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寄秋2025/12/17

《刁妻翻牆來》寄秋3(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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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系列H2119十二生肖玩穿越之刁妻翻牆來寄秋

第七章
「快,讓兜兜再跑快一點,我要飛起來,像一只紙鳶般飛得又高又遠,把整座山頭看得一清二楚!」
就像放出去的鳥兒,徐輕盈快活得彷彿一陣關不住的風,沐浴在陽光下的她,粉嫩的嬌腮彷彿抹上一層淡淡的銀粉,酡紅發光,更顯嬌豔,歡快的笑聲如銀鈴,傳遍山野,一聲聲迴盪纏綿。
什麼《柳毅傳》,什麼十二生肖排名的馬拉松接力賽,這些統統被她給拋到九霄雲外,她此時享受著風拂過面頰的沁涼,一棵棵往後倒退的樹臣服在她腳下。
不論當人還是當雞,上頭總有人管著,她無法無所顧忌的暢所欲為,何時有這般快意過?
「再跑快一點就要摔馬了,山裡的路根本不是路,處處是陷阱,一不當心踩了個空,咱們連人帶馬都要摔出去了。」看著身前的她神采飛揚的大笑,柳毅的心也軟得像團棉花,笑意從未停過,真想把她緊緊抱在懷裡。
「阿毅,你膽子真小。」讀書人只有骨氣沒膽氣,書唸多都把人唸傻了。
「是謹慎,我不是一個人,妳的安危才是我看重的。」他可以寵著她,但不會縱容她往危險去。
守護著她是他一生最為重要的使命,無論如何他都不能沒有她。
人的一生中總有個執迷不悟的追求,她便是他的追求,生生世世,不離不分,永雋心頭。
聽他窩心的話,徐輕盈覺得心口暖呼呼的,笑得也更甜了。「阿毅,你對我真好,跟我爹一樣好。」
柳毅無奈的微皺起眉頭,他可不想當她的爹,她究竟要何時才能察覺他的心意?「知道我對妳好,妳就該對我更好,有來有往,情分才不會淡。」
她一聽,映著山色的水眸睜得圓亮。「我對你還不夠好嗎?我製的那些藥丸子你拿得最多了,我爹和哥哥們還拿不到你的一半呢!你真貪心,連點好處也不讓人佔。」
誰跟她提藥丸子了,牛頭不對馬嘴。「可賺的錢我也分妳一半,我們盈兒也是腰纏萬貫的大富婆。」
「誰希罕呀!一個人花多少、吃多少是注定好的,我夠用就好,不貪那一點身外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人要那麼多有形物幹什麼,時候到了還不是兩手空空的走。
自從知道和春堂藥鋪是為大伯那一房守的,徐輕盈便很是火大,她想為父親這一房攢下一點基業,免得分家時一無所有,一切的好處盡由大房得去,二房白白為人作嫁。
不知不覺中,她已把徐府當成她的家,疼愛她的徐府眾人是她至親至愛的親人,她要保護他們,不受他人欺凌。
來到書裡十年,她已經分不出她是雞神或是徐輕盈,也許兩者已合而為一,向來衝動的她已習慣被人呵護,闖了禍也有人收拾,她喜歡這個家,喜歡關心她的家人。
先前柳毅提議要賣她所製的藥膏、藥丸、藥粉,因為為數不多,所以她沒同意而作罷,但是知曉藥鋪分成這件事後,她真的很生氣,便一股腦地把大部分的藥扔給柳毅,讓他拿去賣,所賣銀兩二一添做五,一人一半,誰也不吃虧,她把大部分的銀子存起來,打算當做分家前二房的私產,自己只留少許,以備不時之需。
雖然他也問過她為什麼不放在自家的藥鋪子裡賣,但她實在不想把這種狗屁倒灶的家醜告訴他,只好含糊其詞的跟他說,她那老爹心善得跟什麼似的,根本賣不了多少銀子,還是讓他賣,收益可以多一些。
如今她裝銀票的嵌貝梨木匣子裡已經有好幾萬兩的銀票,厚厚的一疊,她從中抽了一萬兩當上京的旅費,不過除了頭一日投宿平安客棧的費用外,此後她再也沒有花費一文錢,她的花用全由柳毅支付。
其實,這也是柳毅藏的私房錢,賣藥所得的銀兩為他私有,為銀子發愁的林文娘至今仍被蒙在鼓裡,他是刻意不告訴她,以免她又以各種名目向他借錢,把他當有借不還的錢莊。
柳毅就喜歡她這一點,不忮不求。「妳不是要找藥草嗎,趁天色還亮趕緊動手,不然山裡天黑得快,一會兒就伸手不見五指,妳想找都找不到。」
「你真煞風景耶!讓我多騎一會兒會怎樣,趕趕趕的,趕著投胎也不用這麼急。」徐輕盈一邊咕噥著逕自跳下馬。
坐在她身後的柳毅嚇得一身冷汗直冒,也連忙跟著下馬。
兜兜乖巧的趴在樹下的草地上休息,嘶嘶的打著盹兒。
徐輕盈也不急著去找藥草,而是先走向一叢開得很豔麗的野花,輕嗅了淡淡的香氣,摘下一朵放在手心上賞玩,而後背靠著一棵百年老樹樹幹坐了下來,輕輕閉上雙眼。
微風輕輕揚起,拂過嬌嫩的玉顏,薄得透光的嬌容如上等的美玉,發出誘人的光澤。
柳毅看傻了眼,趨前輕撫她細得滑手的柔嫩面龐,一下又一下,似在撫摸他最珍愛的青花瓷玉瓶。「盈兒⋯⋯」我心悅妳。
「啊!我看見了,在北邊山麓有很多珍稀藥草,我們快去⋯⋯」徐輕盈驀地睜開眼,驚喜的指著北方,這才發現他靠得好近。「咦,阿毅,你在幹什麼?」
他還沒來得及回話,性子急的她就急著要起身,怎料她剛一動,就一頭撞上近在眼前的他,他俯身一看,薄唇便貼上她粉色面頰。
兩人都怔住了,四目相望,有些不自在的紅了臉。
柳毅故作無事,腳步未動,僅僅身子往後挪動了幾分,挺直上身,絕口不提美好又有些遺憾的小意外。
他想做的其實更多,但是尚未金榜題名前他不動手,一是原則問題,他想給她最好的,不想因一時守不住而毀了她;二是負責,在沒確定她的心意、她是否願意成為他的妻子之前,她的清白之身很重要,女子婚前失貞是致命傷,他要她抬得起頭做人。
「叫醒妳,怕妳睡著了。」他用了最溫和的理由,讓彼此不感到尷尬,依然保持著似有若無的情愫。
「我是來找藥草的,哪有那麼容易一閉眼就睡著了。」徐輕盈忽然覺得一顆心跳得飛快,雙頰也是一陣熱燙,惹得她不知所措,紅著臉低下頭,不敢看向他那雙她看了會心慌的黑瞳。
也不是才認識一、兩年,他們是從小玩到大的好哥兒們,怎麼剛才那一眼,她會覺得他變好看了,讓她芳心亂動?
「來找藥材吧,來,我拉著妳,地上不平,小心碎石子。」假裝沒看見她的忸怩,柳毅伸手牽住她柔膩的小手。
天賜的靈感力讓徐輕盈的腦海中自動浮現一幅山區藥材分布圖,每一種藥草的生長區都標示得清清楚楚,雖然沒有符號和文字說明,可她總能很清楚知道哪些就是她要找的,而且身邊的花草樹木會指引她方向,她只要順著彎下腰的草葉走,目標就在不遠處,根本無須人帶路或牽著。
「我可以自己走⋯⋯」她心慌的想要縮回手,沒想到他卻緊緊握住不放,掙扎了幾下,她便也由著他了。
「往哪走?」
她彆扭的用另一隻空著的手朝幾乎看不見的獸徑指去。「阿毅,我比你更習慣走山路,你不用分心顧及我。」
「還是妳要我揹妳走?」柳毅可是樂意得很。
一聽,徐輕盈馬上識趣的閉上嘴,對於突然變得專橫的男人,她還是識時務得好,惹火他沒什麼好下場。
動物向來有趨吉避凶的本能,雖然她從未看過他發脾氣,可是她感受得到他體內有股蓄勢待發的巨大力量,傷殺力無法預估,她可不會去當衝擊他力量的那個倒楣蛋。
「等等,左邊一點,開紫色小花的那一株⋯⋯啊!是人蔘果,果實和葉晒乾了泡茶喝能補精益氣,你讀書讀累了,泡一杯喝就能提神。」看到藥草,她馬上把方才的意外拋諸腦後,開心的笑道。
柳毅見狀,這才放開了她的手,頓時覺得心頭有些空落落的。
徐輕盈走上前,不急著挖根,先採集新鮮的果子以及一片一片的人蔘葉,裝入她另行縫製的小袋子裡。
一口竹片縫口的大布袋,大布袋外頭又掛著幾只小布袋,她把大布袋當籮筐用,一次能裝的藥材比籮筐多,而且鋪著蕉葉以防從縫隙落下,還有分門別類的作用。
因為她採的大多是少見且稀有的藥材,不好和其他藥草混在一塊,造成分揀上的麻煩,用一個個小袋子裝起來比較省事,也不必整籮筐的往地上倒,再一一分別挑出。
柳毅很自然的拿過大布袋,只把幾只小布袋給她。「來,我來,妳在一旁看著就好,小心細長的野草割人手。」跟著徐家父女上過山採藥,他採起藥來又快又俐落。
不一會兒功夫,整株三百年的人蔘就被他採集得連片葉子也沒落下,後來又陸陸續續發現幾株品相不錯的藥草,他挽起袖子彎下腰,絲毫不覺辛苦,一一採收,放入背後的袋子裡。
事實上不是每座山都盛產人蔘、靈芝、何首烏、血藤之類的珍稀藥材,可是徐輕盈硬是比別人幸運,只要她想,就能找到長滿藥草的藥山。
所以她從不缺靈藥,想要多少有多少,手上快斷貨了就去山裡找,一找準是缽滿盆滿,豐收大歸。
這也是她爹老找她上山的緣故,一來是辨識藥草,傳她醫術,讓她知道什麼藥有什麼功效,怎麼用藥救人;二來則是她先天親藥草的本事,帶上她,他可以輕而易舉採集到鋪子欠缺的藥草,比他滿山的瞎找來得快。
很快的,柳毅身上的大布袋裝滿了,但其實並沒多重,徐輕盈的小布袋也個個裝得鼓鼓的。
「差不多了,盈兒。」藥草是採不完的,留著再長長,下一回他們再路過時還有得採。
「等一下,我再摘幾朵雪蓮。」這可是兜兜最愛吃的。
月牙形的彎谷中,出現一座淚滴狀的湖泊,半結冰的湖面上竟然長滿翠綠的蓮葉,一朵朵潔白似雪的蓮花,嬝嬝婷婷的開在蓮葉當中,晶瑩剔透得彷彿見光就化。
「小心點,別靠得太近,跌下去會凍傷⋯⋯」來不及阻止的柳毅只能乾著急,緊盯著立於湖畔的那抹身影,絲毫不敢移開。
現下的湖水其實還冷得很,湖裡面還浮著尚未完全融化的碎冰,看著是水,但比冰更凍人,一旦掉下去,十之八九會傷及心肺,重則會長期臥床,虛弱得起不了身。
「摘花我是老手,你別大呼小叫的亂我心神,要是摘不到雪蓮我唯你是問⋯⋯」話音方落,徐輕盈的一腳踩到了青苔,人往前滑了一下,半隻鞋子陷入泥坑裡,湖水淹過腳面。
好冰!
「盈兒!」他狠狠倒抽一口氣,衝上前去緊緊拉住她。
這小丫頭,不把他嚇出病來她不甘心是吧!
「我⋯⋯沒事。」嚇了一跳而已。
她沒事,他有事,被她嚇得少了十年壽命。「我拉著妳,往後退一點,少摘點,不要貪心。」
望著他緊握著自己的大手,徐輕盈再次感覺心口有點亂。「就三朵,不貪多,你拉緊點,別放手。」
「不會放手的。」永遠也不放,柳毅在心裡對自己說著。
成千上百的雪蓮迎風搖曳,一片雪白襯著青綠,波光粼粼蕩漾,銀白色光芒放射而出,形成引人入勝的好景致。
三朵雪蓮得來不易,她香汗淋漓的吁了一口氣,抬腕要擦拭額上細汗,但有隻手比她更快的用素白的帕子輕拭她滿頭汗水,動作輕柔得讓不識情的她都有些怦然心動。
「別以為自己是大夫就不會風邪入身,身子是自己的,要自個兒顧好,不要老讓我盯著。」關心則亂的柳毅忍不住唸了她兩句。
「有你在嘛,有事也會變無事。」徐輕盈嬌嗔著,不自覺依賴著他,只要有他在身邊,她什麼都不用煩心。
「少跟我說這種好聽話,我可不是妳爹,只會寵著妳。好了,時候不早了,該回去了。」其實她的話他很受用,嘴角都不自覺揚高了,但他還是裝著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他必須讓她知道事情的嚴重性,省得下次沒他看著,她真鬧出什麼意外來。
柳毅放下大布袋,先把她手裡幾個小布袋放了進去,只讓她拿著幾個,接著揹起大布袋,再牽起她纖白的小手,兩人一同走過及腰高的長草,回到兜兜休息的樹下。
徐輕盈馬上拿出一株雪蓮餵給兜兜吃,牠邊吃邊歡快的仰頸嘶鳴。
待兜兜吃飽後,他們便啟程下山了。
下山輕鬆多了,只是精力旺盛的兜兜衝得有點快,好幾回差點煞不住蹄子而撞樹,讓馬背上的兩個人不得不時時留心,想著一有狀況就跳馬,不過兩人還是覷著了安全的空檔,欣賞這山蒼水綠,天際蔚藍的美景。
只不過在這杳無人煙的深山裡,除了偶爾才來一趟的山樵獵戶外,平常很少有人會上山走動,可是徐輕盈看著前方,突然驚呼一聲,「咦!地上那一團是什麼?」灰灰的,像人又像一塊破布。
柳毅看了一眼,語氣中不含半絲關心。「死人。」
「人死了?」她感覺不到死氣。
「不死也剩下半條命了。」想必是活不久了。
「我們下去看看。」徐輕盈心血來潮,出來放風後,她此時的心情相當愉悅,渾身的筋骨都舒展開了。
柳毅有些訝異。「妳不是不醫治人?」
「看看又不一定要救,我只是看他死了沒,聽聽他有什麼遺言。」反正閒著也是閒著,當做一次善事,況且人之將死,說不定有好東西傳世。
「妳愛湊熱鬧的毛病怎麼老是改不了,死人有什麼好看的。」說是這麼說,他還是順著她的意思,先下了馬,再把她抱下來。
「人還沒死呢!」徐輕盈用腳勾了一下,原本面朝下趴在地上的人被她翻身向上,赫然是一名滿臉汙垢的老乞丐。
他一身破舊,腳下是一雙磨薄的草鞋,披頭散髮,不修邊幅,手邊還擱著一根趕狗的竹杖,面容髒汙得辨別不出模樣,厚粗的手掌寬大,手指和指縫都是陳年汙垢。
「妳要救?」看她一臉興奮,不知又想到什麼好玩事。
「不確定⋯⋯」她診著脈,兩眼透著興味,救與不救就在她一念之間,她主宰了這個人的性命。「咦!他中毒了?」
「中毒?」是吃了毒菇還是毒草?
「奇毒⋯⋯」沒她出手就真沒救了。
「很嚴重?」
「人都快死了,你說嚴不嚴重?」命懸一線,只剩下一口氣了,不曉得為什麼拖著不斷氣。
「妳想救。」以柳毅對她的了解,八九不離十。
徐輕盈死不認的強拗,「我是怕他死了之後屍體爛在荒郊野外,哪天我再上山被他一堆白骨驚著了可不好。」
她不喜歡救人,但死人挺晦氣的,糟蹋這一片好山好水,日後這藥草沾上了死人味可不太好,萬一被死不瞑目的幽魂纏上了更麻煩,還要請道士來燒符、驅魔捉妖。
「妳喔,口是心非,要救就趕緊救,否則趕不上和高叔約定的時辰。」高叔他老人家為他操心的事太多了,連終身大事都耽誤了,他一直深感對不起忠肝義膽的高叔。
「別催,很快,一眨眼功夫就好。」說完,徐輕盈從懷中取出巴掌大、寸厚的針盒,盒蓋一打開,四、五十根長短粗細不一的銀針整齊的排成上下兩層,盒蓋內也有一排銀針,一共三層。
她分別取出六寸和三寸的銀針各六根,往老乞丐的天靈蓋四周插下,手法之快,教人眼花撩亂,真是一眨眼功夫,十二根銀針顫巍巍的插入,這是連她爹也辦不到的絕技。
「阿毅,把他的嘴撬開,將這顆藥給他餵下。」她從懷裡掏出一個紫色小瓷瓶,倒出一粒粉橘色藥丸,約小指指甲片大小,遞給了他。
柳毅接過藥丸後,蹲下身要扳開老乞丐的嘴,偏偏他老人家牙咬得死緊,好像不肯吐出最後一口氣,他費了好大的氣力才順利撬開他的嘴,用水袋裡的水餵他服下。
一個呼吸間,老乞丐臉上黑氣漸漸淡去。
徐輕盈俐落的抽出銀針,仔細擦拭乾淨後收妥。
「妳不是不喜歡救人,不怕又救到一個恩將仇報的?」
兩人同時想到忒不要臉的田月荷,救了她反而不知感恩圖報,藉機纏上她看中的男人。
不過此時的田月荷正歡天喜地的繡嫁妝,準備風風光光的十里紅妝嫁入柳家,渾然不知這門婚事已被林文娘偷龍轉鳳,她要嫁的人不是才高八斗的俊兒郎,而是賭性堅強的朱承敬。
「呿!他都昏迷不醒了,哪還記得恩人的模樣,我們別逗留了,高叔還在阮家寨等我們呢!」去晚了又要被唸了。
兩人一馬快速朝目的地前進,蹄聲漸遠,頭也不回的柳毅和徐輕盈沒發現老乞丐的眼皮動了一下,彎曲的手指微微伸直,乾裂的嘴唇發出一聲嘆息。
 
 
「老怪物,你死了沒,死了就回我一聲!」一名和老乞丐年紀差不多的老者,站在躺平的「屍體」旁,舉腳踢了兩下。
此人穿著長及足尖的衣袍,整身黑,但面容白得沒有一點血色,比死人更像死人。
「我、我死了還能回⋯⋯回你話⋯⋯」老乞丐有氣無力的回道,想翻身又覺得全身脫力。
「是迴光返照。」黑衣老者又踢了他一腳,確定他還沒死透,死氣沉沉的臉蒙上一層黑氣。
「你死⋯⋯我還沒死呢!少⋯⋯詛咒老子,黃泉路上⋯⋯我等你同行!」老乞丐氣呼呼的低吼,接著嘔了一口,吐出腥臭黑血。
「咦!真是奇了,有人解了你的奇毒。」黑衣老者以為老怪物死定了,看在相識一場的分上,趕著來送終。
老乞丐撇了撇嘴,吃力的坐起身,以髒汙的手背擦去嘴邊的汙血。「老子服了,老子自己煉的毒自己都解不了,一個小姑娘家居然本事這麼大,一下子就解了老子的毒⋯⋯」吐了口血,他覺得渾身氣血都慢慢暢通了。
「等等,你說是一個小姑娘救了你?」他是不是中毒太深神智不清了,在他們這一輩的高手中,還不見得有人能解得了毒醫古怪的毒,更何況是他口中聽起來年紀不大的小姑娘。
「我這耳力靈敏得很,從未出錯,雖然沒看到人,可是一聽聲音就是十五、六歲的丫頭,脆生生的軟音真好聽。」就是心有點狠,對老人家不恭不敬,不過頗合他胃口。
毒醫雖有個醫字,但他的原則是不救人,就算對方快死了,他也會視若無睹的走過,絕不施以援手。
救人有什麼用,救條狗還會感恩的搖搖尾巴,可人的心眼太多了,總是不知感激,為了一些小利益就把救命恩人給賣了,甚至還反過來責怪救人的人不該多事。
古怪年輕時就栽在這種小人手中,當年他涉世未深,以為懸壺濟世是好事,傾其全力救助有需要的人,可是他的好心被人利用了,那人拿了他的祖傳藥方賣給另一間藥鋪。
他的老父因此氣死了,妻子也因鋪子經營不善而離開,另嫁他人,一雙兒女因他疏於照顧而被狼叼走了,屍骨無存。
經過這一連串的打擊,心灰意冷的他不再醫人,改為玩毒,以各式各樣的毒藥自娛,甚至也給自己下毒,好看毒發後的情形,因此江湖人士給了他一個「老怪物」的封號。
不過他這次中的毒不是自己下的,在中毒時他的神智還是清楚的,明明白白感受到身體外的一切動靜,他試圖運氣逼毒,但毒越逼運行越快,差點把他一條老命給搞沒了。
在生死交關之際,他聽到腳步聲,是兩個人,接著是令他氣炸的對話,等到又苦又澀的藥丸子滑入喉頭,他才發現這真是個好東西,氣順了,胸口也不脹疼了,那口氣留住了。
「你都要死了,還聽人家小姑娘嬌滴滴的軟嗓,真不要臉!」黑衣老者不齒的一啐。
「鬼手,你不要以為我現在沒力氣就揍不了你,等我的毒全清了,我非打得你滿地找牙不可。」他是記恩,不是下流。
「你的毒還沒解乾淨?」鬼手訝然問道。
神偷鬼手,偷遍天下無敵手,他最引以為傲的是曾潛入皇宮,偷取皇上的玉璽,在太廟的「至正」匾額上落了印又還回去,他出道三十年沒失風過,也沒人瞧過他的真面目。
他就是隻鬼,來無影,去無蹤,一張全無表情的面容不知嚇退多少追捕者,大家對他的印象是白如紙的死人臉,沒人記得住他的五官長相,他渾身散發著一股冷颼颼的陰氣,彷彿來自森羅殿,生人迴避。
古怪捶著僵硬如石的雙腿,苦笑道:「那小姑娘是解了我的毒,可是又在我身上下了一種散功的毒,在我解毒的三天內氣力散盡,除了尚能走動外,其他事做不了。」
「嘖!這麼神?」鬼手這下也來了興趣,真想見見這位有意思的小友。
「她大概怕我追上去報恩吧。」廢了他三天她就能走得很遠了,天南地北,誰還找得到她。
鬼手一聽,死人臉上浮起一絲笑意。「那她不正和你是同路人,還不趕快收來為徒。」
一說到徒弟,古怪神情丕變,朝地上連吐三口唾沫。「老子這輩子再也不收徒了,收徒來害自己嗎?」
「因為古奇?」
古怪氣恨難平的道:「天煞孤星的棄兒,當年從虎口救下他時,他才三歲,老子養了他二十年,哪曉得竟養出個禍害,為了一本《毒經》,他居然連老子也敢害!」
那個臭小子,竟在他每日必飲的靈泉中下毒,用的還是他最得意、無人可解的劇毒,他知道山上有解毒聖丹雪蓮,所以硬拖著一口氣上山,誰知走到一半就不行了,撲倒在路邊,幸好被那個小丫頭所救,要不他就冤死了。
「你殺了他?」
古怪哼了一聲。「那種禍害還留著幹什麼,不殺了他,等他日後成了氣候再來欺師滅祖的殺了我嗎?」
他是人人聞之色變的毒醫,可不是任人拿捏的小蛇,他一覺得不對,便將那孽徒誅殺當場,讓他再也掀不了風浪。
「老怪物,你現在要怎麼做?」鬼手認識他幾十年了,頭一回看到他虛弱得連站都站不起來。
「別以為我聽不出你的幸災樂禍,還不快過來扶我!」就讓他看一回笑話,過了這村沒那店了。
鬼手白慘慘的臉勾出一條上彎的細線。「老怪物,你老了。」
「呿!少廢話。」在鬼手的攙扶下,古怪顫巍巍的站起身,雙手雙腳還是抖個不停,步履不穩。
「你該洗個澡了。」鬼手緊皺起眉頭,不客氣的道。那氣味⋯⋯太薰人了!
「不用你管!」他就喜歡髒。
「真臭⋯⋯」冷風飄過,更臭了。
古怪瞋了他一眼,訕訕的沒說什麼。
風很大,吹在臉面上,涼溼涼溼的,在這空渺的山中,兩個老人蹣跚的背影很是寂寥⋯⋯
可是在阮家寨卻是完全不同的情景。
這是一處苗寨,人口不多,民風樸實熱情,苗人天性樂觀且開朗,樂天知命,善歌善舞,一點點小事都能讓他們高興得手舞足蹈。
這一天寨中來了客人,他們一早就宰雞宰羊,忙上老半天,在寨子中央空地架起篝火,一罈子一罈子的玉米酒擺在地上,就為了慶賀貴客到來,滿滿的菜餚是他們待客的誠意。
苗人好客,天生喜歡歡樂,不論誰到了苗寨,他們都會用虔誠的心來歡迎,讓人有如回家一般自在。
「喝!要連喝三杯,以示你對我們族人的滿意。」頭上戴著銀製頭冠的寨主木拉舉杯一敬,豪氣干雲。
「族長,你太客氣了,我酒量差,你容我慢慢喝,要是我太早喝醉了,不就見識不到貴寨的好歌好舞好氣象。」玉米酒酒味不濃,但後勁很強,柳毅不久前喝了一杯,如今便覺得陣陣酒氣往上衝。
「好,你悠著點,我們阮家寨旁的沒有,就是好歌好舞多,姑娘漂亮兒郎俊,個個都是好苗子。」喝得臉紅的寨主大力自誇,有群好族人令他倍感驕傲。
「是,我都看得眼花撩亂了,果真是好山好水養出的好人兒,你們寨子裡的福氣。」柳毅客套的回道,來到人家的地頭總要說兩句好聽話。
「呵⋯⋯要不要挑一個回去?能下田,能下崽,還能洗衣、料理三餐。」木拉重拍他肩頭,笑聲渾厚。
「嗄?」柳毅無預警的嗆了一下。
「我是指我們苗家的美麗姑娘,娶來當老婆絕對妙不可言。」
堆高的木頭熊熊燃起,美麗的苗族少女和裸著手臂的苗族健壯青年,一圈又一圈的圍著篝火,手牽手高唱著苗族歌謠,一邊舞動著手腳,歡欣熱鬧無比,一旁有幾名沒下場跳舞的俏麗少女,不時朝柳毅張望,一下子用手比了比,一下子又捂嘴輕笑,眉眼間染上春意。
柳毅咳了幾聲,假意身子不適。「不瞞你說,我這趟進京是為了趕考,我寒窗苦讀十年就為了今年的春闈,你瞧我趕得錯過宿頭,還得借住寨中,兒女婚事我是想都不敢想。」
看他咳得快斷氣了,一副身子骨不行的樣子,木拉失望之餘,改看向不遠處站著看人唱歌跳舞、面白唇紅的小公子。「那一位呢?他家裡應該尚未為他定過親,年紀是小了點,不過十三歲當爹的也不是沒有,我有個姪女才十二歲,剛來過癸水⋯⋯」
「等⋯⋯等等,他不行。」柳毅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不免有些氣惱,這人居然把主意打到徐輕盈頭上,他們阮家寨是有多少嫁不出去的姑娘?
「不行?」木拉疑惑的目光漸漸往下滑,來到小公子的雙腿間。
「跟你說句老實話,他不是我表弟,而是同鄉人,他爹娘怕他不長進,託我送到京城給他嚴厲的伯父管教,你也知道,找個好夫子不容易,你看看他快坐不住的猴兒樣,他的爹娘怎麼不擔心,他們家就這根獨苗⋯⋯」其實柳毅這話也沒說錯,若徐輕盈是個男子,倒真是個不學無術的浪蕩子。
讀書人的口才就是能把死的說成活的,完全把大字不識幾個的木拉唬得一愣一愣的,他頗為遺憾地搖搖頭,打消牽線的念頭,改為和高一拚酒,酒逢知己千杯少,兩人還划起酒拳來了。
徐輕盈不經意的一轉頭,就見木拉和柳毅勾肩搭背的,她雖然好奇,但並沒有馬上走回來探問,而是等木拉去和高一喝酒,她才慢慢來到柳毅身邊坐了下來,問道:「你們方才在說什麼?」
「幫妳作媒。」若她開竅得早,她早已是他的妻、他孩子的娘了。
聞言,她驚愕得雙目圓睜。「作媒?!」
「不過被我拒絕了。」她要嫁給他,而不是娶一個才十二歲的苗族小新娘。
徐輕盈沒好氣地睞他一眼。「別故意嚇我,你是瞧我膽子大,想把它嚇得小一點是不是?」
「如果妳的膽子真的變小,那是我柳家的福氣。」他可以少擔點心,讓她當個溫良謙恭又賢慧的小女人。
「我姓徐又不姓柳,關你柳家什麼事?」有福她不會自己享嗎?他說的話真是莫名其妙。
柳毅笑得眉目生輝,意味深長。
「算了,跟你猜心機我會累死,這給你。」徐輕盈把小拳頭伸到他面前攤開。不懂的事就不要懂,事情知道得越多,煩惱也越多。
「這是⋯⋯」柳毅捏起瑩白色的藥丸,一股濃郁的木香味兒瞬間竄入鼻習間。
她皺著小鼻子,用手揮開嗆鼻的酒氣。「解酒的,你喝得一身臭烘烘的,不要靠我太近。」
一聽,他隨即服下,瞬間他口中有淡淡的清涼味,原本昏脹的身子也舒服許多。「好東西。」
「哼!那當然,我的東西有不好的嗎?我這些日子又擺弄了不少藥丸子,等你考完試再拿去賣,一樣是一人分一半。」
「妳怎麼會想到弄個解酒藥丸,妳又不嗜酒。」談錢俗氣,索性不談,柳毅可不希望她將來變成錢奴才。
「還不是我大哥,他當了官之後,每日幾乎都有應酬,我大嫂看他喝得醉醺醺的,又吐又嘔的十分難受,便寫信來問我如何改善,所以我就動手弄了百兒千個的藥丸子給她寄去。」
她這大夫只管自家人,小時候她大哥可也是很疼她的,雖然如今分隔兩地,但有什麼好玩的、好吃的、好看的,大哥都會讓大嫂寄給她,時時不忘這個最疼愛的妹妹。
「這樣的藥丸子,妳弄了這麼多顆?」他難掩錯愕。
該說她浪費還是想撐死她大哥,這麼好用的藥丸子,就該擺在藥架上賣,難怪她不是做生意的料,光是這解酒藥方所製出的成藥,就算賣得便宜了,和春堂藥鋪每年還是可以淨賺不少。
徐輕盈難得看出他的疑惑,不過她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便道:「阿毅,我們去跳舞。」看他們跳得好快樂,彷彿全無煩惱,害她也想拍翅⋯⋯呃,動動手腳。
「跳、跳舞?」柳毅難得露出侷促不安的模樣,這可不是他的強項。
「走啦!走啦!你陪我跳,你看他們跳得很簡單,左三步、右三步,腳一點,轉一圈⋯⋯很好學的,快來!」硬是把人給拉上場,她開心的舞動手腳,卻見他像僵硬的木偶。「你不要同手同腳,手腳要分開⋯⋯」
試了一會兒,徐輕盈發現他怎麼都跳不好,靈光一閃,決定展現一個新舞步,她把上身往前伸,兩手背於後,一腳踩,一腳跟,頭往前點,像是帶著小雞啄食的母雞。
其他人見狀也覺得好玩,模仿著她的動作,正確說來是模仿雞的動作舞動起來,於是篝火邊,一堆公雞、母雞、小雞,咯咯咯地啄著玩。
柳毅也跟著扮起昂首闊步的大公雞,一步不離的守著他笑岔氣的小母雞。
這樣歡樂的氣氛持續到深夜,眾人才紛紛睡去。
隔天,柳毅一行人便載了一車苗族人送的禮離開。
 
第八章
趕早趕晚的,一行人終於到了涇陽。
一進入涇陽地界,徐輕盈的話就變少了,常常愁眉深鎖,若有所思的看向遠處,人也變得很沒精神,好像魂都不在了,柳毅和她說話,她不是走神沒聽見,就是心不在焉的答非所問。
遲鈍得令人同情的徐輕盈,直到這時還不曉得她會這般惶惶不安、心神不定,是因為她早就愛上了柳毅,還當自己是因擔心隊友被搶走。
柳毅見她這般古怪,可著急了,想為她找來大夫,但她卻笑他,說她自己就是大夫,請來的指不定還沒她醫術好呢,又解釋她只是春睏,趕了太多的路,累了,歇個兩天就生龍活虎。
但是明眼人都看出她的不對勁,她不是累,而是緊張兮兮,疑神疑鬼,柳毅一不在她的視線內,她便會不安的找人,逢人便問:「柳毅在哪裡?他去了涇陽河畔嗎?」
逼不得已的情況下,他們在涇陽多停留了幾天,柳毅終究找來了大夫為徐輕盈看診,開了一劑安神藥,在他半哄半騙下,她才勉強喝下,好好的睡了個安穩覺,緊繃多日的心情才得以稍微放鬆。
其實她是多此一舉,白擔心一場,因為她死纏活賴的阻止,柳毅比預定的日期晚好幾個月出發,如今是春暖花開的季節,他根本不可能在冰天雪地的氣候中巧遇龍宮三公主。
由憐而生愛的情形不會發生,況且她所認識的柳毅,個性也和原本故事中的不一樣,她認識的這個機敏有智謀,而故事裡的那個是只會讀死書的書生,差距甚遠。
「小姐,外面有兩個老頭要見妳。」阿喜冒冒失失的衝進房間,一張圓臉因為跑得急而紅通通的。
「不見。」她是什麼人想見就能見的嗎?當她是青樓倚門賣笑的花娘呀!沒瞧見她的心情非常不好嗎?
「可是他們說了,不能不見,否則就直接闖進來見妳。」阿喜想到那兩個老頭就忍不住打了個哆嗦,一個笑咪咪的,卻讓人覺得心懷鬼胎,至於另一個嘛,活像剛從墳墓裡挖出來的死人,冷冰冰的。
「他們是神嗎?連我想說什麼都猜得到,怎麼不去當神棍,撈錢撈個夠本。」威脅她?當她沒見過壞人呀!
「小姐⋯⋯」阿喜也很為難,只是兩個老頭而已,喔,修正一下,兩個怪老頭而已,去看個一眼不會怎樣的,總比人家直接闖進來好吧。
「阿毅呢?」徐輕盈有些煩躁的問。莫名其妙有人找上她,他應該會替她擋著吧?
「柳公子在花廳招待兩位客人,柳公子說不妨見上一面。」阿喜不懂這是什麼意思,只能照原話傳話。
徐輕盈卻是聽明白了,阿毅的意思是,見上一面好打發,反正是上了年紀的老人家,於她閨譽無損,早早讓人走了她也省卻麻煩。
「真是沒事找事做,兩個老頭找我幹麼,幫他們唸經超渡嗎?」她咕咕噥噥的走出小院子。
為了能讓徐輕盈安心休養,柳毅包下高昇客棧專為大戶人家準備的院子,在大院子內分有兩個小院落,一邊是男賓,一邊是女賓,兩個院子相連,但中間隔了一道牆。
這院子和一般二進院沒兩樣,各有五、六間廂房,一個花廳是共用的,客棧的腹地甚廣,類似的大院子有五處,分別用來招待權貴、高官、商賈和名門世家,用意頗佳。
「呵呵⋯⋯我們不信佛,不用妳唸經超渡,來壺白露酒就能表達妳的誠意。」古怪笑道。這丫頭,真是有意思。
嚇!沒想到老歸老,耳朵還真尖,隔了一道牆還能聽得清楚,不過她也不是吃素的,馬上回道:「白露酒沒有,草蓆倒是能送你們兩捲,早日魂歸九泉。」
徐輕盈一進花廳,就瞧見兩尊黑白無常⋯⋯哦,看錯了,是一黑一白腰桿挺得頗直的老者,一個笑裡藏刀,不懷好意,一個冷面冰心,不苟言笑,兩個都不是什麼好貨。
總結,獐頭鼠目,賊盜之輩。
柳毅無奈又寵溺的道:「盈兒,對兩位老人家要以禮相待。」見面就咒人死太不敬,至少要讓人含笑而去。
「待個頭!哪有人上門討酒喝的,我又不欠他,想當乞丐到客棧後門待著,等人施捨剩菜剩飯。」她長得像賣酒的嗎?一開口就要白露酒,白露酒長啥樣她還真沒見過。
「敬師酒。」
「什麼敬師酒?」徐輕盈一臉怔然。
「老夫要收妳為徒。」她有極高的天分,亦醫亦毒。
「你要收我為徒?」她冷哼一聲。他是不是腦子被牛頂過,這毛病可大可小,他瘋得走錯門了,得治治。
「還不磕頭拜師,雙手高捧把酒送上,原本我是不想再收徒的,不過看妳天資頗佳⋯⋯」
「等等,請問你是哪位?」未免妄自尊大了。
「我姓古⋯⋯」
沒等他說完,徐輕盈不耐煩的揮手。「不認識,沒交情,八代之內沒糾葛,我家沒有姓古的親戚。」
「為師是古怪。」名號一亮出來,古怪得意的暗哼一聲,這還不驚掉這小丫頭的下巴,忙著慌亂地跪下來磕三個響頭,多少人想入他毒門他都不收。
「我還稀奇呢!稀奇古怪連在一塊,別為老不尊了,到處認徒弟,出客棧左轉第三條巷子有間棺材鋪,上好的楠木棺材我送你一口,祝你一路好走。」她就不送了。
「妳這糊塗娃!」古怪用力伸著食指直指她,氣得手指都在顫抖了。
今日的他和中毒那天大有不同,為了要收徒弟,他將外表稍微打理過,頭髮雖然還是亂,但好歹用根沉木簪子簪住,不至於披頭散髮,衣服半新不舊,沒有補丁,腳下穿的是新鞋,一身還飄散著好好沐浴過的皂香味兒。
「你是毒醫古怪?!」柳毅忽地一驚。
一聽到毒這個關鍵字,徐輕盈終於稍微有一點兒興趣了,就不曉得這個老頭和她的使毒本事一比,誰勝誰負。
古怪頗為驕傲的一揚下巴。「總算有個長見識的,一群糊塗蟲中出個不糊塗的,還有救。」
「那這位高人是?」柳毅看向面無血色的黑衣老者。
「我姓鬼⋯⋯」
徐輕盈不等他說完,又刁鑽的道:「果然是個鬼,我看你就是個忘了投胎的,孟婆湯喝了沒?做鬼要有鬼品,吃香燭就飽了,你要是不知道香燭店往哪兒走,一會兒我讓人帶你去,當個飽死鬼比餓死鬼好。」
「盈兒,不要胡說,如果我猜的沒錯,前輩應該是赫赫有名的鬼手神偷。」江湖上姓鬼的人並不多,而他剛好聽過一個。
「小偷?」怎麼怪醫和賊都來了?覺得流年不利的徐輕盈想去廟裡過個火,學人求只平安符。
「你沒猜錯,我就是鬼手。」鬼手的聲音低得沒有起伏,卻又冷得讓人由腳底板寒到頭頂。
「咳!咳!盈兒,毒醫前輩和鬼手前輩是江湖上舉足輕重的人物,妳要敬著,不可失禮。」
「要敬你去敬,我可看不出他們哪裡比我強,不過是兩個閒著沒事做的老頭。」到處尋人開心。
「盈兒⋯⋯」柳毅以眼神要她謹言慎行,得罪小人好擺平,若是這兩位⋯⋯怕是有得令人頭疼了。
古怪笑道:「呵!妳這脾性老夫喜歡,跟老夫年輕的時候一個樣兒。」都是不講理的主兒,只順心而為。
「你現在也沒變過。」鬼手幽幽的扯他後腿。
古怪冷冷的朝老友瞪去一眼,馬上又堆起笑看著徐輕盈。「娃兒,還不拜師,老夫就收妳一個姑娘家,以後要尊師重道,唯師命是從。」
「你哪隻眼睛看見我是個姑娘?」她明明身著男裝,風度翩翩,氣宇軒昂,還拿了把摺扇裝風雅。
聞言,古怪爽朗大笑。「妳哪個地方不像姑娘?!從身形、走姿、聲調到妳塞滿異物的耳洞,結結實實都是個姑娘家,啊!忘了一提,妳少黏了喉結,沒有哪家的小兒郎有妳這般細緻的冰肌玉膚,妳記得把妳的丫鬟塗黑,怎麼不捨得也為自己的皮膚上點彩料,妳的膚白勝雪是一大破綻。」
被人當場戳破了偽裝,徐輕盈不惱不怒,找了個好位子坐下。「就算我是姑娘家又如何,有誰規定我一定要拜你為師?我自個兒就是醫學世家的嫡系子孫,我伯父是太醫,我要學醫只管尋他去,何須假手他人。」
「丫頭,以妳的醫術,妳伯父教不了妳吧!」徐晉之那豎子只會兩下花拳繡腿,在太醫院混的是虛名,逢迎拍馬屁他專長,真遇重症他也束手無策。
她擺高姿態不回答,想逼人知難而退。
「妳心裡一定在想,我怎麼知道妳會醫,而且醫術精湛?其實很簡單,那一日我中毒倒地不起,是妳用銀針逼毒,將我所中的毒逼到胸口,再給我一顆解毒丹解我胸口的毒,後來我嘔出毒血,毒性盡消。」
「你是那個要死不活的老乞丐?」徐輕盈難掩錯愕。
「嗯哼!丫頭,妳還踹了老夫幾腳,怕老夫未報恩先報復,所以趁老夫中毒未醒之際揚長而去。」他可是記得一清二楚,這丫頭頑劣又難馴。
「你怎麼曉得是我?」徐輕盈記得那時他是昏迷的,人不曉得死到幾重天了,人之將死時,意識是渙散的。
「因為我還沒死透。」古怪得意洋洋的炫耀頑強的生命力,即使死到臨頭也不肯向閻王爺低頭。
他這份張揚和徐輕盈很相似,看得柳毅為之失笑,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看來他們有師徒緣。
「就算知道是我吧,你這老怪物是如何找到我的?我可沒在你身上留下某某某到此一遊的刺字,你老人家也太神通廣大了,一路追到涇陽來報恩。」她故意在說報恩兩字時加重語氣。
他意味深長的笑道:「老夫聽見你們說了阮家寨,便循線前往阮家寨詢問,木寨主很好客,一下子就把你們上京的事全說了,老夫只要往京城的路上走就能與你們相遇,最多一路追到京城。」
徐輕盈這下子無言了,這老頭是神人,有誰會為了一個不一定能收成的徒弟,千里迢迢尋人,他不是吃太飽,便是太閒了。
「妳那是什麼神情,還一臉厭惡,要知道有多少人想拜老夫為師,老夫都不肯點頭,是妳機緣巧合救了老夫一命,老夫才勉為其難破了規矩,收個女娃為徒。」本來他不收女徒的。
她假裝沒瞧見他在皺眉,端起柳毅的茶杯就口一飲,當她的唇印落在杯沿上,柳毅的眼眸一深。
「多謝你的關照,我不學醫,這年頭當個女大夫會餓死,沒得說。」
「誰說我要教妳醫術。」古怪瞪大了眼。
「那你能教我什麼?」徐輕盈不是問他要教什麼,而是能教什麼,暗損他若沒點本事,憑什麼教她。
「小姑娘家記性真差,忘了老夫是誰了嗎?」這丫頭要再磨磨,小小年紀就比師父還狂傲。
毒醫古怪,毒醫⋯⋯「你要教我用毒?」
「哼,還不算太笨。」當他徒弟尚可。
「不想學。」一句話。
「不想學?!」古怪整個人一僵,不可一世的臉露出極為錯愕的表情。
「老先生,老太爺,老頭子,老乞丐,我只是一個很尋常的藥鋪東家的女兒,一不是江湖人士,二又不打打殺殺,將來還要嫁人,成親生子,我學毒做什麼?」
雖然她也會用毒,不過純屬好玩,既不傷人,也不會毒死人,無損國家社稷大事。
而他用的毒是要人命的,稍有不慎便屍橫遍野,沒什麼比挽不回的性命更教人痛心,人一死就沒了,再多的金銀珠寶也換不回來。
她不救人,但也不害人,各人的命但憑天意,她雖是個穿越的,但好歹也是個神,傷天害理的事做不得。
待回過神來,古怪又指著她罵道:「妳⋯⋯妳胸無大志!」怎麼會是個這麼沒出息的丫頭。
他又想到他那個弒師的孽徒,小時候的古奇多聽話,叫他做什麼就做什麼,甜酒一般的軟聲左一句師父,右一句師父,還說長大要孝順師父,為師父養老,師父是他親爹。
誰料得到他那溫順得幾乎沒有壞心眼的軟性子全是裝的,根本是個狠的,翻起臉來連師父都敢殺,還罵他老不死的,活那麼久幹什麼,他等著他死已經等了很久,他為什麼還不死。
他神情痛苦,萬般糾結,怎麼他唯一收的徒弟跟唯一想收的女徒都這麼不受教。
「嗯,我是。」徐輕盈贊同的點點頭。
一旁的柳毅聽著兩人的對話,著實很想笑,可是又不能失禮於兩位前輩,只好極力忍著,雙肩一聳一聳的。
他的盈兒不需要什麼大志向,只要活得恣意就好,有他在,他會為她擋住外面的風風雨雨,她面對的只會是風和日麗。
「妳就不能長進些,把老夫的毒技學全了,日後出去外頭也是一號響噹噹的人物。」古怪不放棄的繼續說服,他毒醫的徒弟不能是個孬的。
「老頭子,你別忘了我是個女的。」他這人是牛呀,牛性子一上來完全不能溝通,真該送他一本《女誡》瞧瞧。
「那又如何?」他一臉蠻橫。
徐輕盈又喝了一口茶,把茶杯輕輕放下,杯底碰到桌面時發出輕脆的叩聲,其他人的心口也跟著叩了一聲,有些心驚。
「我又不當武林盟主,我要長進幹什麼?還有,女子無才便是德,等我成親了只能待在內宅,請問我要響噹噹的名聲又有什麼用?」那些名氣不是好事,而是害她。
「那妳⋯⋯呃,也可以用來自保嘛!技多不壓身,總會派上用場。」施恩不成,古怪軟了語氣。
「用來謀殺親夫嗎?」徐輕盈調笑問道。嗯,倒是可以考慮。
柳毅嘴角一抽,突然覺得身子不知道哪兒似乎隱隱疼著。
「不必一定要謀殺親夫,若是遇到妳看不順眼的人,咱們也不要他的命,毒他一下就好,讓他學點教訓。」古怪近乎低聲下氣了,只求她讓他報恩,有恩不報會缺眼爛肚臍。
「聽起來很有趣。」不過她心口不一的模樣太過明顯,言下真正的意思是,有話快說,說完就滾,再不滾我放狗咬你!
「他有一本《毒經》。」鬼手忽然插了一句,語氣凍得在場所有人都不自覺哆嗦了一下。
「《毒經》?」徐輕盈的水眸饒富興味的閃了閃。
古怪像和誰有仇似的,咬著牙恨恨的道:「對,老夫有一本《毒經》,記載著老夫這二十多年來研製的毒方,有將近上萬種。」
「上萬種?」她很是心動,反正做來玩玩又不犯法。
「只要妳拜老夫為師,《毒經》就是妳的。」他表面上說得真誠,心裡卻是狡猾一笑,嘿嘿,他是說給她,可沒說什麼時候給。
若是古奇,他就要把《毒經》給帶進墳墓裡,他若不怕天打雷劈就來挖墳,他死了也要緊緊捉在手中。
古怪性子古怪,可他不知道,他橫,有人比他更橫,若他真敢誆她,她真會帶人掘他的墳,劈開他的棺木,把他的屍首拖出棺,一寸一寸找出他允諾給她的《毒經》。
「不拜師,但我要《毒經》。」徐輕盈素手一翻,要得理直氣壯。
「哪有這種道理,不拜師卻要師傳祕笈,妳是無賴呀!」古怪被她氣得跳腳,一把鬍子都飛起來了。
「我就是個女無賴,怎麼著?阿毅,你告訴他我有多無賴。」想佔她的便宜,門兒都沒有!
憋笑憋得快得內傷的柳毅,好不容易才止住笑意,用正經肅穆的神色說道:「非常無賴。」
「你、你們⋯⋯」一對無良小輩。
「反正你早死晚死都要死,留著一本《毒經》長恨天嗎?不如把它給我,等你日後橫屍街頭時,我會念著這點香火情替你收屍,逢年過節燒點紙錢給你吃點好的。」
古怪賭氣的道:「不給!」她這是蹧蹋他的心意。
「容我提醒你一句,你是來報恩的,不是把你的恩人踩在泥淖裡,恩未償而先結仇。」
他一聽,憋著一口悶氣,漲紅了臉。
「不然我吃虧一點,退讓一步,我喊你師父,跟你學毒術,可是我不磕頭,你何時給我《毒經》,我就何時喊你師父。」一種稱謂罷了,哄哄老人家開心也好。
「當真?」古怪有些懷疑的挑高眉。
「比金子還真。」徐輕盈說得隨便。
「好,成交,先叫聲師父來聽聽。」他就不信拐不到徒兒。
「先給《毒經》。」她又不是個傻的。
「先喊師父。」
「《毒經》。」
兩人僵持不下,大眼瞪小眼。
柳毅和鬼手相視一眼,決定不蹚這渾水,由他們倆鬥去。
 
正常人收了個徒弟會是什麼樣的態度?
一般人會說,這是我的不肖徒,或是我的劣徒,語氣雖然謙和,卻帶著志得意滿。
而古怪收的徒弟卻是名符其實的劣徒,他逢人便說我那劣徒如何如何,我那劣徒又做了什麼令師門蒙羞的惡事,我那劣徒簡直不是好貨,連師父也敢忤逆,我那劣徒⋯⋯
於是大家都在想,毒醫的劣徒到底有多無法無天、天怒人怨,連向來不好惹的毒醫也沒轍。
其實徐輕盈哪有不敬師尊,她只是不太恭敬的說——
「你整天老夫、老夫的掛在嘴上,說的人不累,聽的人很累,我知道你很老了,不用一再重複,而且你再老,有老天爺老嗎?小心祂請你去喝茶。」
自此之後,古怪不再自稱老夫,而且不時的抬頭望天,像要和天比比看誰比較老,不肯認老的他,在愛徒面前毫無威儀。
不過,他真嫌棄自己的劣徒嗎?
實則不然,要不怎麼早早就把《毒經》給了出去。
他就有如買瓜的人嫌瓜,明明看得很滿意,卻嘴上不饒人,徐輕盈的無慾無求到了他眼前成了張揚跋扈,她的不願強出頭、低調做人是狂妄不屑,見死不救則是傲慢,她活脫脫就是個隱世女魔頭。
她太合他脾胃了,所以他一再掛在嘴邊,唯恐人家不知道他收了個頑劣之徒,而且頑劣得很有毒門風格,是他千辛萬苦拐來的嫡傳弟子,日後她的成就將遠超過他。
只是這些全是後話,大家只知道毒醫又收徒了,卻不曉得是女是男,只是聽到頑劣兩字,先入為主的認為是名桀驁不遜的男子,並且認為物以類聚,人為群分,若非臭味相投,怎會成師徒。
 
 
涇陽河畔,青草綠茵。
完全解凍的河面上帆影點點,悶了一冬的魚兒躍出水面,肥美而碩大,靠河維生的漁民紛紛撒網捕撈。
上游流下來片片殘紅,那是早春的桃花花瓣,距離春闈只剩下一個月不到,揹著書篋赴京趕考的舉子們行色匆匆,唯恐錯過了考期,急迫的腳步不曾停下。
然而河岸兩畔,新綠初長的垂柳下,一對容貌出眾的儷人正悠閒地漫步草綠處。
柳毅見徐輕盈四處張望,好奇問道:「盈兒,妳在找什麼?」
「羊群。」
「羊群?」
「嗯,我聽說每到開春草長的時候,關了一冬的牧民就會把羊群放出來,讓牠們盡情的吃草,所以我想看看風吹草地見牛羊的盛況。」徐輕盈絕口不提龍宮三公主,她閃爍不定的明媚眼眸中有一絲的心虛。
她還是沒辦法擺脫《柳毅傳》一書的影響,即使冰天雪地沒有了,至少還有羊,她不出來轉一轉始終無法真正安心。
柳毅寵溺的噙著笑,凝視著她。「那妳要失望了,如今的涇陽已劃入魏王的封地,魏王好鬥,喜戰事,不善水利,對農牧一向不感興趣,他把所有銀子都拿去養兵馬,牧民畜養的牲口全送入軍營,鮮少在民間出現。」
風吹草地見牛羊是草原的風光,其他地方是不太可能見到的,而且也不會有那麼大的規模,南方的土地大多用來耕種,他們不會把種糧食的地浪費在養殖上,民生以米糧為主。
「養兵馬,那不是要造⋯⋯」反?
最後一個字她還沒來得及說出口,他厚實的大掌已輕捂她柔軟如花瓣的朱唇,流連再三才不捨的移開,他小聲的提醒道:「朝廷的事與尋常百姓無關,妳用耳朵聽著就好,不可宣諸於口。」在別人的地盤上要處處小心,喜怒無常的魏王向來殘暴,不講情面。
「我知道了,多聽、多看、少開口,是非皆由口舌出,我保證絕不惹麻煩。」徐輕盈現在要很謙虛的做人,免得受某人的拖累,弄個不著調的師父來壓自己一頭,這到底是福還是禍?
認了毒醫為師父,她還真有幾分委屈,要不是為了那本《毒經》,她真想把糟老頭給毒癱了,她好吃好喝的供著他,不知足的他居然厚顏無恥的搶她的藥草,說要煉毒。
這真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話,用千年何首烏、千年人蔘、三百年以上的黑靈芝做毒方,那要吃得死人才有鬼!用來養生還差不多。
不過為了《毒經》,她忍了,雙手奉送了一些珍貴的藥草,怎料數日後,她赫然發現她的藥草幾乎被搜刮一空,而且那個老不死的師父,看起來還年輕了十來歲,髮色變黑了,老樹皮一般的臉少了皺紋,容光煥發得像喝了雪蛤血,氣息也更沉穩了。
可惡啊!鬼手肯定也有分,他為虎作倀、助紂為虐,幫著師父坑她這個徒弟。
柳毅笑著揉揉她頭頂。「妳懂事了,曉得要收斂,我還擔心妳到了京城會格格不入,忍不了氣。」
「為什麼要忍氣吞聲?」徐輕盈不覺得自己有多頑劣,頂多是和朱巧兒互看不順眼,互掐了幾場而已,頂多是現在和那個討人厭的師父鬥鬥心機。
若真要說,她在地方上還真沒什麼惡名流出,反而受了不少讚譽,以她身為醫者徐賢之的女兒,大夥兒見到她都很和氣,誇她爹娘會養女兒,養出水靈靈的嬌人兒,如花骨朵兒似的。
沒人知道她會醫術,包括藥鋪裡的掌櫃和夥計,他們看到的都是她好的一面,沒有她耍潑使賴的小女兒作態,即使她偶爾有些小嬌氣,他們也視為理所當然,因為她就是自小被嬌寵大的嬌嬌女。
她的無賴、任性、不講理,只有柳毅才看得到,他們是自幼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兩人之間的情誼非比尋常。
「因為在天子腳下,每個妳所看見的衣著華貴之人,十個當中有九個是朝中大臣、高官的家眷,甚至還有龍子鳳孫,妳一個也招惹不起。」
在家鄉,最大的官是四品知府,百姓一見都得低頭迴避,可是在京城,四品官員算是哪裡來的渣,宰相門口的狗都能朝他吠個兩聲。
「唉喲,怎麼這麼麻煩,那不是走路要靠邊走,免得撞上京城土霸王。」強龍不壓地頭蛇,何況他們不是蛇,是巨蟒,一纏起人來會捲死人的,她的小身板還不堪人家蟒尾一甩,出門在外果真諸多不便呀!
土霸王,說得真好。柳毅會心一笑。「不僅要靠邊走,連看也不能看一眼,強搶民女是稀鬆平常的,長得好看的男子也難逃魔掌,橫行霸道是常見的街景。」
徐輕盈一聽,蛾眉緊攏。「那我不是連門都出不得了?」不管扮男扮女都十分危險。
他悶悶一笑,假裝緊張關心的道:「所以一到了妳大伯家,妳能不出門就盡量別出門,越接近考期,城裡越亂,大批的士子湧進京城,有北地和南地的,要是他們一言不合打起來,恐殃及路人。」
「可是⋯⋯」她肯定要憋壞了,還未到京城,她已經滿臉不歡,粉色玉頰染上鬱色。
「不會太久的,妳忍一忍。」柳毅忍著笑,好言安慰道。
以上對於京城的描述,當然是他胡謅的,他承認,他是有私心,她日益嬌豔,可不能讓旁人瞧了去,除了他,誰也不能靠近她一分,京裡面一下子湧進來自各地的文人才子,他是傻了才會讓她外出拋頭露面,勾得心有遐念的書生上演一齣才子佳人相會西廂房。
「要忍到什麼時候?」徐輕盈怕自個兒會憋不住,又翻牆溜了。
「忍到放榜後吧,到時我去接妳,我們到城外跑馬。」給了她一棒子,也得給她甜棗,這才安撫得了她。
「不騙人?」她睜著水盈盈大眼。
他笑擰她的瑤鼻。「騙人的是小豬。」
「好,我信你。」忍一時風平浪靜,她正好趁這段期間好好看一遍糟老頭給的《毒經》,學點新花樣。
柳毅愉快的笑開。「走吧,我們帶兜兜到遠一點的林子跑一跑,牠看起來不太想吃草。」
挑嘴馬的糧食被某個不良的毒老頭給刮走了,沒有人蔘、靈芝等上品藥材可吃的牠,為了果腹,委屈的吃起牠最不屑的嫩草,馬臉拉得比舢板還長,很是幽怨。
在不遠處低頭啃草葉的兜兜彷彿聽出了他的調笑,很是不滿地抬起頭,鼻孔呼哧呼哧的噴著氣。
只有徐輕盈還天真的笑道:「好呀,跑跑累出汗來,心情也鬆快些。」這是在涇陽的最後一日,過了今天,他們又要馬不停蹄的趕路了。
她吹了聲口哨,兜兜再怎麼不願意,還是走向牠的主人。
一聲喝斥,就見一馬載著一雙人兒往林子深處狂奔,報復性重的兜兜,故意帶他們到最隱密的林蔭處去,四周只有過膝長草、參天般茂密的大樹,毫無人煙。
驀地,地勢一轉,林子中央竟出現幾十頃毫無遮蔽物的空曠地帶,外圍全是一棵棵的樹,裡面卻雜草全無,填上黃土,做出了跑馬場的樣子,幾頂華麗的帳篷矗立在左側入口處。
「你們是誰,竟然敢擅自闖入儀安郡主的營區!」
一名身著金絲軟甲的女將出聲一喝,手上拿著直指人心窩的長矛,矛上銳利的尖頭閃著銀光。
儀安郡主?魏王最寵愛也最刁蠻無禮的嫡長女?心下一凜的柳毅沉下眼,冷靜應對。
「我們是⋯⋯」
「進京赴考的士子」七個字他尚未出口,一陣玉玦碰撞似的清泠笑聲先一步響起,緊接著是狂肆張揚的話語——
「好俊的馬,本郡主要了。」
別說馬的主人不肯,就連黑馬本身也不願,暴烈的揚沙踢蹄,以不馴的舉動來抗拒蠻橫的要求。
「兜兜不給人。」話一出口,徐輕盈敏銳的感受到身後的柳毅身子忽地一緊,握韁的手也用力了幾分,她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麼,但和皇家的人扯上關係沒有好事,而且兜兜不是她的馬,是她的朋友,她沒有權利作主隨便把牠給人,除非牠自願跟著貴人走。
「喲!這是誰在說話,本郡主要的東西居然有人敢不給!」是她太久沒到父王的封地走走,百姓都忘了她儀安郡主是誰了嗎?!
一匹赤紅色的雪里驄從林子中小碎步而出,背上坐的是一位全身著紅的豔麗女子,一雙細眉,小檀口,腰細如柳,媚眼如絲,看得人似乎是會勾魂一樣,妖媚惑人。
在她身後是一隊著兵服的女兵,個個身形壯碩,容貌中等。
她們的存在像在襯托女子非凡的尊貴之氣和動人的容貌,讓她看起來更顯驚人的美豔,鼓起的胸脯更令人流連忘返。
「郡主請見諒,家中小弟尚年幼,不善言詞,如有衝撞,望請勿責。」柳毅帶著徐輕盈下了馬,恭敬的拱手一揖。
見狀,徐輕盈也不得不跟著行禮。
其實柳毅頂著舉人身分,可見官不跪,儀安郡主李金枝雖是皇室子弟,但僅是郡主身分而已,他亦可不用跪拜,但為了表現對她的敬意,省去不必要的麻煩,他只好擺低姿態。
李金枝的夫婿是宣陽侯世子,她入門三年未有孕,一年前世子因病過世,丈夫一死未過百日,她便逕自回到魏王府,從此過著豢養面首的快活日子,之後更慣於以儀安郡主自稱,視宣陽侯府於無物。
一看到柳毅的清俊面容,見色心喜的李金枝頓時兩眼一亮。「好俊的兒郎,打哪來呀,要去何方?我這營帳寬敞舒適,不妨入內一歇,共飲金樽玉露。」
柳毅眼含冷意卻面上帶笑,謙恭的一躬。「學生乃湖北人士,此次為科舉而來,要前往京城,本是不該在涇陽逗留,但幼弟頑皮,一時沒有顧好走失了,這才尋回他不到一刻。」
「你的意思是,你們很快就要離開了?」
她在笑著,但是在她身邊伺候的人都曉得她正在發怒。
向來予取予求慣了的儀安郡主沒有要不到的東西,一旦她看上了,不用她開口自有人送到面前,她沒想過有人敢對她說不。
「是的,郡主,春闈在即,京中等候的親眾焦急不已,多次來信催促,唯恐學生趕不上考期。」他面不改色的回道。
「嗯哼!倒是個好理由。」李金枝神情嘲諷。
「學生句句屬實。」不管是什麼理由,有用就好。
「可本郡主看上你的馬了,你說如何是好?」她一語雙關,以馬喻人,目光挑逗地瞅著他,想讓他成為她的入幕之賓。
柳毅假裝不知她的用意,一臉為難的道:「郡主喜歡學生的馬,學生自當雙手奉上,可是我們一路出行也只有這馬腳力足,拖得動馬車,若是給了郡主,學生必然趕不上今年的春闈⋯⋯」言下之意就是,若無馬代步,趕不上春闈,便是郡主的過失。
「哼!去吧,我們京城見。」丟下話,李金枝銳利的目光掃了徐輕盈一眼,這才帶著手下憤憤離去。
柳毅這才鬆了一口氣,不滿的瞪了兜兜一眼,都是這匹挑嘴馬,幸好沒出什麼岔子。
徐輕盈看著她那火紅的身影,非常清楚的感覺到了,她的這句話是威脅。
 
第九章
長安呀!我們來了!
看到巍巍而立的城門,被馬車顛得快散架的徐輕盈感動得幾乎要落淚了,歷經了無數的風沙和汗水,終於到了。
常聽人說長安多麼繁華,今日親眼所見,她這才明瞭為何是京都所在,瞧這來來往往的人,多著綾羅綢緞,頭戴冠玉,腰纏雙魚佩,人人看來富貴,個個昂首闊步,路上連藍眼睛的番人也不少,景致繁華而富麗,生氣勃勃。
很是興奮的徐輕盈覺得兩眼都不夠看了,看著西邊錯過東市,看了東市錯過四街,南北大道商販林立,各式各樣沒看過的貨品看得她眼花撩亂,還有雜耍在天橋底下耍把戲。
她坐不住的直想往馬車外奔,但是看到柳毅安閒自若地翻著書冊,一行字、一行字的仔細閱讀,她的雀躍不免少了幾分,也跟著端坐,難得有幾分閨閣女子的模樣。
此時的她已換回女裝,一身淺碧色輕柳軟紋束腰長裙,上身是湖水藍暗花織錦小襖,鵝青色腰帶繡著菊花紋,秀婉端莊,纖麗婀娜,貞靜可人,宛若池中菡萏。
只是她的溫婉是裝出來的假象,才坐了一會兒她又不安分了,頻頻朝外東瞧西瞄,軟煙羅的簾子被她掀了又掀,還是抑不住撲騰的心,她已經打算好要怎麼逛長安城了。
「一會兒到了妳伯父家,要慎小謹微,輕聲細語,步伐要小,不可露齒,不能與人起衝突,盡量循規蹈矩,尤其謹記,在此妳只是客。」柳毅再次叮嚀。
「我不能住進柳家在京城的府邸嗎?」徐輕盈覺得大伯一家就和陌生人差不多,根本沒見過面嘛。
看她可憐兮兮的模樣,他心一疼,差點應了她,幸好他及時清醒。「男女有別,為了妳的名節著想,我不能恣意妄為,徐大伯是妳親伯父,他會好好照顧妳,妳凡事大可放心。」
「可是如果我會怕呢?我怕睡不慣大伯家的床。」徐輕盈依依不捨的拉著他上衣下襬,眼露忐忑。
一聽她說怕,他失笑的一瞇眼,溫柔的拉開她的手。「最多兩個月,我就帶妳回家,以後⋯⋯」突地,他話語一頓,沒說出口的是,永遠不分開。
他想著他要以進士身分上徐府提親,不論日後任職何處,他定帶著她同行,鶼鰈情深,過他們小倆口自個兒的小日子。
至於姨母,他會留下足夠的銀兩供她生活,看她要住在柳家終老,還是回朱府與子女同住,他皆無異議。
「兩個月好長,期間你都不來看我嗎?」她撒嬌的嘟著嘴。
她不免埋怨起老怪物的《毒經》無用,除了能毒害人外,無法帶她翻越層層堆築的內院高牆,早知道她該拜鬼手為師父,學個鬼影幻手或迷蹤七步什麼的,好方便她來去無蹤。
「一考完總要來報喜,接著我有幾日空閒能帶妳四處走走看看,長安城內有不少名勝風景、古剎寺廟,到時給妳爹娘求個平安符,以示妳的孝心。」為了彼此的將來,一時的分離是必然的,柳毅就算再怎麼不捨,也得暫時狠下心。
徐輕盈知道這是最好的方法,她不肯也得點頭。「好吧,我等你來。」
她這話說得活像痴痴等待情郎的小姑娘,讓人想入非非,她還沒意識到自己對柳毅有多牽掛,因滋生的情意而不捨。
比她多一分心思的他看出她的感情,好笑又無奈的獨嚐酸中帶甜的滋味,他盼著這一次的離別,能讓她看清自己的心。
「乖,聽話。」除了這一句話,他不知該說什麼。
 
 
馬聲嘶鳴,馬車來到徐太醫府邸,徐太醫正在宮中當職,並未出迎,不過就算他在,他也不會以長輩的身分見二房的嫡女,徐晉之和天底下的男人一樣,只重子嗣和規矩。
因此徐輕盈一到徐府,是由管事迎了進去,管事姓張,是大夫人孫氏的陪房,行事圓滑周到,但似乎是得了主子吩咐,對同宗姑娘的到來並未表現得太熱絡,卻也讓人挑不出錯處。
到了傍晚,大徐輕盈五個月的堂姊徐溶月才來探望,不鹹不淡的問候了幾句便離開了。
徐溶月是徐府大房的嫡小姐,她並不喜歡這個堂妹,甚至有一些輕蔑,瞧不起二房的聲名不夠顯赫,對大房的助益不大,也嫌棄二叔無官職在身,只是個地方大夫,認為二房的子女有什麼好和大房比擬的,無疑是鄉下老鼠進城來,自取其辱。
偏偏這群老鼠還不知臉皮厚,不安生地待在鄉下啃草根,居然還裝模作樣的來到天子腳下,讓她得分出心思招待來自老宅的親族,她怎麼想都覺得膩味,對徐輕盈更是不喜,不過她也知道面子上還是要過得去,免得落人口實。
過了三天,徐輕盈才見到宣稱很忙的大伯母孫氏。
「妳是來玩的?」
「是的,我爹說我不小了,趁著嫁人前多走走看看,姑娘家一旦成了親就只能待在內宅相夫教子,他說京城是天子之都,就來玩幾天,順便瞧瞧大伯和伯母是否安好。」場面話誰不會說,跟著學就會了,她可是好學的學生。
「定了人家了嗎?」面容端麗的孫氏笑得和善,但一雙眼睛始終沒有看向姪女,而是低垂著頭,看著手上的香木串。
「尚未,還在相看。」誰要嫁人,她才不嫁,她是雞神,哪來的姻緣,要嫁也嫁⋯⋯驀地,她想起了柳毅,一顆心跳得飛快,捂都捂不住。
等稍微冷靜下來後,她想著,嫁給柳毅也不錯,好歹他們混得很熟了。
這是第一次,她意識到自己對這個男人上了心,想著兩人共處一生的可能性,反正她總要等到他壽終正寢才能回去。
她越想越覺得可行,成為夫妻才是最妥當的辦法,她可以名正言順的看住他,以正室的身分霸著他,誰也搶不走他。
想著想著,徐輕盈差點笑出聲,她太佩服自己的睿智了,卻沒發覺她已漸漸不在意馬拉松接力賽這回事,一心撲在柳毅身上,把他當成不可或缺的第一要事。
「妳月兒姊的婚期就在年底,定的是大理寺卿的嫡次子,妳若是待久點,還能喝到妳堂姊的喜酒。」孫氏這番話有幾分炫耀意味,表示她女兒的出身好,才找得到好人家,同時也暗示著她不可能留徐輕盈太久,頂多一、兩個月她就得回去。
徐府大房、二房並非不和,只是相處的時間不長,沒什麼太深厚的感情,加上兩地相隔遙遠,會有生疏是在所難免,孫氏也只是尋常婦人,她關心的是自個兒的小家。
「啊!堂姊要成親了呀!我沒準備禮送妳耶!要不然我借花獻佛,把我爹要給伯父用的小禮轉送給堂姊,算是給堂姊添妝。」徐輕盈一揚手,身後的阿喜雙手捧著一酸枝木匣子走上前來。
「不用客氣了,自家姊妹添什麼妝,妳這禮留著自己⋯⋯」徐溶月本想著二房哪拿得出什麼好東西,伸出雙手正要推拒,就見匣子被打開來,她驚訝得雙眼瞠大,頓在半空中的手瞬間便一把將匣子給搶進懷裡。
就連孫氏也驚得站起身,湊上前,緊盯著匣中之物,完全不眨眼。
阿喜被這母女倆的反應小小驚了一下,快步退回自家小姐身後。
過了好半晌,孫氏才道:「這是⋯⋯」
「靈芝。」徐輕盈受不了的微微皺起眉頭,連堂姊都曉得要搶,大伯母難道看不出來嗎?
「我是說打哪來的。」話一出口,孫氏才驚覺自己過於急切的語氣失態了,連忙以帕遮口,低咳了幾聲。
觀其品相,恐怕連宮中也找不出三朵,即使夫君身為宮中太醫,紫得濃黑的靈芝大概摸也沒摸過,當貢品也不為過。
徐輕盈笑得端莊婉約,媚中帶嬌。「有一回和爹爹上山採藥迷了路,不慎跌入一處山谷,就見一棵倒地的大樹根部長了十幾片這樣的靈芝,姪女想閒著也是閒著,就把它們全摘了,帶回去給爹娘補補身。」
「什麼,有十、十幾片?!」孫氏覺得雙腿有些發軟,連忙找了就近的圈椅坐下。
以上品紫靈芝的價值,一兩少說六、七百兩銀子,這朵扇形靈芝重達至少一斤,又是完整無缺,最少值上萬兩,若有十來片大小差不多的紫靈芝,那等於十來萬,相當夫君十年的月俸,而且還是當了院正才有的俸祿。
「是呀,才十來片,不多。」兜兜吃個幾天就沒了。
他們前往京城這一路上,雖然一直在趕路,不過一遇到略高的山便會停下一、兩個時辰,好讓徐輕盈能上山尋些好藥材來餵她的兜兜,兩邊都不耽擱。
根據女主角金手指定律,她每次都能滿載而歸,因此存貨很足,有時連她的毒醫師父都眼紅來借藥。
孫氏焦急的追問:「那十來片靈芝呢,妳也一併帶來京城了嗎?呃,伯母的意思是,京裡盜賊多,要妥善藏好。」她沒說出口的是,快拿到伯母這裡,伯母幫妳收好,免得被偷兒惦記上了,財去一場空。
賊多盜狂,能比得上鬼手神偷嗎?徐輕盈偷偷腹誹。「我帶那麼多靈芝來長安幹什麼?一摘到的次日就泡了酒,整整十罈子酒,我爹說要留著慢慢喝,喝個十年、八年,當個老神仙。」
「什⋯⋯什麼,泡酒?!」這老二是怎麼一回事,不曉得那是好東西嗎?自個兒不用,也要送幾片給他大哥才是。
「我爹說這東西招禍,不如往酒甕裡藏,別人搶不走,自個兒又能樂得享福,飯後一小酌,長保十年壽。」徐輕盈打算一回去就用藥材泡酒,不賣,專給她爹娘享用。
「你⋯⋯你們這是蹧蹋好東西,要知道得來不易啊!」老二果然是不求上進、得過且過的個性,如果拿來逢迎上峰,他們徐府將增光多少呀,官位、名聲還不滾滾而來。
「不會呀,俯拾而得,我一年能摘好幾回呢,還切了片,熬了雞湯給祖父喝。」徐輕盈氣死人不償命地又火上加油。
心心念念惦著珍稀藥材的孫氏氣得心口絞痛,偏偏又說不得一句不是。
熬了湯給祖父喝是孝道,她能說不管那位老太爺的死活,要她把採到的紫靈芝全往京裡送,助她大伯升官發達嗎?
說穿了,也是徐輕盈有意為之,她心疼她爹為了和春堂藥鋪勞心勞力的付出,卻得不到應得的報酬,反倒是什麼都不用做的大伯,輕輕鬆鬆就取走大半所得,連句感謝的話也沒提過,好像她爹理所當然要為大伯做牛做馬,大伯拿得理直氣壯,還以施恩的態度蔑視用心做事的二房,所以她要讓大房氣上一氣,反正氣出病來還有太醫診治,她就作壁上觀即可。
「妳、妳⋯⋯」孫氏猛地一陣暈眩,一口氣上不來,連忙喝了口茶壓下去。「妳還有沒有?」
「紫靈芝嗎?」徐輕盈裝傻的睜大眼。
「是。」孫氏咬牙。
「有呀!」當賤物堆疊在箱籠裡。
「快拿給伯母,伯母幫妳保管。」幸好還有,沒被她當萊菔、青菜給煮掉,她這心口的氣終於順了些。
「前幾日送人了。」想要?哈,不給!
「送人了?!」孫氏難以置信,銳利眸光瞪向她。
徐輕盈很天真的咯咯笑。「柳家哥哥護送我上京,一路辛勞,我看他又要讀書,又要看顧我左右,整個人瘦了一大圈,我想他真是個好人,就把匣子外的靈芝都送給他當謝禮了,他還一直跟我說不敢當,太貴重了。」
孫氏聽到這裡已經全身無力了,有氣發不出來,臉色乍青乍白。「妳送了他幾朵紫靈芝?」
「七、八朵吧。」說完,她在心裡諷笑,怎麼,妳有臉去要回來嗎?
孫氏眼前一黑,幾乎昏厥。
接下來大廳上就是一片鴉雀無聲,靜得連根針落地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最後孫氏是坐在椅子上被下人給抬回房裡去的,從那日起,她就臥病不起,這裡痛、那裡不舒服的沒斷過藥,老是喃喃自語的說有紫靈芝她的病就會好得快,誰的手裡有紫靈芝。
她唸久了,連徐晉之也有意無意的向姪女詢問,甚至說不論親疏,誰手中有紫靈芝他都願高價買下。
可是徐輕盈的確沒有紫靈芝了,不過她有二十幾朵更高等級的黑靈芝,她想給也沒人來討,索性作罷。
至於徐溶月手中那朵紫靈芝是怎麼也不肯拿出來的,她爹跟她要也不給,她那日離去時,眼神複雜的看了一眼她認為不及她的堂妹,走得匆忙,好像她若走得慢一點,就會被比下去。
 
 
「丫頭,聽說妳把妳伯母給氣病了,妳是哪裡來的壞心腸,連自家人也不放過。」米倉裡的老鼠呀!
窗外倒吊著一顆人頭⋯⋯糾正一下,是半個身子倒著,一頭亂髮的古怪雙腳倒勾著屋簷,他一蹬腳,身一翻,泥鰍似的滑進屋內,把正在鋪床的阿喜嚇了一大跳,差點驚叫出聲。
徐輕盈一臉淡定,她早就習慣古怪和鬼手這兩個老人家神出鬼沒的,反正她依舊過她的日子,他們什麼時候要出現,她管不著,也懶得管。
她像看髒東西般的睨去一眼。「為老不尊的師父,沒聽過眼見為實嗎,你真看見她病得下不了床嗎?我一沒打她,二沒下毒,她病了干我何事。」
孫氏敢說是為了紫靈芝病倒,她也敢用成堆的紫靈芝砸她,長安城外的子午鎮也有座大山,被圈進皇家獵場,深山高嶺內有瘴氣,人煙罕至,那裡應該有珍稀藥材。
「妳還強詞奪理,要不是妳又不安分了,怎麼才來了幾天她就病了,還強調要用珍貴藥材來醫治?」多珍貴的藥沒說,倒是開出了藥單,他偷偷看了一眼,差點驚掉了魂,要是真讓她湊齊了那些藥,保管藥到命除。
原因是,補過頭。
「你是專程來訓我,還是看我不順眼來找麻煩?我家伯母是你幾等親,容得你為她抱不平。」親疏都分不清,果真是老糊塗。
面上一訕的古怪乾笑著撓撓耳。「我不就是來教妳用毒的嘛!身為師父的我怎可懈怠。」
「我伯母真的不是你的老相好?」徐輕盈語不驚人死不休。
他噗地噴出剛喝進嘴裡的茶水,一張老臉漲得發紫。「妳、妳⋯⋯這種要人命的話妳也說得出口!」真陰損。
「你教我用毒就不會毒死人嗎?」她以「你也不是好人」的眼神瞄了他一眼,什麼樣的師父教出什麼樣的徒弟。
「這⋯⋯呃,這事不提,妳伯母和我八竿子也打不著,要不是她是你們徐家人,我才懶得過問。」
「徐府有兩房。」意思是大房歸大房,二房歸二房,門前雪,自掃。
他有點想看熱鬧的慫恿道:「妳不去替她診治診治?」她還是醫者呢!沒醫德的那一種。
「我不是大夫。」誰管她死活。
古怪啐了她一口,「又是這一句,妳說不膩呀!」
「你都能數十年如一日的邋遢了,身為徒兒的我怎能不跟進,一句話走遍天下,何況你老別忘了我大伯就是太醫,還是院正,他都看不好的病,小姪女我哪敢僭越。」徐輕盈句句帶刺兒。
「妳這人就是心眼小,愛計較,說妳兩句頂個十來句,我明明十天洗一次澡⋯⋯」沒有臭味呀!
她嫌棄地離他老遠。「我讓你帶給阿毅提神養氣的藥丸你給他了沒,他這些天沒累著吧?」
一聽她只顧男人不顧師父,古怪很不快的嗤哼,「妳怎麼不問候妳師父我,要孝敬也是孝敬師父,怎能便宜外人。」
「因為我知道你染上鬼手叔叔的毛病,會順一半中飽私囊。」這師父真不是好貨,拿徒弟的東西當自己的。
他頓時心虛,微微紅了臉。「就拿一點而已,妳怎麼連這個也知道⋯⋯」她也未免太精了。
「所以我還是很孝順師父的,有好東西不忘留你一份。」頑童師父應付起來也很累,要哄也要拐。
古怪一聽,覺得也對,呵呵笑了起來。「丫頭,妳想柳家小子了吧,要不要妳鬼手叔叔用他的迷蹤步帶妳去柳家見見他?」稍解相思苦。
徐輕盈覺得心空落落的,小手不自覺捂著胸口,她歪頭想了一下,回道:「還是不要了,他正在最關鍵的時刻,我不想打擾他。」
「嘖!懂事了,真是好姑娘。」他大感欣慰的一揚唇,撫著雜亂無章的長鬚。「好了,該學老子的本事了,師父特意給妳帶來幾十種毒草,單用時可以治病,可合在一起⋯⋯呵!呵!呵!砒霜、鶴頂紅太無趣了,搞個好玩的⋯⋯」


「中了⋯⋯中了,柳公子中了!一甲第二名的榜眼郎,他是新科榜眼郎了,柳公子是榜眼郎!」
長安城裡一片賀喜聲,敲鑼打鼓的報喜人沿街大喊,趕著第一個來報喜好討些賞錢,走戶串街的敲敲打打。
金榜題名的第一天,門前車馬稀落的柳家忽然賓客迎門,認識的、不認識的故友新交紛紛來道賀,門口塞滿各式各樣的馬車和禮品,人聲鼎沸,有如市集。
熱熱鬧鬧的鬧了三天,柳毅大開了流水席大宴各方來客,來者不拘的奉上水酒好菜,博得好客的好名聲。
一舉考取好名次的柳毅並未因此驕矜,他仍一本初心,冷靜面對,沒有逢迎拍馬,沒有苟合取容,他一如往昔的晨起練一個時辰的字,而後才用膳,接著便在院子裡走上幾圈消食。
這天他在院子裡散步時,府裡來了一名貴客。
一見來人,柳毅馬上把人迎進書房。
一老一少兩個男人面對面坐著,老的那個面帶苦笑,搖頭嘆氣,年輕的那個面色從容,目光清澈。
他們在交談,也在交易。
談舊事,議朝政,說未來,回憶著共同的往事,雖是不沉悶卻也沉重,都是放不下的傷心事。
「你真的決定了?」
「是的。」
「不後悔?」
「絕不。」
「你這固執的性子到底像誰,一條黑走到底。」他這麼幫他究竟對不對,是助他,還是害他?
「像家父,這叫擇善固執。」明知前方有狼,仍不畏死的往狼山闖,只為天下百姓求一個清明。
一聲嘆息逸出,「是啊,像你父親,都是一頭往裡栽的牛性,十匹馬也拉不回,想當年我就勸過他不要往下查,他偏是不聽勸⋯⋯」
「宰相大人⋯⋯」
當朝宰相張濟深舉手一揮。「叫我張伯伯吧,當年你也是這麼喊我的,我身為你爹的上峰,他倒是常帶你到我的府邸玩,那時的你可伶俐得很,四書五經倒背如流。」
自古宰相出翰林,進翰林院是大多新科進士的願望,磨練個幾年外放,再回來入六部,名列高位。
張濟深十年前乃是戶部尚書,柳毅的父親是他的下屬,兩人因為都好酒,結為莫逆,下朝後聚在一塊喝酒,喝出了幾乎過命的交情,柳毅父親的後事也是他出面辦的,他還為柳毅向朝廷討了一筆為數不少的撫恤金。
一眨眼間,那個要糖吃的小傢伙都長成如今的秀逸青年,還不負所望的當上榜眼郎,老柳和他的夫人,九泉之下也該含笑了。
柳毅一切的努力都是值得的,御筆親批的榜眼,還有比這更光耀門楣的嗎?如果他不念念不忘那件事就好了。
「張伯伯。」柳毅從善如流的輕喚。
「我不是阻止你為父親找回公道,而是裡面的水太深了,深到會動搖國之基本,一有不慎便會引發動亂,張伯伯勸你一句,不要把大好前程搞丟了。」他是最年輕的榜眼郎,前途無量,日後必會受皇上重用。
「是不是魏王?」
張濟深大驚。「你怎麼知道?」
柳毅意味深長的笑了。「你告訴我的。」
「你套我的話?」他愕然。
「我原本是懷疑,畢竟此事攸關重大,只能從源頭查出。」柳毅本只是想試探,沒想到隨口一提,竟成了意外之喜。
父親過世前查的最後一件戶部弊案,是關於軍餉問題,父親在書房裡教他練字時,不經意提起,那時還是七皇子的魏王用兵太兇了,一年折損好幾千人,甚至上萬,撫恤金來不及補上,軍餉又用得太快,恐怕戶部支付不起。
父親發現七皇子的兵馬比編列中的人數超出甚多,而後又察到一筆不合理的糧食補給,每年將耗損戶部十萬白銀,戶部的銀子是朝廷的,不歸私人所有,因此他把這件事兒往後壓,想報上去由皇上派人詢問清楚。
沒想到奏摺還沒呈到皇上面前,父親就被橫衝直撞的馬車給撞了,重傷送回後不治而亡,軍餉虧空一事,自然而然沒了下文。
有時柳毅常想,若是當時徐輕盈在的話就好了,他爹肯定不會喪命,以她過人的醫術,一定能救得了爹,但是又往深處一想,救活了又如何,最後難免一死,因為父親擋了別人的財路,那些人不可能會放過他。
「原來你是藉由我的嘴來得知事實的真相,張伯伯真是小看你了。」張濟深苦笑感慨,英雄出少年,他也老了,趕不上年輕人的靈活腦子,一個心眼拐七、八個彎。
「冒犯了,張伯伯。」柳毅拱手一揖。
他笑著擺擺手。「罷了,以我和你父親的交情,你就是我的子姪輩,我多照顧你一些也是應該的,沒那麼多虛禮。」
只是看到他往危機重重的不歸路走去,他於心不忍,手握重權的魏王如今有三十萬兵馬在手,想扳倒他並不容易,稍微疏忽,指不定連自己都要賠進去,他根本是在玩命。
不過他又不得不說自個兒真的老了,不如小夥子的不畏死,當了幾年宰相變得凡事畏手畏腳,年少輕狂時的好多抱負都未能施展,只能眼睜睜看著年華虛度。
「是小姪讓你為難了,沒顧及你的感受拖你下水,小姪心中有愧。」柳毅深知他一個人勢薄,無可奈何只好找上當朝宰相,也就是對當年軍餉案知之甚詳的張濟深,他那裡有自己需要的證據。
「罷了,你都是為了你父親,我怎麼能怪你,要不是你爹走得早,我們還能做兒女親家呢!」他想到年方十七的女兒,去年底嫁給國子監祭酒的長子。
柳毅輕笑道:「是小姪福分薄,蒙張伯伯的錯愛,小姪在此謝過。」
「訂親了沒?」張大人關心起他的終身大事。
「尚未。」他中規中矩的回答。
在官場混了三十幾年,張濟深還聽不出他頗有深意的話中話嗎?「但心中已有心儀的姑娘,是吧?」
「張伯伯睿智。」柳毅態度不變,卻不自覺放柔了目光。
想到那人亦嗔亦喜的笑容,他的心裡柔情萬縷,巴不得身上長了雙翼,飛到徐府見她。
「若有需要張伯伯幫忙,盡可提出,以我今時今日的地位,替人提個親也不算丟臉,你的長輩不在了,我就托大一回,充當你的父執輩。」這孩子也該有人為他作主出頭了。
他一聽,眼露喜色。「多謝張伯伯的關愛。」
「呵⋯⋯和你相認後見過這些回,頭一次看你露出喜不自勝的孩子氣模樣,張伯伯很欣慰啊。」張濟深很高興柳毅沒將他當成外人。
「張伯伯⋯⋯」柳毅神色靦腆。
張濟深搖手一揮,不讓他說多餘的感謝話,話鋒又是一轉,「你真的不去翰林院嗎?以你的資質,日後必能封侯拜相。」
「是的,小姪不去翰林院。」他對編史沒興趣,若非亡父的緣故,他更想去的是刑部,以刑正法。
「好吧,既然你這麼堅持,我會替你好好安排,先從戶部主事做起吧,以實力累積經歷。」他深信,不出幾年,老友之子必有一番不凡成就。
呵!他不會看走眼的,柳毅的才華隱在骨子裡,鋒芒未現。
其實這一次的狀元本該由柳毅奪得,皇上因為愛才,怕狀元郎被魏王延攬,故意將年齡頗大的第二名提為狀元,而俊俏非凡的柳毅卻變成第二名,其實他才是名符其實的狀元郎,而長得滿醜的探花名次則維持不變。
不過柳毅倒是不在意名次的前後,能出仕為官已得償所願,以小官做起,將來如何各憑實力。
「我派了個九品檢校在你身邊待命,他叫古碩生,以後你若有事要辦,便尋了他去,與我之間的傳遞也可以透過他。」擔心他出事的張濟深循私,做了調整。
柳毅目光一閃。「他是張伯伯的人?」
聞言,他撫鬚輕笑。「什麼你的人、我的人,都是為朝廷做事的人,要一視同仁,不可輕待。」
「是,小姪受教了。」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還有,遇到解決不了的事,就去刑部找于敬堯,他是你父親的學生,多少能對你有些幫助。」張濟深自知能做的有限,但仍盡力為他安排。
「好,小姪記下了。」多個人多份力量,至少柳毅知道自己不是單打獨鬥,還有人在背後支持著他。
 
 
放榜後,依照往例,狀元、榜眼、探花三人要騎馬遊街,一來讓百姓認認臉,二來也喜氣喜氣,受萬民祝賀。
一身大紅蟒袍的柳毅也不落俗套的出了一回風頭,嶄新的紅袍紅得刺眼,活似要來迎親的新郎官,身下的駿馬高大異常,襯托出他的俊俏,狠狠把老狀元和醜探花給比了下去,不少年輕女子瞧見了他,暗自芳心一動,有意無意的打聽著,盼能得此佳婿一訴情緣。
在圍觀的百姓中,有輛掛著八角宮燈的鎏金紋華蓋大馬車停在路邊,當柳毅等人經過時,車內丟出一朵薄金打造的綠萼梅,每片梅瓣都打得很薄,恍若真的,輕觸便顫動不已。
梅通「媒」,有求親之意。
「又見面了,榜眼郎。」
換下軟甲的女兵穿上比甲,清一色的素黃衣裙,一列十人共兩列的擋在柳毅面前,整齊劃一的一福身,擋住他的去路。
馬車的軟綢簾子一掀,一雙瑩瑩纖手扶著車身,一名笑靨如花的嬌豔女子下了車,媚眼如波,勾得人心不穩。
「下官參見儀安郡主。」騎在大黑馬背上的柳毅並未下馬,他正奉旨遊街,皇命在身的他可不向人行禮。
李金枝捂著唇輕笑,七尾鳳釵在髮間輕顫。「上回見面時,你自稱學生,如今都成了下官了,改變可真大呀,不知下一回再見到你,你又要稱呼我什麼?」
她這是在暗示他,兩人的關係也可以變上一變,她看上他了,不介意和他共效于飛,就等他識趣接受。
居高臨下的柳毅朝下一看。「您尊貴的身分不會有所變動,在下官的眼中,您便是擁有皇家血統的儀安郡主。」他故意使用敬稱,其中含有諷意。
面子被掃,她微有惱意的拉住他的馬韁,想拉他下馬。「榜眼郎風采出眾,秀逸翩然,我心悅之,不如移步到東風樓,由本郡主作東,宴請你吃喝一番,再好好談談心。」
東風樓是魏王名下的產業之一,專做京城權貴世家、高官大戶的生意,入帳頗豐,隱隱有凌駕京城第一大酒樓之勢,一入此樓,大多與魏王沾上邊,為他所用或附屬。
而今還成了儀安郡主私會男人的好去處,在那裡她有個私人包廂,裡頭的擺飾有如一個小家,有宴客的花廳、招呼筆墨的書房,還有羅漢榻以及花梨木大床。
她在那裡可度過了不少美好時光,入幕者眾,樂此不疲的她將床笫之事當成一種閒暇時的玩樂,別人玩馬吊,她玩男人,反正她養得起面首,縱容她荒淫的魏王從不管她這方面的事。
「郡主好意,下官心領了,下官還有聖上旨意在身,無法奉陪。」柳毅明白的拒絕她的示好。
「你拿皇上壓我?」他倒是吃了熊心豹子膽。
「是下官見識淺薄,怕汙了郡主。」柳毅不著痕跡的抽回韁繩,將馬往後退了兩步,避開她。
他騎的大黑馬便是兜兜,徐輕盈不方便將牠帶進大伯府邸,因此由柳毅帶回柳家代為照看。
頗通人性的兜兜也不喜脂粉味重的儀安郡主,牠很囂張的抬起馬首,朝她欲伸過來撫牠的手噴出一鼻子氣,把她氣得臉色鐵青,差點要抽出鞭子狠抽牠一頓。
「本郡主不嫌你無趣,你從是從,不從也得從,本郡主請定你了,由不得你說不!」
 
第十章
「笑死人了,從來只看見紈褲子弟當街強搶民女,還沒瞧過這麼不要臉的,一個女人居然搶起男人,還是朝廷命官,妳當這天下是妳家的嗎,妳想怎樣就怎樣?」
妳當這天下是妳家的嗎,這句話說得太誅心了,有謀逆之意,一般官宦人家誰敢犯天下之大不韙。
但是對李金枝而言,天下還真是李家的,不同的是,今日坐在皇位上的是她的堂兄,先皇跳過諸皇子,直接傳位給皇太孫,如今的魏王是皇上的叔父,叔姪相差不超過十歲。
正是因為如此,魏王才會心生不滿,將原本私下招募的兵又擴充了好幾倍,隱隱有凌駕皇上之勢,他遲遲不回封地,留在京城的魏王府,造成很多大臣們的壓力,他們想他走,又怕他走了之後在封地招兵買馬,造成朝廷更大的動盪。
「誰在說話?!」李金枝氣憤的利眸掃過人群。
「我。」
圍觀的百姓中,走出一名眉眼如畫的娉婷女子,身穿掐花盤金彩繡針織對襟外裳,裡面是曇花雨絲錦裙、牡丹紋彩蝶羅衫,頭插金步搖,兩串米珠流蘇墜子隨她一走動而擺晃,像是輕盈的白蝶飛在如瀑黑髮間,煞是輕巧迷人。
柳毅一見是她,眸光一柔,卻也忍不住生出幾絲無奈,這丫頭就是個不省心的。
「妳是誰?」膽敢壞她的好事。
「路見不平的人。」怎麼,咬她嗎?
「呵!不過是管閒事的人,本郡主勸妳站遠點兒,若是有個摔跤跌碰的,可怨不得人。」李金枝在警告她識相點,不要不知死活的強出頭,在絕對的皇權面前,她只是一隻微不足道的螻蟻。
「可是看人不要臉也挺有趣的呀!人家是榜下擇婿,妳是轎前攔馬,強要摘下皇上御封的榜眼,怎麼,皇家嬌女這般愁嫁呀,還是根本嫁不掉,沒人敢要,看誰順眼就逮誰當冤大頭。」她還不是公主,只是藩王的女兒,真把自個當盤菜了,公主才有本錢猖狂,她得瑟個什麼勁,要耀武揚威回魏王的封地,在那裡她爹才是土皇帝,威風才抖得起來。
敢和潑辣跋扈的儀安郡主正面槓上的沒幾人,她一向兇名在外,達官貴人家的千金通常會避其芒,不願與她交鋒,不是因為怕事,而是被瘋狗咬一口,還能咬回去嗎?
唯有想低調又低調不了的徐輕盈敢虎嘴拔毛,先敲掉她一顆牙,再和她比比誰的吼聲大,虎嘯山林。
狀元等三人遊街是一大盛事,被關在徐府十來天的徐輕盈也想出府透透氣,她趁和老毒醫學用毒配方時從後門溜出去,帶著阿喜來到大街,花了銀子佔了個好地方觀看。
原本她只是來看熱鬧的,瞧瞧新科榜眼郎的馬上英姿,她與有榮焉的沾點喜氣,為柳毅高興,殊不知才站定沒多久,前方就發生不大不小的紛亂,遊街的行列忽然一停,不知發生何事的她便往前擠呀擠的,正好看見儀安郡主想摸柳毅的手。
是可忍,孰不可忍!
徐輕盈對每一個靠近柳毅的女人都心存戒意,那日無意間闖入儀安郡主的營地,她疑神疑鬼的毛病又犯了,特意讓人去打聽了郡主生平事蹟。
這一打聽,不得了,喪夫又不守制,百日不到就和一名叫許正虎的武將廝混,之後又看上名為蕭玉的俊書生,兩人打得火熱,之後還上小倌樓買了兩名少年回府享用,根本就是淫娃蕩婦嘛!
所以當李金枝把主意打在柳毅頭上,一向強調與人和善的徐輕盈怒了,她胸口火燒林子般難受,有一道她聽不見的聲音破胸而出,直衝她腦門,驟地清晰——
柳毅是她的男人,誰敢碰!
驀地,她既得意,又怨恨,得意自己眼光好,挑中了好男人,自幼就守著他一人,兩人從小到大的感情誰也插不進去,他是她的;怨恨的是自己明明生了七巧玲瓏心,怎麼六竅全通,偏是一竅不通的蒙了心眼,竟然視而不見自己對柳毅的情意,她是著了他的魔,中了他的毒,情牽如絲,欲斷不能。
醒悟得慢的徐輕盈是為了搶男人而來,她看儀安郡主是越看越不順眼,人在憤怒時,出口的話總是尖酸了些,故而完全無視她的皇家血脈,完全不給她留顏面。
「放肆!妳可知道我是誰?膽敢冒犯我!」沒被人如此羞辱過的李金枝怒極,沒有認出眼前的清秀佳人是當日與柳毅共乘一馬的白衣少年,只當她是攪事的禍害,心裡思索著要如何毀了她那張如花似玉的臉。
「可憐呀,連自己是誰都不知情,快找個大夫瞧瞧吧!有病不就醫,要是拖成了痼疾,就算想醫也藥石罔效嘍。」徐輕盈擅長治瘋病,直接一針往靈泉穴插下去,那就永遠安寧了,不再犯病,不死,成為活死人,只能躺平不動。
「大膽!妳敢說本郡主有病,報上名來,本郡主非治妳個大不敬之罪,讓妳關在大牢裡永不見天日。」李金枝怒吼道。
徐輕盈俏皮地朝她一吐粉舌。「妳當我是傻的呀!自報姓名讓妳捉,我說的是實話,妳聽不得就不要聽嘛,犯得著惱羞成怒嗎?莫非我說中妳的心事,妳羞愧得無顏見人?」
「妳、妳⋯⋯碧瑩,碧草!好好替本郡主教訓她,既然話多就掌她嘴巴,把她的嘴給我打爛了!」看她還敢不敢多嘴多舌,連金枝玉葉的郡主也敢這般嘲弄。
魏王膝下子女眾多,但最疼的是王妃所出的儀安郡主,他打小就把她寵得有如眼珠子,違例的賞給她無數的珠寶和服侍的人,當成皇家公主一般養大,也養出她驕縱的性子。
在這京城街道,她還真沒怕過什麼人,能管她的太后、皇上、皇后全在皇宮裡,她父親是皇上叔父,在皇家地位甚高,身為他的女兒,她自是頂天了,沒人拿捏得了她。
一見儀安郡主身側兩名身形健壯的侍女往前一站,唯恐徐輕盈受到傷害,柳毅目光一沉,開口道:「郡主,得饒人處且饒人,她只是沒見過什麼世面的小女子,何苦紆尊降貴與她計較,豈不是降了妳的身分?」
「怎麼,連你也要教本郡主如何做人?」要不是看他皮相好,她才不會好言好語地與他周旋,她李金枝想要的男人,從來沒有要不到的。
他坐在馬上一拱手。「下官不敢,下官是依理論理,這位姑娘雖然冒犯郡主,但並未說錯,請郡主高抬貴手,饒了她一命。」
「並未說錯?你的意思是本郡主逼迫於你嘍?」李金枝笑得極冷,像一條正在吐信的毒蛇,森寒毒牙外露。
「本來就是⋯⋯」徐輕盈嘴快的還想說些扎人話,一隻帶著松墨香的大掌及時捂住她的口。
「郡主的厚愛是下官的福分,可惜自幼廟裡的大師替下官批過八字,他說下官乃福薄之人,禁不起貴人厚愛,輕則大病小病不斷,重則家破人亡。」這丫頭的牙真利,為了她好,居然還咬他。
這麼重的話都說出口了,誰還敢讓他家破人亡,重病纏身,都自承是福薄之人,難不成要把他往死路推。
偏偏李金枝是個不信邪的人,她也不管他會不會短命,他毀門破家和她有什麼關係,她爭的是一時之氣,不許有人跟她逆著來,他越是不肯從了她,她非得手不可。
「八字若差,又豈會當上榜眼郎,你當本郡主是三歲孩子嗎?要真是福分淺,本郡主請來得道高僧給你改命,讓你富貴連天,貴不可言。」當了郡馬,他還能不意氣風發嗎?
如同用石頭丟牆,砸不出一個窟窿,因儀安郡主的厚顏無恥而挨了一記悶棍的柳毅有苦難言。
很想忍住的徐輕盈實在忍不住,她一把撥開柳毅彎下身來捂住她嘴巴的手,將滿心的不滿一股腦的倒出來,「妳這人就不能給自己一個臺階下,非要他說出他討厭妳、覺得妳令人噁心想吐才甘心不成?看他得多勉強才沒將隔夜飯吐出來,妳這副討人厭的模樣,到底是怎麼長歪的。」根本是天怒人怨,鬼見了都要繞路走。
「盈兒⋯⋯」柳毅實在很無言,她不是答應過他要謹言慎行的嗎?現下是怎麼回事?
「放肆!」
兩道聲音同時發出,但後者吼聲如雷,壓過前者的溫潤嗓音,所以沒人知道榜眼郎和明媚女子早就相識。
徐輕盈欲罷不能。「能不能換句話,別老是拿妳的郡主身分壓人,人的頭頂有天,天上有神仙,神仙正俯下身看著妳,若妳今日不是魏王的女兒,妳敢說有男人能瞧得上妳嗎?」一片上不了桌的爛瓜,雞都不啄。
「妳、妳⋯⋯」李金枝氣得滿臉通紅,渾身發顫。
「我很好,我人見人愛,除了沒個好出身,我樣樣比妳好,妳千萬不要因為不如我而氣出病來,我不是大夫,沒辦法為妳醫治。」她頭一次把「我不是大夫」說得這麼理直氣壯,隱含著一絲得意。
「把她給本郡主捉起來!馬上!立刻!」李金枝氣惱大吼,活像個罵街的潑婦。
健壯如男子的兩名侍女碧瑩、碧草,各領著一隊亦婢亦兵的婢女朝前一圍,形成半月,欲將惹惱郡主的女子扣起來。
但她們才剛要動手,馬上的柳毅立時彎下身,將手指一動的玉人兒拎上馬,坐在他前方。
眾婢女見狀,一時間也不敢上前,畢竟馬上的男子可是榜眼郎,輕易得罪不得。
這時,徐輕盈感覺到法術盈滿丹田,這次她不拿來做藥,而是將微毒用法術送出,中毒的人不會立即發作,但是動作會變慢,漸漸的四肢虛軟,渾身無力,喉嚨好似火燒般極度渴水,不喝水就會受不住,但是這毒的奇妙處就在於飲不得水,越飲越渴,喝得越多,喉頭越灼熱,像是要將人的喉管灼出個洞似的。
想要解這個毒,方法是不喝水,逼出一身的汗,一夜高熱後,體內的毒素自然會順著汗水排出。
當然啦,一般人是不會曉得怎麼解毒的,所以⋯⋯嘿嘿,有得她們受的了。
「榜眼郎,你想和本郡主作對嗎?」李金枝氣極反笑,眼神媚如絲的勾著他。
「下官只是不願郡主擾民,今日遊街乃聖上旨意,百姓無辜,不該受此遷怒。」柳毅直視著她,不卑不亢的回道。
她眸光冰寒,又有著難堪的妒意。「她和你是什麼關係,為什麼你要這般護著她?」從來沒有男人敢當著她的面和另一名女子摟摟抱抱,尤其是她感興趣的男人。
「我和她沒關⋯⋯」
為了保護好懷中人兒,表情嚴肅的柳毅正想說出兩人並無瓜葛,誰知被徐輕盈搶先一步——
「我是他的未婚妻!」
一瞬間,氣氛僵凝,眾人錯愕的望著徐輕盈清透凝白的小臉,那一雙波光瀲灩的眼眸熠熠發亮,清華生輝,明燦得教人移不開視線,但也僅僅是剎那間,如同劃過雲際的虹彩,一聲鞭子落地聲,驚得百姓紛紛走避,唯恐遭受池魚之殃。
其他兩名新科進士早已走遠,他們膽小,亦是明哲保身不捲入儀安郡主和榜眼郎之間的風暴,沒辦法,誰教不論偏幫哪一方都不對。
然而在人人驚惶的不安中,兩女相爭的中心人物卻悶悶地發笑,接著越笑越大聲。
柳毅驚喜的看著徐輕盈,再次確認的問道:「妳說妳是我的未婚妻?」他焐了十年的石頭終於開花了。
「是。」徐輕盈眼在笑,眉在笑,宛若一朵亭亭玉立的荷花,芙頰染上酡紅。
「好,過兩天我遣媒人到妳大伯家提親。」打鐵要趁熱,免得她又反悔了,這丫頭向來喜歡出爾反爾。
她不滿的嘟起嘴。「為什麼到我大伯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爹娘不知情,不算數。」
「因為我等不及了。」柳毅笑得溫柔,輕輕握住她的小手。
哪、哪有人說得那麼直接,他榜眼郎的面子還要不要?徐輕盈面頰發燙,嬌瞋著他。「不管,一定要先讓我爹娘知道,他們才是生我、養我的人。」
她對大伯一家人的感情比水還淡,是因為顧及到血脈相同的薄面上,又不好讓爹娘難做人,她才沒和他們撕破臉,但也沒有多少敬意。
她來長安快一個月了,前後只見過大伯兩次,一次是入府的第七天,他遣人召她至書房,問她還有沒有紫靈芝;一次是內院門口偶遇,他剛好要到宮裡當值,而她用完膳正要回房。
數了數,兩人交談連十句話都不到,大伯面容嚴肅得像家中正在辦喪事似的,對誰都是一副愛理不理的模樣,就連堂兄們都很懼怕他。
而見面較多次的大伯母和堂姊也是差不多的情形,明明同是住在內宅的家眷,卻可以好幾天碰不到面,也不知道是她長得太驚人了,還是她們有意避著她,她想問個安也找不到人。
不過最大的好處是沒人會來打擾她,她正好趁這段期間和毒醫學用毒、製毒,把他那一身毒技學過來。
她本是想著,不怕一萬,只怕萬一,也許有一天用得上。瞧,這不就用上了。
「妳爹曉得。」要帶走人家的女兒不能不給個交代,柳毅早寫了婚書,託人轉交到徐世叔手中,互相蓋了印。
「咦!」徐輕盈驚訝的睜大眼。
說到終身大事,即使是男人的柳毅也紅了臉,不自在的咳了兩聲。「總要先徵求世叔的同意。」
「那我的意願呢?」居然沒先問過她?!她以為她才是先發現自己感情有變的人,沒想到柳毅早就盯上她,甚至她爹也是幫兇。
他微微加重握著她手的力道,深情的笑道:「妳的意願就是我所想的,我心似妳心,心中常牽盼,執手相看,一世不悔。」
小倆口用只有兩人聽得見的聲音互訴衷情,在旁人看來他們只是在接頭接耳討論著某事,可是那面上的柔情密意是瞞不了的,滿溢著教人恨得牙癢癢的幸福感。
生性驕蠻的李金枝就這麼被晾在一旁,她越是不說話,越是心裡積滿火氣,越來越冷的眸光,狠瞪著馬背上相依偎的兩個人,她的牙口酸得足以咬下一塊血淋淋的人肉。「你們給我分開!」
徐輕盈擰眉,柳毅黑瞳深幽,兩人同時回頭,一個問為什麼,一個說郡主請不要胡鬧,讓她氣到銀牙快咬碎。
「因為新科榜眼郎是我要的男人,我將擇他為夫婿,你們誰都不准反對,他就是我的!」李金枝說得霸道,好像一切她說了算。
「憑什麼?」人家不要她還來搶。
「郡主,恕下官無法苟同。」嘴巴長在她臉上,他無法強迫她不說,但她的話僅供參考。
也就是說,兩人都沒把李金枝當一回事,耍耍嘴皮子誰不會,但要做得到絕非易事,現下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緊盯著魏王,好等著他出點錯,捉他把柄,一本本的奏摺能毀了一個清白官員的名聲,魏王雖不怕被參,但在大業將即,他並不想突生變故,因此定不會放任女兒做出搶人夫婿的事。
「柳公子難道不想一飛沖天嗎?不要飛黃騰達,不要鵬程萬里?一旦你成為王爺的女婿,這些你都垂手可得。」李金枝就不信有人面對名利和權勢不心動。
老實說,她並非柳毅不可,她是看中他的俊俏,想和他來一段露水姻緣,但她明白以文人的清高是不會輕賤己身,與人苟合,於是她腦子動得快,想到婚姻,她剛好缺個丈夫,也可以幫父王拉攏有利的幫手。
可是她以為的順理成章卻遭到阻礙,他不但百般推卻,還突地冒出個貌美未婚妻,這讓從未受過挫折的李金枝非常憤怒,她的心態因此由可有可無變成誓在必得。
她想要的,怎麼有人敢來跟她爭,她若爭輸了豈不是沒面子,還會淪為眾人的笑柄,一輩子受人嘲笑。
「下官只想為百姓做事,為民喉舌,其餘不在下官的考量中。」一說完,柳毅策馬繞過馬車,同時他很清楚的感覺到兜兜用鼻子朝李金枝哼了一聲氣,馬尾一抬,還對著她放了個又響又臭的屁,這才歡快昂首大步向前,他也樂得向眾人炫耀他的未婚妻。
李金枝的臉色青白交加,恨到頸子都硬了。
「郡主,妳不要緊吧?」碧瑩驚恐的問著。
她瞇起眼,眸光陰狠。「快去破壞他們,必要時給本郡主殺了那個女的!」
「要派我們自己人還是死士⋯⋯啊!」她的手⋯⋯
李金枝一巴掌抽過去。「叫什麼叫,驚嚇到本郡主妳承擔得起嗎?妳全家來賠都死不足惜。」
「不是的,郡主,奴婢的手突然麻了,一陣一陣的刺痛,好像抬不起來了⋯⋯」怎麼會這樣?
「該不會是妳想偷懶找的藉口,本郡主饒不得妳⋯⋯」驟地,李金枝痛呼一聲,雙腿一軟,跌倒在地,吃了一嘴的沙。「我⋯⋯我口好渴,快給我水,我要喝水。」
「郡主,我們也口渴,而且渾身沒什麼力氣⋯⋯」
「郡主,奴婢的手也麻了,兩腳不聽使喚⋯⋯」
「郡主,奴婢的脖子動不了,像一團泥軟著⋯⋯」
李金枝和跟著她出府的婢女像突然間生了怪病,全都動彈不得,後來是剛好東風樓的小廝經過看到,才找人來把她們帶回去,而且怪的是,她們拚命喝水,喝到肚脹還喊渴,找來群醫也都束手無策,最後逼不得已,魏王只好張榜求醫。


「提⋯⋯提親?!」
徐晉之張大一張足以吞下四、五顆雞蛋的嘴,目瞪口呆的看著來者,他簡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雙眼,以為眼花了,滑稽的用手背揉揉眼,再定睛一看,人還直挺挺的站在面前。
難以置信之餘,他既驚喜又惶恐,手腳不知往哪兒擺,唯唯諾諾的打躬又作揖,把人奉為上賓。
他覺得祖墳要冒青煙了,有大人物蒞臨方寸之地,他手忙腳亂的送上好茶,話在喉中卻不曉得該說什麼才好。
「別忙活了,當我是尋常親朋走動便是,我也是平常人,沒有三頭六臂,用不著畢恭畢敬的。」張濟深想著,還好來的人是他,若是皇上親臨,徐府大房這一家人還不嚇得兩眼翻白。
「不敢,不敢,哪敢拿大人和平頭百姓看待,大人今日能來,是徐府的大福,令寒舍蓬蓽生輝,下官高興得說不出話來。」徐晉之的腦袋一片空白,冒著一條一條的金條,徐府要撞大運了!
「我也不跟你客套了,是這樣的,我有一名子姪⋯⋯」他揚了揚手,將立於他身後的清逸男子招到面前。「想必他你們也認識。」
「認識,認識,他是新科榜眼⋯⋯」此時,孫氏突然拉拉丈夫的衣袖,對他小聲的耳語一番,他一聽,瞬間兩眼發亮。「柳世姪嘛!我們從小看到大的鄰家娃兒。」
他先想到柳毅是炙手可熱的榜眼郎,而後又想起他手中有姪女所贈的紫靈芝,再則居然和朝中大臣關係密切,此子日後必是前途光明,仕途扶搖直上。
當初柳毅送徐輕盈入京時,徐晉之並未見他一面,認為不過是小輩,身為長輩的他無須親自接見,僅意思意思地送了些薄禮,感謝他護送姪女進京。
如果他知道徐輕盈會相贈紫靈芝,肯定會好好巴結巴結,若再能掐指算得他能高中榜眼,他可能直接將人請到府中來供著,更別說還加上得以攀上眼前這一尊大佛,他大概作夢都會笑醒。
「老夫不才,虛長年歲,這孩子打小沒爹沒娘的,我看了憐惜,因此想跟他作個媒,讓他早日成家立業,為柳家開枝散葉,香火永存⋯⋯」
張濟深話還沒說完,徐晉之就急著搶話,還自作聰明的拍錯馬腿——
「相爺放心,我徐府無有不應,大人德高望重,如光風霽月,說的親事自然是好兒郎,下官這便應了這門親事,不知大人何時方便遣人前來下聘,不過要給下官三天時間處理一下⋯⋯」
躲在屏風後偷看的徐溶月含情脈脈,眉眼帶笑的羞紅了臉,繡著白鵝戲水的絹帕被她擰得都皺了,十足十的待嫁女兒心。
「等等,你要處理什麼?」張濟深有點聽糊塗了。
徐晉之坦蕩得教人汗顏。「當然是退了和大理寺卿兒子的婚事,我女兒只有一個人,不能二嫁⋯⋯」
忽覺頭疼的張濟深抬起手,阻止他再說下去。「既已定下婚約,豈可反悔,有違做人的道義,這門親事⋯⋯」
「可是柳世姪想娶呀,背信又何妨,水不親,土親,我們都是同鄉人,自要照顧家鄉子弟。」徐晉之說得冠冕堂皇,但事實上全為一己之私。
「徐太醫,我要說的不是令千金。」張濟深直截了當的道,徐晉之這副賣女求榮的嘴臉,他不想再看。
「嗄?」徐晉之一臉困惑,他完全沒想到姪女就住在府裡。
「我說的是徐二小姐,尚未訂親的那一個。」他不會迷糊到連姪女有沒有與人定下盟約都不知曉吧。
然而徐晉之不只毫不知情,還一臉迷惘的反問道:「誰是徐二小姐?」
「爹,他說的是輕盈妹妹。」徐溶月羞憤得都哭了,從屏風後面跑了出來,又跑出正廳,她臨走前還故意將手中的帕子往柳毅腳下一扔,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這才掩面離開。
知道是為求堂妹而來,自認為凡事都優於堂妹的她很不甘心,君子如玉、卓然若松的柳毅,怎麼看都比她的未婚夫強多了,容貌更出色,她為什麼不能爭一爭。
徐晉之恍然大悟,神色古怪的道:「輕盈是舍弟的女兒,下官恐怕無法作主,不如以下官的女兒為妻⋯⋯」
張濟深口氣有些嚴厲的道:「徐太醫,你要讓大理寺卿戳我的脊梁骨嗎?奪人兒媳婦的事我決計不會做的。」這人的私心也未免太重了,為了攀權附勢,還真沒什麼事做不出來。
「相爺⋯⋯」
「徐世伯,我自小與徐二小姐相識,受徐世叔、徐嬸子的照顧良多,本就對二小姐有好感,這一路相送更是傾慕不已,因此特來相請,願世伯允了兒女親事。」見張伯伯似是不太樂意和徐府大房打交道,想娶老婆的柳毅只得自己上場。
「這⋯⋯」怎麼好處都偏向二房?若是他點頭了,姪女不就得在長安備嫁,那嫁妝要誰出?想得多的他並不想由他們這一房全權負責婚嫁所需的開銷,他還有一個女兒要嫁人,四個兒子中只有兩個成親,庶子娶親也要銀子。
所謂人心不足蛇吞象,每年從老家寄來的分紅,就足以他們一房人富餘的生活了,若是別太奢侈的話,存個三、五萬兩不是問題,買地、買鋪子,全是他們這一房的私房,可是徐晉之是個好應酬的,為了升官發財,他常常宴請同儕和上峰,任何攀得上關係的貴人他都出手闊綽,把弟弟辛苦賺來的錢有如流水一樣的花出去,好確保他如今院正的位置。
「這是小姪的薄禮,不成敬意,請世伯笑納。」柳毅送出用紅綢包著之物,外形看來像樹枝。
「你真客氣了,人來就好,何必送禮,我⋯⋯」徐晉之原當真是薄禮,要管事代為收下,但是眼尖的瞄到露出綢布的根鬚,他驚愕的瞬間變了臉色,連忙取過來一瞧。「人蔘?!」極品呀!
「小姪日前偶得的百年人蔘,想來並無大用,便特意轉送世伯,不過想來世伯在太醫院看得多了,並不稀奇,望世伯別笑話小姪禮輕。」若他知曉盈兒那邊還有數根千年人蔘,不知會做何感想。
徐輕盈尋找藥草的天賦令他嘖嘖稱奇,有好幾回他跟她入山採藥,別人百年難得一見的珍貴藥材,她不用花什麼時間就能找著,唯一的風險就是有時藥草生長的地方太過險峻,他們得攀岩爬壁涉水,幸好兩人還沒遇過什麼毒蛇猛獸。
「聽說我家姪女前些日子送了你一些靈芝,不知⋯⋯」徐晉之故意不把話說完,試探道。
柳毅一聽,暗笑在心,面上依舊恭敬的回道:「是有幾朵,不過同科考試的同窗中,有一人的年邁老母生有難以醫治的重病,需要靈芝入藥,反正那些東西在小姪手上並無用處,便做了順水人情。」
徐輕盈才剛跟他通過氣,說以她對大伯的了解,大伯鐵定會假借各種名目和他討要靈芝,所以兩人商討好對外的一致口徑,好糊弄人,沒想到徐晉之真的開口了,還當著相爺的面,他的臉皮厚度真是堪比城牆,不思增進醫術,卻盡走旁門左道。
「啊!怎麼給人了,你這孩子真是糊塗,那可是好東西。」徐晉之心疼大叫,好像有人搶了他的寶物。
柳毅裝迷糊地道:「反正我又用不著,不送人留著幹什麼,沒泡製過的紫靈芝放久了也會壞。」
「你可以拿來送我⋯⋯呃,我是說送給相爺,補補身,養個氣也好。」好過他當土財主散財。
「不用,不用,我老當益壯,吃什麼靈芝,早起打套拳就成了。」一聽話說到了自個兒身上,張濟深連連揮手,撇清關係。
「不過⋯⋯」柳毅又吊起徐晉之的胃口。
「不過什麼?」話說一半想急死人呀!
「不過小姪準備了一朵黑靈芝,想做下聘之用,不曉得用不用得上。」他故作苦惱,眼中滿是閃動的笑謔。
真讓盈兒說中了,她大伯就是一隻田裡青蛙,用餌吊著,不用人催,他自個兒便會一跳一跳的往上蹦。
「什麼,黑靈芝?!」徐晉之兩眼睜如牛目,那可是比紫靈芝等級更高的珍稀藥草啊!
「徐世伯,小姪與令姪女這門親事⋯⋯」你還要刁難嗎?迂腐的老匹夫,賊性不改,早晚惹禍上身。
沒等柳毅說完,徐晉之二話不說,拍案定奪。「有相爺親自上門提親,那有什麼問題,我可是早就點頭了,有這般年少有為、才情洋溢的賢姪婿,世伯我也跟著沾光呀!」
「世叔那⋯⋯」你說了不算數,還要人家親爹同意。
徐晉之歡快得找不著北了,呵呵直笑。「打著燈籠都沒得找的好親事,我那個弟弟哪會往外推,一會兒我修書一封,讓驛站快馬送回老家,就說這親事我允了,他等著當老丈人就好。」
「多謝世伯,但是小姪還有一事相求。」柳毅一口氣還提著,始終不敢放下。
「說說看,我能力範圍內,必不拒絕。」徐晉之先給自己留了條後路,免得他提出為難的要求,他做不到,顯得心不誠。
「小姪希望在三日內交換庚帖,七日內完成小聘,先把六禮中的三禮完成。」一旦下了聘,就成既定事實,雙方都無反悔餘地,這樣他才能安心。
「這⋯⋯」
徐晉之本想說於禮不合,太急躁了些,卻被柳毅搶去了話頭——
「世伯,一旦分發了等級、職務,皇恩浩瀚,只給新科進士兩個月返鄉祭祖,小姪想趁這次回去時上稟亡父亡母已不負所望的消息,順便帶二小姐返鄉,由世叔出面代為安排婚期一事,就不勞累世伯你了。」
不用出嫁妝,徐晉之當然樂得歡喜,不過他假意考慮的搓著下巴,似猶豫了許久,才勉為其難的道:「好吧,看在你頗有誠意的分上,世伯也不為難你,你挑個好日子上門便是。」
「是,明日小姪便遣人來送庚帖,小姪已讓人合過八字,說是大吉、旺夫族,利子嗣。」柳毅的意思是,你別費心了,小輩都會打理好,你安心的受大禮,當個觀禮的親戚就是。
「那黑靈芝⋯⋯」徐晉之念念不忘價值不菲的極品靈芝。
柳毅黑眸一閃,幽幽生寒。「會在小定的聘禮中。」
「那就好,那就好,我身為太醫院的院正,正好拿來治病⋯⋯」他想著該切成幾片拿來送給宮中的貴人,他好拉攏拉攏關係,好給他屢試不中的兒子撈個六、七品小官做做。
不一會兒,相談甚歡的兩方歡歡喜喜的道別,徐府門前的臺階掃得連一片葉子也沒有,柳毅和張濟深被人恭敬地送出門,頓時間,兩人都長吁了一口氣,有種重見天日的輕鬆。
「你真要和徐府結親?」這家人看來善於鑽營,雖沒壞到骨子裡,卻也絕非善類,為了自身的利益連親人都能賣。
柳毅明白他話中意思,笑著為他釋疑,「徐府二房和大房不同,徐世叔為人樂善好施,施粥送藥的從不求回報,他在我們那裡是人人誇耀的好大夫,活人無數。」
「嗯,張伯伯相信你不會看錯人的,只可惜張伯伯能為你爹做的,也只剩下這個了。」張濟深不勝欷吁。
「多謝張伯伯陪小姪走這一趟。」柳毅由衷的感謝。若是沒有張伯伯出面,徐晉之不會這般爽快的點頭。
「不必言謝,你要能把那件事擱下⋯⋯算了,不提了,我也老了,不插手年輕人的事⋯⋯」兒孫自有兒孫福。
第十一章
有了黑靈芝當誘餌,凡事向利與權看的徐晉之非常有幹勁,花了少許銀兩便完成柳毅的小聘,從交換庚帖到納采、問名、納吉,前前後後辦得很穩當,未出紕漏。
不過期間還是發生小小的插曲,知道提親的對象不是自己後,覺得受了委屈的徐溶月鬧了一場,把寢房內能砸的東西都砸了,有意取消和大理寺卿兒子的婚事。
可是不等徐府先提起,便被碎嘴的下人說了出去,大理寺卿先一步遣人過來,語氣和緩的說合婚是結兩家之好,並非結仇,若小姐無意便無須勉強,婚事不用再提了。
意思是成親作罷,他們男方並無意見,退婚一事由女方提出,男方盡力配合。
也就是說,徐溶月的這門婚事黃了。
為了想和徐輕盈比比鋒頭,徐溶月又在父親的安排下相看了新科狀元和探花,她一看臉都白了,狀元老得都能當她祖父了,髮禿齒搖,而探花則是鼻孔朝天,醜得不能見人。
為此,她嚎啕大哭,因一時的虛榮而害了自己,雖然面容普通的前未婚夫遠遠不及柳毅逸如修竹的風采,但也比這兩位好上太多了,她感到非常後悔。
不過這些都與柳毅和徐輕盈無關了,他們在各方的賀喜下,順利定了親。
朝廷只給兩個月時間往返祭祖,因此一下完聘,兩人便收拾了行李返家,如今正坐在一路南下的船上。
來的時候,河上的冰尚未完全消融,無法在河面行船,所以走陸路多耗了點時間。
但是到了七、八月天氣轉熱,河面上哪還見得到一丁點碎冰,當然要坐船比較快,也免得路上奔波。
很快地,不到二十日,就要到家了。
「妳皺著眉頭幹什麼,不想嫁給我?」看徐輕盈小老太婆的一臉愁苦樣,柳毅忍不住打趣。
「我怕爹娘罵我。」她一聲不吭的趁夜開溜,想必他們非常擔憂,日不能安,夜不能寢。
他笑著輕擁她的肩,望向船行過打起的白浪。「妳爹一向疼妳,只要妳平安無事,他也歡喜,而妳娘頂多抱著妳,數落妳沒良心,眼淚雙行流就過去了。」
天底下哪有不疼愛子女的父母,兒女過得好,他們就好,不求富貴長壽,只求子女永保安康。
「不是你的爹娘,你當然可以說得這般輕鬆,反正挨罵的人又不是你,不痛不癢。」近鄉情怯的徐輕盈心口有點慌亂,不滿的啐了一口,小手掄成拳頭捶了他胸膛一下。
柳毅笑得更歡快。「不是我慫恿妳離家,怪不到我頭上。」
不過他很歡喜她能來,讓他們這十年青梅竹馬修成正果,成就一對姻緣,只是這些話他放在心底,沒有說出口,他怕她一個羞惱,又反悔說不嫁了。
「呿!你還敢幸災樂禍,要不是離不開你,我何必早一步先到楊柳鎮等你,你別得了便宜還賣乖。」
她那時也是一時腦熱,只想著他到哪兒,她就要跟到哪兒,現在回頭一想,還真有些不可思議,她為什麼一定要跟著他,他不過是到京城寫幾篇文章嘛,還能給虎狼吃了嗎?
然而明白是一回事,可是趕不上心裡慌呀!總是坐不住,沒時時盯著他,她心口鬧荒災,一直到了這陣子她才明白,她這是對他動了心,一日也不想分離,懵懵懂懂的小情小愛牽住了她的心,教她再也離不開他。
「好,全是我的錯,藍顏禍水,是我不該讓妳茶不思飯不想的只念著我,我把我的下半輩子都賠給妳可好?」執子之手,與子白首,一生相伴。
「哼!你又笑話我,早知道你是個壞的,我就不理你了!」徐輕盈嬌瞋了他一眼。
「妳不理我,我理妳,我們要恩恩愛愛一輩子。」趁著沒人瞧見,柳毅以寬袖遮住,俯身輕啄了下她粉嫩的面頰。
她倏地面色潮紅,假意推推他。「穩重點,都當了榜眼郎了,想讓人取笑你不正經,只會調戲姑娘呀!」
「我只調戲妳。」說著,他又動手動腳,全無顧忌地往她臉上蹭,連連偷香,笑不可抑。
自從定了親之後,柳毅安心了,比以往更開朗,也不再掩飾對徐輕盈的一番深情。
「停,不許鬧我。」徐輕盈滿臉都是他的口水沫兒,這人真髒。制止了他之後,她神色一肅,問道:「你想好怎麼面對你姨母了嗎?」
真刀子不利,軟刀子才痛,一刀扎下去,他覺得胸口隱隱抽疼。「盈兒,妳是見不得我快活吧。」
一提到林文娘,柳毅好不容易淡忘的抑鬱又回來了,他不是不肯善待撫養他長大的姨母,而是不願應付她背後那一大家子,尤其對他動了念頭的朱巧兒,一家子都是盡會找事的麻煩精。
她肩一聳,眼露狡黠。「我這是提醒你,該處理的事就要處理,別以為拖著就沒事了。」
從小到大,林文娘就沒用正眼看過她幾次,每回她上柳家找柳毅玩,林文娘便防賊似的不許她隨意進出,逼得她不得不爬牆,沒想到時日一久,這竟成了她和柳毅的祕密。
而柳毅也為了她換院子,把原本的居處改到較偏僻的院子,方便她往來,也可避免有心人的窺探。
「沒瞧見我把頭髮都想白了。」柳毅指著一頭仍舊油亮的黑髮想博取同情,朱家人可不好應付。
「那你慢慢想,我回船艙休息⋯⋯」那是柳家的事,還沒過門前,徐輕盈半絲也插不上手。
「盈兒,妳想丟下我?」他猛地拉住她。
她嘴角往上一翹。「你的家務事由不得我多管,想想你姨母那張冷臉,她一看見我就往下拉。」
「夫妻是一體的,全交給我太無良了。」柳毅這是在控訴她沒有同甘共苦的體悟,他好,她才能好。
「我能有什麼辦法呢,難不成要我下毒把所有朱家人都毒死了?」這事兒徐輕盈倒是擅長,最近她使毒使得得心應手。
下毒肯定不行,但⋯⋯「妳陪陪我吧,等下了船後,我們會有一段時間見不到面。」他會想她。
「你傻了呀,別在那裡傷春悲秋的,一堵牆而已,大不了我再爬牆去找你。」小事,她常做的。
沒有人告訴她,男女一旦定了親便不能再見面,否則不吉。
「然後又摔了?」柳毅取笑她的笨手笨腳。
徐輕盈沒好氣的吐吐小舌。「不是有梯子嘛,我慢慢爬,不急,哪能一年到頭的摔,不怕我摔笨了。」
自從確認了沒有龍宮三公主這個隱憂,兩人的感情進展神速,累積了十年的「姦情」一下子爆發,乾柴烈火,一發不可收拾,除了洞房外,他們把該做的事都做了,情意綿綿。
柳毅一直不認為他是急性子的人,可是每次面對她,他總是情難自持,老想著要與她更親密一些。
「妳哪回爬了梯子,也不知是什麼怪脾性,一見到牆頭就想撲,活似不安分的母雞。」他每回看了都想笑。
一說到雞,她不由自主的縮了縮脖子,這時她才想到自己是穿越到書裡的雞神。「如果有一天我不見了,你會不會去找我?」
他輕笑道:「妳怎會不見?我在這裡,妳也會在這裡。」
他們是人與影子,有光的地方就會形影不離。
徐輕盈想回他一個微笑,卻感到心情沉重。「還是先擺平你姨母再說,我覺得她是很難爬越的坎,比我爬牆還難。」
「盈兒,妳真是懂得怎麼煞風景。」哪壺不開提哪壺。
他還會不明白他們之間最大的阻礙就是他姨母嗎?所以他才籌謀著由相爺出面上徐府提親,先斬後奏,父母不在了,恩師最大,由相爺代為求親,名正言順,而且是多大的面子啊,即使是他姨母也說不得不是,非認不可。
如今都下了聘,也反悔不了,姨母若想悔婚,就得上京和宰相談一談,是他保的媒,就得由他處理,可姨母敢嗎?
落難的鳳凰不如雞,朱家已經沒落了,朱承敬這一代沒有能力,朱家富貴只能止於此了,再無重振的機會。
徐輕盈實在不想再和他討論他姨母的事兒,轉過頭想看看風景,卻不經意看到古怪的行徑,她沒好氣的道:「師父,你別再餵兜兜了,牠都長膘了。」一匹胖得像豬的大黑馬像話嗎?連蹄子都撒不開。
兜兜掀唇一嘶,前足用力往下一蹬,以表示牠的不滿。
「我從沒見過吃這些珍奇藥草的馬,再餵餵。」太有趣了,馬齒嚼著靈芝,比牛嚼牡丹還快意。
「你已經餵了二十來日了,還不膩嗎?」她那一布袋的存貨被他餵得快光了,他當那是隨處可拔的野草嗎?
因為下船的機會少,而且時間也不夠,所以徐輕盈沒再上山採藥了,在船上的這些時日,她都用之前存下來的藥草餵兜兜,少動多吃的兜兜壯了一圈,馬腿都長出肉來。
「不膩,不膩,好玩得很,牠聽得懂我在說什麼呢!」古怪說話的同時,又丟了半根三個月大的人蔘到馬嘴裡。
徐輕盈看了他一身不修邊幅的裝扮,不免又嘲諷道:「師父,你有那麼窮嗎?不是剛從魏王那裡賺了萬兩銀子,你好歹也穿件沒有補丁的袍子,別抱著死銀子等棺材封蓋。」怎麼有福也不知道享。
「這衣服通風,我穿著舒適,老乞丐嘛,隨遇而安,都快伸腿的人,不用過好日子。」他邊說邊猥瑣的嘿嘿笑了兩聲,眼神賊溜。「至於銀子嘛,不就留著給妳添妝。」
「免了,我怕噎住。」她吞不下去。
古怪由兩腳大張的蹲姿一躍而起,裝模作樣的拍拍衣服上的灰塵。「那銀子還不是妳的,我不過是過路財神,右手收錢左手送出,沒有妳那一手,我也討不到銀子。」
這丫頭是心狠的,說下毒就下毒,還一口氣毒倒三十幾個人,從馬夫到侍女,連當人凳的婆子也不放過。
「跟師父你沒得比,聽說你解了毒又下了另一種毒,儀安郡主等人又吐又瀉,被你整得脫形。」這才叫毒。
一直到上船前,對柳毅不肯罷手的李金枝都未曾出現,因為她中毒了,四肢無力,壓根走不動。
太醫院十數位太醫合力診治也診不出病因,被暴怒的魏王打了一頓趕出去,隨後王府外牆貼上榜文,重金求醫,只要有人治好郡主的怪病,王爺馬上送上一萬兩黃金。
一萬兩黃金,還不上門者眾?
實則不然。
由於魏王生性暴戾,情緒反覆無常,在聽到太醫們的遭遇後,京城裡稱得上名醫的大夫都沒把握能把郡主醫好,更不想被打個半死,紛紛出城避禍去,加上儀安郡主風評不佳,治好無賞,治不好有過,誰也不肯在這風口浪尖上冒出頭,自找麻煩。
拖了幾天後,終於有個邋遢的老乞丐揭了榜文,揚言要先看到黃金才肯醫治,魏王氣得直想先踹他一腳。
那人不是別人,便是毒醫古怪。
徒弟下的毒,師父豈有解不了的道理,他三兩下⋯⋯咳!咳!還真是解不了,他左磨右磨的從徒弟手上磨出解藥,這才一臉神氣活現的解了郡主的毒,領走黃金。
可是李金枝的毒一解,有了氣力,一見到古怪便嫌棄他髒,大罵他「臭乞丐,滾出去」,原本要走的毒醫一個不快,便順手再下了另一種毒,讓她拉得沒力氣罵人。
直到柳毅都離開長安了,李金枝還躺在床上,全身臭烘烘的,比乞丐還臭,一只馬子就擺在床邊待用。
「小意思,誰教她出門沒帶眼,跟我徒弟搶丈夫呢!」小懲而已,不成敬意,他還沒下重手呢!
「毒醫老前輩,盈兒不用搶,我一直都是她的。」柳毅表明心跡,他不介意讓人知曉他心中的人是誰。
「你說是就是啊?長了一臉風流相,盡招桃花,我看你也是靠不住的。」古怪嗆了回去,覺得他女人緣太好,招禍。
「長相是父母給的,由不得我要不要,但是我的品性前輩大可放心,盈兒認識了我十年,她最是清楚。」他自認是愛妻、護妻的好男人,會全心全意呵護疼寵妻子。
徐輕盈補了一刀,「知人知面不知心。」人最狡猾了。
「盈兒⋯⋯」在這時候妳可不能扯我後腿呀!
她一吐粉舌,笑聲清脆。「看到碼頭了,好多人呀!我們要回家了,兜兜,你開不開心?」
大黑馬把頭一仰,嘶長音,把船上其他船客嚇得往左右避開,牠眼神倨傲的立如王者。
寬敞的河面上出現一艘艘正要停泊的大船,不少等著接駁的小船穿梭其中,碼頭上忙碌的船工、小販們高聲吆喝⋯⋯熟悉的故鄉味迎面而來。
站在船頭的柳毅眼尖地看見自家馬車,前後各一輛立在碼頭,顯眼而令人不悅,因為他瞧見掀簾子往外瞧的朱巧兒了,她是想來給他添堵嗎?
「咦!我爹和二哥來了,他們怎麼知道我今天回來?」看到親人的身影,徐輕盈驀地鼻頭一酸,她這才發現自己很想他們。
船一靠岸,船上的人陸續下船,柳毅等人走在最後,不急著跟人擠,而古怪不知何時已溜得不見人影。
「你們也走得太慢了吧,別人都走光了,偏你們慢吞吞地像烏龜在爬。」一見到柳毅,朱巧兒的動作可快了,一下子衝到最前頭,想讓他第一個看見她,她還特地盛妝打扮,連衣服、鞋子都是剛做好的。
「表姊若是等急了,先走無妨,我們剛下船有點累,難免走不快。」他可沒要她到碼頭等人。
柳毅先前曾送信到家裡,告知大約抵達的日期,他讓陳管事派車來接人,隨行而歸的箱籠不在少數,可是他沒想到來的人是她。
那只有一種可能性,朱家人把持了柳家,從中攔截了他的信,外宅管事已經管不住內宅事。
「說什麼急不急,不就是來等你的嘛,趕緊上車吧,我娘還在車上等著見你一面呢!」朱巧兒故作沒瞧見他的漠然,自顧自熱絡招呼,還想去拉他的手同行。
「姨母怎麼也來了?」柳毅身形一移避開她的手,將長春往前一送,讓他和朱巧兒差點撞在一塊。
「你閃什麼閃,我會吃人嗎?小時候孤僻不親人,長大了連親人也不要了,是不是?」撲了個空的朱巧兒很不高興,馬上露出真性情,揚高嗓門大呼小叫。
柳毅向長春和高叔道:「你們先上車,我去和徐世叔打個招呼。」對於老丈人要殷勤相待,攸關著他日後的美好日子。
長春和高一應了一聲,便開始動手將箱籠放上馬車。
朱巧兒的眸光一掃,看到一個刺眼的身影。「啊!怎麼那個丫頭也回來了,不是說她到京城嫁人了嗎?」她還暗暗高興頭號大敵沒了,殊不知又出現了。
「她和我一同回來的。」柳毅覺得自己已經說得夠明白了,沒想到她是真的蠢,聽不出來。
「你幹麼多事,徐府又不是沒人⋯⋯」
柳毅根本懶得理會她,直接走過她面前,來到徐輕盈身邊,態度謙恭的向徐世叔打招呼。
過了好一會兒,他帶著心不甘、情不願的徐輕盈要來拜見林文娘,早晚是一家人,還是不要鬧得太僵,但是⋯⋯
「徐府的姑娘?我跟她不熟,讓她回吧,你如今身分不同了,不該和不三不四的人往來,姨母為你看了幾戶人家,姑娘們都長得不錯,貞靜賢淑,溫婉秀慧,堪為良配,就等你回來做決定。」
什麼不三不四?什麼又堪為良配?
聽到這話的徐輕盈差點爬上馬車把林文娘給拆了,徐府再不濟,也好過門庭凋零的朱府,她不做官夫人已經很久了,還擺什麼官架子的譜,真是自欺欺人。
柳毅使勁攥著徐輕盈,才沒讓她衝動行事,可出口的話也不甚中聽,最後兩方不歡而散。
雖是方向相同,走的是同一條路,但是徐府和柳家卻是各走各的,互不交談,如同鬧翻的小倆口。
而林文娘心知外甥不喜看見女兒,便逼著女兒先回朱府,免得打擾她和外甥談正事。
 
 
回到柳府,進到正廳,林文娘一開口就是責怪,「為什麼你進的是戶部而不是翰林院,為什麼要走你爹的老路子?」
要出人頭地就要進翰林院,雖然一開始的官位不高,卻是最貼近皇上的核心,打小處培養起,日後入中書府,而後一路攀升,最後成了皇上最寵信的近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這是讀過書的人都知道的事,偏偏只有他,放棄這個大好機會,進入最磨練人的戶部。
「走我爹的老路子沒什麼不好,那是他生前最驕傲的事,我能為朝廷做事,他一定很高興,何況職位的調派也不是我能決定的,那是吏部的差事。」吏部主人事。
「姨母並不是說你進戶部不好,而是太辛苦了,早出晚歸的,為著湊不齊的銀兩發愁,一不小心還容易得罪人,給你小鞋穿。」她說得好聽,但其實是不滿意他的官職,嫌事多錢少,但是以她現今的身分也無法為他打通關節,一點忙也幫不上。
「我做我的事,何須擔心小人作祟?不管做什麼事都全力以赴,又何懼辛苦?姨母多慮了。」天底下哪有不勞而獲的事,在朝為官更要行止端正,不愧天地良心。
明顯瘦了一點的林文娘揉了揉發疼的額側。「你這孩子老是這麼固執,走了一趟京城後更口齒伶俐了,姨母說不過你,若是多說幾句,怕要讓你嫌棄我上了年紀,嘮叨。」
「姨母這是哪兒的話,豈不是要讓毅兒羞愧,自家人說什麼二話,妳說著,我聽著,不也是一團和氣。」她又想拿長輩的身分來壓他,這點情分已被她消磨得差不多了。
林文娘沒發現他眼中越來越濃的不耐煩,還當他是當初剛死了爹娘的孩子,軟弱又好拿捏,對她言聽計從。「罷了,我也沒有力氣管你,人老了就怠惰,只想舒舒服服地當個老太君,啥事也不理,等我辦完了你的終身大事後,就讓你媳婦兒管家,我要潛心修佛了。」
其實她一點也不想放掉主掌大權的機會,她說這話是試探,想讓他駁回,她好拖著老命再管幾年,何時才要真正放權給新媳婦可是由她決定,這段期間她能做的事可多著了。
譬如把新媳婦教得唯唯喏喏,不堪重任,讓她膽小如鼠不敢管事,或是為外甥納幾房不安分的妾,造成後宅不寧,再把妻妾所生的孩子養廢了,日後再也沒有能力承擔大事。
權力惑人心,初時幫他理家,林文娘覺得苦,也不是沒考慮過想撒手不理,但是他離家上京這段時間,被嚴格控管銀兩花費的她才驚覺持家不易,她若真的完全不管了,她那好賭成性又不事生產的兒子要怎麼辦,嫁妝揮霍殆盡的女兒又該何去何從?
她越想越心驚,也越來越重視手中的掌家大權,不過這也不能怪她,有人每天在她耳邊說小話,把尚有一絲正直的她越帶越歪。
柳毅假裝訝異的道:「咦!姨母沒收到我的信嗎?」
「什麼信?」林文娘一怔。
「我從京裡寄來的信,信裡夾了一封張宰相的親筆文書。」他說得煞有其事,其實根本沒有信。
「什麼,宰相大人的親筆文書?」她立即驚得坐正,頹然的神情一掃而空。
他一臉懊惱的拍拍額頭。「肯定是寄丟了,不然姨母怎麼會沒準備,府裡安靜得一如我剛走的模樣。」
「要準備什麼?」不知怎地,林文娘有種不好的預感。
柳毅愁眉苦臉的嘆道:「當朝宰相是父親當年的上峰,他見過幼時的我,憐我無爹娘在世,沒有人可以替我作主,便為我牽了一門親事⋯⋯」
她一聽,精神都來了,急著打斷道:「是哪家的小姐?她爹是幾品官?是京官還是外放?長得如何?年歲多大?和你合不合得來?她要準備多少嫁妝?」看來她得趕緊命人把庫房整理整理,她興奮的想著,柳家終於和京裡官員攀上關係,她也能藉著這個姻親關係重回官夫人的圈子,讓她擺顯擺顯,為兒女籌劃。
「姨母,妳別急,慢著來,這個人妳也認識。」只是她們倆「不熟」,而且她也絕對不認同那個人進柳家門。
「誰呀?」她已經許久不在官夫人間走動了,實在想不出有誰家的女兒合適做柳家媳婦,她對她們的印象太模糊了。
「隔壁的徐姑娘。」
「喔,隔壁的徐姑娘,秀外慧中,得體大方⋯⋯等等,不對,你說的是徐賢之的女兒?!」本來接得很順口的林文娘忽然覺得不對勁,他們這條街姓徐的只有一戶,而且和她很不對頭。
「正是徐世叔的千金,徐輕盈,我要娶的人就是她。」柳毅氣定神閒地等著一場天翻地覆的爭執。
果然——
「不行,我不同意,雖然徐府有個在宮中當太醫的大伯,可是出身還是太低了,她配不上你,我絕對不允許她入門。」一個好漢三個幫,沒有半絲助力的娘家要來何用?
他在心裡冷笑,看來她真以為自己是他親娘了,還不允許呢。「姨母,我也只是六品戶部主事,官階不高。」
「那只是剛起步,等你累積了幾年實務,還能不高升?要不你去找宰相說說情,讓他看在昔年下屬的分上,幫你弄個好一點的官位,你的官才能越當越順。」林文娘想得很美,外甥有宰相這個靠山,官位定能更上層樓,她實在瞧不起六品小官。
柳毅笑得溫潤,但說出的話卻扎人心窩,讓人血淋淋的痛。「姨母莫忘了這門親便是相爺牽的線,他在信中提起他非常中意徐府二姑娘,故而來作媒,可惜信丟了,難道姨母要拂逆相爺的意思,讓他認為我對他不恭敬?」
「這⋯⋯」她心中不願,卻也得罪不起宰相大人。
「相爺原本的安排是讓我回鄉成親,先拜堂,再祭祖,然後偕新婦回京上任,兩不耽誤,可是姨母什麼也沒備妥,空蕩蕩的廳堂毫無半絲喜慶,妳要我如何趕得上回京的日期?」他話中隱含責怪,意指姨母糊塗,誤了他的前途。
林文娘面容愁苦。「那就往後延一年再成親,又不急於一時⋯⋯」
柳毅憤然打斷她的話,「那誰為我操持後院?誰又要為我應付同僚家眷?姨母是要我一個人又管內又理外,累個半死嗎?」
「我、我也沒想到⋯⋯」怎麼事情都擠在一堆了,她被問得啞口無言。
「姨母,現在妳什麼也不用想,只管找媒人上徐府提親,婚禮所需的事物必需盡快採買,我讓陳管事去買現成的,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挑剔的了。」他趕鴨子上架。
「姨母還是覺得徐家姑娘不合適⋯⋯」她就是不喜歡。
「不管合不合適,相爺都做了決定,難道妳要毅兒去跟相爺說他錯了,不該亂點鴛鴦譜?」都到這節骨眼了,還苦苦掙扎。
「不如你再納一房妾,妻妾同日入門,巧兒她雖然嫁過一次,但親上加親⋯⋯」被逼到無路可走的林文娘再一次想要撮合外甥和女兒。
「不要說了!若是姨母還認毅兒這個外甥,就不要讓我對妳失去敬意,我不想看到妳有一日變得面目猙獰。」她瘋了嗎?這種餿主意居然也想耍第二次。
妾等同奴,奴婢的娘也是下人,有哪家的主人會和下人往來,那是自貶身分,如果朱巧兒做了他的妾,林文娘將不再是他的姨母,而是僕婦,除非她不要這個女兒。
「毅兒⋯⋯」她的胸口倏地一疼,猛然想起話中的錯誤,她忘了她不是毅兒的親娘,只是他的姨母,他們再親也是兩家人,她是朱家媳,他是柳家嫡子。
「對了,順便一提,這是婚書,六禮中的三禮已經走完了,提親只是過個場,姨母遣人上門順道送上聘禮,婚期訂得越早越好,祭完祖我還要趕著回京。」柳毅語氣強硬,他不允許途中生變。
「連婚書都有了,你這根本在刨我的心呀!姨母做的所有事都是為了你好,你就這麼不相信我?」這些年都白疼他了,連成親一事都瞞著她,唯恐她插手。
他沉默不語。
人非草木,相處久了總會有感情,可是一次一次地磨掉一小塊,磨久了也會越變越小,最後連屑末也沒有。
他也不想和姨母越走越遠,但是人變了,心變了,什麼都變了,她已經不是從前一心為他的姨母了。
「誰要刨娘的心呀,快跟媳婦說說,媳婦替娘把心保護好,不讓妳傷心⋯⋯」挽起婦人髻的田月荷走進廳堂,足下金蓮雖不止三寸,卻小得精緻,一扭一扭的身姿諸多風情。
她一進門先看了身形修長挺拔的柳毅一眼,眼底一閃而過依戀,而後是怨色,接著是一片平靜,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她還是她,原本該嫁柳家,卻成了朱家的新婦。
「她怎麼在這裡?」柳毅的眼神越發深沉,黑得彷彿不見底的濃墨。
一看到媳婦嫋嫋而入,林文娘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你、你不記得了嗎?她是敬兒的媳婦,你上京趕考時進的門,你那時正忙著,沒能來喝你表兄一杯喜酒。」
「我是問,她為什麼會在柳家?」瞧她一路行來無婆子引路,想必已在這家中來回無數次。
「這個⋯⋯她⋯⋯」林文娘口中更苦了,話根本說不完全。
「我是朱家的媳婦,理應早晚服侍婆婆左右,婆婆在哪兒,月荷便在哪兒,小叔子這話問得有趣了,誰不曉得孝是為媳之道。」田月荷掩口嬌笑,眼波勾呀勾的。
「妳是說妳早、晚各一次從朱府過來向姨母請安?」若是真有那般殷勤,倒是值得誇讚。
「怎麼可能,小叔子愛說笑,當然是直接住下來。」入不了柳家門,她就住在柳家,這也是進門了。
「誰允許的?」柳毅沉聲一喝。
「哪需要人同意,婆婆住在這裡,我跟著搬進來⋯⋯」
他冷冷的打斷道:「我才是這個家的主人,誰知會過我了,我柳家是妳想住就能住的嗎?妳算什麼東西,要不要乾脆直接把柳宅的匾額摘掉,掛上朱宅?姨母,妳就是這麼為我理家的嗎?」
「毅兒,我⋯⋯」林文娘不過是讓兒女暫時住進來,反正空院子多得很,而且兒子也不常待在府裡,他有必要發那麼大的火嗎?
「姨母不要忘了,這是柳宅,不是妳朱家的宅邸,誰想來就能來,是不是等我下一回離家再回來時,柳家已經成了朱家人的?!」柳毅怒得紅了雙眼。
「他們也只是孝順⋯⋯」她照顧了他十年,也想享享天倫之樂,和兒子、女兒住在一起。
「既然孝順就回朱家,姨母怕也是思子成疾,毅兒親自送妳回朱家,讓妳好好的讓媳婦盡孝。」是,他不孝,才會讓她只顧著親生兒,把柳家當朱家私庫予取予求。
「你要趕我走?」林文娘顫抖著唇,眼眶含淚。
「姨母可以留下,想住多久都成,但其他人⋯⋯陳管事,我讓你管著外宅,你是怎麼管的,管到滿宅子外人?」
一名著青衫的中年男子面色灰白,一入內便跪下。「公子,小的攔不住呀!他們一行人就這麼闖進來,連婆子、丫鬟、嬤嬤共二十多人,直言道哪有親戚不許借住⋯⋯」
「那麼每個月的月銀和吃用的花費由誰支付?」
陳管事看了林文娘一眼。「姨夫人說只是小錢,自家人計較什麼,要小的照柳家的月例給,朱少奶奶訂的衣服、首飾也是由柳家出的錢,小的不肯付錢,她們就直接簽帳,讓人到柳家來收⋯⋯」
「好,吃我柳府、用我柳府,還花柳府的銀子,你們真當我柳毅好欺嗎?除了姨母,任何一個不是我柳家的人,都給我往外扔,一個不留!」柳毅怒不可遏的命令道。
田月荷難以置信的瞅著他。
想當初她高高興興的備嫁,田家是大地主,給了她不少教人眼紅的嫁妝,有鋪子、莊子和幾百畝土地,壓箱錢也不知有多少,她歡歡喜喜的坐上花轎,準備嫁給心裡的那個人。
誰知那人應考趕不回來,只得由表兄代為拜堂,送入洞房也是表兄用紅綢布拉著,一路嬌羞地進行喜事,可是連合巹酒也代喝就太過分了。
只是當時她被嫁人的喜悅沖昏了頭,沒察覺異樣,樂陶陶的一飲而盡,還吃了生餃子,坐了床,沒多久便覺得腦袋昏沉,不知不覺的睡著了。
一夜過去後,她渾身赤裸地醒來,身上有歡愛過的痕跡,她一見身邊躺了個同樣裸身的男子,赫然是昨夜的假新郎,她竟和他做了夫妻的事,當下驚得放聲大叫。
這一叫,把所有人都引來了。
她這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自己被騙婚下了藥,是床笫間合歡的春藥,一日前她還等著做柳家媳,隔日她便成了朱家婦,花轎抬進的是朱家而不是柳家,她嫁的男人叫朱承敬,是柳毅的表兄。
為此,她哭得幾乎昏厥。
但是,她能不認嗎?
身子都破了,堂也拜了,迎親的是和她同床共枕的男人,她再不願也只能咬牙認下,否則丟的是田家的臉。
表面認命的田月荷其實很不服氣,但她又能怎麼辦,她已經是板上釘釘的朱家媳婦,還能奢望風姿秀逸的柳公子嗎?
朱承敬的好賭給了她一絲希冀,她藉口要保住嫁妝避免被丈夫敗光,跟婆婆提了一句便搬進柳家,就算朱承敬跟著來了,至少還有婆婆勉強可以管管他,她還刻意挑了清風軒旁的採春院住下,和柳毅的院子只隔一扇月洞門。
她就是想著,等柳毅回來,第一眼就能看到她,即使什麼都不做,遠遠相望也好,成不了他的人,也要成為他心上的影子。
可是她沒想到向來溫和的他會那麼生氣,一張令她夜裡作夢都想著的俊顏滿是怒色,毫不顧忌兩家的交情,把她和她的人丟出柳家,連同她可觀的嫁妝一併掃地出門。
第十二章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交拜。」
「禮成,送入洞房。」
即使柳家鬧得風風雨雨,幾乎成了地方上的笑柄,柳毅和徐輕盈的婚禮還是如期舉行。
在柳毅的安排下,場面熱鬧而盛大,舉凡地方上有頭有臉的人物都來祝賀,賓客盈門。
其實除了林文娘和朱家人,陳管事和徐府二房都知道柳毅即將迎娶徐輕盈,婚期也早就定下了,他們需要的是備禮,像子孫桶、春凳、千工床、紅木櫃、梳妝臺、四季衣服鞋襪、金銀器四箱籠等的嫁妝和聘禮。
於是柳毅和陳管事合演了一齣戲。
早在回來前,他就知曉朱家人的惡行劣跡,他一直和陳管事有書信往來,藉由驛站的傳遞,他能在最快的時間知曉柳家發生的大小事。
柳毅不能直接朝姨母發難,因為姨母對他有恩,也是他的長輩,所以他只能向朱家人下手,藉以讓姨母了解,他也是有底線的,她不能老是仗著恩情為所欲為。
奉養她是基於孝道,但她不是柳家人,不論她在柳家住了多久,百年之後還是要葬入朱家祖墳,讓她代管內宅是情分,並非非她不可,她總有一天要把這樣的權力還給柳家人。
「你不出去敬酒嗎?」徐輕盈不解的問道。看什麼看,天天看,日日看,她還是同樣的一張臉,他看不膩嗎?
像是聽到她心底的埋怨,柳毅笑得像個傻子似的伸手撫上她的瑩白小臉。「盈兒,妳真好看,比我看過的花兒都好看。」
「嗟!逗我的吧,我看你喝的不是酒,是蜜。」她哪裡好看了,牡丹仙子才豔冠群倫,仙界第一美。
雖然不覺得自己美,但是她心裡還是喜孜孜的,瑩潤的臉蛋兒紅得嬌豔,新嫁娘的喜悅更襯得她明豔動人。
他看傻了眼,忘情地撫著她柔嫩嬌顏,有些痴了,眷戀起指腹撫摸的玉肌。
「我喝的是酒,但酒不醉人人自醉,我看到妳就醉得一塌糊塗,連站都站不起來。」柳毅假意腿軟,硬是黏在她身邊,光是看著她,他也心滿意足,心頭滿脹著對她無窮無盡的愛意。
「真不去敬酒?」紅著臉,徐輕盈小聲問著。
「不去,我要陪新娘子。」他耍起性子,半個身子往她肩上壓,低笑著吮著她玉白耳垂。
「別人會笑話的。」他的臉皮幾時變得這麼厚了?
「笑就笑吧,反正我們之後就要到長安了,他們笑得再大聲我們也聽不見。」柳毅是無賴到底了,他決定放縱一回,不去管他人的眼光和耳語,做一次不守規矩的人。
「你告訴你姨母了嗎?」她爹娘都很捨不得,可是祖父還在,他們走不開,不然他們也想到京城陪她。
老是讓大房佔盡好處,對自家的女兒不公,其實徐賢之早就有分家的念頭,尤其是女兒嫁得這般委屈,疼女如命的他心有不平,大房為徐溶月準備了五萬兩壓箱銀,而公中只給二房三千兩,如此的差距讓人心寒。
老實人也會發火,他忍得太久了,忍到他都以為自個兒沒脾氣。
他可以把和春堂藥鋪讓給大房,憑他一手好醫技,還不能另起爐灶嗎?何況還有他女兒製的成藥。
徐賢之思忖著,他想找個適當的時機告知老父,分家不分住,他還是會盡兒子的責任照顧老父終老,不會讓父親老而失依,連個兒子都不在身邊盡孝。
一提到林文娘,柳毅的神情為之一黯,神色顯得有些落寞。「她會知道的,在我們離開後。」
他已經不知道該和姨母說什麼了,他怕自己會忍不住恨她,她毀了那個他一直景仰在心的姨母形象。
「她肯定會很難過,她畢竟養了你十年。」徐輕盈對於林文娘的感覺其實也很複雜,有著討厭,又有著理解,也有著同情。
林文娘和柳毅,不是母子卻更勝母子,一個不姓柳的寡婦,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在世人眼中都是柔弱可欺,任誰都想來踩一腳,將這房的財產分瓜殆盡,連點肉渣也不留下,可她用她官夫人的餘威硬是震壓住一干大老爺,逼得他們面紅耳赤的離開,她的相護之情不可說不大。
只是人老了,就想捉點什麼在手上,她也不能免俗的走入死胡同裡,越是想要,越是什麼也捉不住。
柳毅握住她的柔白小手,輕輕摩挲,久久才略微沙啞的道:「我比她還難過,長久以來,我一直把她當第二個母親看待,可一個母親會傷害自己的孩子嗎?」
他的心真的受傷了,而且傷得很重。
「阿毅,你哭了嗎?」明明是大喜之日,她卻覺得很沉重,胸口像壓了一座山似的,讓她喘不過氣來。
聞言,柳毅眼眶一熱,卻不忘糾正道:「要叫夫君。」他不會哭,哭就代表他輸了。
徐輕盈笨拙地拍撫著他的背。「你別哭嘛,以後我疼你,我會對你好的,我們是一家人,誰也不離開誰。」
「盈兒,妳疼錯地方了。」他低聲輕笑,低迷的心情明顯轉好,眼底眉梢都染上笑意。
「地方錯了?」什麼意思。
「是這裡。」他將她的手從後背移到胸口,輕輕地揉按。
徐輕盈瞬間臉紅如飛霞。「你變壞了,還戲弄我,小心我咬得你體無完膚。」
柳毅脫掉外袍,再把裡衣也卸了,把赤裸的膀子湊到她嘴邊。「咬吧,這叫閨房情趣,我任妳咬個痛快。」
「你、你幹麼脫掉衣服⋯⋯」他看來顯瘦,但是衣物一卸盡,肌肉倒也挺精實的,害羞的她又偷偷看了好幾眼,越看臉兒越熱燙。
他帶著情慾的眼眸緊鎖著她,調笑道:「本來就要脫掉,不然怎麼洞房。」說完,他將她撲倒在床上,很忙碌的解著她的大紅嫁衣和腰帶。
「你輕點,急著上山打老虎呀!別、別扯,我自己脫⋯⋯」被他扯壞了多可惜,她還想留給他們的女兒。
想到肖他或像她的孩子,徐輕盈眼前充滿粉紅色的遠景,她忘了自己是十二生肖的雞,也沒有什麼非要拿頭名的隊友,只有他和她美好的婚姻生活,以及幾個跑來跑去、綁著沖天炮辮子的小蘿蔔頭。
「妳自己脫?」柳毅笑瞇眼。
「脫就脫,還怕你不成,我⋯⋯哎呀!你別看,你一看我的手就抖了⋯⋯」為什麼脫不掉?
一雙寬大的手伸了過去,刷地一撕。「我幫妳。」
「你⋯⋯你把它弄破了?!」徐輕盈還想留著傳家呢。
「破了才有新的,我買給妳。」柳毅的大手覆上她胸起隆起的豐腴,有些迫不及待的揉捏輕捻。
「臭阿毅⋯⋯」欺負人!
「叫夫君。」他是她的夫。
覆上她的身,柳毅親自用身體教會她何謂以夫為天。
兩人終夜不歇,一夜無眠,令人羞臊的呻吟聲時高時低。
紅燭雙燃,搖曳情深,到東方大白,曖昧的聲音才停止。
不過折騰了一晚的新人並不能睡太久,他們還要早起敬茶,雖然柳家雙親不在了,還有等同母親的姨母在。
柳、朱不同家,但林文娘卻是柳毅嫡母胞姊,又有撫育之恩,自是受得起這杯茶,儘管之前鬧得不愉快,只要面子上過得去,各自退一步又何妨。
「小妖精,妳踢我。」
翻紅的被褥中,被踢中腰腹的柳毅不滿的低嚎。
「我不想起床,我累。」徐輕盈被他折騰了一宿,腰痠背疼,渾身無力,全身的骨頭像要散架似的。
他嘻笑著撫著她光滑的小蠻腰,那裡的嫩肉最軟乎。「不行,就這一次妳就解脫了,忍一忍。」
姨母不是正經婆婆,用不著晨昏定省,這家裡就他們小倆口當家作主,沒有長輩指手劃腳。
她用微啞的嗓音嗔道:「我爬不起來。」嬌喊了一夜,能不沙啞嗎,她懶洋洋的賴床,不肯起身。
「要不要為夫的幫妳?」柳毅低沉的嗓音中有著些許笑意。
「不要。」知道他不懷好意,徐輕盈果決的拒絕。
「娘子,妳和我還需分彼此嗎?為夫樂意得很。」舉案齊眉,畫眉之樂,閨房之趣其樂融融,早知魚水之歡如此愉悅身心,他該在科舉前就娶了她。
一聲娘子讓仍睡意深濃的她手臂上瞬間冒出一粒粒疙瘩,她打了個寒顫。「別別別⋯⋯我起來了,你先到淨房盥洗一下,我讓阿喜和梨花進來幫我穿衣梳髮,略微上點妝粉。」
原本的丫鬟阿喜和梨花成了陪嫁,一個管箱籠,一個管內務,一名嬤嬤是徐二夫人給的。
「我想陪妳。」她身上好香,他不想離開。
徐輕盈沒好氣的推了他一把。「少膩歪,誰看不出你的心思,真要趕不上敬茶的時辰,你可別怪我。」
柳毅回了幾句沒情趣、過河拆橋什麼的,但她還沒反應過來之前,他已翻身下床,身上只穿了一件棉白色裡褲,一邊回頭看妻子浸淫在晨光中的瑩白嬌軀,一邊走向淨房。
等男主子不在時,徐輕盈才叫服侍的丫鬟入內,淨面、洗手、梳髮上妝,今日起她也要綰起婦人頭了。
昨日還是新人,今天成了媳婦兒,變化真大。
「哇!姑娘真漂亮,面頰粉嫩粉嫩的,氣色真好。」看著嫁了人的主子,阿喜有恍如隔世的驚豔。
不過才過了一晚上,感覺完全不同了,以前還帶了些稚氣的嬌嫩,轉眼眼眉間便多了誘人的嫵媚。
「什麼姑娘,要改口叫夫人,妳這規矩要改。」笑著提醒的梨花處事較為沉穩,伸出食指輕點了下阿喜的額頭。
「叫她夫人,那要喊我什麼?」從淨房出來的柳毅一身清爽,他已穿上暗紅繡雲紋單衫,髮束著冠。
「這⋯⋯」兩人同時一怔,一時之間倒也不知該做何稱謂,不能喊姑娘自然也不能喊姑爺了。
「當然是老爺嘍!都當官老爺了,還能少年風流嗎?從今日起,你要頂梁撐戶了,你是咱們家的一家之主。」徐輕盈輕瞄他一眼,回道。
柳毅忽然覺得雙肩變沉重了,但他喜歡她口中的咱們,表示夫妻是一體的,共同承擔柳家的一切,不論好的或壞的,他們都將牽在一起,至死方休。
他也沒有任性的時候了,要學會沉穩,因為他是大人了,為家、為朝,都是頂天立地的大男人。
「這位尚未上任的官老爺將以妻命是從,娘子,該走了。」她美得不可方物,無法以言語形容。
新婚燕爾,四目相對,兩人默契十足的會心一笑。
屋外的天色正亮,辰時一刻。
新婚夫妻相互攙扶著,緩緩走向正堂。
「喲!有這麼恩愛嗎?還讓長輩等你們,我們卯時剛過不久就來柳家等著喝媳婦茶了。」語氣酸溜溜的是朱巧兒,她今天穿了一身大紅色暗刻萬字福的秋裳,衣服是新裁,妝扮得比新婦還豔麗,有意和徐輕盈一別苗頭。
「妳姓什麼?」
「朱。」柳毅一問,她不加思索的回應。
「妳是柳家有名有分的媳婦,拜過祖先的嗎?」
「不是。」她一回答就感到不對了,想收回又駁不回事實,即使她很想入柳家門。
「那妳喝什麼媳婦茶?!」他沉聲一喝。
「我、我是表姊⋯⋯」她說得理不直、氣不壯,倒有幾分挺不直背的氣虛,她自個兒也曉得這解釋太牽強。
「等妳當上柳家主母再說。」她還沒資格喝茶。
「柳毅你⋯⋯你敢羞辱我?」朱巧兒惱怒地一瞪。
「人必自辱,而後人辱之,我有請妳來嗎?」不請自來的一個外姓人居然有臉站在他們柳家歷代祖先的牌位前刁難他柳家媳婦。
「你⋯⋯」他欺人太甚。
「夠了,都什麼時辰了還鬧騰,這杯茶還喝不喝!」不許自家人窩裡反的林文娘開口制止,她的神情顯得疲憊萬分。
不知是被不孝子孫氣的,還是柳毅大肆整頓柳家風氣的緣故,她一下子像老了十歲,兩眼無神,眼袋深凹,面色枯黃而嘴唇刷白,整個人萎靡不振,露出老態。
「姨母別勞心,請喝我和媳婦敬的茶。」柳毅恭順地往後退一步,拉著妻子一併雙膝落地。
丫鬟用漆紅端盤端來一杯茶,新婦徐輕盈伸手捧起雲白繪百子圖瓷杯,垂眉順眼的雙臂舉過頭敬茶。
「嗯,這杯媳婦茶我喝得,毅兒可說是我一手帶大的,以後就是妳要扶持著他走,夫妻要和順,結髮不離心,知道嗎?」這茶是苦澀的,她卻得嚥下。
「是的,姨母,外甥媳婦一定謹遵教誨。」
一句外甥媳婦刺得林文娘肝疼,徐輕盈這是在提醒她親疏有別吧,姨母再親也親不過親娘,讓她別端婆婆的架子,她不吃那一套,好個刁蠻的媳婦。
「也給你表兄、表嫂行個禮,他們一早從朱家趕來就為見新弟媳。」給了見面禮之後的林文娘神色慵懶,她特意提到朱家,實則埋怨柳毅不顧兩家的顏面,將她的兒女、媳婦趕出柳家,絲毫不曾想過她盼著兒孫繞膝的心情。
「是的,姨母。」
算是給姨母一個面子,柳毅帶著妻子行了個平輩之禮,並未屈身或躬身,僅抱拳一揖。
不過田月荷看到兩人和睦的樣子,嫉妒得兩眼快要噴出火來,她死命用尖細的指甲掐住自己的掌心,才不至於失去理智,衝上前揪住新婦的頭髮,大喊:「這是我的男人,妳搶了我的男人!」
朱承敬從頭到尾都是一副昏睡不醒的樣子,在敬酒的途中他還打了個呼嚕,顯見他又不知在賭場熬了幾夜。
「敬完茶,我們先回房了,盈兒還有很多嫁妝要歸攏。」看到朱家人的嘴臉,柳毅實在不想和他們打交道。
一說到嫁妝,林文娘的精神就來了,她怎麼也沒想到一間小藥鋪的女兒居然有八十八抬嫁妝,比她當年的六十六抬還多,而且每一抬妝奩都裝得滿滿的,連手都插不進去。
她心想著,柳家的銀子是沒指望了,她沒機會沾手,不過管管新媳婦尚可,她那擺放嫁妝的庫房鑰匙得上繳。
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在徐輕盈敬茶的同時,她的妝奩和私人用物已經悄然從兩家相鄰的院牆運出,接著會從徐府運往停放在碼頭的大船上,過幾日他們便要乘船北上,前往長安。
林文娘的算盤打空了。
 
 
三日後,回門。
說是回門,其實就在隔壁,翻個牆就到了。
可是徐輕盈已經是柳家的媳婦了,不能再有翻牆而過的魯莽舉動,她望牆興嘆,中規中矩的從柳家大門走出去,連轎子也不用坐,走個幾步就回到了娘家。
她在外地當官的大哥徐展琛也回來了,和二哥徐展瑜站在門口相迎,乍看兩位兄長疼寵的微笑,她倏地眼眶一熱。
其實三天前才見過,怎麼就感傷了,好像一下子疏離了,不再是一家人,徐家少了個女兒。
「大哥、二哥。」
「回來了呀!」看著如女人般嬌豔的妹妹,徐展琛忍不住眼中泛淚,他真捨不得妹妹嫁人。
「嗯,回來了。」她客氣而拘束的螓首一點。
「快進來吧,祖父和爹娘都在等著呢!」
「是。」不知為什麼,明明是自己的家,徐輕盈卻突然覺得變陌生了。
「還要人請呀!不論妳嫁到哪裡,都是徐家的女兒、我徐展琛的妹妹,哥護妳。」這是他一生不變的承諾。
「大哥⋯⋯」她難掩動容,差點落下淚來。
「也別忘了二哥,柳毅要是敢欺負妳,不管天涯海角,二哥都會替妳揍他。」娘家是出嫁女永不傾倒的靠山。
「二哥,你真好⋯⋯」有人撐腰的感覺真好。
「從小到大只有盈兒欺負我的分,我哪敢給她惡臉看,身為幫兇的你再清楚不過了。」每次徐輕盈爬牆,都是她二哥在底下讓她踩背,可三次有兩次讓她跌下牆頭,真是一對笨兄妹。
「少說廢話,進去,讓我爹訓訓你。」徐展瑜擺出二舅子的架勢,很是威風的拎起妹婿衣領。
徐展琛、徐輕盈笑看著他們嘻鬧的動作,一行人邊說邊走進了二進門,來到正堂。
柳毅扶著徐輕盈,對著坐在主位的三位長輩跪下,連磕了三個響頭。
「好了,好了,別再磕了,快起來吧,小心把膝蓋給跪疼了。」柳二夫人趕緊道。頭磕得那麼用力幹什麼,做做樣子就行了,兩個傻孩子。
「娘,妳不要再寵著我了,妳會把我寵壞的,我已經是柳家的媳婦了,不能太嬌慣。」以往犯了傻,還能往爹娘懷裡躲,如今她是宗婦了,要承擔起家族興衰的重大責任。
「怎地,寵妳還遭妳怨了,還娘的貼心小棉襖呢!娘看是夏天的火爐,熱烘烘的,快走開。」這丫頭還是沒規沒矩,嫁入人家家中要如何持家,徐二夫人實在擔心不已。
女兒嫁了人她還是放心不下,怕女兒嫁得不好,怕女兒吃苦,怕女兒不懂得照顧自己,身為母親,她沒有一日不憂心兒女。
不理母親假意的輕推,徐輕盈撒嬌地抱住她手臂,偎入她懷中蹭呀蹭的。「不走開,不走開,盈兒要一輩子賴著娘,以後娘不要寵我,換我來疼娘。」
「妳這丫頭,存心讓娘哭是不是?」徐二夫人拎著帕子輕拭眼角,眼裡、心裡全是女兒的一番窩心話。
「娘不哭,盈兒疼。」
「疼什麼疼,妳少氣我幾回我就阿彌陀佛了,幾個孩子中妳最讓我頭疼。」表面順從,背地裡不聽話,可是她還是無法不疼寵她,因為女兒是她肚子裡掉下的一塊肉。
「娘⋯⋯」她明明很乖,幫爹攢了不少私房。
「咳!咳!妳只顧著娘,那爹呢?」徐賢之吃味地故意乾咳了幾聲,一副被女兒冷落的可憐老頭模樣。
徐輕盈見風轉舵的撲向她爹,勾著他的小指直搖。「我也疼爹呀!像我採到的藥草不是都交給爹去賣⋯⋯」用銀子孝敬他最實在。
他重咳,打斷女兒的話,「那件事略過不提,妳這是回門,我們一家人高高興興⋯⋯」
「爹,什麼賣藥草?」徐展瑜兩眼幽深的盯著神色不自在的爹,為什麼他都不知情?
「這個⋯⋯呃,沒什麼,賣什麼藥草,咱們家還開著藥鋪子呢,還缺那點藥材嗎?」死丫頭,還陷害她爹。
「爹,你缺銀子嗎?我任上存了些銀兩,一會兒給你送來。」徐展琛一聽到父親窮到要賣藥草貼補家用,難過得都哽咽了,暗罵自己真是不孝,讓爹娘的日子過得如此困苦。
「你收賄嗎?」
「當然沒有。」他是清官。
「那你哪來的銀子,那點小錢還塞不滿你爹的牙縫。」看兩個兒子狐疑的眼神,徐賢之無奈地讓人取來他放在書房的大匣子,親手打開匣蓋。「你老子不缺銀子。」
話雖粗俗,卻令人莞爾,柳毅很羨慕徐府的父慈子孝。
徐義松看著子孫笑鬧著,嘴角也勾得老高,兒孫自有兒孫福,他這個老人家也樂得清閒,只要一家人像現在這般和樂就好。
「天哪,這是⋯⋯」徐展瑜難掩驚愕,一張嘴張得老大。
徐賢之刷地把匣蓋闔上。「極品靈芝和千年人蔘,你們妹妹上山採的,咱們不在自家的鋪子賣,賺了也是大房佔一半,所以盈兒讓我私下賣,當是我們二房的私產。」他都還沒有機會向老父提起分家的事兒,看來是該覷個機會,好好和老父談談了。
「哇!這真是⋯⋯太震撼了,好妹妹呀,妳這是上哪兒採的,下回帶二哥去,二哥幫妳賺嫁妝⋯⋯啊!不對,妳已經嫁了,那就當做賺妳的私房錢,手中有銀子心不慌,妳看二哥對妳多好。」
臉大的靈芝、臂粗的人蔘,這等極品上哪兒買呀!有錢也買不到一小片,而爹的匣子裡有一堆,真是羨慕。
「好不好要等蓋棺論定,不過我有錢為什麼要分給你,我自己上山採自己賺。」徐輕盈故意逗著二哥。
「因為二哥要攢老婆本呀,而且妳嫁人了,以後就不能常常到山上,二哥代妳去不就好了,賺的錢還是我們兄妹的。」打斷骨頭連著筋呢,都是一家人計較什麼。
「我考慮考慮。」她拿喬的揚高鼻子。
徐展瑜恨到不行的咬著牙。「行呀!丫頭,妳得瑟了,日後妳二嫂進了門,我讓她好好地治治妳。」
「哈!那時我已經不在了。」徐輕盈沒想太多,直接回道。
但此話一出,包括她自個兒在內,表情都為之黯然,等她和柳毅進京後,少說三年五載是回不來的,離別的惆悵頓生,一屋子瀰漫著感傷和不捨。
驀地,有人打破了這樣的沉悶,不知道是有心還是無意——
「爹呀,你那人蔘能不能分我一半⋯⋯不,不用一半,一小截就好,我想給我岳父補補,他這些年身子不是很好。」一向剛正的徐展琛腆著臉,伸出尾指一比。
蘿蔔粗的人蔘切下小指大小也是價值不菲,起碼幾千兩,一個小縣官一年的俸祿還沒那麼多。
但他的話讓一旁的妻子很難為情的紅了臉,哪有拿妹妹孝敬公爹的東西去給岳父的,太丟臉了。
「拿去,拿去,整根拿去,讓親家公好好照顧身子,我屋子裡還有幾根⋯⋯」啊!說溜嘴了。
「還有?!」
徐展琛、徐展瑜同時驚呼出聲,接著他們看向妹妹的眼神變得不同了,變得特別、特別的亮,好像看見一座寶山在面前。
「爹啊,你真是的,怎麼把我們父女倆的祕密說出去了啦!你看哥哥們的眼神多邪惡,一副要從我身上挖出靈芝、人蔘的樣子,你得管管他們。」哼!她雖然是嫁出去的女兒,可是還是爹娘們最寵愛的心頭肉,哥哥們是比不上她的。
女兒的軟嗓一揚,徐賢之的骨頭就酥了,他一臉正經地看向兩個兒子。「你們兩個不許說出去,聽到了沒?」
兩兄弟點頭如搗蒜。
「好,一人挑一樣,隨你們挑,反正盈兒給爹弄來很多,她不會跟你們計較的。」
「真的?」兩人喜出望外。
見徐賢之點頭,兩兄弟有如孩子一般,爭著往匣子裡翻寶,可是每一樣都珍稀,都捨不得放手,太難抉擇了。
「老二,你在幹什麼?」
多藏了一片靈芝的徐展瑜假裝左顧右盼,沒聽見父親喊他。「這天氣不錯,很適合啟航。」
啟航兩字一吐出,眾人又想到停在碼頭的船隻,那艘雙桅木船將載走他們徐府的寶貝女兒。
再一次,有人打破了這樣的沉悶,不知道是有心還是無意——
「二哥,我告訴你幾個珍貴藥草生長的山區,你下回上山就能去採了,不過那地方極為隱密又危險,你不要一個人去,一定要結伴同行。」徐輕盈認真的道。
「哎呀!果然是我的好妹妹,二哥沒白疼妳,下次妳爬牆,二哥讓妳踩背,絕不摔了妳。」徐展瑜太過興奮,說起胡話了。
她感覺自己快被娘的眼刀給插死了,她不滿的瞪著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笨二哥。「反正好的藥草我都採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是才不到一百年的小人蔘⋯⋯」
不等她說完,徐展瑜痛惜的大喊,「什麼叫『才』一百年,妳知不知道咱們鋪子裡一根五十年的人蔘就讓人搶到頭破血流,妳還不知足的嫌棄,小心天打雷劈!」
沒那麼嚴重吧!徐輕盈極力忍住笑意,她怕笑了,她那個快暴走的二哥會撲過來咬她。
「咳!該用膳了,一會兒他們就要走了,好好坐下來吃一頓回門飯。」打著圓場的徐賢之一臉悵然地看向孩子們,每一個都讓身為父親的他感到驕傲。
「是呀,祖父吃飯,爹吃飯、娘吃飯,大哥、大嫂吃飯,二哥吃飯,阿毅⋯⋯夫君吃飯,我們這是團圓飯,要開開心心的吃完。」徐輕盈是這麼說,可是不知為何她覺得鼻頭發酸,一點胃口也沒有。
「嗯,吃飯了,快坐好,娘很久沒和你們一起吃飯了,今天三個孩子和媳婦、女婿都在,真好⋯⋯」下一次要再聚頭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吃完回門飯後,柳毅夫婦從徐府離開,徐府眾人一直親自送到碼頭,看他們兩人登上船板。
保重的話不用多說,一句就好。
無聲的淚滑落,滴溼衣襟。
「別擔心,我們還是會回來的。」這裡是他們的家,柳家子孫的根,走得再遠,還是心繫家園。
「那柳家⋯⋯」徐賢之有點不放心的問。他們不在了,朱家的人會不會又鳩佔鵲巢?
柳毅黑眸一冷。「岳父請放心,我已做了安排。」
起帆,船隻緩緩向前移動,送君千里,終須一別。
在他們離開後,當地縣官親自走了一趟柳家,除了林文娘所住的院落外,其餘主院和偏院都上了封條,未經柳家家主同意,不得擅自撕封和入住,否則先賞三十大板。
林文娘還是能繼續住在柳家,直到老死,每個月由外宅陳管事撥一百兩銀子給她的院子,若有看診用藥另計,但是朱家人不許入內。
《柳毅傳》到此終結,負責改編的文曲星很不滿的甩筆,他說他是文曲星,專管天下文人文筆,不是寫通俗小說的小說家,所以他不寫了,要就此擱筆,看他的百家論談。
不過照慣例的還是要添上一句結尾,柳毅和徐輕盈有情人終成眷屬,從此過著幸福美滿的日子。
過了幾日,文曲星又想到有些事兒該交代一下,於是再次提筆,補述一番——
柳毅進京後,進了戶部任職,整整花了三年才將陳年弊案給翻了天,他查出父親當年是被魏王害死的,魏王貪贓枉法,私鑄兵器,瞞天過海從戶部盜取了九百萬兩整。
隔年,魏王因謀反被圈禁,儀安郡主遭剝奪封號貶為庶民,沒多久就瘋了,而柳毅升為正三品戶部侍郎。
五年內,徐輕盈生有三子一女,其中還有一對雙胞胎,她為柳家開枝散葉了,而且枝葉繁盛,古怪和鬼手兩個老頭依然來去無蹤的不時出現在他們的生活中,徐家二房在分家之後也越過越好,徐輕盈覺得穿越至《柳毅傳》真是最正確的選擇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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