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葉雙2026/02/12

《娘子傻乎乎》葉雙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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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系列H2021《娘子傻乎乎》葉雙

蕭別傾,相府庶女,幼時摔傷頭部,成了個傻子,
如今還被迫代嫁給個魯莽將軍,顯然前途無亮……

不不不,其實她很樂意嫁,因為只有這樣她才能夠逃離蕭家,
那一年,她無意中聽到父親意圖謀反,慘遭毒手,
雖然保住一條小命,但從此只能裝瘋賣傻避免危機,
打從知道自己要出嫁,她就把算盤打好了──
誰會想要個傻娘子呢?她一定很快會被趕出去,那她就自由了!
可不料,她的新婚夫婿非但不如傳聞中魯莽凶暴,
反而精明至極,洞房花燭夜時,就拆穿她是在扮傻,
但奇怪的是,他沒有休了她,也沒有找蕭家興師問罪,
在她爹怕她治好傻病、洩漏祕密而派刺客上門時,他也護著她,
甚至還說願意助她一臂之力,只要她跟他當真夫妻……
唉,改變計畫跟他在一起不是不行,可他們只怕得在地府見了,
因為這回她被害墜崖,而他為了救她竟也一起墜崖……

 
楔子
望著眼前的大紅牡丹嫁衣,蕭別傾興奮地撫著上頭的花樣,臉上帶著如獲至寶般的笑,彷彿不知道這件衣服所代表的意義。
眼見自己的女兒愛不釋手的摸著那件她幾乎不曾見過、摸過的柔軟絲綢衣裳,方怡紅本就已經紅通通的眼眶頓時又滴出了淚來。
「傾兒⋯⋯」
她不捨的低呼了女兒的名字,語氣甚是悲戚。
可是蕭別傾好似不能分辨那聲音中的悲痛,聽到有人在喊她,她便別過頭去,白皙的臉上在對上方怡紅那一刻,綻放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傾兒喜歡⋯⋯喜歡⋯⋯」
她的語氣興高采烈,就像一個得到新玩具的三歲孩童,完全不識人間愁苦滋味的模樣,再次刺痛了方怡紅的心。
原本她的女兒也是活潑可愛、精靈聰慧的,可年幼時的那場意外改變了一切—她調皮的跟在大小姐後頭,爬上了園子裡的假山,卻不小心跌了下來,磕著了頭。
原本大夫說是小傷,可誰知道她再睜眼時,卻呆呆愣愣的,再也不復原先的聰慧可愛。
然後大夫說要靜心調養,便能無礙,可是月復一月,年復一年,十年的歲月就在調養中過去,但那些聰慧卻再也沒有回到過傾兒的身上,那呆愣愣的笑總是漾在那張白皙而美麗的臉龐之上。
因為經年累月的失望,她早就死了心,不再奢求傾兒能夠回復昔日的聰穎,只打算帶著她老死在這蕭家的後院之中。
可誰知道,皇上的賜婚卻打亂了這一切!
望著眼前的嫁衣,方怡紅甚至有一股想要衝去和老爺理論的衝動,可是一想到蕭家那嚴謹的家規,再看著完全不知世事的蕭別傾,心中的衝動轉瞬之間褪去,只剩濃濃的悲哀。
就算理論了又如何?聖旨就壓在頭上,更別提她只是個身分低下的姨娘,傾兒也只是個庶女。
只能怨皇上的聖旨下得不明不白,只說讓霍將軍娶了蕭家女,卻沒說是嫡長女,或是庶女。
因為蕭家為世家大族,女兒都養於深閨,蕭家又為了面子刻意掩藏,是以外界並不清楚蕭家除了嫡長女之外,還有一個癡傻的庶女,所以才有這樣含糊不清的聖旨。
而蕭家嫡長女並不想嫁那個惡名昭彰的魯莽將軍,所以這等爛事才會落在傾兒的身上。
望著女兒,方怡紅簡直不敢想像,若是迎親之日那粗魯不文的霍璃同發現蕭家竟用個癡兒搪塞於他,那後果⋯⋯
光用想的,方怡紅的後背已經泛出了陣陣冷汗,她愣愣的望著女兒的笑顏,一顆心就這麼沉入了無底的深淵之中。
她悲從中來,忍不住伸手一把攬住了猶兀自笑得開懷的蕭別傾,然後眼淚就這麼成串的落下,但她咬著牙,不敢哭出聲音,於是蕭別傾只聽見嗚嗚的低鳴。
清亮的眸子驀地閃過了一絲異樣的情緒,但卻隨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波的平靜。
「姨娘⋯⋯姨娘⋯⋯不哭哭⋯⋯」伸手,拭去方怡紅滾落臉上的淚珠,蕭別傾傻乎乎地笑著安慰自己的親娘。
她那與實際年齡不符的童言稚語,卻讓方怡紅更感悲哀,淚更是止不住地往下落。
「姨娘⋯⋯會好的⋯⋯會好的⋯⋯」
蕭別傾擁抱住從小就對她愛逾性命的方怡紅,低聲地軟言安慰。
會好的⋯⋯真的會好的⋯⋯只要能嫁出去,再想法子接回姨娘,一切都會好的。
 
第一章
隨著不斷傳來的一陣陣喜樂聲,再加上愈來愈熱絡的賀喜之聲,整個將軍府就像被炸開了似的,一陣喧囂賽過一陣喧囂。
然而那喜樂聲聽在霍璃同耳裡幾乎等同於喪樂,外頭愈熱鬧,他的臉色便愈沉。
明明人人都挺羨慕他可以娶到蕭別巒這個說身分有身分,說臉蛋有臉蛋的大家閨秀,畢竟人家可是左丞相府的閨女,又素有才女的稱號,是許多豪門大戶爭相聘娶的小姐,而這傢伙倒是運氣好,完全不費吹灰之力,便由皇上做主結了這門親事。
旁人撞上這種好運,怕是笑咧了嘴還來不及,可這傢伙卻打知道那天起,便屢次推拒婚事,還想要向皇上討個聖旨,好名正言順的赴邊關打仗。
沒好氣地斜睨了一眼身著喜服,等著要去迎親的霍璃同一眼,萬駱海當真不知道他究竟在鬧什麼彆扭。
雖然人人都說霍璃同魯莽,可是和他當了十幾年的兄弟,他知道霍璃同絕非莽夫。
兩人一同從小兵熬到現在,霍璃同成了從三品的雲麾大將軍,而自己則混了個五品的游騎將軍,雖然還是有著從屬的關係,可也有過命的交情,對彼此脾氣知道得清清楚楚,可這回他真是不明白了。
倒也不是忌妒他的好運氣,但多少覺得他那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模樣有些刺眼,他就不懂,霍璃同究竟在不高興些什麼?
「我說你啊,究竟在氣什麼?」既是百思不得其解,萬駱海索性開口問道。
聽到好友這麼問,再見他那種譴責他不知惜福的模樣,霍璃同只覺胸中的怒氣再難壓抑,頗有一張口就要噴火的感覺。
「你當這是什麼好差事?」
霍璃同沒好氣地冷眼一瞪萬駱海,令他背脊一片冰涼。
「怎麼不好,毫不費工夫地娶了個家世好、臉蛋好的姑娘,你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皇上向來最忌文官和武官之間糾纏太深,你以為皇上為何開金口賜婚?」
「這不是念你為了打仗耽誤了親事,所以才⋯⋯」向來腦筋很直的萬駱海張口就說,還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樣,就只差沒有當場磕頭謝恩。
「啪!」霍璃同一如往常的火爆,一個栗爆就打在了萬駱海的額頭上。
「不用腦的傢伙。」
「老大,你幹麼打我?」一時不忿,昔日私底下的稱呼就脫口而出,卻又不敢還手,他只能看著霍璃同,語氣委屈萬分。
「我打你笨、打你蠢,哪天若是被人扛去賣了,還急巴巴的幫人數銀子。」
「我哪裡笨了?」萬駱海揚聲抗議。明明他說的就沒錯,怎地就蠢笨了?
「你覺得蕭家在朝庭上的勢力大不大?」
「是挺大的!」蕭家的祖輩那可是帝師,便是父輩也是當朝的一品大員,這些蕭家人的徒子徒孫更是多的不勝枚舉,勢力自然是大的。
「那你覺得皇上巴巴的把我送給蕭家做女婿,是為什麼?」
蕭家的老太爺曾是太子太傅,如今雖已致仕,可兒子蕭何之也是官居一品的左丞相,朝政一把抓,而蕭何之的妻子出身武將世家的君家,其兄君玉風可是個品階比他大上許多的龍虎大將軍,如此權臣和武將的結合在這幾十年來幾乎是難以撼動,便是皇上都心有忌憚,卻不敢輕易動彈。
自古以來,做皇帝就沒傻的,皇上這麼做必有深意,絕對不是簡單的體恤他總是在行軍打仗,尚無婚配,那個人心裡絕對撥著一把好算盤。
這回的賜婚就算沒有惡意,他也不那麼領情。
不知道皇上是希望透過他敲打蕭家那一塊怎麼都敲不動的鐵板?又或者是在替他鋪路?
想到這樣的可能性,霍璃同驀地臉色又黑了幾分,早跟那個人說過,若不是為了完成自己的承諾,他壓根就不會從軍打仗,更不會來京城,更別說其他了。
哼,那自以為是的傢伙!
「呃⋯⋯你的意思是⋯⋯」萬駱海只是性子急,倒也不是真的蠢笨,否則就算有著霍璃同的扶持也很難成為五品的游騎將軍。
所以只消一點其中的關鍵,他就開了竅,只見他的眸子瞪得老大,直勾勾地望著霍璃同,然後吶吶的說不出話來。
「對,我就是那個意思。」雖然明知皇上的用意多半是為他著想,可霍璃同卻仍是板著臉,故意誤導著萬駱海。
若皇上當真是想替他鋪路,那麼選中蕭家倒是一點兒也不奇怪,畢竟蕭家如今聲勢如日中天,朝政、軍權一把抓。
可偏偏他一點也不想隨之起舞,別說他對權勢一丁點也不在乎,就光講蕭別巒那個大家千金,他就認為自己難以消受。
聞言,萬駱海望著霍璃同的眼神中帶著濃濃的同情。
皇上竟是故意給老大更多權勢,好試探老大是否有二心!身為隨時可以為皇朝拋頭顱、灑熱血的將軍,皇上卻這樣試探和懷疑,著實讓人覺得有些灰心。
他都有這樣的想法了,以霍璃同那種拚命三郎的個性,這樣的感受自然更深吧!
但被同情的霍璃同卻只是瀟灑一笑,露出了白亮亮的牙齒,雖然襯得他的俊顏更加耀人,但熟知他性情的人都知道,他的笑容愈燦爛,心中的怒氣便愈深。
所以他一點也不覺得他的笑好看,只覺得嚇人。
「幹麼這樣瞧著我?」他含笑反問,卻將萬駱海眸心中的同情盡收眼底。
「皇上懷疑你。」簡單的六個字彷彿代表了一切。
「是啊!」霍璃同承認得很大方,一點也不在乎地將多疑的罪名往皇上頭上套去,伸手端過僕役端上的茶盅,慢條斯理的抿了一口。
「那你打算怎麼辦?」
「娶!」雖然心情不好了很多天,可是他心裡也很清楚,私底下他可以不甩皇上,可明面上,他倒是得給他面子,若他抗旨,就算皇上不拿自己開刀,怕是會拿這霍府上上下下的人開刀,那他可受不了。
可是娶了之後要如何,他卻還沒有決定。
只知道無論如何,他都不會順著皇上的心意去走的,他愈想要他爭,他便愈不想爭,更何況他對那個高高在上的位置,是當真沒有一點兒興趣的。
就連做這個將軍他都心不甘情不願,畢竟他從軍本來為的也不是什麼狗屁忠君愛國之心,一切不過是因為一個該死的承諾。
「呃⋯⋯」
沒有料到向來威武不能屈的霍璃同竟然毫無反抗地投降,萬駱海無語地直瞧著他。
「怎麼,他家既然不嫌棄我在外粗魯的名號,敢把那嬌滴滴的嫡女嫁來我家,若不娶豈不滅了我大將軍的威風。」
想著想著,霍璃同臉上的陰沉去了不少,心緒卻不如口裡說的那樣平靜。
他還想著等會兒該怎樣給蕭別巒一個下馬威,讓她徹底的知道,將軍府裡頭做主的人是他。
 
被藏在後院十年的時光,這是蕭別傾頭一回見著那麼多的人。
除了打扮喜氣的媒婆之外,還有穿著一色丫鬟服飾的幾個丫頭,在她的眼前忙進忙出的,轉得她幾乎都要頭暈了。
更別說她幾乎是天沒亮就被人叫了起來,洗漱完卻沒半點食物下肚,讓她還沒開始拜堂,就已經被餓得頭暈眼花,手腳發軟。
「荷子⋯⋯我肚子餓!」在被擺弄了好一陣,當紅艷艷的口脂被均勻地塗在她那豐潤的唇瓣時,蕭別傾忍不住可憐兮兮地喚著自己的大丫鬟,口氣無比幽怨。
成親一點都不好玩,還得這樣被餓得半死。
蕭別傾孩子似的嘟起了豐潤的紅唇,那誘人的模樣倒教負責上妝的嬤嬤都看直了眼。
還真看走了眼,本來只覺這位二小姐神情呆愣,一點不似傳說中蕭家大小姐那樣明艷照人,不料經過這麼一番妝扮之後,她竟然會變得這樣秀麗動人,稱讚她國色天香亦不為過,只可惜⋯⋯
瞧著她那孩子氣的舉動,嬤嬤忍不住在心中長嘆了一聲,若是性子能再機靈些,或許還能擋得住那個火爆將軍的脾氣,就這麼一隻小綿羊送入了虎口,一旦霍將軍發現了自己上了當,還不生生撕咬了這個傻姑娘嗎?
「小姐,妳別鬧,這妝都上好了,可不能吃喝的。」
「可我肚子好餓啊!」蕭別傾氣呼呼的揚聲抗議,那軟綿綿的聲音倒是軟了荷子的心,幾乎就要投降地拿出自己悄悄準備好的糕點。
「二小姐,這迎親的隊伍馬上就要到了,妳此時吃東西,要是弄花了妝,那丟的可是蕭府的面子啊!」
說話的是杜嬤嬤,她是蕭家當家主母的陪嫁嬤嬤,也是左右手,算得上是蕭家挺有臉面的僕婦。
她這麼輕飄飄的一句,讓荷子心頭一顫,連忙打消要拿糕點哄主子的心思。
既然不能拿食物塞著蕭別傾的嘴,荷子也只好哄著蕭別傾,「小姐乖些,等會上了花轎,進了姑爺家,就會有東西吃了。」
「可是⋯⋯」蕭別傾平素雖然笑臉迎人,可是一旦餓了肚子,性子總是特別的彆扭。
只見她還是一臉的不豫,彷彿不肯罷休的模樣,荷子知道那是因為她家主子真的餓壞了。
有時想想,她主子還真可憐,雖說是庶女,可到底也是蕭家的女兒,怎地就這麼不受尊敬?平素吃的比他們這些奴僕好不了多少,如今就連要嫁出門了,還得餓肚子。
「嫁人餓肚子,我不嫁!」
蕭別傾性子一拗起來,無論荷子再怎麼好說歹說就是不讓妝扮嬤嬤為她別上簪子。
「二小姐,難道妳想讓老奴去稟明夫人嗎?」
見向來乖巧可欺的蕭別傾竟然如此不聽話,擺明了是在其他嬤嬤面前打她的臉,杜嬤嬤臉上的笑容也掛不住了。
「妳口口聲聲喊我小姐,可為何連東西都不肯讓我吃?」
向來傻愣愣的蕭別傾難得說話這般流利,在一股腦的說完話後,一雙水眸就睜得大大的,瞪著杜嬤嬤。
被那清亮的眸子一瞪,杜嬤嬤背脊竟感到一陣寒涼,那目光太過銳利,完全不像一個傻子該有的。
可是再定睛一瞧,蕭別傾又恢復那副孩子賭氣的模樣,而賭氣就是賭氣,管妳搬出了天皇老子來,她還是賭著氣,愣是除了荷子之外,不讓任何人近她的身。
「杜嬤嬤,妳看這可怎麼辦?」雖然新娘子的妝扮大致都已經完成,可還有那些金釵首飾來不及簪上,眼看著時間流逝,生怕主人家怪罪的妝扮嬤嬤也急了。
「二小姐,妳再鬧脾氣,老奴可是要去請夫人來了。」
板著臉,杜嬤嬤作勢要走,這招向來管用,可不知蕭別傾今日是吃了什麼熊心豹子膽,就算聽到了她的威脅,也只是瞪大了眼,沒有半分懼怕屈服的模樣。
這⋯⋯這可怎麼好?
正在左右為難之際,突然間方怡紅娉婷的身影邁入了她的眼簾,從來不曾對姨娘們有好臉色的杜嬤嬤這回卻是臉上堆滿了笑容,急匆匆迎上前去。
「姨娘來得正好,二小姐這會正在使性子,不肯讓人簪簪子呢!」
杜嬤嬤生怕夫人怪她辦事不利,也顧不得面子,連忙求救。
來看女兒的方怡紅聞言淺笑,「二小姐一向乖巧,不可能這般任性的,就怕是有人不知怎地惹了她。」
到底是在後院討生活的人,儘管心裡頭對女兒的出嫁很不滿,可也不會放在臉上,只是輕描淡寫的暗諷。
這幾年,她在杜嬤嬤的手下沒少吃過虧,但雖然知道這是個仗勢欺人的老東西,也不至於要對她卑躬屈膝的。
「方姨娘這話是什麼意思?」
能給方怡紅幾分好臉色是給她面子,沒想到她倒是立刻蹬鼻子上臉了!只見杜嬤嬤笑顏斂去,又是那派趾高氣揚的神色。
「姨娘⋯⋯娘娘⋯⋯嫁人肚子餓⋯⋯不嫁⋯⋯」
彷彿沒見著二人之間的針鋒相對,蕭別傾那柔柔細細的聲音破空響起,立時拉回了兩人的注意力。
還沒近身就找出了原因,方怡紅的水眸立時掃向了一旁伺候的荷子,描繪的細緻的柳眉也微微向上挑起。
「方姨娘,我也是想拿餅給姑娘吃些,但杜嬤嬤說這樣會壞了蕭家的顏面,所以⋯⋯所以⋯⋯」荷子雖然說得吞吞吐吐的,可該說的卻是一句也沒少,意思就是杜嬤嬤故意為難自家主子,還惡人先告狀。
「我倒不知道,咱們蕭家還少了小姐們這口吃食,都要出嫁了,卻還得被餓肚子啊?」向來心疼蕭別傾,方怡紅一聽這話,火氣自然騰地上來了,說起話來更是夾槍帶棍,尖銳得很。
「姨娘⋯⋯我⋯⋯」她也不過是想在其他丫鬟婆子面前逞逞威風,哪裡知道會鬧出這齣來?杜嬤嬤此刻的臉色說有多難看,就有多難看。
「荷子,妳去把事情原委稟告夫人,讓夫人定奪此事吧!」
瞧著杜嬤嬤難看的臉色,方怡紅也不執著於現下討公道。這事怎麼說,她和傾兒都佔著理字,她就等著瞧瞧向來表現得明理大度的夫人要怎麼安撫傾兒,或是補償傾兒。
「姨娘,求您饒了奴婢!」一聽她的話,又見荷子領命而去,杜嬤嬤頓時嚇得腿軟,再也不復方才那種理直氣壯的模樣。
夫人要表示賢良,且這場婚事也不能有差錯,現下自己沒把事兒辦好,還被扣上刁奴欺主的帽子,肯定會被嚴懲啊!
「饒妳?妳做錯了什麼,妳也不過是要維護蕭家的體面。」方怡紅淡淡的說道,轉過身不再理會杜嬤嬤,逕自帶著笑容走向蕭別傾,對著一臉不悅,嘟著嘴的女兒道:「二小姐乖,想吃什麼,姨娘讓人為妳取來。」
這回可是杜嬤嬤自個兒往刀口上撞,本來好好的讓傾兒出嫁,也鬧不了這齣,現下倒是讓她有個機會可以出口氣,甚至多替女兒爭取些什麼,便是多份嫁妝也是好的,若是將來嫁了過去,不受霍將軍喜愛,身上多揣些嫁妝,倒也不至於受苦。
「姨娘⋯⋯吃果子⋯⋯陪陪⋯⋯」臉上怒氣稍霽,蕭別傾有些遲疑的說出了自己的要求。
向來在這種時刻,她一個姨娘,即便是生母也沒資格送著女兒出嫁的,她也只是想來看一眼便走⋯⋯蕭別傾的要求倒叫方怡紅有些為難。
可迎著女兒那希望陪伴的眼神,加上自己心中的渴望,方怡紅的心瞬間一片綿軟,緩緩地朝女兒走了幾步。
她仔細地瞧著蕭別傾臉上那描繪細緻的柳眉,晶燦渾圓的大眼,還有小巧挺直的鼻梁和那豐潤紅艷的櫻唇。
這麼一個美人兒,便是連蕭家嫡出的大小姐都是比不上的,就算是要進宮選妃也有資格,只可惜卻是個天真不懂事的孩子。
想到這兒,她的心再次一沉,伸手拉住女兒的手,細聲交代著,「傾兒,妳聽姨娘說,到了將軍府,妳只需找個安穩的院落住下,啥事都不用管,姨娘託人為妳尋了幾個好丫鬟在外頭候著,這是她們的身契,妳好好的收著。」
雖然蕭家也有選陪房,可是她並不信任夫人,雖然這等舉動不合規矩,可是為了自己的女兒,就算要觸怒夫人,她也得做。
「姨娘⋯⋯您跟我去嘛!」
「傻孩子,姨娘怎麼能跟妳去呢?」聽著蕭別傾那軟綿綿的童言童語,方怡紅失笑。她是蕭府的姨娘,賣身契攢在夫人的手中,怎麼可能跟著女兒嫁過去呢?
「若是可以,姨娘想去嗎?」蕭別傾眨巴著水潤潤的大眼問道,語氣中似乎還帶著濃濃的希冀與依戀。
「自然是想的!」輕撫著女兒的頭頂,方怡紅輕聲應道。
順手拿過了妝扮嬤嬤手中的簪子,然後屏氣凝神的替她簪上,一簪便簪得極正,她希望自己的女兒往後的日子也可以平平順順的。
「姨娘!」甜糯糯地又輕喚了一聲,蕭別傾在眾人的驚呼與阻止之中,投進方怡紅的懷裡,全然不顧自己的舉動會弄花了好不容易上好的妝。
「傻丫頭,妳這是幹麼,要是等會弄糊了妝,小心咱們新姑爺見著了不喜啊!」
方怡紅自然也想抱抱女兒,可是想起了杜嬤嬤在一旁虎視眈眈,還有等會兒得信前來的夫人,她也只能抑下心頭的渴望,讓蕭別傾坐好。
她伸手接過了其他丫鬟遞上的點心,掰了一塊,送進了蕭別傾的口裡。
「傾兒,這可是冬藏閣的糕點,妳嚐嚐,止止餓。」
「還是姨娘待我最好了。」有的吃了,蕭別傾的臉上自是綻開了一朵笑花,一瞧那笑容,方怡紅也跟著鬆開了板著的臉。
「記得,嫁去了旁人家,什麼都可以不顧,但就是答應姨娘,得顧惜好自己,知道嗎?」
「嗯嗯!」
蕭別傾聽話地用力點了點頭,方怡紅還要交代什麼,可是耳邊已經傳來成串的腳步聲,她知道是那高高在上的夫人來了,於是便息了心思,不再說話,然後站了起來,身子稍稍擋在了蕭別傾的面前。
 
大紅的嫁衣,再加上臉上精緻的妝容,將蕭別傾的孩子氣褪去了幾分,更添明艷,她不鬧脾氣的時候,嘴角通常帶著一抹笑,總能勾起旁人的喜愛。
可惜的是,這些旁人並不包含蕭家的主母蕭夫人。
只見她臉色沉黑,硬生生地將她身上妝扮帶來的喜氣壓了下去,給人一股壓迫之感。
「怎麼選在大喜的日子鬧呢?」
完全無視於她走進來後,那種連掉根針都能被聽見的死寂,蕭夫人張口就問,語氣還帶著毫不遮掩的不悅,銳利的眸光環視著在場的眾人,尤其是當她的眼光瞧著那精雕玉琢的蕭別傾之後,眸底倏地閃過了一絲戾芒。
「夫人,二小姐鬧著不肯老實打扮呢!」見著主子來,杜嬤嬤雖然明知錯在自己,可仍硬著頭皮,先聲奪人的說道。
「喔,是這樣嗎?」
蕭夫人望著蕭別傾問道,但其實大家都知道她問的人是方怡紅,而不是蕭別傾。
「二小姐是鬧了,不過是因為肚子餓了,杜嬤嬤卻連塊餅都不願讓她吃,這才發起了脾氣,這出嫁的姑娘吃點東西墊墊肚子無可厚非,可杜嬤嬤卻抬出了什麼蕭家的體統,這話要是傳了出去,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蕭家苛待要出嫁的姑娘呢!」一串話說不疾不徐的說完,她明裡暗裡都在指責杜嬤嬤的不是。
「夫人⋯⋯」杜嬤嬤聽了,想起夫人不留情面的手段,頓時心都涼了,急忙想要說些什麼扳回局勢,怎奈蕭夫人卻已經一記冷眼橫掃而來,她都還來不及瑟縮,一巴掌就跟隨而至,她的右頰頓時泛起了熱辣辣的痛。
打人的自然不是蕭夫人,而是比杜嬤嬤在蕭夫人面前更有臉面的秦嬤嬤。
杜嬤嬤愕然,還想再說什麼,可蕭夫人哪裡會給她機會,隨即對著秦嬤嬤吩咐,「欺主的狗奴才留著何用?先把她關到柴房去,別在這當頭衝撞了二小姐的喜事,等到二小姐出了門,就發賣出去。」
如此的懲罰自然是重的,不只替夫人賣命了二十幾年的杜嬤嬤難以接受,連有心為女兒出口氣的方怡紅都有些目瞪口呆了。
「去哄哄她去,今日可不能出什麼岔子。」
彷彿自己剛剛處置的不是向來對自己忠心耿耿的心腹,蕭夫人一轉臉,臉上的厲色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貫的從容大方。
「是!」心中本還有盤算的方怡紅見著蕭夫人狠勁,也不敢在這時捋虎鬚,恭敬地應道。
「二小姐也吃了餅了,可得要乖乖讓嬤嬤打扮打扮了。」方怡紅轉頭溫言哄道。
「不要!」
一反素日的乖巧好哄,蕭別傾今日執拗得讓人頭疼,只見她像蟲兒般扭來動去的,就是不肯讓人好好打扮。
見狀,蕭夫人只覺得自己的牙根生疼,照著她素日的性子,只怕早就將人丟進黑屋子裡去,讓她好生反省反省了。
可今日不行!
今日本是別巒嫁給霍璃同的日子,但別巒對蕭君兩家都太重要了,不能嫁那個武夫,偏偏又是皇上賜婚拒絕不得,她好不容易才籌謀出這個李代桃僵的法子,要是真讓這丫頭鬧起來,傳了半點風聲出去,到時事情砸了不打緊,要是皇上怪罪或懷疑,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想到了這層,蕭夫人深吸了口氣,試著漾出了幾絲笑容,對著蕭別傾溫言哄道:「別傾這是怎麼了,是不是還有什麼想要的,若真的有,說出來,母親為妳做主。」
「真的可以嗎?」一雙晶燦的大眼眨巴眨巴的,蕭夫人的話立時就得到了蕭別傾的注意。
「那是自然,妳既喚我一聲母親,那麼便是我的女兒,女兒對母親有要求,那是天經地義的啊!」
「那⋯⋯我想要姨娘陪我嫁!」蕭別傾天真的說著,一副認真的模樣。
「這⋯⋯」蕭夫人語塞,這蕭家的姑娘嫁出門還陪個姨娘,這話要是傳了出去,那蕭家只怕要被人恥笑。
「二小姐別鬧!」一見蕭夫人的臉色又沉了,方怡紅連忙出聲喝道:「這世道沒有嫁女兒陪姨娘的。」
「可是母親明明說會為我做主的。」
「妳姨娘那可是伺候老爺的,的確是不能隨妳去,要不這樣,母親再多給妳一個莊子,便在京郊,若是妳得閒,可以去那小住數日,只要來個信,母親便將妳姨娘送過去陪妳,行嗎?」
耳聽著外頭越發熱鬧,又有丫鬟來報霍家迎親的隊伍近了,要是再不能安撫好這丫頭,只怕真要出問題了。
儘管在這傻子的嫁妝裡再添個莊子讓她肉疼極了,可為了哄好蕭別傾,也只能暫時忍氣吞聲。
不過,蕭別傾嫁進霍家被發現了傻病,霍家為了遮羞,八成不願聲張,也不可能再放蕭別傾出門丟人,這丫頭想跟方姨娘見面怕是作夢。
「母親說的可是真的?」嘟嘟小嘴,蕭別傾睜著大眼,認真的確認著。
那宛若純真孩童的形象再配上她那身嫁衣,著實讓人覺得古怪,被質疑的蕭夫人撇了撇唇,但臉上的笑容愈燦爛,對秦嬤嬤說道:「去把京城裡那小莊的地契拿來,給二小姐再添個嫁妝。」
秦嬤嬤聞言,悄悄狠瞪了方怡紅一眼,不如蕭夫人捨得。
要知道,二小姐本不是夫人所出,那嫁妝都只是面子上好看罷了,半點不值錢。
可那京郊的莊子倒是真值得幾個錢,這麼給了二小姐,那麼大小姐的嫁妝只怕也要少了好些。
「還不快去!」眼見秦嬤嬤杵在那裡不動,蕭夫人冷冷地揚高了聲調,催促道。
「母親不騙人,傾兒乖乖的。」
蕭別傾望著蕭夫人甜蜜的一笑,這回總算心甘情願的讓妝扮嬤嬤幫她做最後的打點。
而一直懸著一顆心的方怡紅也稍稍放下心來,能夠讓自己的女兒得了個實惠的莊子,那倒也是好事一件。
若是將來霍家當真不接納傾兒,那麼傾兒便能帶著自己的丫鬟到那莊子上住著,也就不怕孤苦無依了。
 
第二章
餓死了⋯⋯餓死了⋯⋯
外頭的喧囂吵得腹中飢餓的蕭別傾頭都疼了,好不容易等荷子將一干媒婆和丫頭全都打發了出去,關門聲響起,她就悄悄地掀起了紅帕的一角偷覷著,在荷子阻止的同時,她已經瞧見了桌上那一盤又一盤紅棗、桂圓、花生和瓜子,還有幾樣酒菜。
蕭別傾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幾乎就要坐不住了,雖然早上吃了幾塊餅,也得到了一座莊子做為補償,可是她還是餓啊!
「小姐,妳怎麼能自個兒掀帕呢?這樣可是很不吉利的。」
荷子氣急敗壞的伸手攔住蠢蠢欲動的蕭別傾。
蕭別傾斜睨她一眼,扯下喜帕,滿臉不以為然,沒半點癡傻之色,而荷子也不詫異,只是頭疼小姐不似一般閨秀的舉止。
荷子明白蕭別傾的本性。
約十年前,小姐自假山上頭跌下來陷入昏迷,明明只是皮外傷,頭一回醒來時,和她的應答也還正常,可卻在老爺、夫人,還有姨娘來看她時,變得宛如癡兒一般,無論如何問,也只知傻笑。
那個時候,雖然她不明白小姐為何這麼做,卻知道她家小姐十分聰慧。
當小姐認認真真的問她,願不願意只對她一人忠心時,她幾乎是毫不猶豫的就答應了下來。
所以蕭別傾不是真傻這件事,便靠著荷子的掩護,瞞過了眾人。
她一路看著小姐如何刻苦自學,琴棋書畫無一不精,連經商做買賣,也都有幾分心得。
這其實不難,只要大家都相信小姐是真傻了,對她便不會有太多的防備,再加上她的接應,有時候小姐甚至還能變裝溜出蕭家打理一些生意上的事兒,就她所知,主子手頭上的幾家鋪子都經營得挺不錯的。
驀地想起了蕭別傾在算帳時,那財迷的模樣,荷子忍不住搖頭失笑。
她家小姐既愛吃、又財迷,哪裡有半點大家閨秀的模樣?
若是這霍將軍當真看中了大小姐,那麼瞧著了二小姐的樣子,不知會有多生氣呢!
可她希望小姐能好好過日子,所以她才會明知多費唇舌,主子也未必領情,卻仍是努力地勸著。
「吉不吉利哪裡重要?反正早就注定了是個不幸的姻緣,又何必再做徒勞無功之事呢?」
蕭別傾撇嘴,趁荷子因她的話發愣的時候,三步併做兩步的就跑到桌前,伸手捉起了雞腿就啃。
她想霍璃同還得耽擱一些時候才會進來,時間應該正好夠她填飽肚子。
因為時時要掩人耳目的關係,她早就練就了一番快食的功夫,只見她三下五除二的就將油亮的雞腿吞下了肚,手上還拿著雞骨,她那水靈靈的眼兒快速地掃過桌上的其他菜餚,似乎正在找下一個目標。
「小姐⋯⋯」
荷子見狀只能嘆息哀鳴,伸手接過了蕭別傾手中的雞骨頭,然後步至窗邊,將它給扔了出去,看那俐落的模樣,顯然荷子已經將這種毀屍滅跡的事情做得爐火純青了。
「荷子,妳也來吃些,妳從早忙到現在,只怕也是什麼也沒下肚,餓壞了吧!」
蕭別傾不但自己吃,還熱情地招呼著荷子一起吃,渾然已經忘記自己正在等著新郎官。
「奴婢不餓!」荷子難得的板起了臉,語氣也有些冷淡。
她氣都氣飽了!更何況她不似小姐那樣有了吃的就忘了一切,她可還記得她們有場硬仗要打。
等會兒新郎官進了新房,蓋頭兒一掀,發現自己娶的不是蕭家大小姐,那怒火⋯⋯想想就叫人覺得頭皮發麻。
這個時候,她們不是應該乖巧一些嗎?
「不餓嗎?我看妳不是不餓,而是嚇壞了吧!」
狼吞虎嚥了幾口菜餚,蕭別傾終於覺得一直空盪盪的肚子有些飽足,也能將心思移到等等的事兒上。
「小姐難道就不擔心嗎?」
「不擔心!」
「怎麼可能不擔心,那霍璃同的脾氣可是一等一的壞,要是他知道蕭家嫁來的不是大小姐而是妳,只怕不會善罷干休。」
「那又如何,他就算有氣也是衝著蕭家去,難不成還衝著我這個被逼嫁的傻子二小姐來嗎?大小姐眼高於頂,瞧不上霍璃同這個大將軍也不是我造成的,被嫁來霍家,我也很委屈好嗎?」
那姓霍的要怪就怪皇上的聖旨下得不清不楚的,還有就是蕭家居心叵測,與她何干。
她不過是個傻子,只要她繼續傻下去,難不成他還能掐死自己嗎?
打從知道自己要嫁過來之後,她就思忖無數次了,便是覺得再糟也不會有性命之憂,所以才放心大膽的嫁過來。
這可是她脫離蕭家的第一步,所以她自然萬分謹慎。
「可是⋯⋯」荷子還是不心安。
對於荷子的猶豫不安,蕭別傾有些不耐煩,開弓沒有回頭箭,哪是她可以說停就停的。
「妳就別再可是了,咱們可以裝傻瞞上蕭家那些人那麼多年,難道還瞞不了霍璃同這麼一個大老粗嗎?」
蕭別傾氣定神閒地說,彷彿一切皆有謀算。
「這⋯⋯」
總覺得有些不妥,荷子還要再說,可是外頭忽地傳入了嘈雜聲,顯然新郎官已經在眾人的簇擁之下,即將來到新房門口。
荷子臉色一白,轉頭又見蕭別傾嘴旁還有些油膩痕跡,頓時慌了手腳。
這、這、這能看嗎?等會兒蓋頭兒一掀,那痕跡若是被人瞧見了,以後她家小姐只怕就要成為眾人的笑柄了。
她正兀自發愁,蕭別傾已滿不在乎地抬手用袖子將嘴角的油漬一抹,人已經匆匆步向喜床,端坐床畔,那變化之快,簡直教人嘆為觀止。
「荷子,快將蓋頭蓋上。」蕭別傾不慌不忙的交代,深吸了一口氣,知道等會兒還有場好戲得演。
「嗯!」跟著蕭別傾這麼多年,荷子自然也不是省油的燈,一陣慌亂過後,連忙冷靜下來,眼明手快地為小姐蓋上蓋頭,在此同時,還不忘回頭瞧瞧那被偷吃過的酒菜會不會露出端倪。
還好⋯⋯雖然分量少了點,但小姐還是有分寸的撿著吃的,看起來並不雜亂。
荷子深吸了口氣,昂首挺胸,端立於喜床之前,同她的主子一同等待著未知的人生。
 
大紅色蟒袍襯著濃眉大眼的俊顏和高大昂藏的身軀,讓霍璃同整個人看起來一改往日的落拓不羈,平添了幾分英挺瀟灑的氣質。
但那該帶著喜氣的笑顏卻滲著幾分冷漠,惹得那些直嚷著要鬧洞房的軍中弟兄漸漸地沒了聲音。
當一股窒人的沉默逐漸籠罩住眾人時,屋簷卻忽而飄下一抹身影,在眾人以為不知哪個不長眼的刺客挑今日惹事,全都嚴陣以待時,霍璃同便已認出了那是萬駱海。
揚手制止了眾人的舉動,他挑了挑眉,萬駱海便一個箭步上前,附在他耳際低語了幾句,他眸中的晦暗隨著萬駱海的話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晰可辨的笑意。
「你說的是真的?」最後他忍不住心頭的驚訝,朝著萬駱海再三確認道:「蕭家居然敢這麼做?」
看來這個蕭家不只不把他放在眼底,甚至也不怎麼將皇上放在眼底嘛!
雖然聖旨是沒有指明哪個蕭家小姐,但那是因為大家都以為蕭家只有一個待嫁的閨女。如今竟然冒出一個庶出的二小姐⋯⋯雖然不算違旨不尊,但是他相信皇上絕對不會高興,即使一時礙於蕭君兩家的勢力而不發難,心裡一定會記上一筆。
不惜惹皇上不快也不嫁蕭別巒,這蕭家到底是在盤算什麼?
「千真萬確!」
萬駱海很肯定地點點頭。本來他是因為好奇,才仗著自己的武功高,趴在房頂偷瞧偷聽,想要一窺自家老大的妻子到底是不是如傳聞中那樣美,可誰知卻聽到了這樣的祕密。
要不是親耳所聽、親眼所見,他也不敢相信,蕭家竟然敢這麼幹,全然不顧忌霍家顏面,而那新嫁娘竟然也藏著這樣多的祕密。
為自己兄弟不平的萬駱海抬眼一看卻愣了,沒有預期中的憤怒,霍璃同只是嘴角彎彎,原本還顯沉重的腳步竟然也變得有些輕快。
有趣⋯⋯真是太有趣了。
本以為自己迎來的是一個無趣呆板的千金大小姐,沒想到居然是一個身藏祕密的二小姐。
這蕭家還真是有幾分聰明,嫡長女不肯嫁給他這個武夫,竟然鑽著了聖旨的漏洞,抬出藏了幾年的傻子二小姐。然後這傻姑娘又不是真傻,人之所以裝傻過日子,一定有原因,而現在的他很好奇有什麼原因可以讓一個姑娘家不顧自己的名聲未來,這樣裝傻好幾個年頭?
他有預感,這個裝瘋賣傻的姑娘一定可以為他那平靜無波的生活帶來一些樂趣。
「你打算怎麼辦?」萬駱海開口問的同時,眉宇之間漾著濃濃的怒氣,雖說蕭家在朝廷裡的勢力不小,許多的言官及官員都是蕭老大人的門生,可是也不能辱人至此,弄了個名不見經傳的庶女來搪塞也就罷了,竟然還是個裝瘋賣傻的!
他們這是將皇上和他們武將的面子都扔到地上去踩踏了,如今他心中怒火熊熊,只等著霍璃同一句話,他就要帶人打上蕭家去討個公道和說法。
誰知道他氣得半死,人家卻似渾不在意的聳了聳肩,兩手一攤,說道:「能怎麼辦?」顯然即使明知蕭家李代桃僵,卻選擇吃下了這個啞巴虧。
「你就這麼接受了那個裝瘋賣傻的?」
「能在蕭家裝傻了幾年都沒被人發現,顯然是個極聰明的。」
他一向不是太喜歡女人,因為他見過的女人若非是蕭別巒那種大家閨秀,就是宛若狂蜂浪蝶一般。
可是一個聰明的女人,或許還能試著相處。
反正總是要成親的,得傳宗接代,如果成親是必須的,一個有趣的妻子總好過一個呆板嚴肅的大家閨秀。
想著,他原本古井無波的黑眸也閃動著幾絲興奮。
自然知道霍璃同的態度代表什麼,萬駱海卻忍不住想要撫額嘆息。
看來他期待中的教訓蕭家只怕要徹底落空了,因為此刻的霍璃同擺明了很興奮,一丁點都沒有想要去找人討回公道的怒氣。
「就怕是個蛇蠍女人,誰知道她裝傻是不是蕭家教的,或許蕭家當真有什麼圖謀,所以就派這個女人來探取情報,哼!」
「想從我身上探情報,也得有那個本事啊!」
雖然萬駱海說的義憤填膺,可這番嘀咕卻沒能被霍璃同放在心上,萬駱海擔心的一切他自然會派人去查清楚,在還沒查清楚前,他自是要當作什麼都不知道。
怎麼也想不到像蕭家那樣的人家也會有這樣有趣的姑娘,他可真要好好開開眼界才是。
「你這是鐵了心了?」瞧著霍璃同那躍躍欲試的神色,萬駱海胸臆中的怒氣盡洩,有些無力的問道。
「這是自然!」
蕭家糊弄他的這筆帳,他自是不會忘,但就算要算帳,也不必急於一時。
一點也不意外霍璃同的回答,萬駱海洩氣地衝著霍璃同說道:「那你好好享受你的洞房花燭夜吧!」
話才說完,他人已經走離了,而原本跟著來鬧洞房、看熱鬧的眾人看著他們打啞謎,完全弄不清楚發生了何事,只是面面相覷。
「你們不是想鬧洞房嗎?還不走?」
本來還覺得他們煩,可是自從得知了新嫁娘的祕密之後,霍璃同便覺得渾身是勁,甚至主動 喝起了這些同生共死的兄弟們一同前去新房。
他倒要瞧瞧,那蕭別傾究竟有多能裝,是不是真的那麼有本事。
 
本來,蕭別傾的算計很簡單,就是掀開蓋頭時,衝著新郎傻傻的笑著,無論他說什麼,她就是裝傻到底。
這一招,她曾經拿來對付過許多懷疑她的蕭家人,早就練得爐火純青。
可是這會兒,她卻不這麼自信了。
她都已經笑得臉快僵了,霍璃同卻似乎沒有發現半點不對勁。
而其他人倒是在蓋頭被掀開時看得目瞪口呆—因為新娘實是美若天仙!
「霍將軍⋯⋯」雙眼散發著強烈的艷羨,霍璃同麾下的一個前鋒陸令得開了口,卻又看得癡了,好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
雖然是盲婚啞嫁,霍璃同對於蕭別傾並無丁點的情愛,也尚未將她視為妻子,可畢竟他已娶了她,她這麼被人盯著瞧,他心中到底不舒服,忍不住悄悄地稍微側了側身,微微地擋住了蕭別傾的絕世容顏。
他的舉動輕巧得沒教人發現,可是卻沒逃過蕭別傾的眼。
她的眼兒眨了眨,心中已經有了計較。
想來他之所以沒察覺自己的傻,怕是自己表現得不夠明顯,既如此,那麼她便再加把勁。
反正男人最愛面子,若是他能在一怒之下,把她送到哪個邊邊角角的院子,或者是她的陪嫁莊子,那可就是求之而不可得的好事了。
心念既定,蕭別傾便將臉上的笑容扯得更大了些,然後菱唇兒一開一闔的喃喃自語了起來。
「餓⋯⋯好餓啊⋯⋯」
蕭別傾邊唸邊起身,然後一個箭步便往屋子裡的圓桌走去,手一伸,五爪抓上桌上的那盤雞。
突來的異樣,教鬧洞房的眾人瞧傻了眼。方才端坐的絕世美人如今哪裡還有半點大家閨秀的風範?她旁若無人,還動作粗魯的徒手抓菜,那貪嘴的模樣彷彿不知道餓了多久似的。
眾人面面相覷,霍璃同卻是怔愣剎那,隨即一個箭步搶上前去,眼明手快的一抄金箸,便夾了一塊肉餵到了蕭別傾的嘴邊。
「娘子肚子餓了吧!來,快吃些。」一改平素那種大剌剌的模樣,在眾兄弟的面前,霍璃同上演了一場情濃愛妻的模樣。
頓時,周遭響起了竊竊私語聲,然後慢慢又成了哄堂大笑之聲,那取笑之意明顯得讓人無法錯認。
「你⋯⋯」
蕭別傾瞪著霍璃同的情深表情,向來心思細膩的她忍不住愣了好一會,吶吶說不出話來,直到看到霍璃同幽暗眸中的促狹之意,蕭別傾銀牙一咬,當場決定毫不保留的豁了出去。
她嘟起了嘴,伸手就打掉了霍璃同手中的筷子,嘴裡還不斷地嚷嚷著,「壞人!肚子餓⋯⋯吃飯⋯⋯別吵⋯⋯」
雖然她不知道霍璃同的作為為何同她想的不一樣,但他若當真是個魯男子,這會應該要勃然大怒了吧!
畢竟她的表現,已經令他這個新郎官顏面盡失了。
「怎麼像是個傻子啊?」
「這不是蕭家大小姐吧?」
「難不成蕭家李代桃僵,嫁個傻姑娘給霍將軍⋯⋯」
隨著蕭別傾的刻意舉動,新房內開始響起議論聲,有訕笑、有同情,更多的是憤憤不平。
「哼,這些文官倒是會欺負人,咱們在外頭保家衛國、流血流汗,好不容易咱們霍將軍得到了皇上的青眼,下旨賜婚,結果那蕭家竟然如此瞧不起人,不知打哪弄來一個傻小姐來搪塞,真真是可惡至極。」
「是啊,原本我還羨慕霍將軍艷福不淺,可如今卻是萬分的同情了,功勛蓋世竟然娶到了個傻妻子。」
「不行,咱們武官怎能讓那些文官這般欺負,咱們明天上金鑾殿去找皇上理論去。」
「對⋯⋯找皇上理論去,咱們告那蕭家一個欺君之罪!」
此言一出,眾聲附和,頗有氣勢。
回頭看看新婚妻子,霍璃同唇角暗暗地往上挑了挑,怎麼瞧都有一股賊兮兮的味道。
那抹賊笑,蕭別傾可沒漏瞧,再看著這些武官們個個氣勢洶洶,她心急如火燒。
不行,太快了!若是在這時惹了皇上發怒,降罪於蕭家,那麼她姨娘只怕也會被連累。
蕭別傾咬著牙,驚愕地看著霍璃同,臉上那抹憨傻的笑容逐漸褪去,隱隱約約的,她覺得他似乎早已洞悉了一切。
這不可能啊!他們才剛見面,就算她有破碇,他也不可能察覺⋯⋯
蕭別傾心思翻騰著,她知道自己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困境之中,而唯一能讓她走出困境的,是眼前這個一臉壞笑的男人。
她用眨眼的時間決定了自己該怎麼做,一雙水亮的眸子直勾勾地鎖著他的眸子,神情再認真不過。
「娘子不餓了嗎?」只是一眼,霍璃同便意識到她在求和,俯身在她的耳際低聲問道。
「不餓了!」相較於心中的五味雜陳,蕭別傾這時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剛剛什麼事都沒發生,而那些義憤填膺的武官也不存在似的。
「嗯⋯⋯」想瞧瞧她想怎麼做,霍璃同只是輕應一聲,然後一雙眼還是目不轉睛地瞧著她。
「我想我們該談談!」蕭別傾淡淡的說道,沒有一絲一毫被識破的困窘或是手足無措。
她的這句話終於換來了霍璃同這個新郎官的話,他三言兩語地澆熄了兄弟們滿腔的憤怒,然後將他們都請了出去,好酒好菜伺候著。
 
所有服侍的人都被遣走,喜房內只餘一對新人。
成雙成對的龍鳳紅燭燃著,讓蕭別傾那妝點得艷麗無雙的臉龐更添幾分柔媚。
安靜的她,很美,甚至美過了素來負有盛名的蕭家大小姐,但感覺起來並不高傲,反而還透著機靈。
霍璃同卻沒有因她的容貌而失態,畢竟走南闖北的他見識過的女人可不少,更不是那種毛頭小子,對於單純的美麗,他早已無動於衷。
真正教他驚艷的是她此刻的沉著冷靜。
那前後判若兩人的表現,再加上如今她從容坦蕩,丁點都沒有做錯事的人那種畏首畏尾姿態,光是這一點,就足夠令人嘆為觀止了。
「為什麼要裝傻?」
一開口,霍璃同便直指問題的核心。
霍璃同下意識的想要探知蕭別傾的祕密,不只因為好奇,也因為他有預感這個祕密絕對跟皇上有關。
若是不知道便罷了,可如今嗅到了端倪,雖然心中對皇上有著極深的怨恨,他也無法眼睜睜地看著旁人算計皇上。
對於霍璃同的問題,蕭別傾抿唇不語,一雙水眸只是直勾勾地望著他,那是一種極其專注且認真的眼神,彷彿像想將他看透一般。
她會看得那麼認真,自然不是因為被他那俊美的皮囊迷住了,而是因她想看透這個人,想知道這個人對她是否有助益。
她當然不曾以為單憑自己一人之力,就能帶著娘親掙脫蕭家這個牢籠,原本她是打算先嫁了人,再裝傻惹得丈夫不喜,被發配到偏遠的莊子裡頭,再想法子將娘親接出來,遠走高飛。
可如今⋯⋯既然已被霍璃同識破了,那麼她就得好好的思量一番,看要怎麼堵住這個男人的嘴,甚或兩人該怎麼合作。
至少,他沒在發現自己不是蕭家嫡長女時就勃然大怒,也沒有因為她故意扮傻就生氣,他那雙深邃的眼眸甚至還一直漾著興味,這也許又是一個機會。
「六歲那年,我恰巧聽到了一件事,因為怕被人發現,所以我才決定裝傻。」
那年她不是因為頑皮跟著姊姊爬假山而摔落,而是被人從上頭扔下來的。
至於為什麼會有人想對一個年幼的娃兒下毒手,則是因為她幼時調皮,總愛玩躲貓貓,那日她躲在假山之中,不小心聽到外頭人的一段對話,原先她並不以為意,也沒認真細思,直到踩斷了一截枯樹枝而被發現了行蹤,遭人扔下了假山,她這才知道自己聽到了不該聽的。
在外人看來,重傷的她昏迷了幾天幾夜,可她其實只昏迷了一個日夜,醒來的她繼續裝昏,不過是在思索自己該怎麼做才能為自己和姨娘搏得一條生路。
她自小早慧,見過她的人無不誇上一聲聰慧可人,所以當她認真細思自己聽到的話後,自然想出了為何會有人想要致她於死。
因為他們議論的是謀奪皇位的逆天大事,只消傳出一星半點,那麼蕭家全數三百多口人,只怕再無一人倖免。
而她不過是一個庶女,是死是活也沒有多少人會在意,所以那些人才會起了這樣的惡心,覺得了結了她的性命便再無後顧之憂了。
可她雖然心如明鏡,卻只是個庶女,別說在蕭家沒啥地位,就算她當真將自己知道的嚷嚷出去,娘親和她也會被連累。
苦思卻不得解,最後她終於決定裝成白癡,先保住性命再慢慢圖謀,反正那些人所謀畫的也不是三天兩天就能達成的。
既然他們定的是長遠的計畫,也正好給了她時間,所以這幾年她日裡裝傻子,夜裡卻是焚膏繼晷的謀畫著如何帶著娘親脫身。
「是什麼事,得讓妳用裝傻來避過?」
霍璃同還以為自己得要大費周章才能誘出蕭別傾的實話,可沒想到她一開口就直接得很,這樣的乾脆更是讓他刮目相看。
她直接,霍璃同也不迂迴了。
聞言,蕭別傾抬頭覷了他一眼,豐唇微微向上勾起,似笑非笑的模樣倒令她臉上添了一抹慧黠與嬌媚。
「想要知道祕密,總該拿些東西出來換,天底下從來都沒有白得的好處的。」
「妳想要什麼?」雙手環胸,霍璃同有了好興致地與她討價還價了起來。
「自由!」
她要的只是這個,打從一開始扮傻,她要的就是一份屬於自己的日子,不被蕭家那些圖謀不軌的人所挾持,更不被禮教所束縛,她要讓日子總過得戰戰兢兢的娘親也能過上舒心的日子。
「妳倒是挺自信的。」
幽黯的眸光淬出了幾分的欣賞,霍璃同不得不佩服她的勇氣。
他是被母親和姑母養育大的,知道現在的世道對女人有多不公平,而她竟然想要憑著一己之力撐起一片天,不得不說她有膽識。
「你認為這是你能付出的代價嗎?」
完全一副談買賣的模樣,那種老練完全不是一個深居閨閣的女人能夠展現出來的,可她卻表現得很自然,還一副拿手的模樣。
這女人身上的祕密恐怕不只裝傻一件而已。
「我若說不行呢?」他也不打算太快讓步,想再看她更多面貌
「那你就當做今日沒發現我是裝傻,只要以我呆傻為由,就足以把我打發到偏僻的莊子上,也沒人會說你半句的不是。」
他若說不行,那便代表了兩人之間的交易不存在,那麼她便照著她原先的想法,繼續走自己的路。
計畫總是趕不上變化,所以即使發生了她意想不到的事,她也沒有心思沮喪,她想的是如何將變化塑造成更有利於她的狀況。
「那妳想如何做?妳一個小姑娘要對抗整個蕭家?妳覺得妳做得到?」
倒不是他瞧不起她,而是就事論事。她雖然看起來聰慧且與眾不同,可是她一人要對付蕭家依然是以卵擊石。
她被逐出霍府,這種事只要透出了一丁點的風聲,那蕭家為了維護自己的家族名聲,即使是要了她的命也會在所不惜的。
「我自有辦法。」他的話聽起來刺耳,可是卻撼動不了蕭別傾的意志,雖然很難,但她就算拚了全力也要試上一試,要不然她就算死也不瞑目。她側頭想了想,便又開口說道:「反正御賜的姻緣既不能和離,也不能隨意休棄,不管你要找什麼藉口都行,只要打發我到莊子上,其他的事自是不勞煩你擔心了。」
「嗯,我知道了!」
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他只是淡淡的表示自己將她的話聽進去了。
雖然外人總說他只是一個有勇無謀的魯男子子,可其實認識他的人都知道,但凡他做任何事,都是有謀算的。
既然蕭別傾開出了條件,他當然也得要合計合計,到底這筆買賣划算不划算,而她又值得不值得,所以今晚就此打住。
「我想,既然妳有打算,那麼必定不願和我同榻而眠吧?」他理所當然的說道。
「那是自然!」她從沒打算和他做真夫妻。
「嗯!」霍璃同點了點頭,然後姿勢瀟灑地靠到床柱之上,完全沒有半分想要移動的意思。
蕭別傾佇在原地等了一會兒,終究忍不住地開口說道:「你還有什麼話要說,若是沒有的話,就請你離開吧!」任何一個有風度的男人,這時都應該主動離開了吧?
可偏偏霍璃同卻不屬於這種人,只見他漾起了一抹壞壞的笑容,兩手一攤,頗是無辜地說道:「既然是妳不願和我同榻,那麼該離開的似乎是妳吧!」
「你⋯⋯」蕭別傾被這話一噎,胸中怒火頓時熊熊燃起,晶燦的雙眸閃著怒火筆直地瞪向他。
可他卻不痛不癢,慢條斯理地除了他的大紅蟒袍,然後拉開了中衣,顯然完全不在乎她的怒意。
這⋯⋯能不認輸嗎?
雖然是頭一回交手,但蕭別傾相信若是她繼續待在這兒,這個男人會毫不在乎的剝光了自己。
終於,她還是認輸了,驀地收回了自己的目光,挺直了腰桿,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
望著她的背影,霍璃同的眸光再次漾出了一抹精光。這女人雖是初來乍到,但他可不擔心她找不到屋子歇息,就憑她那本領,這該是很簡單的事吧。
在雲出院幾個丫鬟驚詫的注視下,原該待在新房體會一生一次洞房花燭夜的蕭別傾步出了新房,然後就呆愣愣地站在門口。
然而她看似呆愣,其實正不動聲色的找尋荷子。
如今既然和霍璃同的交易還沒談成,她自然也還是得當個傻子,所以當她一瞧見滿臉焦急的荷子時,那張美得不可方物的臉上登時漾起了一抹甜憨的笑容。
「荷子⋯⋯荷子⋯⋯」她嘴裡喳呼著心腹的名字,然後筆直地朝著她走過去,一把揪住了她的衣袖,說道:「睡覺⋯⋯我要睡覺⋯⋯」
「小姐,妳今晚該睡在新房裡的。」
「我不管,我要和荷子在一起,不跟壞人⋯⋯他壞壞。」蕭別傾用甜糯的嗓音說道,並用眼神示意。
荷子雖然不贊同今夜蕭別傾不待在新房,張口想勸卻又接收到自家小姐那警告的眼神,於是只好朝著那些丫鬟問道:「偏房如今可能住人?」
「可以的,只是⋯⋯」新婚之夜,新娘就不住在喜房裡頭,這要傳了出去,霍家只怕要成笑柄了!這麼大的事,丫鬟們怎敢做主,於是面面相覷,皆不敢領著新夫人前去。
蕭別傾不耐煩聽她們這樣支支吾吾的,暗暗扯著荷子,讓她帶著自己往偏房走去,直到她進了屋,那些丫鬟這才如大夢初醒,端茶的端茶、送水的送水。
而這一切,自然也全都落入了偷溜出房的霍璃同眼中。
還真是個能優游自在的,呵呵!
 
第三章
昨日霍璃同成親時引發的躁動和流言已經如火如荼地在京城裡的茶莊酒肆之中蔓延開來。
君玉風才被涎著一臉笑的小二請進了酒樓,就聽見大堂裡頭此起彼落的議論之聲,頓時臉色鐵青。
偏偏這裡人多嘴雜,發怒不得,他只能憋著怒氣朝著二樓的雅間走去。
「你這是怎麼辦的事!」
一進門,屏退隨從後,君玉風就衝著蕭何之發怒,要不是顧及事情不可聲張,便不是這樣壓低聲調的質問,只怕就是一陣劈頭蓋臉的怒吼了。
本就該小心些行事,可如今鬧得這樣沸沸揚揚的,到時若是傳進皇上的耳裡,只怕又是一場風波。
君玉風愈想愈氣,望著蕭何之的眼神也愈發責難。
「大舅兄先別氣,咱們坐下說⋯⋯坐下說⋯⋯」
陪著笑,蕭何之雖被斥責,卻無不豫之色,只是殷勤的招呼著君玉風坐下,但見其神色仍不快,又開口賠罪。
「是小弟辦事不周延,累得大舅兄苦惱了。」
他也沒想到霍璃同竟會連面子也不要,在成親當日就將這事捅了出來,所以才會措手不及。
本來他還盤算著既是皇上指婚,那麼霍璃同會看在皇上的面子上吃下這個啞巴虧,誰知道他連皇上的面子都不顧。
「你也知道自個兒辦事不周延嗎?當初就該除了她一了百了,偏偏你又捨不得,這才鬧了這麼多麻煩。」
聞言,蕭何之心中不禁不悅。就算只是個庶女,別傾好歹也是他的親生女兒,再說這回若非有別傾代嫁,那別巒就勢必得嫁給霍璃同,如此他們這些年的苦心經營便要化為烏有了。
如今倒好,才出了點小差錯,君玉風就將責任全往他的頭上堆來。
蕭何之忍不住反駁道:「若不是有別傾代嫁,那別巒今年想要參加選秀只怕是沒機會了。」
「你⋯⋯」本來只是想發洩一下怒氣,沒想到一向對他唯唯諾諾的蕭何之竟然敢反駁,君玉風這會更是怒火中燒。
「大舅兄也別氣惱,咱們在朝廷和宮裡經營了那麼多年,又不是假的,如今雖然有點小差錯,可也不是那麼輕易就能被打垮的。」
「哼!」聽了蕭何之的話,君玉風依舊難以氣消,冷哼一聲質問:「那你倒說說,咱們該怎麼辦?」
「本來以為霍璃同會為了霍家的面子吃下這個啞巴虧,沒想到他倒是個不要臉面的,既是如此,若鬧到聖上那兒去,咱們依著先前商討好的說法說便是了,想來也不會有什麼大事。」
聖旨只說是蕭家之女,並沒有說是要哪一個,別傾也是蕭家之女,更何況別傾亦是貌美,雖說傻了些,可是既然已經拜了堂,那便是霍家之人了,霍家現在想要反悔也是來不及了,即便鬧上了金鑾殿他們也有話說,皇上就算氣惱,倒也應該不至於為難他們。
只要撐到了兩個月後,皇上選秀,他們把別巒送進宮,他相信以別巒的美貌和手段,不出多久就能哄得皇上忘了這事。
所以他們現在只要以不變應萬變,使出拖字訣即可。
「你倒是說得簡單,真當那霍璃同是紙老虎嗎?」
「不過是莽夫一個,何足為懼!」
「我看那丫頭還是得先除去,之後,咱們再在你們族裡尋個才貌學識兼備的姑娘給他,美人在懷應能平息此事。」相較於蕭何之不把霍璃同放在眼裡,君玉風倒是盤算得更多。
對他來說,在大事成就之前,能利用的都要好好利用。
當年因為蕭何之一時的心軟,又確定蕭別傾是真的傻了,他才留她一條小命至今,可老實說,在他眼裡,她就是個無用之人,不過是個庶女罷了,有啥值得看重的?
一個傻子成了將軍夫人,也不能為自己所用,連吹吹枕邊風都不行,那還不如換個可用之人。
「這⋯⋯」雖說是個庶女,可到底是自己的骨血,要蕭何之讓女兒去死他當然猶豫。
當初若不是因為天算大師說別巒有帝后之相,令他和大舅兄燃起野心,他又怎會眼睜睜的看著運氣不好的別傾被人扔到了假山之下?就是怕聽見他們密謀之事的別傾亂說話,壞了大事。
若是能讓別巒入宮成為皇后,生下皇子,再除掉皇上,到時子幼母少,那皇朝的事還不是他們兩家說了算。
便是因為這樣的算計,這幾年他們不動聲色的在宮裡安插了無數的暗椿,也收買了許多官員,對於別巒更是悉心教導,自然不能把別巒嫁給霍璃同。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以二丫頭的狀況,即使想要攏住霍璃同的心也是絕無可能,咱們可別白白糟蹋了得到一個人才的機會。」
這幾年順風順水的日子,讓君玉風深信名利權勢對任何人而言都是難以抗拒的,只要許以足夠的好處,他相信霍璃同也定然會為他們所用。
「可是這樣對二丫頭太狠了。」
身為一個男人,蕭何之知道君玉風的法子的確有助於成大事,可身為一個爹親卻又於心不忍。
「怎麼?咱們圖謀了這些年,難不成你想放棄?」
俗話說的好,伴君如伴虎!他們兩家現在看似聖眷正隆,可是他們都心知肚明,只要一個不小心,那麼招來的便是滅門之禍,在覆滅之前,他們得先出手。
「怎麼可能放棄!」
「若是不想放棄計畫,你就得犧牲女兒。」君玉風冷酷的說,「咱們最好在事情還沒鬧大之前,了結那丫頭的性命,這樣她傻不傻就死無對證了,這總比賭輸了,觸怒皇上來得好。」
反正本來讓蕭別傾嫁,只是為了要保住蕭別巒,如今既然已經達成了目的,那麼她的死活又與自己何干呢?
聞言,蕭何之瞇起了眼,心裡頭自然也是飛快的盤算著。
雖說別傾是自個兒的庶女,可是早已摔壞了腦袋,能帶給他的利益不大,可若是別巒當真成了皇后,那麼他便是國丈,到時的尊貴自不可言。
想到了蕭家璀燦的前程,原本還存有的一絲慈父之心頓時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硬。
「就照大舅兄說的做吧,只望大舅兄看在我的面子上,別讓她走得太辛苦。」
「嗯,正該這樣!」終於得到蕭何之的首肯,君玉風滿意地點了點頭,也露出了笑容。
兩人享受著眼前的美酒佳餚,把酒言歡,彷彿他們剛才談論的不是親人的性命,而是一般趣談。
 
雖然是在有些簡陋的偏房過了一夜,蕭別傾仍是睡得香甜,畢竟前一天為了拜堂被折騰了一整日,末了又和霍璃同你來我往、唇槍舌戰了一番,當真是磨掉了她所有的力氣。
睡到日上三竿她才悠悠轉醒,可眼一睜,卻嚇了一跳—因為不遠處的桌旁坐了個陌生婦人,對方定定地盯著她。還好就算驚訝,她也沒讓自己露了餡,只是喊著荷子。
「小姐,奴婢在這兒呢?您這是要起身了嗎?」聽到她的叫喚,荷子機靈的靠近蕭別傾,然後小聲地說道:「那是姑爺的姑母。」
啊,想起來了,出嫁前她命人打探過霍府的情況,聽說霍璃同的爹早亡,親娘也是早早的就香消玉殞了,半大不小的霍璃同是被他的姑母拉拔長大的,所以霍璃同對她一向孝順,待她就如同待親娘一般。
雖然不懂為什麼姑母會端坐在偏房等她醒來,但蕭別傾還是連忙起身,揚著嬌憨的笑容看著霍云娘。
霍云娘一雙銳利的眸子上下打量著蕭別傾,似乎想要瞧出什麼端倪似的。
她看得愈認真,蕭別傾便笑得愈燦爛,燦爛到了傻笑的地步。
雖然蕭別傾沒有做什麼不得體的事兒,但她這副傻模樣落在霍云娘眼裡,她臉上還是浮現了一抹怒氣,一手重重的拍在了身旁的几案子上,力道大得連置於其上的茶盞都向上跳了跳。
「傳言竟然是真的!」
對於霍云娘的怒氣,蕭別傾臉上笑容未改,但心稍稍地震了震。
看來,霍璃同的姑母是來確認流言是否正確。
蕭別傾猜得沒錯,霍云娘今兒個一大早便端坐廳堂之上,等著喝一杯侄媳婦茶,可沒想到左等右等的等不著人,反倒等來了那些丫鬟小廝間的竊竊私語。
聽說昨日迎進來的新娘竟是個傻子,昨夜鬧騰了一宿沒有洞房,還在眾賓客面前丟了霍家的臉面,她便氣憤難耐,不等新人們過來敬茶,便直奔雲出院,誰知她從丫鬟口中得知霍璃同已經離府,而蕭別傾卻還在呼呼大睡。
院裡的丫鬟見她來了,本急急忙忙地要喚醒蕭別傾,霍云娘卻阻止了她們,她打算趁機好好看看蕭別傾,不讓她有機會假裝無事。
而這一看,霍云娘心中怒火未消,卻多了幾分嘆息,這個孩子倒真是個絕色,可沒想到卻是個傻的。
那蕭家也實在是欺人太甚,不願將嫡長女嫁過來也就算了,怎能將個傻子嫁過來呢?就算是再看不起霍家,也不能幹出這種事呢?
她今兒個鐵定要為霍家出口氣才行!主意才定,霍云娘的視線便對上蕭別傾宛若兩泓秋水的眸子。
對一個傻子來說,那眸⋯⋯太清亮了些。
霍云娘感到有些不對。
說起來,璃同的反應也太平淡了些,以那小子的性子,若是真的怒了,可不會顧及霍家的臉面,更不可能安安靜靜的過上一夜,只怕早就去砸了蕭家了。
「給姑母請安!」在荷子的指點下,蕭別傾終於端端正正的向她行了個大禮。
「嗯。」霍云娘輕應了一聲,讓她起來,把蓄勢待發的怒氣硬生生抑制了下去。璃同的魯莽衝動只是一個假象,他是個凡事多思的孩子,既然留下了蕭別傾就一定有他的用意。
但對一個傻媳婦,霍云娘還是熱絡不起來,等到蕭別傾梳洗好,在荷子的伺候下落了坐,霍云娘也不知道該跟她說什麼,倒是蕭別傾也不克制,直接衝著人家喊起餓來。
「姑母⋯⋯餓餓⋯⋯」
霍云娘聞言愣了一下,見蕭別傾臉上漾著天真的笑容,膝下並無兒女的她倒是心軟了許多,吩咐一旁的丫鬟,「傳膳吧!」
雖然傻氣了些,但真是個漂亮的娃子,教人很難氣得起來。
如此一想,臉部的線條又柔軟了幾分,甚至還有了幾分愛憐,她看向荷子問道:「妳家小姐是出生便傻嗎?」
身為一個盡責的大丫頭,荷子也知霍府裡的狀況,這座將軍府等於是姑爺的姑母在打理,一應事務皆由她定奪,所以荷子自是不敢大意,連忙開口答道:「並非天生的,二小姐幼時伶俐可人,四歲便已啟蒙讀書,只是六歲時不小心從假山上跌了下來,這才傷了腦子。」
「後天傷的?」霍云娘聞言一喜,後天傷的那便是有可能治了。「怎麼會從假山上跌下?」
「是小姐調皮,跟著大小姐玩耍,爬上假山,可人小步子不穩,便摔了下來。」
雖然蕭別傾從來沒說,但荷子心裡也清楚老爺當初給的理由泰半是假,可是現在面對霍云娘的問話,她也只能拿這話來搪塞。
「沒有請大夫醫治嗎?」霍云娘問得更仔細了。
「自然有請,只不過小姐是庶出的,而且看了幾個大夫也瞧不好,所以⋯⋯」
荷子的話沒說完,但霍云娘卻懂了她的意思,倒也沒有再多問什麼,只是望著蕭別傾的眸光多了絲同情和心疼。
所以在早膳送上時,她很自然地拿起了筷子,夾了幾樣好吃的放進蕭別傾碗裡,看蕭別傾抬起頭乖巧地含笑道謝,她的心更是軟成一汪水。
「可憐的丫頭,不妨事,姑母會讓人請大夫替妳好好治治。」
只要不是從娘胎裡頭帶來的,未必沒有希望治好,雖然還是不太能接受蕭家人的所做所為,但也不必怪罪這孩子,這孩子怕是什麼都不知曉,糊裡糊塗地被嫁掉。
瞧著她那慈母般的笑容,蕭別傾心中五味雜陳。打從她扮傻,人人無不嫌棄她,這樣的笑容她除了在姨娘臉上瞧過,便只有這位姑母了。
想到這裡,蕭別傾也起了一絲孺慕之情,又衝著霍云娘綻開了一朵大大的笑容。
「好孩子!」霍云娘愛憐的伸手撫了撫蕭別傾的頭,等不及問過霍璃同的意思,命人喚來了候在屋外的嬤嬤,低聲交代了幾句,便讓嬤嬤出去了。
蕭別傾知道她是要請人去找大夫,但她也不怕露餡,腦子的病,就算是再好的大夫也說不準的,否則這幾年她又如何能瞞過眾人。
再說,她能在這兒待多久還不一定,若是霍璃同不打算合作,那麼她會用最快的速度讓自己被打發到莊子上去。
蕭別傾嘴裡吃著飯,腦袋瓜卻也沒停止思索,盤算著自己接下來該怎麼做。
但無論如何,至少姑母瞧著對她是沒什麼惡意的,這樣倒讓她接下來在霍家會好過一些。
想到了這點,蕭別傾臉上的笑容又更加的燦爛。
 
霍璃同本有數日婚假,可他一大早去了校場,還不到一個時辰就被皇上召去了宮裡。
本來霍璃同還想拖些時間再進宮,可偏偏來傳口諭的內侍一再催促,他才心不甘情不願的躍上了馬背,往宮裡急馳而去。
他的馬本是萬中選一的寶馬,再加上他有意為之,所以那些內侍被遠遠地拋於身後。
直到了皇宮之外,他才急急地拉住韁繩,馬兒受阻,人立而起,若非霍璃同馬術嫻熟,只怕這會兒已經墜馬。
翻身下馬,霍璃同也不等身後的內侍追趕,逕自走入,皇宮守衛自是識得他的,所以也沒攔阻,他便這麼如入無人之境的入了宮。
旋風似的到了御書房外,向來在皇上身邊伺候的厲公公便急急地迎上前來。
「哎喲,霍將軍,瞧您一身戎裝,今兒個可是您成親的頭一天,怎地跑到軍營去了呢?」
相較於霍璃同的冷臉,厲公公的臉上堆滿了笑,待在皇上身邊伺候已經二十個年頭了,早已成了人精,對於這個皇上日益器重的武將,自是不敢怠慢。
「多年的馬上生活,這身子早已習慣,一天不馭馬,便渾身不舒服。」霍璃同雖然冷淡,但還是客氣地說。
「小的就說霍將軍一向是最忠君為國的,難怪皇上對您這麼上心,便是連您新婚也不忘招您進宮敘話啊!」
這樣也能說?對於這些善於巴結的人精,霍璃同很是佩服,果然沒有最不要臉的,只有更不要臉的,他去鬆動鬆動筋骨,也算是忠君報國?
皇上也不知道是哪根筋又不對了,這才想著了他,也能說對他上心?
若真是上心,還能不管他願不願意就指個新娘子給他?
霍璃同心裡冷哼了一聲,倒也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嘴角噙著淡淡的笑容,不疾不徐地跟在厲公公的身後。
進了御書房,他便慢條斯理的行了個大禮,等皇上喊了平身,他便不言不語地站在一邊候著。
「其他人退下去吧!」
皇上讓他等了好半晌,直到在奏章上勾勒了最後一筆,這才揮了揮手,對厲公公開了金口。
不到眨眼的時間,御書房內的宮人們全都退得乾乾淨淨的,偌大的御書房內只剩霍璃同和皇上,至於厲公公則是親自守在門外,不讓任何人窺知一二。
「對你的新娘子滿意嗎?」皇上對著低著頭,明顯有些心不在焉的霍璃同問道。
要是換作了旁人,早就已經連聲說滿意,五體投地的跪謝皇恩浩蕩,可偏偏霍璃同卻只是立於原地不動,抬起頭似笑非笑地瞅著皇上,顯然半點懼意也沒有。
「怎麼?不滿意嗎?」
要知道,那蕭家的大小姐可是素有美名在外,不但才德兼備,容貌也是拔尖的,他之所以賜婚蕭別巒給同兒,一是看中她本身能夠匹配,二是看中了她身後的勢力,若有朝一日同兒想認祖歸宗,願意坐上那位置,那麼蕭君兩家便會成為他的最佳助力,可這孩子怎麼看上去不甚滿意?
雖然聽到了皇上的問話,但霍璃同卻沒有立即回答。看來那流言還沒傳進皇上的耳朵裡頭。他還真想知道,若是皇上知道嫁進霍家的不過是個傻子,他會怎麼樣?
「皇上以為嫁給微臣的是誰?」
「不是蕭家的大小姐,蕭別巒嗎?」
蕭何之這一房只出一女,便是蕭別巒,還能有誰。
「是蕭家的小姐,只是不是蕭別巒。」
「胡鬧,那蕭家只有一位小姐,不是蕭別巒又是何人,難道他們敢抗旨?」
霍璃同那完全不恭敬的態度,令皇上的眼皮子抽了抽,但卻沒有追究,只是急著追問。
雖然他倚重蕭家,可蕭家若敢恃寵而驕,那他仍會嚴格懲罰!
「皇上顯然查得不夠清楚,蕭左丞相不是只有蕭別巒一個女兒,還有一個庶出的女兒蕭別傾,而且還是個傻姑娘,嫁進微臣家中的,便是這位二姑娘。」
「什麼」充滿威嚴的臉上佈滿了不敢置信,顯然壓根就沒想到向來看起來忠心耿耿的蕭家會用這樣的方式來搪塞他的旨意。
怎麼會不知道皇上在尋思著什麼,霍璃同的眸中閃過了一絲惡意,添油加醋的說道:「皇上沒聽錯,便是個傻姑娘。」
經過了一夜的思索,他倒是決定了要助蕭別傾一臂之力。
蕭別傾要成功,就得讓蕭家面臨危機,這樣人家才沒功夫去理會她們母女,而引起皇上對蕭家的懷疑,對蕭家而言就是很大的危機。
反正幫她也不會有什麼麻煩,且衝著她的脾性和志氣,也值得他幫上一幫,更何況幫她正好也能讓皇上知道,他自以為對他好的安排,他一點也不想接受。
「立刻休了她!」雖然沒在霍璃同臉上看見委屈,皇上仍想也沒想的就道。雖不知蕭家為何陽奉陰違,但他定要為同兒另擇一妻。
霍璃同直接拒絕,「皇上,微臣不想休了她。」
「為什麼?難不成你當真想要一個傻妻」
「既然已經拜堂成親了,那傾兒便是我霍璃同的妻子,哪能輕易捨棄。」
面對霍璃同的堅持,皇上突然一改以往那種說一是一的態度,反而放軟了語氣道:「同兒,你明明知道⋯⋯」他只想給這孩子最好的,偏偏他總是不領情。
「皇上,微臣不知道皇上在說什麼。」對於皇上的溫言軟語,霍璃同仍不接受。
他當然知道對面這個九五至尊在想些什麼,他一直在暗暗希冀自己能朝著他安排的方向行去。
可他以為對他好的,卻從來不是他要的。
「你⋯⋯」皇上惱怒,可看著神情冷淡的霍璃同,怒火又被愧疚取代。
他身為天下最尊貴的人,從來都只有旁人對他唯唯諾諾的分,連他的妻子兒女也不例外,偏偏同兒不一樣,他不但總是拒他於千里之外,甚至對他的百般示好視而不見。
可這是他自找的,也怨不得同兒。
明明這樣出色的孩子是該叫他一聲父皇的,偏偏他年少時做錯了一件事,害得這孩子同他的娘親流落在外,要不是他的娘親在臨死之前,想盡法子傳了一封信給他,他也不會知道自己竟然還有一個兒子,而且還混跡軍旅之中,出生入死。
得知這件事時,他便立時想盡辦法要將他召回京城,好不容易他的人是回來了,可心中卻充滿了對自己這個父皇的怨懟。
平素在人前還會替他留面子,但一旦和他獨處,講起話來就是夾槍帶棍的,讓他忍不住氣他的目無尊長,卻又喜愛他不卑不亢的性子。
那個女人將這個孩子養得真好啊!
「皇上,若是沒什麼事,微臣該回府陪夫人了。」
「她不是個傻子嗎?陪什麼陪?」皇上沒好氣的說道,就算是要氣他,也不必把那個傻子拿出來說吧!
「皇上此言差矣,妻子就是得疼的,跟聰不聰明無關,更何況她是幼時跌傷,所以才會成了傻子,也就未必不能好。」
聞言,皇上倒是一喜,以往同兒這孩子總是無欲無求,害得他就算想要補償,卻也不知道該拿什麼補償他。
如今他卻一再維護新婚妻子,莫非是上心了?若真喜歡那便再好不過了!
他連忙問道:「你瞧上她了?」
「那很重要嗎?」瞧著皇上向來喜怒不形於色的臉龐竟染著一抹期待,霍璃同的心震了一下,但他很快收拾了心情,依然淡淡笑睨著皇上。
「若是你真的瞧上她了,朕可以讓太醫院所有太醫去治她,甚至貼皇榜為她延請天下的名醫聖手。」
僅僅是因為他瞧上了蕭別傾,他便願意這樣大費周章地替她診治?
他當真是在意自己的嗎?
霍璃同望著已然有些激動而站起來的皇上,內心激盪,隨即又搖了搖頭、若是真的在意又怎會任由自己流落在外?又怎會累得嬌貴的娘親早早的便香消玉殞,無盡淒涼。
想到了這裡,霍璃同心中驟起的躁動又疾速的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的冷硬。「皇上是天下之主,要做什麼微臣管不著。」
就像個任性倔強的孩子,完全不管自己的舉動是不是會為他帶來滔天大禍,霍璃同話一說完,便挺直背脊,毫無留戀地離去。
瞧著他離去的身影,皇上恍若失了全身力氣一般的頹然坐下。
他是犯了錯,可是他早知錯了啊!
老天爺已經懲罰他這輩子再也見不著自己最愛的女人,為何還連兒子也不肯認他呢?
不⋯⋯不行!他一定要想個法子讓他願意承認自己的身分,這樣的孩子便是不登基為皇,也會是國之棟梁啊!
想到這裡,他揚聲說道:「來人啊,傳朕旨意,讓宮裡的太醫都到霍將軍府上為霍夫人請脈。」
若那個丫頭當真是你要的,那麼朕會不惜一切的代價治好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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