睛卻動彈不得,只知道孩子們的聲音依舊忽遠忽近、飄飄浮浮的,讓她分不清真假。
「羅敷。」老頭子的聲音突然變得清晰了起來,近在耳邊。
她轉頭看去,這才發現自己竟然能動了,眼睛也能睜開視物。
她便看見了老伴——不,不能再叫「老伴」,因為他的模樣一點也不老,就和他們剛相識時一樣年輕,是年輕時的封承啟,但又有些不太一樣,因為他凝望她的眼神是那麼的熟悉,溫柔而睿智,祥和而深情,就在她剛剛閉眼前還看見。
「來。」他對她微笑的伸出手。
她不知不覺的將手伸出去交給他,卻突然發現自個兒的手也變得細緻而年輕。
「這是怎麼一回事?」她喃喃自語的問道,伸出另一隻手撫摸自己的臉頰,只摸到細緻柔嫩感,皺紋鬆弛粗糙全部消失不見了。
「我說過妳還會陪我很久很久的。」他握緊她的手,溫柔而深情的對著她微笑道。「走吧。」
「去哪兒?」她問他。
「天庭。」他說,「繼續當我的妻子,永遠永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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