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葉雙2026/02/12

《娘子傻乎乎》葉雙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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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系列H2021《娘子傻乎乎》葉雙

第四章
好吃、好睡,更沒人總是躲在暗處窺探,雖然才嫁到霍家第二天,蕭別傾已經覺得就算是皇宮也沒這兒舒適。
姑母說了,在雲出院她也是主子,她可以隨意指揮雲出院的奴僕,讓他們退下,大白天裡就可以做自個兒的事,不用躲躲藏藏的,真是逍遙。
荷子去領晚膳,蕭別傾悠哉至極的一手將荷子洗好的櫻桃扔進嘴裡,雙眼倒是快速地瞧著她名下那些鋪子和莊子的收益。
算了算,這會她的手上已經有了好幾萬兩的銀錢,帶著姨娘在外生活倒也是不愁吃穿。
只不過,從昨夜霍璃同自己佔了新房趕人到現在,他仍沒說出他的最後決定,讓她的心裡有些煩躁。
無論配不配合,總要給句話,她才好走下一步。
蕭別傾穠纖合度的身子斜倒在美人榻上,一手支著頭,一手闔起了帳本,想著心事。
其實當年她不過是個小娃兒,不只聽到的事有限,也不甚了解,許多事情是她事後才想通,加上這些年暗中留意才明白她爹和她那個名義上的舅舅在盤算些什麼。
可他們卻想也不想就要殺個無知孩童⋯⋯
每每想起自個兒的親爹竟然眼睜睜的看著君玉風將她高高舉起,然後扔下了假山,她的心便是一片冰涼,原本還能漾著笑的臉上也跟著多了兩道蜿蜒的淚。
長長的睫毛輕顫,一雙秋水明眸中有著濃濃的悲哀,還來不及用手背將自己臉上的淚痕擦乾淨,她就聽見開門聲,門一開,進門的正是消失了快一天的霍璃同。
怎麼就這麼剛好,被他撞見了這副模樣!
蕭別傾驀地低下了頭,想要躲過他審視的目光,可今日的霍璃同卻沒了昨夜那種不羈和無賴樣,進來後,只是逕自找了張椅子坐下,也沒跟她說話,只是用那雙幽深得彷彿能攝人心魂的眼睛瞧著她。
他沒有漏瞧她拭淚的動作,眼前這個脆弱的女人似乎和昨夜那個強勢得天地不怕的女人不是同一個,但依然美得教人看直了眼,更生幾分憐惜。
用手背胡亂地抹去了淚,蕭別傾抬起頭來看著霍璃同,四目交凝,向來思緒清晰的蕭別傾一時之間竟亂了心神,好半晌之後才找回了慣有的清明,衝著霍璃同問:「你考慮得如何了?」
「現在的問題好像不是我考慮得如何了。」他聳了聳肩回道,雙眸雖然閃著一抹無辜,但卻讓蕭別傾背脊不由自主的發涼。
「不然是什麼?」
「今日皇上召見,我說了妳是個傻子,結果他已經下令讓所有的太醫來將軍府為妳請脈。」
耳畔轟地一聲,宛若五雷轟頂,傻傻地看著他,完全不懂他怎麼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弄出這麼讓人措手不及的一齣。
「你說什麼?」她呆愣愣地問著,只覺腦內嗡嗡聲作響,讓她完全無法思考。
「我說⋯⋯」
霍璃同本想重複一遍自己的話,可才開口話都還沒得及說完,突然間感覺到異狀。
來得好快!
腦海中只來得及閃過這樣的念頭,霍璃同迅如閃電地伸手拉住了蕭別傾的柔荑,用力的將她扯進自己的懷裡,也顧不得自己的舉動是不是會傷了她。
咻咻兩聲,兩把短匕已經刺入了蕭別傾方才躺著的臥榻之上,刺客自窗外躍入屋內。
見狀,蕭別傾白了一張臉,可也沒像一般尋常女子遇到這種狀況時尖叫腿軟,她只是定定的看著那兩把短匕,然後想著若非霍璃同,如今自己的身上應該已經多了兩個血窟窿了吧!
蕭別傾只覺得自己渾身泛起了一陣陣冷意,通透雪白的肌膚上更是爬滿了雞皮疙瘩。
皇上命太醫來為她診治只怕也是才下旨,他們竟然已經派了人來殺她⋯⋯
父女親情真不過是一場笑話罷了!
蕭別傾笑了,那笑容中的傷心令人心發疼,霍璃同雖然在和刺客過招,卻仍因為她那抹笑而心疼。
突然間同病相憐的感覺爬進了他的心間,她與他不過都是被父親遺棄之人。
「哭什麼!」
沒由來的煩躁,讓霍璃同忍不住在揮拳擊向刺客之際,也衝著蕭別傾大喊了一聲。
那一聲暴喝讓蕭別傾的淚停了,她怔怔地瞧著他,發現他即使被兩名刺客圍攻卻依然游刃有餘。
勁瘦的腰身宛若無骨似的向後傾去,躲去了黑衣人致命的一擊,然後又直起身來,已經一掌擊中了其中一名刺口的左胸口,一朵帶著腥甜氣味的血花在空中綻放,那血花還來不及凋零,那人已經直挺挺的往後倒去。
蕭別傾都還來不及讚嘆霍璃同的快、狠、準,霍璃同又以掌為刀,俐落地砍在了另一名黑衣人的頸項。
他本欲生擒,奈何那人卻已經牙根一咬,嘴角便有一絲血痕蜿蜒而下,明顯的自知不敵,便咬舌自盡了。
終於決解完了刺客,霍璃同急急迎向蕭別傾關切道:「妳還好吧?」
「我沒事。」
蕭別傾嗓音沒有任何的驚慌失措,就在霍璃同心底忍不住再次為她的鎮定發出讚賞的同時,她纖細的身子卻在這時軟倒,若非他眼疾手快地接住她,只怕又要磕著碰著了。
「嘖,還以為妳的膽子有多肥,沒想到也就那麼一丁點。」望著蕭別傾失了血色的容顏,霍璃同有些沒好氣的喃道,但攔腰抱起蕭別傾的動作卻一點兒也不粗魯,反而像生怕再傷著她似的特意放輕了自己的動作。
將她放上了榻,他連忙仔細地上上下下打量她,直到確定她並非因為受傷而昏了過去,這才放下了一顆高懸的心。
望見她即使昏過去還是蹙著眉頭,霍璃同突然覺得有些不順眼,伸手在她的眉心撫了撫⋯⋯又撫了撫,最後索性硬是將那皺摺給使力拉平了,這才覺得順眼許多。
回首看著這偏房內的一室狼藉,霍璃同忍不住嘖了一聲,嘴裡不禁喃喃抱怨著。
「嘖,還真是個麻煩!」
她幼時聽見的祕密怕是非同小可,不然僅僅是要處置個傻子庶女何須如此?怕是擔憂她的傻病好了,壞了事,才不管不顧地派人闖將軍府。
霍璃同搖了搖頭,覺得一室的雜亂很是礙眼,索性又將躺在榻上的人兒攔腰抱了起來,大步的將她抱往正房。
突然間,面前閃出了一個人影,是前去領膳的荷子,她匆匆地提著食盒回來,才踏進了門檻兒,就見一片狼藉,地上還躺了兩個人,還來不及驚聲尖叫,又見新姑爺抱著她家小姐,登時嚇得頭都暈了。
瞧著荷子瞪大眼的傻樣,霍璃同倒覺得有趣,還真是有什麼主子就有什麼丫頭,這丫頭瞧著也是個膽子肥的。竟然瞧見了死人還不怕,只是死死地瞪著。
「快命人把這兒收一收,先去請個大夫,我帶她回正房去。」
在與她錯身而過的那一刻,霍璃同低聲交代了幾句,然後不等荷子開口,便往正房走去。
直到人影消失了,化成石人的荷子這才回過神來。
「啊⋯⋯」一聲低呼,再回頭瞧瞧那關得緊緊的門,想起霍璃同剛剛沉沉的臉色,荷子倒也沒膽子立刻追著過去確認主子無恙,只好喚了侍衛來處置刺客屍首,又和其他幾個丫鬟收拾房間,然後自個兒馬上衝去找了大夫。
 
眼前一片漆黑。
她不停的跑,爹卻拿著刀在後頭追著,無論她如何懇求,無論她如何呼救,她爹都沒停下,也無人來救她,最後,她沒有力氣了,爹一刀砍上了她的背,霎時間,那疼幾乎傳遍了她的四肢百骸。
爹⋯⋯
蕭別傾緊咬著牙關,卻依然承受不住那疼,她驀地痛叫了一聲,倏地坐了起來,還不住地大口喘著氣。
她神色恍惚,一時分辨不清真實與虛幻。
突然之間,渾身發寒的她被納入了一個溫熱的懷抱之中,那陌生的氣息讓她怔愣。
她微微地抬頭,便撞進了兩潭幽暗的深眸之中,那眼神專注的凝視著他,還帶著一股她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然後,她意識到自己竟然被他抱著,一時之間手足無措,若非他箍得緊,只怕不顧一切掙扎的她就要跌下床去。
「剛睡醒就這麼激動,還想再請一次大夫嗎?不過這回倒不麻煩,已經有兩個太醫在外頭等著請脈了。」
霍璃同的聲音懶洋洋的還帶著一絲沙啞,彷彿也是剛剛才睡醒似的。
發現兩人可能睡在同一張榻上,蕭別傾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你幹麼擠在我的床上?」
「搞清楚,是妳睡我的床,可別喧賓奪主了。」
霍璃同毫不留情地直接說道,蕭別傾張口要說什麼,但一看四周擺設便確認自己不是待在偏房之中。
「你⋯⋯就算這是你的房,你既安置我在這張榻上,便不該再留在這兒。」
就是鳩佔雀巢又如何?她在將軍府遇襲,雖然沒有受傷,到底也是他保護不力,便是佔他的榻睡上一覺,那又如何?
雖說拜堂成親了,可蕭別傾仍沒把自己當成霍璃同的妻子,說起話來也不太客氣。
呵⋯⋯還真是個理直氣壯的女人!霍璃同冷哼一聲,卻總算放下心來。
打昨夜見著她那梨花帶淚的模樣,他的心便莫名沉甸甸的,方才她又哭喊著從惡夢之中醒來,更讓他有些無措。
現在她恢復了精神,終於讓他的心情鬆快了不少。
只不過,這丫頭說起這些話來倒是臉不紅、氣不喘的,黑的都能被她說成了白的。
「沒見過爬上男人床的女人還能這麼理直氣壯的。」
霍璃同的語調冷冷的,語氣裡頭的暗示立時便讓蕭別傾俏臉僵凝,原本溫潤的水眸立時凝結成冰。
抿唇不語,蕭別傾深吸了一口氣,兀自強撐還虛軟的身子,就要翻身下榻。
明知逗弄得過了,霍璃同也沒賠罪,反倒漾出了一抹痞笑,一把抱住了蕭別傾的腰。
「你做什麼?快放開我。」
從來沒有被人這樣抱過,蕭別傾再冷靜到底也是個女人,於是急急的掙扎,雙手不停的拍打著霍璃同使壞的手。
「很寂寞,很難受吧?」霍璃同完全不理會她的掙扎,只是淡淡地這麼問了一句。
一個小姑娘要扮癡傻,時時刻刻防著人,在家都不能安心,除了荷子之外,再也沒有個可說話的人,更別提她的家人還想殺她了。
這些年,她究竟是怎麼過的?
簡簡單單的幾個字,驀地撞進了蕭別傾的心裡,一股淒涼倏地籠罩了她的周身。
寂寞嗎?難過嗎?
這幾年她並沒有時間可以感受寂寞,她只是卯足了全力要讓自己變得強大,可以保護自己和娘親,可是當他這樣問起,她才注意到自己的心一直是空落落的。
「咱們合作吧?」沒等她回答,也沒露看她眼底那一閃即逝的落寞,霍璃同想也沒想地就環著她的腰,這樣問道。
「你⋯⋯」完全沒想到他會突然這麼說,蕭別傾愣了一會,這才說道:「你想清楚了?昨日那些人是衝著我來的,你不如把我送去莊子裡頭養著還比較省事。」
「那些人,我還不放在眼裡。」霍璃語氣淡漠地說道,卻能讓人無條件的信服。
「為什麼?」凝視著他那幽深的眸子,蕭別傾完全瞧不清他的心思,只能開口問道。
到底是誰說他是個魯男子的?明明就是個讓人摸不清、看不透,城府極深的男人,他的魯莽跟她的傻其實有著異曲同工之妙吧!
「自然是為了交換妳的祕密啊!」
「為何想知道?想要立功?」向來話不多的蕭別傾忍不住探究他的想法。
若是新婚那日他還不知道自己是個多大的麻煩,如今也應該知道了。
蕭君兩家在朝廷裡頭勢力不小,若是真的發起狠來,連皇上也要忌憚,更何況他不過是個小小的將軍。
「立功?」霍璃同冷嗤一聲,態度十足的鄙夷,只要他想,太子都做得成,他壓根不在意這區區功勞。
當初之所以上戰場殺敵,不過是為了實現對娘的承諾,一完成諾言他絕對會拍拍屁股,毫無留戀的走人。
「既不想立功,又何必要冒這個風險?」
「因為他們惹到我了。」
侵門踏戶的來他家想殺人,還是要殺他的妻子,他若是不還回去,還能算個男人嗎?
再說,這事他愈看愈覺得跟皇上有關,怎麼說也得管上一管。
雖然這個答案讓人很想翻白眼,可的確很像這個男人會說的話,很自我也很坦白。
望著他那堅毅的眉眼,蕭別傾想起了昨日他義無反顧將她護在懷中的模樣。
當時她竟沒有半絲懷疑,確信他能護住自己,如今她也信他能幫自己。
「好,那我答應和你合作。」幾經思索,蕭別傾終於鬆口,事實上她也沒有什麼選擇的餘地。
她要的不只是自己的自由,還要她娘親的,而在達成目標前得先保命。
淡淡的瞥了一眼,霍璃同沒有作聲,他知道她一定會答應。雖然還不知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可那祕密該是跟蕭家人有關,否則她不必連親人都瞞,如今的蕭家只怕早就聽聞了皇上下旨讓太醫來替蕭別傾請脈的消息,他們定是害怕她不傻了會將他們的祕密說了出來,所以才會迫不及待想要她的小命。
在這種前有虎後有狼的情況下,他是唯一能幫她的人。
「其實,十年前我在假山上⋯⋯」交易既成,蕭別傾也沒有拖泥帶水,開口說出自己知道的,誰知卻被霍璃同打斷了—
「等一下再說。」
「為何?」她難道露出茫然神情。
「我還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我可不想當假夫妻,我唯一的條件是⋯⋯咱們真成親。」
昨夜哭泣的她太脆弱,剛剛被惡夢驚醒的她給人的感覺太蕭索,讓他有種想要將她護在身後的衝動,而這樣的想法即便經過方才的一番對話也不曾消散,所以這樣的條件便順溜地脫口而出。
「你瘋了!」
她不敢相信他會提出這樣的條件。他雖有粗魯之名在外,但憑他昂藏的身姿和那張俊逸的臉龐,再加上他的地位,在任何人眼中都是求都求不來的佳婿。
反觀自己,不過是個連親爹都想除之而後快的庶女,站在他的身側不配不說,更別說她還有個傻子的名聲。
「我沒瘋,我喜歡妳的性子。」堅強勇敢又聰明,他是真的喜歡。
他一直是個直接的人,那輕輕的「喜歡」二字,意外的令蕭別傾蒼白的臉頰染上了兩抹紅暈。
望著那宛若紅霞一般的雙頰,霍璃同雙眸染笑,他必須承認打從成親那夜開始,他就給她帶來了無數的意料之外,和這樣的女人成為夫妻,他應該就不會覺得日子無趣得緊吧!
「怎麼,不樂意成為爺的妻子?」像是嫌她的嬌羞還不夠,霍璃同再次開口打趣,交手了兩次之後,他已知道該怎樣挑動她的心緒。
「是不樂意!」蕭別傾很直接地回答,這個男人為何就不能照著她的計畫行事
她的計畫真的很簡單,她告訴他祕密,而他將她扔到莊子去,等她想法子接出姨娘,便讓人傳出她們重病而亡的消息,只要讓蕭家的人以為她們娘兒倆已經死了,兩人就可以靠著她這些年積累下來的錢財過活,從此海闊天空。
用自己知道的事,去換取後面一輩子的安寧,她覺得很值得。
可偏偏他卻提出了這個令人匪夷所思的附帶條件,打亂了她的計畫。
「若妳真的不樂意,那我也不逼妳,只是⋯⋯既然刺客會跳進我家後院,那麼外面必定也是不少,我知道妳不怕死,可難道妳就不怕他們拿妳的姨娘大做文章嗎?」
「你⋯⋯」威脅,這絕對是她聽過最露骨的威脅,但他的話卻是她不能反駁的,以她爹的個性,的確是有可能這麼做。
該死的!
霍璃同迎著她那帶著濃濃指控的眼神,臉上浮現一抹粲笑,甚至笑得露出了一口白森森的牙。
「娘子,看來妳對我的提議,應該沒有什麼太大的意見吧?」
深諳窮寇莫追的道理,霍璃同知道自己已經將蕭別傾逼入了死角,不能再逼下去,看來,他倒是可以帶著這份愉快的心情出門去辦事了。
呵呵,這樣就想讓她就伏那可真是天真了!
少了他在這兒嘰嘰喳喳的,蕭別傾慣常靈動的心思便全都回來了。
望著霍璃同還透著洋洋得意的身影,蕭別傾豐潤的唇角微微地向上勾了勾,她若是這麼簡單就認輸,又怎麼可能在蕭家的後院蟄伏這麼久?
 
成親第三天,按理說是回門的日子,但蕭別傾沒回去。
雖然也想去瞧瞧娘親,可是一想到爹的心思,她就不想回去了。雖說她不相信她爹有那個膽子敢在她回門之時動手,畢竟被刺客狙殺是一回事,在娘家死了那又是另一回事。
再加上昨晚沒睡個好覺,因為怕霍璃同會隨時出現,迫她圓房,她提心吊膽一整夜,一早起來,她便哈欠連連的,好不疲憊,也沒精神回蕭府。
雖然醒了,但蕭別傾倒沒急著起身,在榻上又是好一番深思之後,這才開口喚道:「荷子!」
她聲音方落,門便被推了開來,她懶洋洋的抬眼,見進來的不是荷子,頓時心中起了疑惑。她見過這個丫鬟,是雲出院裡一個二等丫鬟,照說沒有召喚不能進主屋的,怎麼現在⋯⋯
「給主子請安,」那丫頭一進門便恭敬地福了福身,然後筆直地朝著榻旁走來,手裡還端著一盅湯品。「主子請用湯。」
還沒淨面就讓她進食?
這丫頭的舉止古怪,其中肯定有鬼,蕭別傾心中警鐘大響。
「荷子呢?」臉上驀地浮慣有的甜笑,她嬌憨地問著進來的丫頭,一隻手悄悄地在錦被之下摸索著。
「荷子姊姊剛剛肚子有些不舒服,奴婢讓她先去了茅房,奴婢代她守在外頭,剛好主子喚人,奴婢就進來了。」
「那妳手裡拿的是什麼?」蕭別傾微偏著頭,佯裝天真的問道,手裡驀地觸到了冰涼硬物,稍微鎮定了些。
「這是姑奶奶怕您這幾日累著了,特地要廚子為您燉的干貝雞湯,還交代夫人一定要在醒來時便喝下,好先暖暖胃。」
這丫頭倒是個擅長作戲的,說話間並無半分心虛,只是涎著一張討好的笑臉,十足的像是想要討好主子的丫頭。
「嗯,香⋯⋯」
蕭別傾抽了抽小巧的鼻頭,讚了一聲,那天真的模樣稍微拂去了丫頭的戒心,可一等那丫頭端著湯盅打算過來餵她用湯,她便一抬手打翻了那盅湯。
接著白光一閃,蕭別傾剛剛悄悄握在手中的短刀已經毫不留情地劃破了那丫頭的手臂。
打從前日遇襲,她便暗藏了刀子,本是以防萬一,不料這麼快就派上用場了。
「原來妳不是個傻的,倒是將傻子扮了個十成十。」那丫頭顯然也不是尋常的丫頭,被人識破了詭計卻也沒有驚慌失措。
「妳到底是誰?」雖然知道這是個蠢問題,但蕭別傾還是問出了口。
禁不住佩服啊!想來這個人是他們在知道自己要嫁進霍家時便安排的人,真是思慮周詳。
「二小姐,老爺說了,若是妳死了,會好好照顧妳姨娘的,妳乖乖的,奴婢不會讓妳太痛。」丫頭說著,也從懷中取出一柄匕首。
「哼!」
雖然沒有露出懼意,但蕭別傾知道自己要逃過這一劫只怕不易,方才能擊中對方是趁人不備,現下正面對峙,自己又不會武功,看來是凶多吉少了。
蕭別傾咬了咬牙,想到了自己可憐的娘親,就又不肯放棄,於是將短刀握得更緊了一些,雙眸還不住地朝著四周瞧著,想為自己找條生路。
該死的,那個說要同她做真夫妻的傢伙這會兒到底跑哪去了?
蕭別傾心急如焚,從來不曾真正依靠過旁人的她,卻在此時想起了霍璃同。
「二小姐何必掙扎呢?霍將軍現下並不在府內,而那幾個大丫鬟也全數被奴婢想法子打發了出去,您若是乖一些,奴婢一定不會讓妳太疼的。」
「作夢!」蕭別傾驀地扔出了手中的短刀,然後趁著對方閃躲的同時,一溜煙的從她身側閃過,一心逃命。
「別想跑!」
那丫頭一聲冷喝,蕭別傾很快便感受到背後一陣的森冷,可偏偏這時她卻又被門檻絆了一下,整個人驀地往前跌去。
當真是天要亡她嗎?
雖然不想認命,可是腳踝處傳來的陣陣刺痛卻讓她再也無力逃跑。
閉上了眼,霍璃同痞笑的模樣竟浮現蕭別傾眼前,她還沒來得及細思,耳邊竟又傳來了他低沉的嗓音—
「傻瓜,跌倒了不知道自己爬起來嗎?」
他的話和他的人一樣可惡,可此時蕭別傾卻是狂喜的,心也安定了。
但⋯⋯那刺客呢?
她驀地回頭一瞧,便見那丫頭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胸口染著鮮血,雙眸還圓睜著。
不理會霍璃同那惡劣的言語,蕭別傾站起身來,逕自走到那個丫鬟的身邊,磨著牙,氣呼呼地道:「要不是死了,我一定要踢幾腳洩憤。」
瞧她巴不得踹刺客幾下的模樣,霍璃同目瞪口呆,久久才回過神來,不禁失笑,她這性子真是討喜啊!
 
第五章
蕭府書房內,方才聽完手下的回報,蕭何之和君玉風都沉下臉。
前日,皇上下旨讓所有太醫到霍將軍府上,為霍夫人請脈的事不只在朝野引起一陣議論,蕭何之得知更是震驚了。
若是別傾真被治好了,將他們的祕密洩露出去,那該如何是好?
與蕭夫人和君玉風一商議,於是連著派了兩名刺客出去,可是卻沒有傳回好消息。
今日命安插在霍家的丫鬟行動,尚未得到消息,便又聽說霍璃同帶著蕭別傾進宮謝恩。
「又失敗了!」
君玉風皺了皺眉頭,本以為除掉個庶女跟捏死一隻螞蟻一般簡單,卻總是功虧一簣,這世間沒有那麼多的巧合,莫不是霍璃同已經知道了什麼,刻意護著那丫頭?
「你怎麼看?」君玉風問向同樣愁眉不展的蕭何之。
「能怎麼看,別傾自小就有好運氣,便是逃過了,也只能說是運氣好些吧!」他沒好氣的說道。早說了讓大舅兄行事謹慎些,若真要出手,務求乾淨俐落,誰知道他還是這般輕忽大意,這兩次的刺殺不成,霍璃同沒有察覺古怪才怪。
「我就不相信她的運氣總能這麼好!」
「那你想怎麼做?」
「他們今日進宮謝恩,過幾日總要回門的。」君玉風眼一瞇,露出陰狠之色。今日本該回門的,可他們竟選了先進宮謝恩。霍璃同那小子還真是視禮法為無物,也不將蕭何之這個岳父大人瞧在眼裡。
「不行,這樣太顯眼了。」
若是人在自家出事,那還能撇得清關係嗎?
大舅兄最近行事愈來愈張狂了,別巒都還沒進宮,正是步步為營的時候,若是家裡弄出了什麼亂子,那進宮之事只怕也就不用再議了。
「我沒打算要在這兒殺了她。」君玉風哼了聲,「我的意思是,他們回門時讓咱們選出來的小丫頭出來見見客,咱們也能瞧瞧霍璃同的反應,若是霍璃同也有另娶之意,那麼一切會好辦很多。」
「現在便往霍璃同身邊塞人,會不會太明顯了?」
倒不是多為女兒著想,蕭何之只是覺得他們尚弄不清霍璃同對蕭別傾的感覺,就這樣貿然地試探,若是深受皇恩的霍璃同將一切對皇上提起,或許皇上就會起了疑心。
「反正遲早是要做的,如今已經有不少太醫請過了脈,聽宮裡的人說,不少太醫向皇上拍胸脯保證你那女兒只要經過精心調養,便會無事的。」
「這怎麼可能」蕭何之驚呼一聲,滿臉的不敢置信。當年大夫明明說這症難治啊!
「這有什麼不可能的。」
突然間一道女聲傳進耳裡,引得兩人同時回頭,便見蕭夫人款款地走進書房。
「大哥,老爺,我倒是懷疑那丫頭從頭到尾都是裝的。」蕭夫人冷冷說出了自己的猜測。
好幾回她要對方姨娘下手,明明是十拿九穩的事,偏偏每回都失了手,那時還沒覺得,如今細細想來,搞不好都是蕭別傾在搞鬼。
「這是不可能的,那時她也不過是一個六歲的孩子,怎會有如此心計。」不敢相信妻子的臆測,再說他試過了無數回,那個孩子明明不可能是裝的啊。
「老爺自己不也說過,那個孩子早慧,事發時她已經六歲,是記事的年齡了,誰知道方姨娘那肚子裡的彎彎繞繞是不是全傳給了她。」蕭夫人沒好氣的說道。
這幾年後院裡的人來來去去,她唯一打發不了的便是方怡紅,對她自是心結已深,再加上蕭別傾小時候的出色搶去了蕭別巒不少的風頭,她的心裡早就不是滋味了。
如今,她盼著蕭別巒可以進宮服侍皇上,若能爭個皇后做做,她這個做娘的也能揚眉吐氣,所以她斷不能容忍任何人破壞她的計畫。
「這⋯⋯」隨著蕭夫人的話,蕭何之腦海中驀地浮現二女兒那雙特別晶亮的眸子。
雖然從她受傷之後,他便甚少去瞧她,可他仍記得那孩子有多聰明,那份機靈連別巒都比不上,若不是當年的半仙鐵口直斷只有別巒有為后的命格,他倒是覺得別傾也甚適合。
可如果一切真如夫人所說的那樣,那麼他的婦人之仁就變得可笑了。
若一個孩子能懷著那樣的祕密裝了近十年的傻子,那麼她的心中必然是帶著恨的。
她這麼做是要報復自己眼睜睜地瞧著她被人扔下假山嗎?一想到此,蕭何之的眼皮驀地一跳,此女當真留不得了。
他們成親已經三天了,若是別傾真是在裝傻,搞不好霍璃同已經知道了那段往事和他們的盤算。
「若真是如此,霍璃同只怕也不可留了。」心一狠,蕭何之對著妻子和君玉風說道。
此話一出,倒是沒有什麼人反對,畢竟大業在前,死上一個人、兩個人,對他們並沒有什麼影響,只不過⋯⋯
「皇上最近挺器重霍璃同,若是咱們殺了他,只怕皇上不會善罷干休。」
「大舅兄不必擔憂,我必會將那兩人處理得乾淨利落。」蕭何之心中已經有了主意。
「好啊,何之,你可終於想清楚了。」大掌拍上了蕭何之的肩頭,君玉風心中一顆大石終於放下。
再過兩個月就是後宮大選了,可千萬不能在這個時候出了什麼岔子。現在幾個皇子都不甚成器,等到大選過後,他再定計一一除去,到時別巒生的孩子便是皇上唯一的皇子了,只要皇上一嚥氣,那麼他們的大業便指日可待。
君玉風拊掌大樂,蕭何之和蕭夫人也是面露淺笑。
 
轆轆的車輪聲在青石板路上一聲響過一聲,被霍璃同陪著坐在馬車裡頭的蕭別傾卻沒多少看看街景的心思。
壞心眼的,霍璃同筆直地盯著蕭別傾的腿,臉上帶著一抹促狹的笑容。
順著他的目光,蕭別傾有些哭笑不得的瞧著自己腳踝上的那一大包。
這是不是也太誇張了一些?
方才大夫在包紮的時候,蕭別傾還試圖阻止,可在霍璃同的吩咐下,自己的腳還是被包成了一大團。
他絕對是故意的!蕭別傾瞧著瞧著,便忍不住瞪他,只是她模樣嫵媚嬌俏,這麼一瞪,倒是讓霍璃同瞧著了另一種誘人的風情。
面對如此美景,他自然老大不客氣的盡情欣賞,看得蕭別傾渾身不對勁,忙出聲道:「今日該回門的。」
「先進宮再說。」
本來他沒打算讓皇上瞧瞧蕭別傾,可如今她身旁危機四伏,他有軍中的事要忙,總有護不到的時候。
今早,若不是皇上命他將人帶去給他瞧瞧,他才回府,只怕她就要命喪於將軍府中了。
「不如趁進宮前,我同你說說當年的事吧。」蕭別傾靠在軟靠上,語氣帶著些許的慵懶。
早上才經歷了那麼一齣,她倒是真的有點累了,不只身體,還有心。
這麼多年了,他是唯一願意幫助她的人,她是該把握的,再糾結他的要求有什麼意思呢?
反正她並不相信他的真心,依他的性子,只怕是覺得她的性子好玩,所以才會特別上心,等到覺得無趣了,他就不理會了。
彷彿孩子似的,拿到了新的玩意兒,總會把玩上幾天,然後就扔在一旁了。
但如果付出清白是唯一能夠帶著娘親逃出生天的條件,那麼她願意。
霍璃同眉一挑,他對她提出了另一個條件,現下她願意說,是表示⋯⋯
「妳答應做我的娘子了。」拇指撫過了蕭別傾那豐潤的紅唇,動作帶著一點輕佻,卻輕輕柔柔的,不曾弄痛她半點。
「嗯!」沒有太多的扭扭捏捏,蕭別傾頷首應允。
本以為霍璃同會喜形於色,誰知原本滿臉笑意的他驀地沉下臉來,眼神銳利地瞧著她,好半晌之後才開口說道:「妳是因為今早的救命之恩,才打算以身相許嗎?」
瞧著她那一副誓死如歸的模樣,他的心情驀地沉了沉。
沒有要她歡天喜地,但也不用一副趕鴨子上架的樣子吧?好像成為他的妻子是一件完全不值得欣喜的事!
想到這裡,霍璃同的眉頭皺了皺,也搞不清楚自己為何會計較這點小事。
他向來是個只求達到目的,可以不擇手段的人。這事是他逼她的,他心裡一清二楚,可真當她應允了,他又計較起她的態度。
「是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雖然搞不清楚他為何不悅,但蕭別傾仍是淡淡地說:「所以咱們今晚圓房吧!」
連著兩次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她已經感受到蕭家想要除去自己的急切,是她太天真了,還以為只要離開了便成。
如今看來事情並不是這樣,現在的她羽翼著實太過單薄了些,如果圓房能為她多爭取一些籌碼,她真的不在乎那虛無縹緲的清白。
「妳⋯⋯」望著蕭別傾毫不在乎的模樣,霍璃同氣得磨牙。
「怎麼,你要反悔嗎?」見霍璃同怒氣沖沖的模樣,蕭別傾終於將自己心中的疑惑問出口。
瞪著她那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樣,霍璃同沒來由的煩躁了起來,再聽她以為自己是言而無信的人,他更氣了。
自己在她心中,到底有多不堪啊?
「如果你要反悔,我也不怪你,畢竟蕭家和君家是百年世家,勢力盤根錯結,要與他們為敵的確不智。」
聰明的人的確應該明哲保身,他若退縮便還比較像是正常人。
「妳當真覺得我會怕他們?」只要他想,整個皇朝都能讓他翻了個天,皇上還不會多說一句廢話,這樣的他還會怕區區兩個居心叵測的權貴
霍璃同傾向她咬牙問著,蕭別傾被他突然湊過來的臉嚇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往後靠,但畢竟在車內,她這麼一退也只不過拉開了一點的距離。
「我⋯⋯」被他的氣息團團包圍住,從來不曾同男人這樣親近的蕭別傾壓根不知道自己的眼兒該往哪兒瞧。
「說!」霍璃同沉沉地吐出了一個字,又靠近了些。
鼻端嗅到她身上的淡淡清香,不似旁的女人總愛在身上抹些濃郁的香氣,這股幽香十分好聞,甚至讓他自覺全身血液都流得比平常更快了些。
他是真的想要她!
可是一想到蕭別傾許諾時,那一副慷慨就義的模樣,他的心又冷了下來。
他霍璃同何時需要用脅迫得來一個女人,他總有一天要她心甘情願。
「我終有一天要妳心甘情願的。」霍璃同靠在她的肩膀上,緩緩地說完,這才扳過了她的臉龐,尋著了她的豐唇,重重的吻了下去。
初時,他的力道並不輕,更不溫柔,甚至帶著點懲罰的意味,可隨著唇舌的交纏,他卻不由自主地洩去了怒氣,越發地溫柔了起來。
這個初時狂風暴雨,後來溫存纏綿的吻,讓蕭別傾原本冷靜的腦袋漸漸地成了一團漿糊。
這一吻,直到兩人都快喘不過氣時,霍璃同才停下,望著蕭別傾透著迷濛的水眸,他滿意的點了點頭。
以為他沒耐心嗎?
若是沒有高於尋常人的耐心,他又怎麼可能屢戰屢勝、軍功無數呢?
 
御花園裡的東暖閣中,蕭別傾端端正正地跪在地上,臉上的笑容甜美,除了那稍嫌豐潤似有些紅腫的唇瓣之外,一切倒與其他的大家千金無異。
真的是個傻子嗎?
皇上與德妃朝著蕭別傾瞧了一眼,便面面相覷,顯然兩個人心裡都有些疑惑。
對於皇上對於霍璃同的厚愛,德妃是知道的。
自從皇后故去,皇上遲遲未再立后,所以三宮六院的瑣事盡都交代給德妃打理,召見大臣之妻的事情,自然也是交由她去辦,她陪著皇上召見。
「皇上,這個丫頭瞧起來可真是惹人愛啊。」
德妃向來善於揣摩皇上的心思,知道他很是看重霍璃同,對蕭別傾自然比平素更加的親熱些。
皇上聞言,倒也仔仔細細地端詳了蕭別傾一番,見她眉不畫而黛、唇不點而紅,還真是個美人胚子,便點了點頭。
他還待更加仔細的看看,誰知道便聽了一聲輕咳,他斜眼一瞥,便見霍璃同的臉色好不難看,雙眸還不斷地掃向了蕭別傾腳上那隱約露出來的包紮白布。
嘖,這是心疼了!對媳婦比對親爹還好。
雖然暫時還不能認同兒,可自從知道同兒的存在之後,他對他也就上了心,雖然他並非只有同兒一個兒子,但其他的卻沒有一個成器,成日只爭著想讓他立儲。
唯一瞧得上的這個,卻是寧死也不肯認祖歸宗。
旁的人若是有個當皇帝的父親,只怕高興得日日在他身旁打轉,可偏偏就他閃得老遠,若非他娘知道他的性子,在臨終前逼著他立誓,只怕他寧可躲在什麼窮鄉僻壤的也不回來。
「起來吧!賜座。」渾厚的嗓音響起,只見內侍宮女們無不手腳麻利地端上凳子,讓霍璃同扶著蕭別傾坐下。
皇上望著眼前的一對璧人,滿意的點了點頭,若非蕭別傾有傻病,還真是讓人打從心底喜歡啊!
「霍卿家,朕聽太醫們說,蕭氏的病倒也能治,朕已經下令太醫院裡頭的奇珍藥材皆可盡數取用,務必要醫好蕭氏的舊疾。」
「謝皇上!」
對於這樣的美意,霍璃同只是起身作揖稱謝,面上冷漠依然,怪的是皇上似乎也不以為杵,反而還含笑地點了點頭,蕭別傾看著,不禁覺得奇怪。
而德妃這左瞧瞧、右看看,總覺得霍璃同那張俊臉彷彿似曾相識,卻又一時想不起在哪兒見過,便也不再想,轉而擺出和善姿態,說道:「蕭氏,過來讓本宮瞧瞧。」
蕭別傾聞言,乖巧的依言起身,往她走去,德妃瞧著心下嘆息。瞧蕭別傾這標緻的模樣,若是不傻,便是進宮也是可以的。
唉,可惜了!
不過聽說蕭氏的姊姊蕭別巒樣貌亦是不差,而且是大家閨秀,如果這樣的姑娘進了宮,應該能引得皇上青睞。
近來惠妃那兒聖寵也太盛了些,若是再不防範,只怕都要爬到她頭頂上去了,她膝下無子,倒是該為自己打算打算了。
蕭家倒是知進退的,平素的孝敬也不少,或許她也該使個力,讓蕭別巒進宮來伺候皇上,到時兩人聯手,她在宮中便能立於不敗之地。
「皇上,微臣有一事稟告。」在德妃打著算盤時,霍璃同突然開口說道。
「說!」
「近來微臣家中多了很多的不速之客,都像是衝著蕭氏而來的,蕭氏如此天真單純,卻引來歹人,這其中定有古怪,微臣覺得似乎應該讓人好好查查。」
聽聞竟有人要對蕭別傾不利,再瞧著向來不願多和他說一句話的兒子如今竟然向他開口求助,皇上的心裡自然樂開了花,連忙說道:「這令牌拿去吧,朕的人隨你調派,若是遇著了困難,再來同朕說。」
他掏出了一塊令牌,這令牌為金絲楠木所雕,周圍還鑲上了一圈的紫金,而最重要的是這塊令牌所代表的意義—那可是皇宮禁衛的軍符,足以號令禁衛和暗衛。
蕭別傾聽了心中不禁訝異。雖然不明白那令牌的用意,她也知道那必定是好東西,而皇上居然想也沒想就把東西賞給霍璃同⋯⋯這麼有求必應,皇上對他真不是一般的愛護。
而更令她意外的是霍璃同,他竟如此細心,為了她向皇上搬救兵,他何須如此?
要換做平時,霍璃同才不想接過那塊旁人夢寐以求的令牌,可如今他正當用人,而且要用的就是暗衛,所以他伸出雙手接下令牌。
「謝皇上隆恩!」
沒有更多感謝之詞,霍璃同只是依規矩磕了頭,在德妃驚訝的目光之中,攜著蕭別傾走到了暖閣的門口,然後在眾人眼前,將傷了腳的蕭別傾給打橫一抱,從容離去。
直到那對璧人的身影消失,德妃這才含著淺笑,主動偎進了皇上的懷裡。
平素,對於這樣的軟玉溫香,皇上從來都是不會拒絕的,只不過這一回,皇上倒是隱隱的讓了讓,似乎並不怎麼樂於接受這樣的投懷送抱。
對於這種異樣,德妃自是有察覺,但也未多想,只是含笑問道:「妾身倒是少見皇上對一個臣子這般好的,這霍將軍可有什麼過人之處嗎?」
「朕喜歡他!」皇上淡淡說道,沒給德妃追問下去的時間,便起身往御書房走去。
德妃雖然陪伴皇上多年,知道皇上心中有一個女子,是以前離宮的一個婕妤,但也沒往那邊想去,只以為皇上是欣賞霍璃同的本事,暗下決定要多多注意此人。
 
明媚陽光照得御花園裡頭的花兒更顯艷麗,好不耀目。
蕭別傾身為一個女人,自然是喜愛美景的。
她自「跌傻」了就被關在後院,長大之後就算偷偷出門打理鋪子,也都是心有罣礙,所以總不能盡情欣賞。
這一回,終於沒人在旁監視,也不用急急返家,應該能好好賞玩一番,可她偏偏被人橫抱在懷中⋯⋯
這樣子實在太羞人了,在御花園裡頭穿梭來往的宮人們見狀無不掩唇偷笑啊!
「喂⋯⋯快放我下來!」被人笑得紅了一張臉,蕭別傾必須承認自個兒的臉皮厚度比不上眼前這個男人的,他也太恣意妄為了吧!
「安分點,到時若是摔了,我可不負責的。」
低頭看著懷中的女人像是條蟲子一般動來動去的,一副恨不得離他的懷抱十萬八千里遠的樣子,霍璃同沒好氣的警告道。
蕭別傾這才僵著身子,乖乖待在他懷中,直到上了馬車,她才氣呼呼地發難。
「這裡可是宮裡,該有規矩的。」她可不希望他被降罪,這麼不謹慎也太令人憂心了!
「管他什麼規矩,爺不管。」
蕭別傾對他那視規矩為無物的回答,只想翻白眼,這男人到底哪來的膽子,敢這樣肆無忌憚?
這裡可是天子腳下,要是觸怒了皇上,那可真不是鬧著玩的。
她忍不住說:「你不怕,我怕啊!」
「有我在,妳也不必怕。」
「我也不想怕啊,可那是皇上,隨時都可以要人腦袋的皇上啊!」
「他要了誰的腦袋也不會要了我的腦袋。」霍璃同望著她,很理所當然,很認真的說道。
「不都說伴君如伴虎嗎?就算你如今是皇上寵臣,皇上一翻臉你就進天牢了。」
「我倒是很想他翻臉呢!」若是那人翻了臉,他就可以不顧對親娘的承諾,立刻逃得無影無蹤,也好過日日被拘在京城裡,還得時不時的應付那人莫名的關愛。
「你⋯⋯」蕭別傾向來聰慧,霍璃同那話裡的篤定倒讓她意識到似乎有什麼地方不對。
皇上剛剛對他有求必應的態度,不計較他的無禮⋯⋯
想到這些,蕭別傾的心驀地漏跳了一拍,但她隨即又搖了搖頭。
不可能的!雖然乍看之下皇上和霍璃同長得有些像,可這世間長得像的人多了,皇上跟霍璃同怎可能有關係?
瞧著她神情驚疑不定,霍璃同的唇角微微地往上勾了勾。
果真是個聰明的!雖然只有幾日的相處,但他倒是越發喜愛蕭別傾的聰慧了。
「想到了什麼?」他故意問,為了自己要說的話鋪路。
「沒什麼⋯⋯咱們快些回吧!折騰了一天,倒是真累了。」
她不想知道!想當年還不是因為自己好奇,在發現有人時沒馬上跑掉,而倒楣地知曉了父親的狼子野心,累得她扮了好幾年的傻子,如今瞧著他不懷好意的眼神,她更是一點也不想要知道關於他的祕密。
可偏偏她愈不想知道,霍璃同就愈想讓她知道,他很喜歡那種同在一條船上的感覺,尤其是同她在一條船上。
吩咐車夫回府,霍璃同在馬上行進聲中低低地道:「我親娘以前其實是皇上的妃子—」
「我不要聽!」霍璃同說到了一半便被打斷,只見她伸手摀住了耳,顯然當真不想知道。
「就當是祕密交換吧。」霍璃同好笑地伸手拉開了蕭別傾摀著耳朵的手,然後不由分說的繼續說了下去,「方入宮時,皇上甚是喜愛她,可是因為她的出身不高,在位分上不能太過突出,所以只不過封了個小小婕妤,當年的皇后善妒,眼看著皇上日益寵愛我的母親,心中暗恨,當知道我娘懷了我後,生怕她仗著有兒子會想法子將她弄下后位,於是先下手為強,三番兩次的陷害,我娘為了保住還在她腹中的我,只好想法子逃離宮中。」
「這件事皇上知道嗎?」
「他自是知道的,可那時他甫登基,根基不穩,且皇后的家族在朝廷中又有著極大的勢力,所以皇上也只能對皇后睜隻眼、閉隻眼,私底下暗中幫著母親逃離宮中。」
原來如此!
蕭別傾頷首,沒想到霍璃同竟然有著這樣離奇的身世。她抬頭瞧了瞧他,除了渾身的氣勢之外,哪裡有著皇子該有的儀態?
「然後呢?」反正都已經知道了祕密,那就乾脆再知道得徹底一些,蕭別傾索性直接問道。
「後來母親逃出宮,生了我,可是皇后並不死心,還是派人追殺,因為四處躲藏,終究和宮裡失了連繫,等到皇上的根基已經穩了,能夠對抗皇后母家時,已經尋不著我們了。但對我而言,皇子身分並無好處,只是讓我和我娘顛沛流離,令我娘淒涼死去,所以我壓根不想回京,若非我娘在臨終前逼我答應要為皇上盡心力,我也不會從軍。」
原來,他的童年也很苦⋯⋯蕭別傾嘆息,但又想到一件事,既然他是皇子,那府裡的那位姑母又是誰?
霍璃同凝眸一望,便知蕭別傾心裡在想些什麼,於是立時開口為她釋疑,「那是父皇起初從宮中挑選出來保護我娘的護衛,也就是靠著她,我與娘親才能逃過災劫。」便是因為這樣,一等他建了府邸,頭一件事就是將她接過來奉養。
倒是個有情有義的!蕭別傾望著他的眼神有些不一樣了,也才明白霍璃同為何能大言不慚地說不懼蕭君兩家的權勢。
有個皇上老子,自然是誰也不怕,這樣的靠山倒是穩當的了!
只是看起來麻煩似乎也不少,若是將來他當真認祖歸宗,那麼只怕會成為其他皇子的眼中釘、肉中刺,尤其心中另有盤算的蕭君兩家頭一個就不會放過他。
望著他那張英俊的臉龐,蕭別傾的心中忍不住哀嘆了一聲。
該不是才逃離了狼窩,又入了虎穴吧?
她只是想要安安的和娘親過小日子,怎麼這麼難呢?
 
第六章
腳踝上誇張的包紮總算在蕭別傾無數次的抗議後被拿掉,雲出院的丫鬟、婆子們也都經過了一番的整理。
霍云娘到底是從宮裡出來的,不是省油的燈,不過花了幾天的時間,便將那些心懷不軌的人一一揪了出來。
包括蕭別傾的陪嫁在內,雲出院少了大半的人,連四個大丫鬟也少了兩個。
這件事倒是合了她的心意,對於霍云娘更加感激和親近。
現在她對霍璃同多了幾分了解,也多了幾分真心想親近的念頭。
「傾兒,這可是同兒特地進宮去向皇上討的傷藥,若是敷上了,兩天就能下地了。」
霍云娘愛憐的望著蕭別傾,眸中多了幾分的心疼。
她膝下並無兒女,只一心撫養霍璃同長大,如今愛屋及烏地將蕭別傾當成兒媳婦疼。
雖說蕭別傾的傻名在外,可經過霍璃同的解釋,她便明白了真相,也明白了蕭別傾這幾年日子過得有多辛苦,對她憐惜更深。
「姑母,我這腳傷已然無礙了。」
「看是無礙,可是還是得要小心看護,若是落下了病根可就不好了。」知道不是什麼大事,可是霍云娘還是萬般叮囑。
「知道的。」蕭別傾點頭輕應,這輩子除了她親娘,也就霍云娘這般在乎著她了,心中自然也是不無感動。
其實,這霍家一點也沒有蕭別巒想得那麼不堪,霍璃同也不如她以為的那樣魯莽可怕。
那男人啊,雖說是一肚子壞水,也不行君子之道,卻不如一般武夫,他行事有時看似不羈,可其實皆有深意。
其實,她聽到霍璃同淡淡的說著他的身世,說姑母如何捨身護他時,心中其實頗有觸動,總覺得與他之間的距離親近不少。
雖然起因不同,可他是顛沛流離,而她則是得裝瘋賣傻,才能保住自己的一條小命,如此也算是同病相憐,於情於理她似乎都要對他好些。
「妳別瞧同兒魯莽,其實他的心像明鏡兒似的,清楚著呢。」
抬手讓伺候的丫鬟為蕭別傾斟了一杯茶,霍云娘含笑瞧著她說道。
雖說不是親娘,可是同兒終歸是自己打從他還在娘胎時就一路護持長大的,對於他的性子哪裡有不清楚的。
這幾天,瞧著同兒不時的在逗逗傾兒,她便知道這回皇上的指婚倒是歪打正著了。
那孩子只怕是當真瞧上了傾兒,甚至上了心。
所以簡單的事,他總是兜了一圈又一圈,試探著人家的心,想方設法的想擄獲她的心,人家不理他,他還挺不樂意的咧!
「姑母,這我清楚的。」蕭別傾含笑接過了丫鬟遞過來的茶,輕啜了一口,然後說道:「夫君的確是個好人。」
雖然他脾氣不小,但至少每每都護住了她,甚至還為了她進宮去向他最厭惡的人討了旨意,光是這些就夠她心存感激的了。
「妳和同兒還沒圓房吧?」
也不知怎地霍云娘話就說到了這邊來,蕭別傾的臉驀地紅成了一片。
那日她壯士斷腕地答應與霍璃同成為真夫妻,回府後她也和他說了當年聽到的祕密。本以為要圓房,可是當她誓死如歸的躺在榻上等他時,他上了床卻只是長臂一撈,將她抱在了懷裡,便什麼動靜也沒有了。
那一夜,她屏氣凝神了好久都不曾入睡,可依舊什麼事都沒有發生,直到他醒了也什麼都沒有解釋,只是逕自下了榻,自行穿戴好衣衫便出門去了。之後的幾夜也是這般,教她完全摸不清他究竟在想什麼。
「那孩子在男女情事上從來都是很自持的,堂堂一個大將軍,連個通房都沒有收用。」
蕭別傾聽出霍云娘在替霍璃同抱不平,可這種事又不是她能決定的。
「這個⋯⋯我⋯⋯夫君他⋯⋯」自從不用再扮傻子之後,蕭別傾向來是口齒伶俐的,如今一段話卻是說得坑坑巴巴的。
「我知道你們的姻緣不同一般,只是既然已經拜了堂,我瞧著同兒對妳也是上了心的,難不成妳不願意嗎?」
年紀大的人就是不一樣,說起這些情情愛愛的事完全不拐彎抹角,直接得讓人想要挖個地洞鑽下去。
「我沒不願意,是夫君他⋯⋯」沒有人家的功力,蕭別傾的話還是只說了一半,只覺得自個兒的雙頰燙得嚇人。
聞言,霍云娘沒再出聲,只是認真的看著她那如粼粼秋水的雙眸,再聽見門口的動靜,她便起了身,自顧自地離開了雲出院。
不是無心便成,小倆口現在正互相試探呢!
倒也是好的,若是沒點波折,又怎能知曉自己真實的心意呢?
主子啊,奴婢可沒辜負妳的那一番苦心啊!
瞧瞧現在小主子都已經成親了,來年若是能再抱上個大胖小子,倒也是一件讓人欣喜不已的事!
 
霍璃同自軍營回府,便急著見妻子,在房門口見到姑母時,姑母笑得開心,叫他快進去和妻子說話,而他一進門便看到美景—
粉面生輝,襯得她那原本雪白的肌膚更加的耀眼迷人,那有如兩潭秋水的眼眸,更是讓她整個人瞧起來嫵媚而動人。
她這帶著羞澀,不知在想些什麼的模樣,令霍璃同瞧得有些癡了,直到她終於發現了他的存在,說了句你回來啦,這才回過神來。
他輕咳了聲,朗聲道:「讓丫鬟幫妳收拾收拾,我帶妳歸寧省親去。」雖然早已過了三日回門的時間,但向來視禮教為無物的他哪會在意。
「現在?」蕭別傾訝然,望著他的眼神有著濃濃的疑惑和不解。
她與蕭家情分本就薄,但可以回蕭家看娘親一眼,她自然是很開心的,可是卻不解為何他會突然做出這樣的決定。
「對,現在!」霍璃同給了一個肯定的答覆,卻也看出了蕭別傾的不解,向來從不向人解釋自己所做所為的他破天荒的對她說:「今兒個下朝的時候,蕭大人跑來,埋怨我竟沒有帶妳回門探親。」
這樣的解釋沒有解答她的疑惑,於是她還是定定地瞧著他,突然間,她的眼角瞥見了霍璃同腰際竟大剌剌的掛著那日皇上賜給他的令牌,她才有了幾分的了然。
「你是想讓他們瞧瞧你的令牌?」
對於蕭別傾的一點就通,霍璃同很是滿意,於是更大方地說道:「是啊,大約是府裡弄得太乾淨了,讓他們心生警愓而不敢輕舉妄動,他們不妄動,咱們上哪兒去找證據?」
「所以你就這麼將玉牌掛在腰上,然後帶我歸家,最好還在言談之中透露皇上對蕭君兩家已然起疑?」
「聰明!」俊顏浮現笑意,那抹笑將他整個人襯得更加俊美無儔,狂放不羈的氣息也淡去許多,蕭別傾看了,心跳竟有些紊亂。
「那我是不是也該試著恢復一點兒聰慧,好讓他們更加緊張一些?」
蕭別傾很自然的想到,要讓他們緊張,便得讓他們懷疑當年的事是不是已經有人知道了,她敢肯定這麼做的效果絕對會比那塊令牌來得好。
「不行!」
對於她的提議,霍璃同想也沒想的就拒絕了,他的拒絕同時引來了蕭別傾驚詫的目光。
明明是個最好的法子,為什麼不行?
「若是讓他們知道妳已經好了,他們必然會狗急跳牆,便會將所有的矛頭都指向妳。」
他護得住一次、兩次,總不可能永遠護得住,就算有侍衛、暗衛在,可總有萬一,而他一點兒也不想讓她再冒任何的風險。
「為何不行?惹得他們狗急跳牆,不是更容易抓到他們的狐狸尾巴嗎?」蕭別傾不懂,還振振有辭的說。她也想通了,既然逃不開,就正面迎敵吧。
「總之不行,妳還是得扮傻!」霍璃同咬著牙,正色對她說道:「萬事有我,不必妳來出頭。」
「可是⋯⋯」蕭別傾還要再說,但霍璃同卻不給她這個機會,直接大踏步的走了出去,然後粗聲粗氣地喚來了荷子,幫她收拾打點。
望著他那帶著怒氣的背影,蕭別傾真不知自己又哪裡惹著他了。
明明這就是個好法子啊!
只要蕭君兩家知道她的傻病漸漸好了,絕對會嚇得想要立刻除掉他,他們愈急,就愈可能露出破綻,讓他們找著證據。
為什麼這麼簡單的道理他不懂呢?
「主子,我瞧著姑爺這幾日心情好像都挺不錯的,怎麼方才又發了那麼大的火啊?」倒也不是荷子愛打聽,只是在蕭家時便習慣了與主子說說話,否則成日扮傻子,再沒人說說話,豈不真悶成傻子了。
「誰知道呢?近來他真是越發古怪了。」
蕭別傾沒好氣地說了一聲,本來心中也是有股悶氣的,可想到等會便能見著娘親,心情自然也就好了幾分。
將姨娘接出府的事兒,她已經拜託姑母了,若是能夠贖回賣身契那是最好,若是不能,到時也只能用偷的或用搶的了。
 
八寶干貝鴨、五彩燴鮮魚,甚至連這個時節少見的河鮮蝦蟹都上了桌,望著眼前的菜餚,霍璃同便知道蕭家可是卯足了勁在接待他這個姑爺。
唇畔掛上了一抹玩味的淺笑,他倒真沒想到自己會受到如此熱列的歡迎,他還以為自個兒如今早成了他們的眼中釘、肉中刺了呢。
想到方才他進門時,蕭何之瞧見他腰間掛著的令牌,眼珠子都快要掉出來的模樣,他便忍不住地想笑。
「岳父大人,真是對不住,最近皇上倚重,公事繁忙,拖了那麼多日才領著傾兒回門,望您不要怪罪。」
心中嗤笑一番的霍璃同突然正色地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說道,語罷還朝蕭何之做了個揖。
見狀,蕭何之連忙起身相扶,讚賞的道:「好男兒自當以國事為重,老夫又怎麼會怪你呢!」
「岳父大人真是寬宏大量!」霍璃同笑著說,亦端起了酒杯敬了蕭何之一杯,待得那香醇美酒入喉,他才又說:「最近皇上交辦了一件差事,小婿摸不著頭緒,所以想要請教岳父大人。」
「你說,岳父定然幫你。」
「是忠義王派刺客刺殺皇上和皇子們的案子,那時小婿還沒入朝為宮,不清楚來龍去脈,所以想要問問岳父大人,這當年的事究竟如何?」
聞言,蕭何之的眼皮跳了跳,問道:「皇上交辦你調查此事?」
「是,皇上總覺得此案還有諸多的疑點,只是那時他因夭折了皇子,一時盛怒,並未細查,如今回想,倒有許多地方不清不楚的,所以著令小婿重新調查一番。」
「皇上懷疑什麼?」
「自是懷疑那刺客如何可以在戒備森嚴的宮廷之中行走自如,必定還有其他人幫著忠義王。」
「這也未必,忠義王處心積慮謀畫了那麼久,當年被抄家之人也不少,只怕早就被一網打盡了,皇上怎麼又會起疑呢?」蕭何之小心翼翼的探問著,生怕當年蕭君兩家其實也有參與謀反的事已被皇上察覺。
「只怕是皇上自覺年紀大了,諸位皇子又還太小,心中難免憂慮,所以這才重提此事吧。」霍璃同隨口搪塞了過去,皇上確實交代他查此事,但其實今兒個他來只不過是想嚇嚇人的,目的達成了便可。
不理會蕭何之的暗暗憂心,霍璃同倒是自在地舉箸,夾著桌上的佳餚一一送進嘴裡。
正吃得歡、又吃得香,突然間門外走進了一個小姐打扮的姑娘,霍璃同瞄了一眼,倒是有些驚訝。
瞧那姑娘的模樣倒有幾分和蕭別傾相似,只不過不若她那麼靈動。
看起來,她應該也是蕭家的小姐,可若真是小姐,又怎會出現在這兒?照理說七歲以後男女不同席,所以這會兒蕭別傾也是在內院和蕭夫人用餐,而他則在外院同蕭何之一起用。
「伯父。」蕭別蘭大大方方地進了門,沒半點的扭捏之態,逕自朝著蕭何之曲膝請了安。
「嗯!」蕭何之輕應了一聲,接著說了句出乎意料的話—
「今兒個是妳二姊夫帶妳二姊回門的日子,妳二姊的情況妳也是知道的,不如就由妳代表蕭家款待款待妳二姊夫吧!」
這樣荒唐的言語,竟從堂堂一品官員的口中說出來,真教人嘆為觀止。
瞧著這等陣仗,如果霍璃同還搞不懂蕭家人這樣盛情款待是為了什麼,那他就白吃那麼多年的米飯了。
「岳父大人,這只怕於禮不合吧。」
「賢婿,老夫其實自知虧待了你,別傾那個狀況⋯⋯」蕭何之滿臉的愧疚,言辭亦是懇切。「老夫並非存心要騙你,只不過太后早開金口,別巒怕是遲早要入宮的,所以那聖旨一下,老夫也只好將錯就錯地將別傾許配給你,可老夫到底心中有愧,這別蘭是老夫堂親的女兒,倒也是個知書達禮的姑娘,你看⋯⋯」
「此事萬萬不可。」霍璃同聞言驚跳起來,這驚跳自然是作戲,接著義正辭嚴地道:「別傾雖說傻些,可到底是皇上御賜,更何況如今宮裡的太醫已經著手醫治,個個都挺有把握的,小婿也喜歡她的天真,所以岳父大人不用自責。」
「二姊夫,二姊姊一向是個討人喜歡的我也知道,可是二姊姊那個樣子又怎能服侍你的衣食起居呢?別蘭願意代二姊姊分憂。」
紅艷小嘴吐氣如蘭的說出了這番露骨的話語,蕭別蘭顯然也是有備而來,雖然雙頰羞得通紅,可仍是堅定地朝著霍璃同走了過去。
兩人距離快速的縮短,就在蕭別蘭柔弱無骨的身子要靠上霍璃同的身上時,他卻突然一個箭步閃開。
蕭別蘭收勢不及,踉蹌了數步,若非蕭何之眼明手快地起身扶了她一把,只怕她就要跌個狗吃屎了。
「堂妹請自重。」
「姊夫,妹妹我是真心的,我也不會想著要和姊姊分寵,只不過願代姊姊照顧你罷了。」
那哀哀切切的聲音如泣如訴,若是換了旁的男人,這時自該憐香惜玉幾分,可偏偏霍璃同就不是這樣的人。
他討厭女子,更討厭這樣故作嬌媚的女子,所以他輕咳了一聲,正待再說些什麼,廳門口卻突然傳來一聲嬌呼。
「相公!」
聞聲,眾人猛地抬頭,便見一個火紅的影子已經快速投向了霍璃同的懷抱。
「傾兒,妳怎麼了?」
「這兒不好玩,咱們回家。」嘟起了紅唇,蕭別傾甜膩膩地央求。
霍璃同見了她這嬌憨的模樣,那緊抿的嘴角頓時鬆了鬆,柔聲哄道:「好,咱們回家。」
牽起了蕭別傾的小手,霍璃同抬頭再望向蕭何之的時候,眼中再無任何寵溺,反而染著一絲絲的冰冷。
「小婿還望岳父大人自重,傾兒雖說現時傻笨,可我也聽說她幼時聰慧,若是能治好舊傷,她便會像原來一般,小婿並不需要旁的女人。」
「這男人有幾個通房小妾也是應該的⋯⋯」天底下還有不好色的男人嗎?
聽了這話,霍璃同的眉毛微微挑起,顯然是有幾分不贊同的。
他娘為何顛沛流離,為何客死異鄉,他又為何從小就被人追殺,都是因為三妻四妾所引起的。
父皇的情有獨鍾讓娘惦記了一生,可終究還是含怨而終。
看過了這樣的淒涼,他又怎會還想要有三妻四妾呢?
他想要的只是一個了解他,能與他廝守一生的女人而已。
「一生一世一雙人,這時我對傾兒的許諾。」霍璃同正色對著蕭何之說道,此話一出,不只蕭何之傻了,連蕭別傾也感震驚。
雖然她臉上嬌憨的神情未變,可是心底卻已因為這句話掀起了一層又一層的波瀾,五味雜陳。
這個男人難道就不怕被天下的男人唾棄嗎?
這樣的話竟然張口就說,而且說得理直氣壯,絲毫沒有半分的勉強。
他⋯⋯是在作戲還是真心?
「傾兒,咱們回家。」
霍璃同大掌不由分說的緊緊牽著蕭別傾的小手,心思煩亂的蕭別傾在走了幾步之後,驀地稍稍頓足,斂笑,臉上已不復方才的天真。
回頭朝著蕭何之瞧了一眼,她清冽的聲音已然傳入了蕭何之的耳中。
「爹,女兒和夫君回將軍府了,改日再回來向你請安。」
這句話雖然平凡,但卻字字清晰,哪裡是以往癡傻的蕭別傾能夠說出口的。
蕭何之聞言一震,心中驚疑不定。
別傾莫不是當真已經慢慢痊癒了?還是其實真如夫人所說,她壓根就是裝出來的?
他驀地抬頭,想要再次確認,卻只來得及瞧見那對璧人消失在門外的身影。
霍璃同不受美色誘惑,蕭別傾裝傻,這兩個人真的留不得了,蕭何之的雙手緊握成拳。
看來,得盡快出手。
 
聽著車馬蹄聲與車輪聲,車廂內,蕭別傾的心緒亂上加亂。
她不懂,當她瞧見蕭別蘭對著霍璃同投懷送抱時,心底的那份酸意究竟從何而來?
她更不懂,為何霍璃同可以這樣輕易的說出誓言,可在那些不懂之外,她的心竟還悄悄的升起一抹希冀。
一生一世一雙人嗎?多麼誘人的一句話啊!
下意識地,她抬起頭朝著自己的左邊瞧去,卻沒看見人,蕭別傾愣了愣,這才想起了,方才馬車自蕭家走了沒有幾步,便被人給攔了下來—一名士兵打扮的人附耳在霍璃同的耳邊說了幾句,蕭別傾見他的神色有些不對,於是他一走回來,還不等他開口,她就連忙說:「若是你有事要辦,不用擔心我,我會自個兒回去的。」
蕭別傾的體貼讓霍璃同很受用,可也沒忘了她方才的自作主張,於是粗聲粗氣地道:「等會兒回府再找妳算帳。」
「算什麼帳?」
「是誰叫妳這樣自作主張的讓他們知道你已經不傻了的?」
一旦這個祕密被截破,蕭君二家絕對會將矛頭都指向她,甚至千方百計想要取她性命。
可蕭別傾壓根不在乎霍璃同的怒氣,滿心都只有他那句一生一世一雙人。
「一生一世一雙人這句話,你是認真說的嗎?」
她話一問出口,霍璃同的俊顏莫名地飄上了一抹可疑的紅,在尷尬地清了清喉嚨後才開口。
「自然是認真的,我真想與傾兒一生一世一雙人,只是那也得妳想要。」這時他聽見下屬的催促,頓了下又說:「不過現在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方才下屬來報,似乎發現到一間私自打造兵器的鐵鋪,我得趕著去處理,這些事我等晚上再同妳說個分明。」
眼見那士兵一臉焦急,蕭別傾縱然還有滿心的疑問,也不好再耽誤他,於是便點了點頭,目送領著大半侍衛離開,紊亂的心緒卻久久不能平復⋯⋯
回想著他說的話,蕭別傾手忍不住揪緊了衣裳。
她想要!
她當然想要一生一世一雙人。
可她有資格要嗎?
若說對他的示好寵愛完全沒有動心,那絕對是騙人的,若是當真不曾動心,方才在廳裡瞧見自家族妹勾引他時,她的心不會泛酸,不會有一股想要衝過去把人從他身邊推得遠遠的衝動,更不會在聽到他說出那句話時,心中悸動不已。
可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子,而且還是皇上看重的,她卻只不過是個庶女⋯⋯
再說若是將來蕭家的罪行被揭發了,雖然她已出嫁,可到底是蕭家人,到時皇上會不會叫他休妻,或是命她讓出夫人的位置?
蕭別傾心中惶惶不安、患得患失,此時原本平穩的馬車突然左右劇烈地搖晃了起來,而且馬車的速度也在瞬間加快。
蕭別傾驚覺不對,連忙往外頭一瞧,發現本該留下護衛她的侍衛們不見蹤影,荷子等侍女乘的馬車亦是,馬車竟行駛於山間!
深吸了一口氣定定心神,她自車窗對車夫喊道:「停車!這可不是回將軍府的方向。」
車夫不答,只又加快了速度,蕭別傾往後摔,撞得渾身都疼,掙扎著起身,再往外一看,車夫已不見蹤影,馬兒則瘋狂地朝懸崖奔去。
沒有霍璃同那般的身手,蕭別傾知道自己自己這回只怕是凶多吉少,心間竟不是害怕,反而是懊惱和對他的強烈想念。
如果方才她能勇敢的說想要,如今是否不會那麼遺憾和懊惱,他⋯⋯
蕭別傾覺得眼眶又熱又酸,淚水驀地湧出,在這絕望的瞬間,她竟瞧見一抹熟悉的身影朝著馬車飛掠而來,然後在眨眼之間掀簾而入。
「該死的,還好來得及!」蕭璃同低咒出聲,將她緊緊的箍在胸前。
方才他在平路上愈想愈不對,總覺得心神不寧,彷彿有什麼事要發生似的,又見那前來通報之人一臉心虛的模樣,便立即折回,在半路上遇到他留給她的侍衛,才知車夫有鬼,竟加速往山裡去,他急急帶人入山尋找,就怕此生再難相見。
這個調虎離山之計,來得可真快啊!
「你⋯⋯快走!」
蕭別傾見他只是抱著自己卻什麼也沒做,不禁大喊推打著他,他有能力自保,甚至可以不要上馬車陪著她赴死的,可他卻來了,而且顯然也不打算自己離開,有這樣的心對她來說,已是足夠。
她不能眼睜睜的看著他與自己共赴黃泉!
「太遲了!」
前方便是斷崖,他能在千鈞一髮之際躍上車已是邀天之幸了,如今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緊緊的抱著她,護住她,雖不能保證自己能夠護她周全,但只要能讓她少一分傷害都是值得的。
只能搏上一搏了,在墜入山崖的最後一刻,霍璃同咬著牙,將蕭別傾牢牢地護在他的胸前,在一陣天旋地轉中,即使他的後背因為下墜之勢而猛烈地撞上了車壁,但他卻依然沒有鬆開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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