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唐筠2026/01/26

《古董妻》唐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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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系列H2038《古董妻》唐筠

都說美人沒美命,溺斃前,她深深覺得這句話真是對極了,
想當初她全家為了情義兩個字,勒緊褲帶也要供她未婚夫進京趕考,
豈料會換來薄情郎高中後另娶,甚至買兇謀害她的下場,
幸虧老天憐憫,給了她重來的機會,只是重生竟發生在21世紀──
再度睜眼,她成了在外養情夫、老想扯丈夫後腿好上位的黑心人妻,
偏偏她這「新科副董」對行商一竅不通,更遑論要演戲瞞過枕邊人,
若非他體諒她「失憶」,不計前嫌的悉心照料,她真無法適應這世界,
而他的溫柔也讓她動了心,內心更糾結起自己並非他所愛,
不料他竟說,原來早在她改變刁蠻性情又展露高超繡技時她就露餡了,
既然他都說了,他愛上的是轉變後的她,那她是否能為自己勇敢一回,
好好擁抱這個得來不易的男人,珍惜這段跨越兩千多年時光的真愛?
然而,當她發現原主的情夫竟與前世的負心未婚夫生得一模一樣時,
她才驚覺,原來老天爺讓她穿越至此的考驗,才正要開始……

 
楔子
林貞媛生長在宋朝凌縣九坪村一個不富裕的家庭,還在娘胎時就指婚給一個比她家庭富裕不到哪去的人家。十四歲時,林貞媛的未婚夫婿馬有為的家鄉遇到了大洪災,他的父母在那場意外中喪生,馬有為便投靠到他們家。
林家兩老是老實人,林父是市集裡說書的,林母平日則幫人縫縫補補些衣服攢點銀兩貼補家用,兩人看到準女婿無依無靠,雖然家境不富裕,仍寬宏接納前來投靠的馬有為。
馬有為家裡一直指望著他能進京赴考,將來好謀個一官半職做做,所以從小就努力栽培馬有為,全家都巴望著他能通過科舉光耀門楣。
知道栽培馬有為為官是馬家兩老臨終唯一的心願,所以林家一家大小就決定要替馬有為父母完成心願。
為了攢錢讓馬有為讀書考試,林家大小勒緊褲頭努力攢錢,把能存的每一分每一毫都存了下來。
當然,林家兩老也是真心希望馬有為能夠功成名就,那樣他們的女兒林貞媛以後也能跟著過過好日子。
但在那之前,林貞媛真的是辛苦得沒日沒夜。
打小,她也會跟著林父到市集說書,讀了些書,識得些字,但她到底是個姑娘家,林父說市集龍蛇混雜,所以長大之後便不讓她一塊到市集去。
而林家生活不寬裕,林母身體不好,家裡又多了一張口吃飯,所以她便一肩扛起所有家事。
每天一早天未亮,她就扛著一大堆收來的衣服去溪邊清洗,然後在家人起床前回家煮飯給一家大小吃,接著就去曬衣物,中午她得到附近的林子裡撿木材,除了家用,就是拿到鎮上的米糧商行去換取米糧。下午收了衣物就分送到各家去,收取銀子後再回家煮晚餐。
夜裡,她會繡繡花樣子,有空時再拿到各大戶人家裡給那些夫人們挑選,如此辛勤倒也攢下了不少銀子,而這些銀兩都拿來替馬有為買書買紙筆,要不然就是存下來給他進城當盤纏。
對此她從沒抱怨過,看著未來夫婿努力讀書,她總覺得未來很有希望,哪怕他對她稍嫌冷淡了些,她也不曾給他壞臉色看。
豈料,林家攢了錢給馬有為進鄉參加科舉之後,他竟愛上了當地富紳的千金,並被富紳招為上門女婿。
林貞媛上門找人卻被富紳千金惡聲惡氣的轟出門,她一狀告到縣府,沒想到那縣太爺和富紳是舊識,平常就常收受富紳賄賂,知道她告的是富紳千金和姑爺,就硬指她誣告,將她打了二十大板後丟出縣衙。
好不容易才將小命保住了,林貞媛對未來卻沒了希望。
謝過了救她的農婦一家,她決定回家。
但農夫卻跟她說:「我聽說巡按大人來到咱們縣府了,據傳這巡按大人嫉惡如仇,妳要不去巡按大人面前告狀吧,說不定他能還妳個公道!」
「行嗎⋯⋯」
由於馬有為強辯說和她已經解除婚約,和她早就沒有關係,加上李家家大業大又有縣太爺撐腰,她再怎麼據理力爭也沒用,反而被打了二十大板,好不容易才保住這條小命,如果去巡按大人面前告狀不成,不知道又要被怎麼整治。
她怕,怕自己會沒命回家孝敬爹娘。
「我看算了吧,我不指望了。」
「說什麼傻話,那種忘恩負義的傢伙怎能輕易放過他!還有李家那種地方惡霸,也該給他們一點教訓才是!」
「說的沒錯,你們一家辛苦攢錢養活他還存錢給他參加科舉,他就算要和妳取消婚約,也該把從你們那裡拿的吐出來還給你們才對啊!怎麼可以翻臉不認人還誣告妳!」農婦也跟著義憤填膺的說著。
「可是⋯⋯」
「去吧!別讓這種小人逍遙法外了。」
在農家夫婦的鼓勵下,林貞媛突然又有了勇氣。
她不求馬有為把銀子吐還給他們,只希望他和李家能道歉,還林家一個公道。
就這樣,她動身前往縣府,在巡按大人會經過的街道上等候,此時卻有個人自稱是馬有為派來的人找來,並且帶話給她。
「我們姑爺和小姐想私底下跟姑娘道歉,希望妳能移駕過去。」
林貞媛信以為真就跟著來引路的人一塊走了,當他們來到一處僻靜的溪流旁時,卻不見馬有為在那兒。
「請問馬公子在哪?」
「當然是在李家大宅裡。」引路人突然露出猙獰的表情,步步向她逼近,並且說:「我們姑爺和小姐嫌妳太礙事,想請妳提早去閻王殿休息。」
「不可能!馬公子不可能那樣對待我的!」雖然,她不至於傻得認為馬有為對她有夫妻之情,但她認為他不至於壞到要取她性命。「你到底是誰派來的為什麼要假借馬公子之名胡作非為?」
「本來想讓妳死得瞑目一點,沒想到竟然是個腦袋不開竅的笨女人!信不信由妳,我是奉命行事,妳要怪就怪自己命不好,下輩子記得找個好人家投胎,別做苦命人了!」說完,他猛地動手一推,將林貞媛狠狠推落溪裡。
連抵抗的機會都沒有,下一瞬間她就落入水中了。
溪水湍急,林貞媛在水裡載浮載沉,全身逐漸沒了力氣,她以為自己真的死定了,卻在嚥下最後一口氣之前,隱約看見有個身影快速的朝她靠近。
 
第一章
臺北最大的私人醫院VIP病房裡,躺在床上一動也不動的女人正是徐默謙的妻子楊敏蓉,她躺在病床上已經半年了。
半年前,她在家裡的泳池溺水被丈夫救起後,就一直昏迷不醒,沒有外傷,檢查腦部也沒有受到重創,但她就是怎麼也醒不過來。
徐默謙靜靜的看著病床上的妻子,心底依然五味雜陳。
他們是商業聯姻,兩家名義上是世交,其實只有生意上的往來,所以他們並沒有任何感情基礎,他原以為感情是可以慢慢培養的,可結婚後他才發現自己的想法太天真。
敏蓉不愛他,甚至早就有了情人,雖然結婚後沒被他抓到小辮子,然而外頭的傳言依然傳得非常繪聲繪影。
那個男人是她父親公司以前的高級幹部,雖然有能力,可門不當戶不對,所以她父親才會替她選擇了他當夫婿。
當然傳聞都只是傳聞,他沒親眼見過,她也從來沒有承認,誰也沒有為此撕破臉過,而私底下,他們就像不相干的陌生人,各過各的生活,誰也不干涉誰。
但在工作上她很強勢,兩家公司合併之後她拿到了三分之一的股份,是公司的副董事長,她的作風強勢,時常不諱言的放話要擠下他當上執行董事長,加上對員工要求很嚴苛,所以人緣並不太好。私下員工們稱她董娘,董娘一到,大家神經就繃得很緊。
因此當大家一得知她倒下,有不少人都在背後喝采,甚至詛咒她永遠不要再醒來。連那些一向畏懼她幾分,想攀附權貴的鶯鶯燕燕們,也因為她倒下又開始對他大獻殷勤起來。
他知道有人私底下說,她倒下對他來說是件好事,他可以解脫了,不用再成天忍受有關於她的那些流言蜚語。
其實他並不像外界說的那樣期盼著她走,相反的,他很希望她能醒來,雖然她醒來之後,他們會像過去一樣各過各的生活,但他一點也不在意,因為他挺欣賞敏蓉的。
她雖然很強勢,不過也非常有能力,他很欣賞她的工作幹勁。
所以他請了特別看護每天替她按摩,他下班後也會過來看她,替她唸本書,待到很晚才會離開。
有時候,他覺得這樣過日子也沒什麼不好,至少此刻他們之間的距離不那麼遙遠,但有時候他也會有股無力感,感覺自己像在唱獨角戲。
他沒期盼獲得她的感激,照顧她純粹是因為她是他的妻子,哪怕只是名義上的而已,他也想盡一盡為人夫的責任與義務。
「早點醒來吧,躺在床上的妳一點也不像原來的妳。」握著她的手說了幾句話之後,徐默謙轉身離開了病房,在病房外見到特別看護,他不忘再度叮嚀,「請記得按時幫我太太按摩翻身。」
「我會做好的,請徐董事長放心。」
「謝謝。」
徐默謙離開後,特別看護推開門往病房內看了一眼,見床上的楊敏蓉依然沒有動靜,她就舉步朝走廊的另一頭走去。
 
病房裡,躺在床上的林貞媛一聽到有人講話就想喊救命,但她喊不出來,等她用盡力氣終於發出聲音喊了聲救命,並從床上彈坐起來時,病房裡已經空無一人。
看著四周的環境,她愣了好久,放眼望去看到的都是一片白色,她以為自己已經死了。
「這裡⋯⋯是地獄還是西方極樂?」
肯定是地獄,丟下了爹娘不能孝順他們,她怎配去西方極樂世界呢!
但如果這裡是地獄,也未免太安靜了吧?聽說地獄有十八層,一層比一層來得恐怖,怎會如此純白且乾淨舒適?
這裡到底是哪裡?她記得自己落水了,只剩下一口氣⋯⋯對了,那時她看到一道影子,是誰?是那人救了她?又或者那只是她迴光返照看到的虛幻影像?
為了弄清楚自己到底在什麼地方,林貞媛挪動身體準備下床,卻被手臂上扎著的針管給嚇傻了。
「這⋯⋯又是什麼⋯⋯」
她到底到什麼鬼地方了?怎麼會有那麼可怕的東西扎在自己的手上
林貞媛實在太害怕,下意識便動手一把扯掉扎在手上的細針,結果鮮血頓時從傷口處不斷的流出來,她害怕的連忙壓住傷口,阻止血液繼續流出。
壓著傷口,她快速的離開房間,但走出房間,看著兩頭,她又一時茫然了,左看看右瞧瞧,不安的喃喃自語著,「我該往哪去?」
沒人能替她引路,她只能自己做出選擇。她想了想,邁步往右側前進,但走到盡頭沒路了,正不知該怎麼辦時,恰巧看到一扇門在她面前開啟,她看著那扇門遲疑了一下,就在它快闔上的時候快速閃身進去。
門在下一瞬間關上了,接著便像向下沉淪一般的急速下降,林貞媛心一驚,連忙抓緊一旁的欄杆,緊張的大叫救命。
但沒人出現,會動的小房子依然繼續下沉,然後在某一瞬間忽然停頓,門扉再度開啟,她生怕又被關在這奇怪的小房子裡,嚇得連忙衝了出去!
可是衝出去之後,她並沒有舒服多少,眼前是一個奇怪的建築,地上畫著白色和黃色線條的格子裡放著一個又一個的長方形物體,沒有人跡走動,放眼望去就像一座空城。
「這又是哪裡⋯⋯」她緩緩地往前,穿越了一個又一個格子,怕那些長方形不明物體會傷人,她還一路閃閃躲躲。
就在她準備穿越到另一個格子的同時,她看到一道光朝自己射來,等她察覺到眼前的光影正在快速移動時,那道光束已經來到她的眼前。
眼看著光束就要穿越她,她嚇得尖聲大叫。
 
本來徐默謙已經離開醫院了,卻在路上接獲特別看護的電話說楊敏蓉不見了,現在整個醫院都在找人,他只好再度踅回醫院一趟。
車子才剛轉入地下停車場,就看到一個身影猛地從轉角處閃出來,他猛地踩住煞車,由於不確定自己有沒有撞到人,所以一停車他就馬上下車查看。
當他看到倒在地上的人時,頓時嚇到了。
「敏蓉」
徐敏謙快步上前把她從地上扶起來,邊替她拍去身上的灰塵,邊問著,「妳怎麼在這裡?有沒有傷到妳?」
男女授受不親!一個大男人的,怎麼能這樣隨意碰觸女人的身體!
林貞媛嚴肅地拍掉徐默謙伸過來的手,厲聲說:「男女授受不親,請你放尊重一點。」
敏蓉不喜歡他,他一直都知道的,但是她剛剛說男女授受不親?這真的有點過火了。「我只是怕妳受傷,沒有要佔妳便宜的意思。」
「我沒事。」她退一步,準備轉身離開,但還沒轉身就發現手又被抓住了,她瞪著他的手,再度嚴厲的說著,「請放手!」
「妳先告訴我妳要去哪裡?」
去哪裡?她連這裡是哪裡都不知道,怎麼回答他,再說,她有什麼理由要告訴他她的去向?
「我為何要回答你?」
「妳受傷了,正在住院治療,妳這樣亂跑對身體不好。」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還不放手嗎?」
「我送妳回病房。」
林貞媛按捺不住,用力推了他一把,生氣的指責著,「你這個人真的很奇怪,我和你素昧平生,你為什麼要一直糾纏我?莫非你是登徒子⋯⋯」她懷疑的斜睨著他,忽然心生警戒。
因為不安又害怕,她連退了兩三步,「我警告你,你別亂來!」
敏蓉這是怎麼了?難道是溺水缺氧,弄壞了腦袋?不然怎麼說起話來怪裡怪氣的,像是變了一個人似的?
乍聞妻子醒來的喜悅,全在這一刻消失無蹤,轉而被擔憂取代。
她奇怪的反應令徐默謙感到不解,也不安了起來,怕刺激到她,他小心翼翼的哄著,「妳冷靜聽我說,妳溺水了,已經昏迷一段時間,現在雖然清醒了,不過為了安全起見,還是先讓醫生幫妳檢查一下比較妥當。」
他知道她溺水了?「難道⋯⋯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林貞媛想起了溺水昏迷前最後一刻看到的那道身影,狐疑地問著。
「是我救了妳沒錯。」確實是他從游泳池裡把她救起來的。
「原來是救命恩人,我真是太失禮了,貞媛在這裡向你賠不是。」
敏蓉竟然向他行古禮!
她的舉手投足,還有說話的語氣與用詞都太詭異了!而且,他好像聽到她叫自己「貞媛」⋯⋯是他聽錯了吧?還是她落水時不慎撞到頭,腦子撞壞了?
怕她真撞壞腦袋,徐默謙緊張的說著,「我先帶妳去給醫生檢查吧。」
「醫生?檢查?」林貞媛一臉莫名不解,兀自猜測著他說的醫生和檢查,經過須臾推敲之後,她大膽的猜測,「你是說大夫嗎?」
大夫⋯⋯再說下去,他真的會暈倒的!
為了防止自己先瘋掉,徐默謙連番點頭附和道:「對,大夫,我先帶妳去看大夫。」
「我真的沒事。」
「有沒有事,得大夫說了才算數。」
「喔⋯⋯那就有勞恩公了。」
那句恩公,讓徐默謙臉上的擔憂又更深濃了。
 
眼前,站著一位白袍女子,這女子說她姓王,是她的主治醫生,林貞媛十分納悶地看著對方。當對方靠近並翻開她的眼皮做檢查,又拿著一個會發出光束的怪東西對她的眼珠子照了又照時,她下意識的把頭轉開了。
「徐夫人,妳不配合點,我無法幫妳做檢查。」
「我不是徐夫人,我叫林貞媛。」
「妳要配合大夫,不然她無法替妳做檢查。」徐默謙在一旁安撫她。
「她真的是大夫嗎?」林貞媛非但沒配合,反而還提出問題,「為什麼她穿著奇裝異服?她手上的光束是什麼?照得我眼睛很不舒服。」
「大夫?奇裝異服?」王醫生被她奇怪的說話方式搞得很錯愕,忍不住問一旁的徐默謙,「她這種情況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醒來就這樣,是不是很不對勁?會不會是撞到腦子了?」
「現在還無法判斷,明天一早再安排更詳盡的檢查好了。」王醫生不敢隨意斷言,只是客觀的說著。
「那萬一⋯⋯我是說萬一真撞到了頭,她這情況會好轉吧?」
「當然,我想有可能是尊夫人撞到頭部之後,把現實和虛幻的記憶混淆了,所以才會表現得那麼奇怪。」
這女人在說啥?她哪裡奇怪了?奇怪的是她好不好!
「恩公,可別被她唬住了,我想她肯定不是真正的大夫,光說她那一身衣服就好⋯⋯」這時,林貞媛才察覺到,恩公的穿著打扮也很奇怪,「你⋯⋯」
他該不會也是假冒的吧?但他假扮成她的救命恩人做什麼?她一窮二白,連未婚夫婿都不肯認她,還派人來謀害她,這人若真是假冒的,圖的到底是什麼?
更奇怪的是,這個地方為何和宋朝的一景一物那麼不一樣,她該不會還在作夢吧?
為了證實自己的想法,她狠狠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那痛感馬上令她忍不住哀呼了一聲,痛得很真實。
她不是在作夢,這是真實的!
「這到底是什麼地方?你們又是誰」她開始激動起來,把他們和那個將她引到溪邊,又推她下水的引路人當成是一夥的。
「妳冷靜點,我們不會害妳的,妳只是混淆了,醫生會幫妳恢復正常的。」徐默謙一把抱住她,不斷的安撫著。
恩公的擁抱是那麼的溫暖,讓人很難把他當成壞人看待⋯⋯林貞媛緩緩冷靜了下來,只是真正讓她冷靜下來的,不是他的懷抱,而是她被打了一針。
「妳⋯⋯對我做了什麼?」她瞠目瞪著眼前這穿白袍的女人。
「只是打了一劑鎮定劑,妳需要好好休息,無害的。」王醫生微笑著回答她的問題。
那笑,也不像壞人。
林貞媛糊塗了,她不知道自己遇到了什麼事,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該不該相信眼前這些人⋯⋯她無法思考了,只覺得好想睡覺。
直到她閉上雙眼,身子一軟,徐默謙才抱著她放回床上,看著熟睡的她,他既不安又擔憂,「她這情況不會持續太久吧?」
「很難說。」王醫生也沒十足把握。
「最壞的情況會如何?」看著熟睡的妻子,他的心情一點也輕鬆不起來。
「一切都得等做完進一步檢查才能知道。」
當醫生的都不敢隨意斷言病人的情況,他們都是看科學證據說話,檢查報告上給多少跡象,他們就說多少話,而最好的方式就是少說話,那樣才能少說少錯,也能避免引起太多糾紛。
但這種凡事保留的態度很難讓身為家屬的徐默謙接受,醫生的態度越保留,他就感覺情況越不樂觀。
 
看多了,就會慢慢習慣。
林貞媛發現,明明她的容貌沒有改變,但是她身邊的人都叫她「楊敏蓉」。而她也認真觀察過這些人,這才發現不一樣的,是她自己。
這裡沒有人穿長袍馬褂,如果只有一兩個人,她或許會相信這些人是李千金和馬有為派來害她的,聯合起來演場戲要騙她,但她這幾天看到的人,每個都和徐默謙的打扮差不多,路過的人們連招呼都不打,顯然也不是一夥的,就像市集裡擦身而過的陌生人。
所以她開始漸漸相信徐默謙不是壞人,那個自稱是她主治醫生的王醫生也不是壞人。
但她不解的是,她到底來到了什麼地方,為什麼溺個水,整個世界都改變了?
林貞媛很疑惑,而另外一邊的疑惑也不少。
王醫生幫楊敏蓉安排了許多檢查,但是檢查報告出來,她除了那滿腦子的奇怪想法,身體狀況一點問題都沒有。
「我會再請精神科醫生和我一同會診。」
「那就麻煩妳了,不過我想請王醫生替我們保密,我太太現在的情況不能見報,長輩們會受不了打擊的,拜託了。」
如果外界知道楊敏蓉腦袋有問題,盛天集團股價一定會大跌,而且他也不想讓長輩們擔憂。
「我明白,徐董事長也不要太過擔憂,我相信尊夫人的情況只是短暫的,有些人在受傷前有些不能承受的壓力,因此並在受傷後自動摒棄那段記憶,當然也可能是穿越劇看多了,碰巧傷了腦袋記憶出現混亂,才會一時把真實與虛幻混淆了,你不用太過憂慮。」
「謝謝。」
現在他也只能這樣想,但是看到敏蓉完全沒在聽他們對話,也對自己的身體毫不緊張,只顧著對醫生桌上的物品好奇的東看西瞧,他忍不住蹙起了眉頭。
「我們回病房了。」他抓住她想碰觸桌上那人體模型的手,兀自把她從椅子上拉起來,並且一路拉出看診間。
離開看診間,在回病房的路上,徐默謙叮嚀著,「以後在其他人面前,妳盡量保持沉默。」
「為什麼?」
「為了妳好。」
「喔,我知道了。對了,你可以告訴我,我要怎麼回家嗎?我爹娘一定等我等得很心急,我還要攢銀子幫我爹娘養弟妹,不能一直待在這。」
她真的如醫生所說,看穿越劇看多了產生錯亂了嗎?
不可能的!
就他對敏蓉的了解,以她的個性是不可能看穿越劇的,因為她事業心太重,根本忙得沒時間看連續劇,所以醫生的推測是不成立的。
因此唯一的可能就是落水前她受到了什麼刺激,現在才會變得那麼奇怪。
「可以告訴我落水前妳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你不知道嗎?」林貞媛歪著頭,狐疑地反問。
「我應該知道嗎?」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以為你看見了。」她合理推測,認為他看見了引路人行兇的那幕,因此當她看見徐默謙搖頭,不禁有點失望。「我本來還想請恩公幫我到巡按大人面前作證,看來是不行了。」
徐默謙越聽頭越痛。
他們一回到病房內,他立即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嚴厲的說著,「敏蓉,妳聽我說,為了妳好,剛剛那些話,除了我之外,以後不要在其他人面前隨便說出口,妳一定要答應我!」
他不想她被當成瘋子看待。
林貞媛很想再說什麼,可一對上他那認真的眼神,莫名的,她點頭妥協了。
雖然她不認識他,卻相信他真的在為她著想。
 
為了不讓楊敏蓉的病情傳出去,在檢查確定她無生命危險,並獲得醫生同意之後,徐默謙便替她辦了出院手續。
在回程的路上,林貞媛被一路上的景物給嚇傻了,她死盯著眼前那些高聳入雲的建築物以及路上穿梭不息的又不需要馬拉的車輛,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這眼前的景象,對她來說真的像在作夢一般。
這些天來她一直住在醫院裡,沒機會看到什麼特別的景物,儘管隱約察覺到自己來到了一個奇怪的地方,但萬萬沒想到會奇怪到這等地步。
她看到沒馬拉著的車輛依然跑得那麼快,生怕一個不小心就會和對面過來的車輛迎頭撞上,所以身體不自覺繃得死緊。
她也怕那些幾乎高聳入雲的房子會突然倒下來,覺得很有壓迫感。
一路繃緊神經的結果,就是他們抵達家門,她才剛踏出車門就大吐特吐了起來。
看到這一幕,徐默謙心底又起了納悶。
她這一溺水,改變得可真多,不只腦袋裡的想法變得很奇怪,連體質也和過去不一樣,過去的她是不會暈車的,根本不可能吐成這個樣子,撞到腦袋真的能把一個人改變得那麼徹底嗎?
「妳沒事吧?」他輕拍著她的背,關心的問著。
那手碰觸得太突然,林貞媛一驚,下意識回身要看向他,因為他就在她身後,她這一回身就跌進他的懷裡了。
兩人目光膠著著,誰也移不開目光。
林貞媛身體僵了,腦袋混沌了,心跳早就快得失序了,壓根忘了要推開徐默謙。
對徐默謙來說,這接觸再稀鬆平常不過,但是卻不同以往,這次,他竟然有種觸電的感覺。
他早就知道敏蓉不愛他,所以一直以來都告誡自己不要對她動情,而過去的敏蓉個性冷漠,在他面前不苟言笑,著實不太討喜,他也完全不需要刻意避著她。
但現在她變了,看著他的眼神不再那般冷漠,總是左一句恩公,右一句恩公的,眼神所透露出來的是全然信任,那讓他有些動容,因為過去的她根本不信任他。
雖然他也不想她受傷,此刻卻忍不住慶幸,她這水溺得極好。
然而,他不確定這樣的她會不會一直保持下去,要是她好轉了,會不會又變回那個冷漠的楊敏蓉。
很快的收斂了心思,把心動的感覺拋到腦後,徐默謙輕輕的扶起她,並且很快的拉開了彼此的距離。
林貞媛感受到了,他刻意保持的距離。
他的舉動令她有些難堪,所以不自主的退了兩步,欠身道謝,「感謝恩公。」
她的舉動讓他差點也跟著打躬作揖了,「不用客氣,走吧,到家了。」
「家?」她的目光順著往前方望去。
眼前是一棟兩層樓的別墅,沿著車庫旁的階梯往上走是座偌大的庭院,庭院裡有一片草皮和小花園,以及一個私人游泳池。
雖然林貞媛覺得這裡的房子蓋得很奇怪,既沒有木板門栓,也沒有稜角分明的屋簷,但是,這裡確實很漂亮。
不過,她沒被眼前美麗的建築物給沖昏頭。
她很清楚,這裡不是她的家。
而且她也越來越明白一件事,那就是她真的到了另一個她完全陌生的世界。
這⋯⋯是老天爺在跟她開玩笑嗎?
 
第二章
楊敏蓉是盛天集團董事會的董事之一,也是公司的副董事長,過去她對插手公司的運作非常積極,只要她覺得某項決議對公司營運沒有幫助就會在董事會上大唱反調,有時候徐默謙甚至感覺她只是為了反對而反對,目的就是想阻撓他的決策。
當然,董事會內部也有支持她的人在,那些人多半都是無法從徐默謙這邊獲得任何好處,又或者是楊家企業的老臣,他們都想藉著把楊敏蓉推上高位來為自己帶來好處。
所以,楊敏蓉一醒過來,那些人就急著上門拜訪,目的無非就是想慫恿楊敏蓉快點回到工作崗位上。
但,在門口就全被徐默謙擋下了。
「我太太目前身體仍不適,不適合見客,我代替她謝過各位董事的好意。」
其實,這些董事都是受到站在後頭的馬子軍慫恿而來的。
馬子軍是楊敏蓉的助理,深受楊敏蓉信賴,他深信不管楊敏蓉的父親怎樣反對他們在一起,只要他哄好楊敏蓉,遲早有一天,屬於楊敏蓉的一切都會成為他的。
那日,他們正在討論如何把徐默謙從執行董事的位置拉下來時,平日很積極要坐上執行董事之位的楊敏蓉卻突然跟他翻臉,並且一反常態的支持起徐默謙,還說如果有必要,要把自己手上的股份轉讓給徐默謙。
他不悅更不甘心努力多年的一切化為泡影就與她爭執了起來,他本是想勸她打消念頭,她卻瘋了似的對他又打又罵,兩人拉扯間,他一個失手狠狠推了楊敏蓉一把,她先是摔倒撞到頭,接著才又落水。
他原想救她,但想起她對他的辱罵,一時惱火就打消了救她的念頭,所幸當時楊敏蓉把家裡的傭人全打發走了,除了戶外的監視器,沒人知道他的到來。
為了替自己脫罪,他把監視器的影帶內容全數刪除,之所以能那麼做,當然還是要歸功於楊敏蓉平日對他的信賴,才讓他得以做得那麼神不知鬼不覺。
因此,自從知道楊敏蓉被救之後,他一直提心吊膽,生怕楊敏蓉醒來會把他的所作所為供出來,所以一直在找機會向她下手,可他不敢輕舉妄動,因為他察覺到自己被徐默謙派人盯住了。
「馬特助來這裡有什麼事情?」
站在幾個董事身後,馬子軍一直冷眼旁觀著,一直到被徐默謙點名,他才開口道:「我有些文件要給楊副董看,是她昏迷前交代我搜尋的一些投資資料。」
他以為把楊敏蓉搬出來當擋箭牌,徐默謙就會讓他進門,因為過去就是這樣,他來,從來不會受阻,徐默謙從不管楊敏蓉的任何事情。
但這次徐默謙卻伸出手,淡淡的說著,「交給我就行了。」
沒想到會碰釘子,馬子軍心底徒生一股怒氣,暗地裡咒罵著徐默謙,他一直對徐默謙存有恨意,幻想著有朝一日能扳倒徐默謙並把他踩在腳底下。
本來已經指日可待,都是楊敏蓉的改變打亂了他整盤棋。
「有什麼問題嗎?」徐默謙睨著他,淡漠的問著。
徐默謙也不喜歡馬子軍,並不是因為馬子軍和楊敏蓉傳緋聞,而是他覺得馬子軍這個人太深沉,讓人看不透,狀似無害卻又讓人很不放心,一直以來,他都不喜歡和馬子軍打交道。
過去他和敏蓉各過各的生活,誰也不干擾誰,但是現在情況不同了,敏蓉的狀態出了問題,就算只是名義上的夫妻,他仍覺得自己有責任要保護好她,至少要照顧她到她恢復正常,並找出她落水原因為止。
而且,目前的敏蓉也著實不適合見其他人。
雖然他要院方保密敏蓉的病情,但是祕密依然會因為一些多話者,抑或是貪婪者而傳揚出去。
他知道眼前這些人嘴巴雖然沒說出來,但多少是有耳聞到些許流言,才會勞師動眾的全擠到這裡來了。
「徐執行董事,為了平息外界的一些流言蜚語,還是讓我們看看楊副董吧。」
「是啊。」
「我是不知道有怎樣的流言蜚語,但是楊副董現在不想見客,各位的好意我替她謝謝大家。」
「那麼,下次的董事會議,楊副董會參加吧?她上次已經缺席了,下回若再不出席,我們可能得改選其他人選為新副董了。」
他知道這些人在想什麼,因為他是敏蓉的法律代理人,她不能出席,又有他擋著,很多董事希望進行的投資案都進行不了。
原本敏蓉是因為昏迷不醒無法參與會議,現在她醒了,若再缺席,這些人肯定是會藉此大作文章。
「我知道了,我會幫各位轉達的。」目前,他也只走一步算一步。
 
林貞媛好奇的在屋子裡東摸摸西看看,她覺得這世界奇怪的東西真的很多,高聳入雲的房子是一種,路上跑的車輛是一種,連眼前的箱子都很奇怪。
人能進到箱子裡,箱子裡的人還會說話,這一點真的令她感到詫異不已。
但她喜歡箱子裡的人說的故事,還看得目不轉睛,感覺有點像她爹在市集上說書的樣子,不同的是她爹是說故事,箱子裡的人是在演故事。
「夫人,妳的果汁。」
下意識的,林貞媛差點脫口而出跟送果汁給她的傭人說不要喚她夫人,她不是楊敏蓉,還好徐默謙及時出現,她才沒說溜嘴。
「王嫂,妳不是說妳想去幫女兒做月子嗎?」
「是啊,但我若是請假,董事長和夫人的生活起居怎麼辦?」
「王嫂妳儘管去吧,打掃煮飯洗衣我都能⋯⋯」
林貞媛的話還沒講完就把王嫂嚇傻了,徐默謙見狀,連忙替她接話,「夫人的意思是說,那些事情都可以找個鐘點女傭來做,妳不用擔心。」
雖然他們兩人結婚才兩年多,不過這兩年多也夠讓王嫂摸清敏蓉的性子了。她有些潔癖,又不喜歡外人踏進屋子,所以王嫂平常很少休假,敏蓉都寧可多給她薪水也要讓她加班,所以除非女主子轉性了,否則怎會那麼好讓她請一個月長假。
「夫人,真的可行嗎?」王嫂小心翼翼的問著。
「可行,可行。」林貞媛咧嘴,皮笑肉不笑的附和著。
她當然是求之不得,由於害怕自己會露出馬腳,所以她想,只要接觸的人越少,她就越不會被發現出錯。
「真的太感謝夫人了!」
「不用客氣。」
她的反應真的很不像原來的她,如果是以前的她,頂多只會平淡的輕哼一聲,絕對不會像現在這樣客氣。
徐默謙睨著她,忍不住很想問她怎麼了。
是失憶嗎?她的傷勢有嚴重到會造成失憶?
還是在演戲?看起來實在不像,她的表情就像是真的對這裡的一切感到陌生,而她的反應也完全變了個人。
如果她是在演戲,那他不得不佩服她的演技,真的可以拿金馬獎了。
但,她有什麼必要演戲?
王嫂離開後,徐默謙才開口說:「妳以後得改變一下說話的口吻。」
「口吻?有什麼不對嗎?我從以前就是這樣說話的。」
「太和善了。」
「太和善?那不好嗎?」她頭一次聽到說話口吻太和善是個問題,難不成大家口中那個楊敏蓉很惡毒?如果是那樣,那她真的很倒楣耶。
她照過鏡子,鏡子裡的人仍是她自己,但是最近遇到的人都說她是楊敏蓉,可見她們兩人長得非常像,加上因為太多人都這樣說,連她也不由自主的快要相信她就是楊敏蓉了。
但她明明是林貞媛啊!
「那個⋯⋯」
「有什麼要說的就直說吧。」
「恩公是否可以告訴我,現在的皇帝是誰?」
「皇⋯⋯」她的問題令徐默謙哭笑不得,他很想叫她不要再演戲了,這戲碼真的沒那麼有趣,但當他對上她認真的眼神時,到嘴的話就硬生生吞了回去。
她真的不像在演戲!
「不是趙恆陛下嗎?」這麼說實在很大不敬!
徐默謙聽了有點傻眼。他沒聽錯吧?他唯一知道的趙恆,就是宋朝的第三位皇帝宋真宗,那個朝代距離現在已經一千年了。
雖然她不像在演戲,但他不能放任她這樣下去,因此決定逼她面對現實,「敏蓉,雖然我不知道妳到底遭遇了什麼事情才選擇逃避現實,但是,妳繼續這樣下去對妳沒好處,要是被外界貼了精神異常的標籤,對妳和對公司都不好,拜託妳清醒點好嗎?」
「恩公是覺得我在編造謊言嗎?我為什麼要那麼做?我爹從小就告誡我,說我們家裡雖然不寬裕,但做人要老老實實、腳踏實地,所以,不管恩公信不信我說的話,我只想告訴恩公,我說的每句話都是實話。」
被人懷疑的滋味不好受,林貞媛一點也不想背那種黑鍋,雖然可能自己會冒犯了恩人,她仍挺直腰桿,十分嚴肅的表態。
是,她確實不像在說謊,但⋯⋯信了她,就等於間接承認她不是楊敏蓉,如果她不是楊敏蓉,那楊敏蓉去哪了?
徐默謙忍不住嘆了口氣,「好了,別說了,妳要記住我說的話。妳現在是楊敏蓉,我的太太,盛天集團的副董事長,大家都張大著眼睛在看著妳,除非妳想放棄過去的所有,不然要切記,有些話能說,有些事則不能講,了解嗎?」
他的提醒她都懂,但是,配合了,讓大家都認為她是楊敏蓉,那她呢?林貞媛豈不是會就此消失?
突然間,她好想家,想她的爹娘,想她的弟妹,她後悔了,當初若不執意去找馬有為理論、討公道,她今日或許仍和家人幸福的在一起。
她的神色黯淡了下來,不再與他爭論,而她臉色的轉變讓徐默謙突然升起了一股罪惡感。
他忍不住想,他做錯了嗎?
 
徐默謙上班去了,王嫂放了長假,所以屋子裡只剩下林貞媛一個人,徐默謙上班前交代她什麼都不要做,中午他會回來帶她出去吃飯。但什麼都不做,只能看箱子裡的人演故事,要不然就是回房間睡覺,那真的很無聊。
所以她開始打掃,但是她找不到掃帚,只在廁所裡找到一支短短的圓頭刷子。
「這能掃地嗎?」林貞媛瞧了半天,最後拿起徐默謙給她的那個叫做「手機」的會講話的小盒子,按下他寫給她的一串號碼,當另一頭傳來音樂聲時,她嚇得直接把手機丟出去。
「那又是什麼東西,怎麼會有聲音從裡頭傳來⋯⋯」
她怕得不敢上前,直到她聽到一個微弱的聲音從話筒裡傳出來,她認出那聲音的主人是徐默謙,她才急忙上前拿起那個手機。
「恩公,是你嗎?」
「是我,妳怎麼那麼久才講話?出了什麼事了嗎?」
「沒事,我只是嚇一跳,這東西竟然真的會講話!」她把手機拿遠不斷的端詳著,想將它看透,但因為她手機拿太遠了,徐默謙聽不清楚她說話。
「喂?妳說什麼?太小聲了。」
因為手機拿太遠了,林貞媛也沒聽清楚徐默謙在講什麼,她急忙拿著手機不斷的喊,「恩公!你聽見我說話嗎?我聽不清楚你在說什麼,可以再大聲一點嗎?」
再大聲點,他聲音不沙啞,外頭的人也會以為他在跟人吵架,敏蓉如果是存心整他,那她達到目的了,他已經快要被她搞到精神崩潰了。
但想到她認真替自己辯白的神情,徐默謙心軟了,再度耐著性子教導她,「把手機靠近妳的耳朵,聽得到嗎?」
「喔,」她照做了,「恩公剛剛說什麼來著?」
「妳要記住,除了用擴音鍵和用耳機,不然手機得貼著耳朵才能聽到對方說話,對方也才能聽見妳說話,別拿太遠,明白嗎?」
「明白了,真的聽得很清楚,不過⋯⋯恩公你在哪?在這附近嗎?」
「有點遠,開車要半個小時才會到。」
「半個小時,那是多久?」她知道一天有十二個時辰,卻不知道他說的半個小時是多久?「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你說的半個小時是哪個時辰啊?」
徐默謙聽得無言了。
她以為她現在是在演古裝劇嗎?竟然連十二個時辰都搬出來了,太扯了吧!
他扶著額頭,頭痛的問著,「妳打電話給我,就是要跟我說這些?」
「不是,我想問恩公,掃帚放哪?」
「掃帚?問那個做什麼?」
「我想打掃。」
「我不是讓妳什麼都不要做的嗎?」
「是,可是⋯⋯」她放低聲音說:「沒事做我很無聊。」
「家裡沒有掃帚,只有吸塵器。」
「那又是什麼?」她納悶的問著。
「把灰塵吸起來的機器,只要插好電,打開電源就能把灰塵吸進裡面。」解釋了一下,徐默謙突然又怕她不會用而出亂子,於是再度叮嚀,「妳還是不要亂動,等我教過妳再說,如果妳真的很無聊就看電視或睡覺吧,中午很快就會到的。」
「大白天我哪睡得著。」
大白天睡不著?又一個和以前的敏蓉不一樣的地方了,除了必要應酬,敏蓉放假總會什麼事情都不做,在家裡睡上一整天。
而且她從小養尊處優,沒做過任何家事,況且根本不需要她動手就有傭人會做得好好的。
她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挑剔,在雞蛋裡挑骨頭,何曾需要自己親自打掃呢?
想到這裡,他忍不住想笑,他還真想看看敏蓉捲起衣袖打掃家裡,洗手做羹湯的樣子。
「恩公?你還在嗎?怎麼都不講話?奇怪,這個壞掉了嗎?怎麼沒聲音了?」林貞媛拿著手機拍拍打打,想確定它有沒有故障。
從話筒裡的拍打震動聲,徐默謙猜測到她正在做的舉動,所以勸她,「別打了,有話等我回去再說吧。」
「那你多久會回來?」她在這裡無親無故,只認識他,他不在,她真的很沒安全感。
「想我了?」他話一出,兩人同時嚇到。
認識她那麼久了,兩人從沒有像這幾天這樣講那麼多話,距離好像拉近了,近到他似乎可以聽到彼此怦然心動的聲音。
林貞媛也嚇到了,因為他說中了她的心事,令她莫名有些不安卻又害羞。
那感覺很奇妙,就算是指腹為婚的馬有為也不曾令她有那種感受。
「沒有,你忙,我去看人唱戲了。」因為不安,所以她否認了,並且快速將手機丟開,好似它會咬人似的。
 
正巧送文件要來給徐默謙簽字的邱馨雯看到他放下手機時,唇角勾勒起一抹笑意,心底有些不安。
女人的第六感告訴她,他剛剛是在和女人講電話,而她不知道哪個女人有這種本事能把他逗得那麼開懷。
徐默謙結婚前,她和他曾短暫在一起過,那時他並沒有對她動情,他結婚之後更是把心思全收了,即使她知道他們的婚姻只是商業聯姻,卻始終介入不了他和楊敏蓉之間。
後來,馬子軍找上她,他因為楊敏蓉的背叛懷恨在心,他們一開始只是一起喝酒互相安慰,後來久了就自然而然在一起了。
之後馬子軍向她提議,他們各自向楊敏蓉和徐默謙下手,最終目的則是聯手拿下盛天集團。
一開始她完全沒機會,直到楊敏蓉昏迷不醒,她才有機會再度靠近徐默謙。
她扮演著安慰者的角色,使盡渾身解數想讓他上她的床,想讓他在她身上播種,她深信只要她比楊敏蓉早懷孕,她就有逆轉勝的機會。
她如此處心積慮的計畫了這麼久,可不能讓來路不明的女人佔得了先機!
「默謙,中午我在一家新開的餐廳訂了位,一起吃飯吧。」沒人在場的時候,她都只叫他的名字,為了抓住他的心,她向來主動不忸怩。
「抱歉,我有約了。」徐默謙歉然笑道。
邱馨雯是盛天集團的公關經理,他認識她也有一段時間了,她剛入公司時只是個公關助理,那時候她看起來很活潑大方,他和她很快就成了朋友,也和她短暫的交往過,但後來他發現她當朋友比當情人好,加上家裡的要求,他便結束了和她的短暫戀情,娶了敏蓉。
而她,總是說要繼續等他。
她說就算沒有名分,只要他願意,她依然可以和他在一起,可他不想做那麼卑鄙的事情,所以始終和她保持著距離。
不過自從敏蓉昏迷之後,她的態度變得比過去還要積極,讓他有些困擾。
「是嗎?那真不巧了。」被拒絕了,邱馨雯心裡雖有不甘仍沒表露出來,繼續笑著問:「你看起來似乎很開心,是因為剛剛那通電話?不知道是哪位小姐竟然有那麼大的能耐,能讓你舒顏開懷?」
「邱經理,這裡是公司。」他知道邱馨雯想探問什麼,但是很多事情過了就是過了,不適合再逾矩。雖然他很想把她當好朋友看待,可有時候邱馨雯的態度讓他不得不和她保持距離。
「抱歉,我只是關心你,沒別的意思。」被潑了冷水,邱馨雯滿臉窘迫。
「謝謝妳的好意,其實也沒什麼不能說的,我剛剛是和我太太講電話,我們約好了一起吃午餐。」他在說話的同時,已經看完了邱馨雯送來的文件,並且迅速的簽了名,「妳的文件好了。」
他速度之快,讓邱馨雯有些吃驚。
其實徐默謙當然是別有用意的,他快速處理完,邱馨雯就會少了一個纏住他的藉口。
「其實這文件可以慢慢看,我不急的。」
「可我急,邱經理可以開始進行那個活動企劃了。」
「喔,好,我知道了。」
見她還杵著不離開,徐默謙問:「還有其他事情嗎?」
「嗯⋯⋯」邱馨雯原本是不想離開的,可是她又找不到其他藉口留下,何況她也聽出了徐默謙的語氣在下逐客令,只好道:「我先去忙了。」
「去吧。」終於把邱馨雯打發掉,徐默謙鬆了口氣的坐回皮椅上,「希望她這次能徹底對我死了心,我真的不想說出更令她下不了臺的話。」
因為朋友一場,他多少還是顧及到邱馨雯的感受和面子的。
 
徐默謙出發前打了一通電話給林貞媛,要她先打扮好,等他到家就可以出發去吃午餐。
林貞媛來到楊敏蓉的更衣室,一看見裡面的物品,整個人就傻住了。
她隱約感覺得出來徐默謙家似乎很有錢,但是擁有一整個房間的衣服、鞋子和飾品,真的是有些誇張。
她摸了摸那些衣服的質料,好得讓她不敢多碰,更遑論把它們穿在身上,而楊敏蓉的鞋子更誇張,每雙都長得很奇怪,鞋底有著細細的鞋跟,而且高得嚇人,她根本穿不了。
最後,她就那樣呆站在衣櫥前直到徐默謙出現。
見她看著衣櫥發呆,徐默謙上前詢問:「怎麼了?不是叫妳先換衣服的嗎?怎麼還穿著睡衣?」
「我怕穿上那些衣服會弄壞弄髒,這些東西看起來都價值不菲。」
眼前這個女人真的不像他認識的楊敏蓉,楊敏蓉哪曾在意過衣服的價值,她唯一擔心的大概只有找不到她喜歡的樣式或者跟不上潮流而已。
徐默謙蹙眉。難道⋯⋯她真的不是楊敏蓉?
她真的是宋朝那個年代的人?
一閃而過的念頭很快又被否定掉,徐默謙說服自己這只是楊敏蓉在惡整他的戲碼,除了這樣想,他沒辦法找出更合理的解釋。
要不然,真要他相信她是一千年前的古人,那像話嗎?
「好了,衣服買了就是要穿,不穿再貴都沒有價值,妳不知道穿哪件的話,我就幫妳挑了。」
「嗯,好吧,那也是個辦法。」
他是屋子的主人,女主人不在,由主人做決定,萬一弄髒了衣服,她也不會太自責。
「那就這件吧。」他挑了一件無袖的黑色連身裙,長度及膝,領口深開到胸口,背後則是挖空到腰際。
看到那件衣服,林貞媛整個臉都燒紅了。
「那衣服怎麼能穿上身呢⋯⋯」
「怎麼不能穿上身?」他沒遺漏她的反應,那臉上的紅潮他還真沒見過呢!
敏蓉竟然會臉紅?真是天要下紅雨了!
「不行!不行!那件衣服穿上身,我全身就給人看光光了,那我以後要怎麼做人呀,換別件吧。」
給人看光光?有那麼嚴重嗎?那電視裡那些拍內衣廣告的模特兒豈不是都要去跳太平洋了?
「還是這件吧,我覺得妳穿這件衣服挺好看的,如果妳覺得太暴露,頂多就搭個小外套就行了。」
「那我的腿一樣暴露在外啊。」
「連腿都不能露?」
她越說,他越覺得她真是活在一千年前的古人了。
「不能!」她很堅持地表態。
「那⋯⋯」他又翻了翻衣櫃,突然看到一套運動服,便拿起來問她,「那這個總可以了吧?」
林貞媛仔細端詳那套運動服後,點頭了,「這套好,雖然像是男子穿的衣服,可是挺適合活動的,就這套了。」
「妳⋯⋯」他傻眼了,本想故意試探她才拿出這套運動服,沒想到一向出門都打扮得光鮮亮麗又愛面子的她居然會說好。
「嗯?」
「真是打宋朝來的?」他終於還是忍不住問了。
她點頭,不假思索地說:「是啊,我是打宋朝來的。」
「妳叫什麼名字?」
「林貞媛。」
天哪,她這話的意思是,她穿越了!
是那個意思⋯⋯吧
 
第三章
眼前的「楊敏蓉」沒一樣像楊敏蓉的,反而完全像是另外一個人,所以儘管徐默謙再不想相信,但從種種跡象來看,這個「楊敏蓉」真的不是楊敏蓉,而是一個叫做林貞媛的古代人。
他想不通她為何而來,又為何會附身在他太太的身體上。
當下連飯也不想吃了,他決定要弄清楚整件事。
「妳為什麼會到這裡來?」
「我要是知道為什麼就好了。」林貞媛嘆著氣說:「我告訴過你的,我溺水了,等我醒來就在這裡了,這中間到底出了什麼意外,我一點也不知道。」
凡事必有因,徐默謙決定抽絲剝繭,一一找出問題的癥結所在。
「上回我跟你說過了,我是被人推下湍急的溪流裡的。」
「妳知道推妳的人是誰嗎?」
「我不太確定,但推我下水的人是那樣說的,那人說他是他們家姑爺和小姐派來殺我滅口的。」
回想起過去的點點滴滴,林貞媛眼眶不禁泛著淚水。林家把馬有為當成自家人看待,為了讓他求取功名,他們寧可餓了自己的肚子也要讓他吃飽穿暖,沒想到他居然是那樣回報他們的。
其實,只要馬有為肯真心的向她道歉,她是會原諒他的,只是怎麼也沒想到他非但不道歉竟然還想害她性命,她過去為他付出的一切真是枉然了。
「他,是誰?」
要指控一個自己曾經以為能託付終身的人,她遲疑了,久久說不出口,但她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舉目無親,目前看起來只有徐默謙能幫助她,在她找到回去的方法前,她得取得徐默謙的信任和協助才是。
沉默了許久,林貞媛才開口說:「我指腹為婚的未婚夫婿。」
要不是她說得太真切,他真會以為自己在作夢。
但他腦子很清醒,眼前的她更是真切得不能再真切了,畢竟,驕傲的楊敏蓉絕對不會在他面前露出軟弱的一面。
不過不知道為什麼,聽到林貞媛說她有指腹為婚的未婚夫婿時,他心底沒來由的一陣鬱悶。
他不怎麼喜歡這個答案。
同時,他也很同情林貞媛的遭遇。
「他為何要叫人推妳下溪?謀財害命?」
「謀財害命?」林貞媛聽了就笑了,「我們家徒四壁,哪有什麼可以讓人可謀的,是他移情別戀娶了別城鎮大戶人家的千金。」
林貞媛開始訴說著自己的遭遇,他們家是怎麼把馬有為當家人看待,如何讓他進京趕考,他又是怎麼對她的,說得鉅細靡遺,毫無保留。
徐默謙聽了,一臉憤怒難平,「太可惡了!他怎麼可以那樣對待妳!」
「是吧?我當時也是氣憤難平,所以才決定去巡按大人轎前告狀,哪知道還沒見到巡按大人就先遇害了。」
她說得認真無比,音調隨著情緒有高低起伏,臉上表情時而憤怒、時而百般無奈,那不是一個說謊者能表現出來的情緒。
越相信她所說的話,徐默謙眉頭糾結得越厲害,甚至痛恨起那個為了成就自己而傷害她的混蛋男人。
「很抱歉。」
「為何說抱歉?」
「我知道我不該強佔尊夫人的身體,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進入她的身子裡,可是請恩公放心,我會努力找到方法回到自己的世界,絕對不會強佔著尊夫人的身軀不還的。」林貞媛認真的強調著。
她打哪裡來就得回哪裡去,那樣一切才能回到原來的軌道上。事情本該如此,但不知道怎地,聽到她那麼急著想找到回去的方法,徐默謙心底卻覺得更悶了。
因為林貞媛闖進楊敏蓉的身體裡,他們的關係才逐漸變好,雖然這樣有點對不起楊敏蓉,可是,他真的不討厭這樣的改變。
「慢慢來吧,我相信老天爺讓妳來這裡,自然有祂的道理在。」
「是嗎?會是什麼道理?」林貞媛納悶的反問。
「這問題我們慢慢尋找答案吧,在那之前,妳可得先學著融入這個世界。」徐默謙把自己要助理準備的一大本資料遞給她,並說:「為了不露出馬腳,從這刻開始,妳得努力記住資料裡的所有人以及妳和他們的關係。」
「全部?」她略略簡單的翻了一下資料本,輕聲問著。
「我知道一時間要記住這麼多人可能有點辛苦,但⋯⋯」
「沒問題,很快的。」
「真的?」
林貞媛笑說:「我從小跟著我爹到市集說書,背書很有一套,要記住這些並不困難,不過⋯⋯」她欲言又止。
「怎麼了?」
「我們可以先吃飯再繼續嗎?」她現在肚子在大唱空城計了,想背書也沒力氣了。
她的提議讓他莞爾一笑,他現在非常確信眼前的人是林貞媛而不是楊敏蓉了,因為楊敏蓉最怕在他面前矮一截,即便快要餓昏了,也不會主動開口說要先吃飯再做事的。
 
怕林貞媛沒進入狀況會成為別人的笑話,所以徐默謙打電話給助理,讓助理去大餐廳打包食物回來。
約莫半個鐘頭之後,餐桌上已經擺滿了各式美食。
因為林家可說是家徒四壁,平常除了自家種的蔬菜,桌上難得有雞鴨魚肉這些奢侈的食物。
看著桌上的食物,林貞媛忍不住嘆了口氣。
「怎麼了?」
「我在想,如果我家小弟和小妹看到這桌漂亮的食物,真的會開心到一整天闔不攏嘴。」
徐默謙看得出來林貞媛想念家人了,但此刻他什麼忙也幫不上,就算他幫得上忙,他也不想讓她太早離開。
這些年他父母移居海外,他和敏蓉在臺灣,兩人相敬如賓,兩個人一起生活卻像獨居一樣孤獨,就算有時候一起上了餐館也沒有熱絡對話,即使有互動也多半都和工作有關。
他一直希望家裡能熱鬧點,林貞媛的闖入的確讓他們家稍微有點生命力了,他怕她一離開,烏雲又會再度籠罩這個家。
然而他就算百般不願意,也知道不該有這樣自私的想法,所以很快就甩掉這個念頭,承諾道:「我會盡量幫妳,讓妳可以早點回去和家人團聚。」
「謝謝!」林貞媛感激的說著,「恩公救了我一命,不怪我佔據了尊夫人的身體,不僅收留我還願意幫助我,貞媛真不知道該怎麼感謝恩公的大恩大德才好。」
他們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但這些日子以來徐默謙為她做的,已經遠遠超過陌生人的程度了。
不過她也知道自己只是託了楊敏蓉之福,因為她這軀體是楊敏蓉的,他和楊敏蓉是夫妻,他會對自己的妻子好也是理所當然的。
「恩公和尊夫人感情一定很好對不對?」她羨慕的問著。
徐默謙不語了,臉上盡是苦笑。
他不想著墨太多關於他和敏蓉的事情,那真的有傷男人的自尊心,畢竟哪個男人願意戴綠帽子,多說,只是多痛苦而已。
林貞媛誤以為他的沉默不語就是默認,便安慰他,「恩公請放心,我相信只要我離開之後,尊夫人也會回來的。」
「妳⋯⋯不該繼續叫我恩公,改口是妳要做的第一步。」他輕巧的轉移話題,「那些董事們都是老狐狸,要想讓他們不作怪,妳就得把敏蓉的角色扮演好,不然他們肯定會想辦法把妳踢掉。」
她支支吾吾的問著,「喔⋯⋯那我該稱呼恩公什麼?」
「叫我默謙吧。」
聽到徐默謙要她叫他的名字,林貞媛突然臉紅了。
只是個稱呼而已,她實在不知道自己在臉紅個什麼勁。
「直呼恩公的名諱,這不妥當吧?」
「沒什麼妥不妥當的,夫妻間互叫名字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只不過可能得委屈妳一點,我沒辦法叫妳貞媛。」
她理解的點點頭,說:「我知道,因為我現在扮演的是尊夫人楊敏蓉。」
「對,所以妳得時時刻刻提醒自己妳是楊敏蓉,尤其是在外人面前更要小心,有不少人都睜大著眼睛在看,不能讓那些人察覺妳不是敏蓉。」
聽起來有點可怕,林貞媛感覺肩頭上的擔子突然變重了,「要是我不小心露出馬腳會怎樣?會害到你們嗎?」
「嗯,我不想嚇妳,但是如果那些人知道妳不是敏蓉,很可能會把妳從副董的位置拉下來,對我來說並不是不能接受,但對敏蓉來說卻是無法承受之痛,她⋯⋯很在乎她的工作。」
看到徐默謙那麼替楊敏蓉著想,林貞媛好生羨慕,再想到自己的遭遇,不由得悲由心生。
如果⋯⋯如果她的夫婿是徐默謙而不是馬有為,她應該會很幸福的。
可她知道現實就是她並非徐默謙的妻子,她不能過度奢望不屬於自己的幸福,現下,她只能好好扮演楊敏蓉的角色,好報答徐默謙的救命之恩。
「恩公放心,我一定會把尊夫人的角色扮演得活靈活現的。」
徐默謙被她臉上燦爛的笑容吸引了目光,原本死寂的心像打了一針活化劑,不斷的加速跳躍著。
他不想否認,他的心底有股異樣的情愫蔓延開來,和林貞媛相處,他感覺既沒壓力又愉快,甚至每刻都在期待在她身上有什麼新發現。
所以他決定多多珍惜,這與她短暫的相遇。
 
為了扮演好楊敏蓉的角色,林貞媛很認真的看著徐默謙交給她的一疊資料,但她看了老半天有些字依然有看沒有懂,完全不了解裡頭的涵義。
徐默謙正在午休,她本來不想吵他的,可她怕拖延了熟悉這些資料的時間,最終還是只好去找徐默謙。
她敲了門,沒有回應,她再敲,仍沒回應,她怕出了什麼事,試探的轉了一下門把,結果門就開了。
「恩公,我敲了門,你都沒反應,所以我就進來了,你還好嗎?」
她進了徐默謙的房間,發現床上沒有人,倒是浴室傳來流水聲,她猜他大概在梳洗,所以轉身想要離開,卻在轉身的時候聽到他的叫喚,當下只得再度轉身面對他。
這一轉頭,她就愣住了。
他的身上除了腰上的一條大浴巾外,其他全都是赤裸裸的。
這是她第一次看到一個大男人赤裸裸的模樣,整個人頓時僵硬得就像石雕般。
只是她這石雕的心跳超快、溫度超高,她感覺自己好像要被一團火給焚燒殆盡了,卻偏偏身體連動都不能動,目光更是無法從他身上移開。
徐默謙本來不覺得自己裸露有什麼奇怪的,但被她這麼盯著看,身體的某些部位也開始產生了變化。
身體的溫度在攀升,體內有股慾望奔竄,他非常清楚那意味著什麼—他起生理反應了。
他也被自己的反應嚇到了,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竟然會對林貞媛起了生理反應,她那張臉他從小看到大,一起生活了兩年多,也一直把持得很好,現在卻突然對她產生慾望,太不可思議了!
他以為自己自制力很好,原來他也不過只是個普通的男人啊!
怕她察覺到自己的生理反應,他順手抓起床上的浴袍披上,並在床緣優雅的坐下。
「妳找我有事?」
他平靜的語氣喚回了林貞媛的思緒,她點點頭,說:「是有事⋯⋯」剛說完又馬上搖頭說:「沒、沒事。」
她紊亂的回答令他失笑,他忍不住逗著她問:「是有事?還是沒事?」
「你都這時間洗澡?」她答非所問的提了個奇怪的問題。
「不一定。」他認真的回答,「這和妳要說的事情有關?」
她愣了一下才聽出他語氣裡的調侃意味,臉蛋再度漲得通紅。她知道剛剛自己失禮了,竟然看著一個大男人的身體發呆,會被笑也很正常。
她低垂下眼瞼,說:「我的事情還是等等再說好了,你去沐浴吧。」說完,她準備轉身離開,卻被徐默謙叫住了。
「有話就說吧。」
「不用了,還是等你梳洗完再說。」
她又想離開,可是還沒邁開步伐就被徐默謙給扯住了。
他故作輕鬆的問:「妳在緊張什麼?」
「沒有。」嘴巴說沒有,腳步卻不停向後退,要不是被徐默謙扣著肩膀,她早開溜了。
「那就好好的說完。」
「喔,好⋯⋯那個⋯⋯」林貞媛想好好講話,可是意識到他的手就放在她肩膀上,腦袋裡便不由自主回想起剛剛看到他赤裸著上半身的畫面,一句話又再度支支吾吾說不上來了。
「嗯?」
「可以請你先放開我嗎?」她尷尬的問。
徐默謙這才察覺到自己的手還擱在她肩膀上,連忙收回手,訕笑著轉移話題,「說吧。」
「好。」林員媛點頭,退了一步後才開口說:「其實是這個⋯⋯我看不懂裡面的字,但是我發誓我沒說謊,我真的讀過書的,只是不知道怎麼這裡有些的字那麼艱澀難懂⋯⋯」
她一臉惶恐的表情提醒了徐默謙,他叫助理準備資料時可沒把林貞媛當成古代人看待,所以資料裡有的英文字,想當然耳,來自一千年前的她一定是看不懂的。
「是我疏忽了,那是外來的英文字,我叫助理去找翻譯機。」
「什麼是翻譯機?」
「就是一個可以把文字翻譯成另一種文字的工具,總之,就是可以把那些資料轉換成妳看得懂的文字的東西。」
聽到這訊息,林貞媛開心極了,「真的有那種法子嗎?」
「有。」
「真想不到這個世界這麼方便,這樣我就可以學到更多文字了。」她從小就愛學習,可惜家境不好沒有多餘的銀兩買書,所以學習的東西一直很有限。
來到這裡之後,她發現徐默謙的書房裡有很多書,可惜裡面的文字與她熟悉的有很大的差異,她想看也看不了。
如果字體可以翻譯,那麼她就能靠著兩種文字的對照看懂更多文字了。
想到這個,她就開心得不由自主撲上去抱住了徐默謙,等她回神過來才發現自己失態了,想跳開時,已經不能如願。
她的舉動令一直隱忍著慾望的徐默謙理性崩盤了,他霍地伸出手一把扣住她的腰,把她摟向自己的懷中。
他的頭緩緩向她逼近,眼看一個吻就快要落在她的唇瓣上,但下一秒,好事卻被破壞了。
一道刺耳的電鈴聲打斷了他的舉動,也及時拉回了林貞媛的理智,她飛快的推開他,並且快速的逃離現場。
看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徐默謙懊惱極了,「我嚇壞她了吧⋯⋯」
徐默謙啊徐默謙!你從來都不是狼,怎麼遇到她就失控了呢
他心底不斷的自責,同時,目光卻又忍不住埋怨起那個壞他好事的不速之客。
 
因為徐默謙忘了交代林貞媛別讓任何人進入,所以林貞媛聽到有訪客,沒多想就按下開門鍵讓不受歡迎的訪客馬子軍上樓了。
當她看到馬子軍時,整個人登時呆住了。
那張臉就算化成灰,她都不會忘記的!
問題是,馬有為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難道他也穿越了嗎?
如果是,那他穿越到這裡來做什麼?該不會是知道她沒死,特地來送她去見閻王的吧
她怕他的來意不善,所以下意識便往後退了兩大步,結果不小心撞到了筆直向她走來的徐默謙。
徐默謙從後方扶了她一把,等她穩住了身子,才轉頭問:「馬特助來我家有什麼事情?」
馬子軍看到徐默謙在家,有點被嚇到,他特地選上班時間來這裡就是不希望遇到徐默謙,沒想到冤家路窄,還是遇到了。
見馬子軍久久不說話,徐默謙又問:「馬特助,我在問你話,怎麼不回答?」這回,他的語氣比剛剛更冷漠了。
他真的不喜歡馬子軍,以前仗著敏蓉寵信他,老是在他家進進出出,猶如進入無人之地,這已經犯了他的大忌,而馬子軍對敏蓉的奉承阿諛更是踩了他的線,他最痛恨這種嘴上抹蜜卻不誠懇的人。
過去看在敏蓉的面子,他隱忍了。
現在,他除了不想再當個被人笑話的綠烏龜,最主要還是想保護林貞媛,她身分特殊,如果和馬子軍這種功於心計的小人在一起,很容易就被拆穿了。
「董事長,我是送東西來給楊副董的。」
「交給我吧。」
「恐怕不妥,這東西是楊副董吩咐我找的,她一再交代找到後要親自拿給她本人,是不是?副董事長,妳有那麼交代我的吧?」
馬子軍其實也怕被楊敏蓉指控,但如果她要指控他,以她的個性一定會在醒來後第一時間就報警把他給抓了,既然她沒那麼做,那就表示有什麼隱情。
打從他進門與楊敏蓉對上眼到現在,他總覺得楊敏蓉應該記得落水前的事情才會一臉懼怕他的樣子,可是,那更不像她,她若記得是他推她下水的,那應該會跳出來指控他才是,而不是往後躲。
分析了所有的情況,他猜唯一的可能就是楊敏蓉因為那一摔,摔出狀況了。
「我⋯⋯」她正想著該怎麼回答,徐默謙就先阻止了她。
他兀自說:「不管什麼東西,交給我便是了,經過了落水事件,我得確定任何到她手裡的東西都是安全無虞的,馬特助有其他意見嗎?」
這下馬子軍當然沒話說了。
他乖乖的把手上的盒子交給徐默謙,很不真誠的說著,「董事長顧慮得極是。不知道董事長是否有找到什麼蛛絲馬跡嗎?」
「是有些發現,但我會等確定了才把證據交給警方。」
馬子軍心底一驚,擔心徐默謙真的找到他推楊敏蓉下水的證據,但很快的,他又趕緊穩住了心神。
他猜這只是徐默謙試探的手法,這屋子裡唯一能證明是他動手的監視器影片已經被他刪除了,除非楊敏蓉本人,否則根本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他是兇手。
「我猜想會不會是闖空門的小賊偷竊被發現,情急之下⋯⋯」
「不是!」林貞媛突然想到自己落水的情景,一時思緒錯亂便脫口喊了出來。
「副董事長,妳知道是誰推妳下水的嗎?」
林貞媛被問傻了,忽然慌亂了起來,她不想給徐默謙添亂子,偏偏見到馬子軍便亂了陣腳。他實在太像馬有為了,她分辨不出他到底是馬有為還是馬子軍,所以才會一張口便反駁他的話,哪怕她根本不知道楊敏蓉是怎麼落水的。
「她的意思是家裡什麼東西都沒丟,所以不可能是宵小動的手。」徐默謙替她找了臺階下。
聽完徐默謙的解釋,林貞媛大大鬆了口氣,也點頭附和。
「原來是那樣,可副董事長沒其他印象嗎?像是落水前見了些什麼人,應該會有印象才對吧?」
「馬特助,這件事情我自會處理,你只要把該做的事情做好就行了,其他事情不勞你操心。這陣子敏蓉的工作會由我接手,你的職務可能會有所變動,你等人事部的通知吧。」
馬子軍聞言,臉色一僵。
那只是藉口吧?徐默謙不過是存心不讓他待在楊敏蓉身邊而已。雖然他心有不甘,卻也不能顯露於色,只能吞下這口鳥氣,假意妥協。
 
直到馬子軍離開後,林貞媛的心情還是沒有平復下來,她滿腦子都在想,為什麼馬子軍和馬有為會那麼神似?
「在想什麼?」
「馬子軍。」
聽到她的話,徐默謙的眉頭馬上皺起來。
他向來不喜歡楊敏蓉和馬子軍牽扯在一起,現在連林貞媛都在想著馬子軍,他更加開心不起來。
「想那小子做什麼?」他氣悶的問。
「嗯?」她轉頭,瞧見他神色不對,察覺到他在生氣,連忙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在想馬子軍和你夫人是什麼關係。」
她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這個問題直接戳中他的要害,但他知道怪不了她,不知者無罪。
「他是我太太的特別助理。」徐默謙輕描淡寫的回答問題。
「好奇怪。」
「什麼好奇怪?」難道她瞧出什麼端倪了?
「他在我那個年代裡⋯⋯」
「他也在妳那個年代」他錯愕的瞪大雙眼。那姓馬的怎麼就這麼陰魂不散,莫非是林貞媛走到哪他就跟到哪?「該不會,他恰巧跟妳那個無緣的未婚夫婿長得一模一樣,可能是他轉世的吧?」
這回,換林貞媛被戳中要害,因為被他說中了,所以她沒有答話,只是眉宇間多了些許愁緒。
看她的表情,徐默謙知道自己猜中了,所以連他的心情也跟著鬱悶了起來。過去他從不相信那種姻緣天注定的說法,但是從林貞媛身上他看到了。
然而他深深覺得林貞媛和馬子軍之間不是好姻緣,而是孽緣。
「要在對的時間遇到對的人,才會獲得幸福。」他話中有話。
「對的時間遇到對的人?在我們那個年代,婚姻豈能由自己決定,打我出娘胎起就注定要嫁給馬有為,我沒選擇的權利。」她無奈說道。
「妳現在在這裡,可以選擇妳自己想走的路、想要的人,不需要再被過去所束縛。」
自己的未來自己做選擇,聽起來真的很吸引人。
然而林貞媛一心記掛著雙親和弟弟妹妹,即使這裡的一切很吸引她,她還是想回去。
「為了我的家人,我還是得回去的。」
「回去以後呢?萬一那個年代的妳已經遭遇不測,身首異處,妳該怎麼辦?難道要借屍還魂什麼的?」他試著把最壞的情況分析給她聽。
林貞媛被他的問題問住了。
其實那也是她擔心的,她昏迷前就感覺到自己已經奄奄一息,雖然當時隱約覺得有人向她游來,但她看到的人很可能是徐默謙,因為就是他救了她的。
這表示當時她的靈魂就已經附著在楊敏蓉身上了,她只是藉由楊敏蓉的眼睛看見他罷了。
而在她原本的年代,若沒人及時將她救起,她很可能已經命喪黃泉,那樣就算她回得去,恐怕也回不了魂了。
那她回去又有什麼用?
「不如好好待在這裡吧。」徐默謙建議著。
「待在這裡?」沒想到他會那樣說,林貞媛聽得愣怔了下。
「雖然妳對這個世界很陌生,但很多事情都是可以學習的,習慣了這裡之後,妳會發現這裡不比妳原來的世界差。」
「可在這裡我無親無故,留下來以後我該何去何從?」
「還有我在,妳可以把我的家當成妳的家,妳不會孤單的。」
「你?」
他這是在向她示愛嗎?想到這個可能性,她的心跳莫名加快了,臉蛋也變得很紅,但她很快就想到了一個人—這副身軀的真正主人楊敏蓉。
高興的情緒很快就黯淡了下來,她幽幽的說著,「這身體是你夫人的,我不能佔據這個身體不放,就算我願意,老天爺也不會允許的。」
她的話提醒了徐默謙,「確實,我想得太膚淺了,但那些是我的真心話。至少妳在這裡的這段時間,妳可以依靠我,也可以把我的家當成自己家看待。」
「謝謝。」
他的溫情讓她在這個陌生的世界一點也不孤單,如果不是心繫著家人,她也想留在這裡,留在這個處處給她溫暖的男人身邊。
但,她真的可以留下嗎?
她多希望老天爺可以給她一個答案,教教她該怎麼辦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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