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海E161-1~2
《宋家燈鋪~狀元燈師》全2冊
出版日期
2026/02/25
數量
NT. 600
優惠價: NT. 474
想當初是他一時心軟,將唐景玉這小丫頭撿回家擺,
雖沒真要她賣身為奴,可也沒說她能反客為主,
她一時興起就跟他這返鄉狀元唱唱反調,再順手討個愛的抱抱,
他認定她年紀小,不計較,沒想到她是認真把他當目標,
縫衣做飯避異性,堪稱溫良恭儉讓的新代表!
可惜她的百般示好剛好卡到輩分問題,讓他壓縮自己的想像力,
幸好他的閃躲也消極,沒等到她放棄,先等到傻徒弟的一句我娶妳,
震得他是妒火中燒,也醋得他開竅,
只是人紅是非就多,想往他們之間插花的情敵一個接一個的冒出頭,
男的,他發狠心,替她毀屍滅跡;女的,她只靠三言兩語就完勝對手,
最後解開逼她離家的心結,也通過師母傳授給她的調教大計,
跨過了年齡的距離,戰勝人為因素這個必經課題,
但她生不出男丁的家族傳統,竟成為阻撓他娶親的大難題……


(熱銷再現,精製封面二版)
(初版:家有押債妻)
毛毛雨,性格懶散,做什麼都是三分鐘熱度,唯獨喜歡寫故事的興趣長久不衰,
一天不打字就渾身不舒服,一日斷就會深感自責,一篇作品完結馬上開始寫第二篇,簡直愛故事如命。
嚮往最溫柔浪漫的故事,擅長描繪戀人夫妻間的幸福瞬間,因此創作的作品被朋友戲稱「暖心小甜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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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攔路的乞丐
六月酷暑,驕陽似火。
唐景玉仰面躺在山路旁邊的樹蔭裡,懶懶地不想動彈,一口氣走了十幾里路,她又累又睏,只是她更渴,嘴唇乾裂嗓子冒煙,再不喝水就要死了。
扭頭看看她跟著一路走過來的幾個僅剩的災民,石家夫妻並肩坐在一棵樹下,都閉著眼睛背靠樹幹歇息,滿臉疲憊;年近五十的李老頭跟她一樣躺在草地上,衣衫襤褸,大腿都快露出來了。
唐景玉抬起自己的左腿,破破爛爛的褲子立即往下一溜,露出一段髒兮兮的小腿,不過她視若無睹,閉上眼睛繼續睡覺,過了會兒卻揉著眼睛站了起來,迷迷糊糊往林子裡走。
「柱子去哪兒啊?」李老頭坐了起來,打著哈欠問她。
唐景玉回頭,發現石家夫妻也睜開了眼睛,她面無表情,一邊往前走一邊含糊不清地道:「撒尿。」
李老頭臉上明顯浮現失望,艱難地開口囑咐道:「順路看看山裡有沒有野果子!」說完難受地揉揉喉嚨,狠狠吞嚥,可惜嘴裡乾巴巴的,之前摘的野果子早都吃完了,哪裡有口水給他解渴。
唐景玉沒理他,有氣無力往裡面走了一段路,確保這邊什麼動靜那三人都聽不見了,她悄悄躲到樹後,把僅剩的兩個野果子拿了出來。
青色的果子還沒有核桃大,她是故意撿小的摘,就為了藏在身上不易被發現。那些大的,路上李老頭吃一個她就吃一個,等李老頭自己的都吃完了,她也只剩兩個大的,故意被李老頭威脅分他一個,免得他總懷疑她身上還有。石家夫妻身上肯定還有果子,但李老頭不敢跟他們搶,只欺負她瘦巴巴的沒力氣。
果子還沒成熟,嚼在嘴裡啥味兒也沒有,唐景玉不敢耽擱太長時間,三兩口啃完所有果肉,連果核都吸了好幾口才吐到草叢裡,這才慢吞吞往回走。
撒尿,撒個屁,別說肚子裡都快沒水了,有她也捨不得撒出去。
「找到果樹沒?」李老頭一直等著呢。
唐景玉搖頭,「走不動。」說完又挺屍一般躺在地上。
李老頭狐疑地盯著少年乾癟的身子,想想這麼短時間這臭小子也不可能找到果樹,便躺了下去。
唐景玉是真的睏了,倒地就睡,睡著睡著隱約聽到馬蹄聲,她睜開眼睛,不小心被樹葉間閃爍的陽光刺到,連忙扭頭,過一會兒再睜開。視線盡頭是一處拐彎,聽馬蹄的動靜,還要過陣子才能拐過來。
唐景玉看向同伴們。
石家夫妻無動於衷,李老頭盯著路口瞧了會兒,扭頭看她,唐景玉在李老頭渾濁的眼睛裡看到了渴望和猶豫。
誰都想搭順風車,可貿然攔路是有危險的。有的乞丐運氣好,遇到好人成功上車;有的運氣差,被狠心的車夫一鞭子抽開,車沒搭上,反倒白白添了傷;更有人不要命躺在車前以命相逼,然後就真的送了命。
可是,萬一自己就是那個運氣好的呢?
李老頭猶豫不決,唐景玉同樣蠢蠢欲動,倒是石家夫妻穩穩坐著,沒露出半點嘗試的興趣。
唐景玉側轉過身,對著對面的山道發呆,路太長,她真的不想走了。
馬蹄聲越來越清晰,唐景玉摸出僅存的野果子,悄悄藏到草叢裡,然後噌地站了起來,在李老頭三人震驚的目光裡躺在路中央。開始是躺著,很快又改成趴著,面朝來路斜趴,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髮,腦袋直接搭著被晒得發燙的土路,眼眸緊閉。
「你不怕死啊!」李老頭猶豫地喊了一聲。
唐景玉沒理他,認真聽馬蹄聲、車輪輾地聲。確實跟剛才聽到的一樣不疾不徐,她鬆了口氣,能在這種晒死人的天氣裡慢悠悠趕路的人,應該不是暴脾氣,就算不肯拉她一把,最多也就把她抬走,不太可能會打人。
李老頭一眨也不眨地瞅著她。
就像是虎口奪食,如果無人上前搶奪,他也不敢,現在有人搶了,他也想搶,於是,李老頭一骨碌爬了起來,轉眼就躺到了唐景玉身前,趴地姿勢跟唐景玉一模一樣。
唐景玉將老頭子祖宗十八代罵了個遍,好歹換個姿勢啊,兩個人這樣躺著,任誰也不信他們倆不是合夥裝死吧?
時間緊急,唐景玉不想浪費唇舌跟李老頭吵,便小聲教他,「你換個姿勢。」
李老頭又不傻,馬上轉過彎來了,改成側躺,腦袋搭在伸出去的左胳膊上。
唐景玉真心感激他,聲音都帶上了哭腔。「李叔你對我真好,以前是我誤會你了,早知道你為了不讓我被車輾死寧可擋在我身前替我擋路,這一路上我一定會把你當親爹孝順的,李叔……」
李老頭正納悶自己啥時候對臭小子好了,聽到後面那話馬上竄了起來,迅速躺到唐景玉身後。臭小子作夢吧,他躺前面是怕錯過好機會,差點忘了攔車是有危險的。
「李叔你……」唐景玉心酸又委屈地控訴,嘴角卻高高翹了起來。
「閉嘴,車來了。」李老頭沒好氣地打斷她。
唐景玉聽話地裝死。
馬蹄噠噠,一聲一聲像是踩在她心口,唐景玉悄悄睜開一條眼縫看那馬車,若是那匹高頭大馬到了身前三步還不停下,她會以最快的速度閃開的。
雙方越來越近,頭戴草帽趕車的錢進眉頭也越皺越緊,距離幾丈遠時,他回頭問車裡的人,「掌櫃,前面有兩個乞丐攔車。」
「往路邊扔幾個錢。」男人聲音低沉,如茅簷落下來的雨珠墜在瓷盤上,清幽好聽。
錢進瞭然,先從懷裡掏出五個銅板準備好,到了乞丐跟前時估摸好距離,大聲催促道:「我們掌櫃心善,賞你們銅板買飯吃,快去撿吧!」說著將銅板使勁兒朝路邊拋去,同時揚起馬鞭,準備兩個乞丐一走開便快馬加鞭離去。
銅板在空中閃著並不強烈的光,很快便落到草叢中。
石家夫妻立即站了起來,李老頭速度比他們更快,眼疾手快連續抓起了三個銅板,另外兩個離得遠,被石家夫妻搶了。他想瞪人,想了想又怕石姓漢子打他,小聲嘀咕一句轉身,本以為馬車跑了,沒想到馬車居然停了下來,而臭小子還半死不活地躺在那兒。
錢進也很鬱悶,不由猜測趴在那裡的乾癟少年是不是真的不行了。他盯著少年被晒得發紅的臉龐打量,看不出什麼,只好再次請示主子,「掌櫃,這人還趴著呢,咱們怎麼辦啊?」前陣子山東鬧災荒,這幾個月斷斷續續有人逃過來,他聽說過不少車主輾死攔路乞丐的事,可他做不來啊,趕車遇到貓啊狗啊他都得等人家走了才繼續上路的。
「下去看看,真不行了就捎他一程。」男人聽起來無動於衷,但聲音比方才還低了。
錢進知道掌櫃是不想被其他乞丐纏上,聞言立即跳下馬車,揚揚馬鞭,將湊過來的老乞丐喝退幾步,這才走到少年身前,用腳尖踢了踢少年肩膀,「喂,你怎麼了?是不是口渴了?我們車上有水。」
唐景玉有氣無力地抬起眼皮,嘴唇動了動。
錢進皺了皺眉,身子蹲了下去,李老頭一臉狐疑地瞅瞅臭小子,也跟著湊了過來。
唐景玉半搭著眼皮,聲音輕得幾不可聞,「救我,我不想死……」
她臉上髒兮兮的,伸出來的手又小又瘦,看起來像個孩子,錢進有些不忍,抱起人就要往車上放。
此時李老頭已經猜到臭小子是在裝可憐了,心裡暗罵臭小子狡猾,有好辦法也不想著他,人卻拉著唐景玉的手乾哭起來,「柱子,咱們遇到菩薩了,你不用死了,等到了鎮上,爹就給你討錢治病啊。」
李老頭便是打著石家夫妻不喜歡多管閒事,而臭小子是裝的,料他也不敢拆穿自己的算盤,想跟著上車。
可錢進沒那麼好糊弄,將少年橫放到車上後,仔細打量兩人,老乞丐是小瞇縫眼,少年剛才睜開時分明是又圓又大的桃花眼,臉龐更是沒有半分相似之處。懶得跟老乞丐分辯,他撐著馬車就想跳上轅座。
「大爺別走啊,我真是他爹!」李老頭一把扯住他胳膊,焦急無比地道。
錢進差點被他扯個跟頭,脾氣一下子就上來了,一鞭子抽到老乞丐身上,「滾,再敢碰我,看我不打死你。」
李老頭心知自己今兒個是搭不上便車了,不敢拉錢進,便發狠把臭小子往下拖。「你給我下來,老子坐不成車你也別想坐。」
「你放手,你再敢碰他一下試試!」錢進真是生氣了,又給了老乞丐一鞭子,世上怎麼有這樣惡毒的人。
李老頭疼得直跳腳,不得不暫時鬆開手,眼看著錢進將裝死的臭小子推回去,他哈哈大笑,「你個傻子,你以為他是真快死了啊?我告訴你,他那是裝的,也就你這種傻子才會上當。」
說完趁錢進愣住,他又去扯唐景玉,還狠狠掐了她的腿一把,「我叫你裝,看你能裝到什麼時候。」
錢進這次沒有立即攆人,而是帶著三分懷疑盯著少年。
唐景玉恨不得對準李老頭胯下狠狠踹一腳,但她只是難受地睜開眼睛,好像剛睡醒般,她茫然四顧,看到李老頭,眼睛猛地一縮,「別吃我……」
李老頭傻眼了。
錢進卻聽清了,想到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聽聞,再無半點猶豫,一把將老乞丐掄到草叢裡,再次將少年放好,跟著俐落上車,揚長而去。
車後李老頭的叫罵漸漸聽不清了,馬車跑出一段距離後也恢復了緩行。
唐景玉仰面躺著,因為腦袋對著車簾縫隙,她沒敢讓自己偷笑。
想坑她,李老頭再活幾十年吧!
暗暗得意一陣,唐景玉喃喃出聲:「水,水……」
她是對錢進說的,可惜錢進沒有聽到,唐景玉正想提高聲音,一個竹筒從裡面送了出來,她這才記起車裡還有個人,她吃力地去接,轉身時忍不住透過竹筒撐開的縫隙往裡面瞥了一眼。
這一看,她呆若木雞。
竟然是他?
宋殊容貌妍麗,早已習慣旁人窺視,見少年呆呆地看著自己,他並未露出任何不滿。「給你。」
唐景玉本能地抓住竹筒。
宋殊重新坐正,繼續閉目養神。
唐景玉慢慢回過神了,又看了男人一眼便收回視線,費力仰頭喝水。
竹筒有八分滿,水好像帶了淡淡竹香,唐景玉卻沒心思細細品味,仰著脖子咕嘟咕嘟灌了小半筒才停下,這還是因為嗆著了。
錢進回頭看她,見她嗆得滿臉通紅,本就不乾淨的臉龐因為沾了水,被她髒兮兮的手抹過顯得更髒了,忍笑提醒道:「小兄弟慢點喝,沒人跟你搶。」瘦瘦小小的,看起來也就是十二三歲,不管是災民還是乞丐,都挺可憐的。
唐景玉朝他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容,等錢進轉過去後,她躺著歇了會兒,慢慢撐起來靠車而坐,不時喝兩口水,眼睛望著對面山頭鬱鬱蔥蔥的林木,思緒漸遠。
第一次遇見宋殊,她七歲,剛沒了娘,十八歲的宋殊連中三元,騎馬遊御街;第二次遇見宋殊時她十歲,無家可歸,二十一歲的宋殊隨駕凱旋,是天子寵臣。
沒想到四年後的今天,她又碰到了宋殊,他看起來跟上次瞧見的差不多,清雋俊美、面冷如霜,令唐景玉難掩嫉妒。
她好像聽車夫喊他掌櫃?不管宋殊為何當了掌櫃,單看他身上素雅華貴的綢緞,也知道他現在過得肯定相當不錯,反觀她,混得一年不如一年,都淪落到行乞為生了,唐景玉不由得長長地歎了口氣。
錢進正嫌長路漫漫沒人聊天呢,回頭瞅瞅,發現少年喝完水氣色好了些,忍不住攀談起來。「小兄弟也是從山東那邊過來投奔親戚的?」
唐景玉神情落寞地點點頭。
真正傷心的人都不太願意說話,錢進有點尷尬,轉而又熱絡地問道:「那小兄弟親戚家在哪兒啊,你知道路不?我對蘇州府熟,你說說,我教你怎麼走,免得你人生地不熟,白走冤枉路。」
「大哥你人真好。」唐景玉是真心感激了。從京城到蘇州,她磕磕絆絆走了四年,遇到的好心人沒有幾個,「我想去嘉定縣,之前打聽是在蘇州東邊就瞎走過來了,也不知道對不對。」
嘉定縣?錢進頓時咧嘴笑了,「對對對,小兄弟沒走錯。實不相瞞,我們現在就是要回嘉定呢!」
才說完,就見少年方才還死氣沉沉的桃花眼一下子就亮了,盯著他的眼神好像野狗盯上了肥雞腿,錢進突然心生不妙,可是已經晚了。
唐景玉淚眼汪汪地求他,「大哥你捎帶我一程吧,我真的走不動了,你看我的鞋。」
她猛地朝錢進伸出腿,破破爛爛的草鞋差點甩到錢進臉上,幸好他夠機靈一個後仰躲開了,但這驚險也沒妨礙他看清少年腳上那快要磨爛的草鞋底子,更沒妨礙他聞到一股淡淡的腳臭。
「小兄弟你先拿開。」錢進屏息催促。
「啊,對不住啊大哥,大哥你別生氣。」自知失禮,唐景玉連忙把腳收回來,跪坐在錢進身旁,可憐巴巴地求他。有些人凶巴巴的,她根本不會浪費功夫白白哀求,這個車夫人好啊,她不求他求誰。
錢進倒不介意幫忙,只是……
他朝車簾揚揚下巴,馬車是掌櫃的,掌櫃沒開口,他哪敢擅作主張。
見狀,唐景玉怔了怔,宋殊此人,她只遠遠見過兩次,並不清楚他為人。
「你們掌櫃睡覺呢,咱們小點聲說話。」唐景玉故意壓低了聲音,滿臉憂慮,「到嘉定還有多遠啊?」動作看似確實是在說悄悄話,但聲音並不是很低。
錢進覺得這話沒什麼好遮掩的,便也沒提醒她,馬上回道:「再走一個時辰,前面有個小鎮,我們要在那裡下榻,明早出發,不到晌午就能到嘉定。」若是不用半路歇下,掌櫃應該會幫人幫到底,但現在,他估摸著掌櫃會把少年扔在那個鎮上,畢竟他們掌櫃可不是爛好人。
這麼遠!
唐景玉很是失望,也害怕自己這順風車只能坐到一半,她回頭看看,很是忐忑地問道:「我、我看你們掌櫃面相有些凶,他會答應捎我過去嗎?」
「噓……」錢進嚇得冷汗都出來了,馬車晃晃悠悠的,掌櫃怎麼可能睡得著。生怕掌櫃誤會,錢進故意提高了聲音,「小兄弟別瞎說,我們掌櫃最是心善,好比這次山東鬧災,周圍府縣鼓勵商戶捐錢賑災,我們掌櫃捐了一千兩呢。」
唐景玉有些困惑了,怎麼聽起來宋殊好像在這邊住了很久似的?
不過那些都與她無關,她期待地望著錢進,「你們掌櫃果然是大善人啊,這麼說,他多半會幫我了?」
錢進忽然意識到,自己好像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點頭吧,萬一掌櫃沒想幫,他擅自應承下來不好,可是搖頭的話,倒顯得他剛才是在說大話,他家掌櫃根本不是大善人……
猶豫半天也想不好說詞,錢進瞅瞅面前的少年,小聲敷衍道:「到了地方你自己求求吧。」說完轉過身,把帽簷往下壓了壓,專心趕車。
他跟少年只是萍水相逢,不值得為了他得罪掌櫃,他家掌櫃從來沒有罵過人,只是有時候一個眼神掃過來,那感覺還不如罵他一頓好受呢。
錢進不上當,唐景玉不甘心地扯他胳膊,錢進裝死不理她,唐景玉無可奈何,加上肚子餓,實在也沒有多少力氣,便抱著竹筒重新躺了下去。
不管了,到了鎮上再說,難得搭上馬車,她先好好睡會兒。


唐景玉真的睡著了。
跟李老頭他們同路時,她從來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現在遇到了一個熟面孔,而且是那種明顯不會欺負乞丐的貴人,她終於能暫時放下防備,沉沉睡了過去。
馬車輕輕顛簸,她抱著竹筒的手慢慢鬆了,隨著一次較大的車身搖晃,竹筒從她手裡滾了出去。因為她面朝車簾蜷縮著,竹筒就滾到了車裡面,發出輕輕的流水聲。
宋殊睜開眼睛,彎腰去撿竹筒,低頭時瞥見少年伸進來一半的手,動作微頓。目光在那滿是黑泥的指甲上掃過,宋殊從袖口抽出帕子鋪在竹筒上,這才撿起竹筒放到一側穩住。
「掌櫃,前面就到了。」
宋殊挑起窗簾看了看,掃一眼已經輕輕打呼的少年,低聲吩咐道:「停車,把他放下去。」
「……好。」錢進不禁慶幸自己沒有多嘴,穩穩停好車,抱起少年走向路旁。
唐景玉就在落地的那一瞬醒了過來,她茫然地眨眨眼睛,對上錢進略顯歉疚的眼神,再看看遠處的小鎮和停在近前的馬車,一下子就懂了。
她苦笑,動了動嘴,到底沒有再裝可憐求宋殊幫她到底,換個人,她肯定會求,可宋殊,她就算不瞭解,也知道這種人物一旦做了決定,鮮少有人能勸其改變主意的。
翻身而起,唐景玉捂著肚子走到馬車前,扶著車板朝裡面的人哀求道:「大爺賞我一頓飯錢吧,我已經兩天沒吃飯了,求求你了,再不吃飯我會餓死的……」聲音沙啞無力。
宋殊將竹筒遞了出去,連著帕子一起放到了外面。
唐景玉見了,心中暗罵男人小氣,面上卻感激涕零,「謝謝大爺賞水,大爺好心有好報,生意一定會越來越好的。」竹筒提在手裡,帕子塞到衣裳裡面唯一完好的口袋裡藏了起來。這種上好的綢緞,至少能賣幾十錢,不要白不要。
收好東西,她戀戀不捨又可憐巴巴地看向錢進,「謝謝大哥一路照拂,他日有緣再見,小弟一定請大哥下館子。」
少年瘦骨如柴,說話卻豪氣干雲,錢進無奈地搖搖頭,抬手去摸胸口,打算送少年幾個銅板,晚上好吃個飽飯。
唐景玉大喜,眼巴巴地盯著他。
兩人站的位置巧,宋殊將錢進的動作看在眼裡,開口問他,「錢進,你那裡還有多少錢?」
錢進愣了愣,隨即喜道:「還有四兩多。」既然掌櫃開口,他就從掌櫃給他的盤纏裡面拿,自己能省下幾個銅板呢。
「給他數五十個錢。」宋殊淡淡地道。
五十文,足夠少年換身粗布衣裳,衣冠整齊地去見親戚了。
錢進遞給唐景玉一個「你走了大運」的眼神,摸出錢袋數錢,大方地令唐景玉連連道謝。
第二章 路遇貴人
等馬車開走了,唐景玉才對著馬車虛打了一拳。
五十錢,她以為宋殊準備把四兩銀子都給她的,這人怎麼這麼小氣啊,果然路遇貴人,一下子得個十兩、二十兩的好事都是戲文裡瞎編的!
生了一會兒悶氣,唐景玉左右看看,悄悄閃進左側一片棒子地裡,沿著一排連續數了三十株秧苗,她停下,蹲下去拔出一株雜草,把那五十文錢包在帕子裡埋好,再把草放回去,收拾收拾確定看不出痕跡了,又迅速走到外面。
天色已經有些暗了,外面依然無人。
唐景玉將那排最外面的棒子秧苗折斷當記號,這才拎著竹筒朝小鎮走去。快到鎮外時,唐景玉把竹筒裡的水喝得乾乾淨淨,然後繼續往裡走,進了鎮子才沒走幾步,遠處兩個乞丐突然站了起來。唐景玉看了轉身就跑,可惜她腿軟沒力氣,沒跑多遠就被人按住了,熟練地摸她身上幾個破口袋的位置。
什麼都沒翻到,兩個乞丐罵罵咧咧的,最後踢了她一腳,拎著竹筒走了。
唐景玉渾身痠痛,翻個身,頭頂是被夕陽映紅的天。
她抬起胳膊,看看兩條破破爛爛的袖子,決定明早之前一定要弄身衣裳,否則就算她帶著那些錢走進嘉定縣,在她來得及買任何東西之前,銅板肯定早就被其他地痞乞丐搶光了。
只要能弄身衣裳,哪怕只是一套粗布衣,她就能換種日子過。
日頭下山了,晚風吹拂,正是一天最涼快的時候,唐景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塵土,慢慢往街上走。
小鎮看起來還算富庶,主街兩側不少擺攤子的,每走兩步就換一種小吃香氣撲鼻而來,鴨血粉絲湯、餛飩小籠包……饞得唐景玉下午喝過的那些水都化成了口水,不停往外冒,但她知道這些湯水多的吃食根本討不到,只能過過眼癮。
街上行人不少,唐景玉識趣地走在最邊上,碰到一個攤子就站一會兒,可憐巴巴地望著攤主,攤主視而不見或直接趕人,她就繼續往前走,大家都省力氣。
路過一家小飯館,兩個四五歲的娃子坐在店外翻繩玩,唐景玉情不自禁地看了過去。大一點的女娃瞧見她,大概是受過長輩們叮囑,警惕地站了起來,牽著弟弟去裡面玩了。
唐景玉見怪不怪,正要往前走時目光一頓,她看見斜對面不遠處有一家客棧。
這種小鎮子,有一家客棧已經很難得了,宋殊他們會不會就歇在那裡?唐景玉突然有點興奮。
而宋殊主僕此刻就正在客棧大堂裡用飯。
宋殊寡言少語,錢進嫌乾吃飯沒趣,豎著耳朵聽旁桌客人說話,聽著聽著門口傳來一道略顯耳熟的可憐哀求,錢進心神一動,扭頭望去,果然在客棧門口看見了那個瘦弱少年,短短功夫不見,少年身上的衣裳好像更破了。
唐景玉假裝沒看見他,繼續求客棧夥計給她點飯吃,夥計不耐煩地趕人,唐景玉不肯走,夥計就使勁兒推了她一把,唐景玉狼狽倒地,掙扎起身時目光終於跟錢進對上,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就那樣一手撐地一手抹淚。
錢進心生不忍,也納悶少年明明有錢怎麼還要討飯,只是看看目不斜視的宋殊,他沒敢開口也沒敢動彈。
「我先上去了。」宋殊放下筷子,起身離座,頭也不回地上了二樓。
錢進一直目送他,等宋殊看不見人影了,立即抓起剩下的一個肉包子跑了出去,將唐景玉扶到一旁,一邊把包子塞過去一邊問她,「不是給你錢了嗎,怎麼還在討飯?」
他不說還好,一說唐景玉就更委屈了,「我、我……」
錢進瞅瞅她快要被包子塞滿的嘴,無奈地拍拍她肩膀,「你先吃,吃完再說。」
唐景玉感激地看看他,自覺吃相礙人眼,忙背轉過身狼吞虎嚥。
少年肩膀瘦弱,錢進盯著瞧了會兒,朝夥計打聲招呼,讓他再拿兩個肉包子過來,不就是一頓晚飯嗎,他請得起!
於是唐景玉連續吃了三個肉包子,終於有力氣訴苦了,抓著錢進胳膊往來路走,「錢大哥你幫幫我吧,我剛進鎮子就被兩個乞丐攔住了,他們不但搶了大爺送我的盤纏和帕子,連竹筒都搶了過去……錢大哥求求你了,他們有兩個人,都比我高,我打不過他們,你幫我搶回來行不行?」
錢進一聽,火冒三丈,領頭就往前走,「連我們掌櫃給的東西都敢搶,你領我去,看我不打死他們。」
唐景玉連連點頭。
可惜他們趕過去的時候,兩個乞丐早沒影了。
錢進領著唐景玉找了一條街都沒找著人,再看唐景玉可憐巴巴的樣子,又氣又頭疼,還想繼續找。
唐景玉卻拽住他,低頭歎氣,「算了錢大哥,你快回去伺候你們掌櫃吧,反正我明天就能見到親戚了,今晚也吃飽了……只可惜白白辜負了你們一片好心。」說完轉身要走。
宋殊自己在屋裡待著,不需要人伺候,因此錢進並不急著回去,反而好奇地問她,「你要去哪兒?」
唐景玉頓住腳步,指著鎮子裡面道:「找條巷子睡覺。」
風餐露宿,她早習慣了,說起來十分隨意,錢進卻莫名地不忍。換個素不相識的乞丐,他才懶得管對方睡哪兒,可這個少年跟他們走了一段路,人也乖巧懂事,沒有死皮賴臉地糾纏,又剛剛被搶,他就想多幫他一把。
「這樣吧,今晚你跟我睡一屋。」錢進笑著道:「我跟我們掌櫃訂了兩間房,一會兒上去你別出聲,明天等我們走了你再走,別讓掌櫃瞧見就成。」
他五官周正,眼睛有點小,笑起來顯得特別和善。
唐景玉真的很感激他,她現在也確實需要錢進幫忙,所以她不得不繼續裝可憐,邊隨錢進往回走邊小聲問道:「錢大哥,你身邊有換洗衣裳嗎?」
「有啊,你問這個做什麼?」錢進詫異地問。
唐景玉撓撓腦袋,一頭乾草似的頭髮發出沙沙聲,「我、我怕我這樣找過去會被人看不起,錢大哥,你能先把衣裳借我穿穿嗎?一會兒你把你家住哪兒告訴我,等我安頓下來,我把衣服給你還回去,要不我攢錢給你買身新的也成。對了,我是投奔我二舅去的,他姓秦,在城西……」
「行了行了,不用告訴我這些,好像我怕你賴帳似的,一身衣裳而已,值不了幾個錢。」錢進爽快地打斷她,「大哥跟你投緣,這次就幫你幫到底,等你安頓下來,直接去宋家燈鋪找我,問路時你說宋家燈鋪,城裡人都知道的。」
宋家燈鋪,再次道謝過後,唐景玉暗暗將這四個字記在心裡,萬一日後有急事,她也只能再次求助錢進了。

錢進的客房與宋殊的挨著,為了不被發現,錢進和唐景玉兩人做賊一般進了屋。
錢進把那身換洗衣裳拿了出來,只是看看才到他肩膀的少年,他為難地嘖了聲,遲疑半晌還是把衣服放回去,低聲對唐景玉道:「這個你穿著不合適,我去給你買身新的吧,你在這兒等著,我讓夥計送水上來,你先洗洗。」
「錢大哥不用破費了。」唐景玉不好意思地勸道:「就這樣挺好的。」
錢進笑了笑,「那怎麼成,你這一路挺不容易的,好不容易要見長輩了,當然要收拾整齊,不過我也沒啥錢,只能給你買最便宜的。」
唐景玉連連搖頭,低頭道謝:「錢大哥對我真好,我會記住一輩子的。」
她聽起來像是哭了,錢進不太習慣應付這種場景,安撫兩句出門去了。
屋裡只剩下自己,唐景玉長長地舒了口氣,果然天無絕人之路,這世上好人還是挺多的。
夥計很快就把水送過來了,正是那個趕唐景玉的夥計,因此推門進來看見一個髒兮兮的乞丐坐在桌子前也沒有太奇怪,放好東西就走了。
屋子裡有鏡子,唐景玉朝鏡子走了兩步,快走到近前時又走開,決定明早洗完澡再照鏡子。
屋裡只有一張床,唐景玉走到窗子那邊,倒地就睡。
吃飽喝足睡得就是香,錢進回來她都開始打呼了,迷迷糊糊聽錢進勸她先洗洗,她沒好氣地撥開錢進胳膊,翻身繼續睡。
錢進撓撓腦袋,看看少年身上髒兮兮的衣服,隨她去了。
若是少年洗乾淨了換身衣裳,他願意跟少年擠一晚,但現在……
人叫不醒,錢進只好將新買的青布衣裳放到桌子上,逕自脫衣睡覺。


唐景玉很久沒有好好睡過一覺了,這種久違的享受,舒服得她在錢進叮囑她晌午就得退房時也沒有醒,只在外面下樓的腳步聲消失後,噌地跳了起來把房門插上,轉身跑到床上打算繼續睡,不過沒能睡著。
屋子裡擺了一個大大的浴桶,那是夥計昨晚抬上來的,旁邊還有兩小桶水。
把窗子關嚴,唐景玉飛快褪了身上的破爛衣服,先用巾子沾水將身上滴濕,狠狠搓了好幾遍,沖掉泥球繼續滴水繼續搓,把兩小桶水都用完了,身上終於搓不掉泥,頭髮也洗乾淨了,這才跨入浴桶。
水是涼的,可她一點都不嫌涼,痛痛快快泡了會兒,唐景玉將身子擦乾,拿起剪刀坐到床上剪手腳指甲,剪完又去洗一遍,確定身上都乾淨了,才開始穿衣裳。
錢進心還挺細的,裡衣頭巾都準備了,這一套行頭加起來至少三四十文錢。
唐景玉騙人習慣了,但也懂得知恩圖報,等她攢了錢,吃穿不愁時,一定會還錢進這份恩情。
粗布短褐、黑面布鞋,只剩頭髮沒梳了,唐景玉抓起頭繩頭巾,坐到了鏡子前,黃銅鏡裡便多了張被晒得發黃的臉。
明明都不把自己當姑娘了,可見到原本嫩豆腐似的臉弄成這樣,唐景玉還是有點心酸。
父母容貌都很出眾,不知為何把她生成了這樣,算上父親給她的這雙桃花眼,容貌也只能算中上之姿。長得不好看,聲音也不如其他姑娘那樣婉轉輕柔,雖然沒男的那麼粗,但乍一聽也難分辨男女,怪不得十歲離家後就沒有人懷疑過她。
前兩年唐景玉看著街上女人們的大胸脯,還擔心自己胸脯鼓起來怎麼辦,後來……
唐景玉低頭,目光在平平的胸口掃一圈,不由苦笑。
四年顛沛流離,餓得她都快瘦成皮包骨頭了,哪有肉往那長啊!
不過不長就不長,當男人挺好的。甩開那些紛雜念頭,唐景玉熟練地給自己綁了個男人髮髻。
街上漸漸熱鬧起來,她推開窗,還沒探出頭,明媚的晨光先照了進來,刺得她連忙後退一步,人退了,嘴角卻浮起笑容,唐景玉站在陰影裡眺望嘉定縣的方向,目光漸漸堅定起來。
兩刻鐘後,一個穿青色粗布衣裳的少年從棒子地鑽了出來,腳步輕快地朝東而去。
唐景玉運氣不錯,離開小鎮不久便攔到一輛前往嘉定縣的驢車。趕車的是個四旬左右的農家漢子,跟他媳婦拉了新做好的竹筐準備送到城裡去,唐景玉一攔車,夫妻倆就痛快地停了下來。
「小兄弟是從外地來的吧,聽你口音不像蘇州人啊。」頭戴草帽的大娘和善地問。
唐景玉就坐在大娘身邊,苦笑著道:「大娘耳力真好,我是從山東來投奔親戚的,路上被人搶了東西,我爹我娘都死了,我一路討飯討到這邊。昨天有位大哥看我可憐,送了我這身衣裳穿,今天又遇到大娘肯載我一程,蘇州這邊好人真多啊。」
她眉眼清秀言詞誠懇,被誇心善的大娘聽了又同情又舒服,安撫兩句,問她親戚家住哪兒。
唐景玉跟昨天應付錢進一樣,隨便編了一個地方,說完小聲求大娘,「大娘,妳看我之前討飯,進出城門都沒事,現在這樣,守城軍爺肯定會問我要路引……」
「沒事沒事,小兄弟在車上坐著好了。」大娘沒等唐景玉說完就插話道:「你在車上坐著,他們就當咱們是一夥的,讓我相公跟軍爺打交道去,咱們這邊太平,查得不嚴的。」
聽到這話,唐景玉連連對大娘道謝。
驢車抵達嘉定縣南城門時都快晌午了,日頭毒辣辣的,幾個守城官兵躲在陰影裡納涼,唐景玉一邊搧涼一邊看趕車大叔跳下驢車,跑到一個軍爺面前說了什麼,交了進城銅錢後很快就跑回來了,繼續上路。
進城不久,唐景玉感激地跟大娘夫妻告別。
江南富庶,城裡百姓穿著比北方一些城鎮好多了,唐景玉漫無目的地走了會兒,實在太渴,便尋了家茶寮。
茶寮夥計請她去裡面坐,唐景玉知道裡面茶更貴,直接坐在了外面,跟兩個布衣漢子併一桌,兩文錢就能喝一壺。
茶送了上來,唐景玉倒了滿滿一碗,咕嘟咕嘟一口氣灌下,放下碗時滿足地舒了口氣。
坐在唐景玉旁邊的高壯漢子看看她,好奇問道:「小兄弟剛進城吧?看你晒得滿臉通紅的。」
唐景玉點點頭,跟他攀談起來,「是啊,這天可真熱,都快渴死了,大哥是城裡人吧,怎麼大晌午的出門來了?」
「替主家跑腿,主家有命,再熱的天也得跑啊。」高壯漢子也喝了口茶,瞅瞅唐景玉,試探問道:「看小兄弟年歲,莫非也來拜宋掌櫃為師的?」
月初宋掌櫃傳出消息要收徒,十歲以上十五歲以下能讀會寫的少年都可以報名,最近常常見遠近村鎮的百姓領孩子過來。
宋掌櫃……唐景玉心中一動,「你說的是宋殊宋掌櫃?」
高壯漢子笑了,「可不就是他,整個蘇州府提起宋掌櫃,最先想到的都是我們嘉定的這位,難道小兄弟不是來拜師的?」
唐景玉撓撓頭,尷尬笑道:「我爹讓我來的,他老人家不知從哪聽說宋掌櫃要收徒,知道有前途就讓我來了,其實宋掌櫃到底幹啥他也不知道,大哥你急著走不?不急我請你喝茶,大哥給我說說宋掌櫃的事?」
高壯漢子並不急,一聽有免費茶喝,耐心地介紹起來。
唐景玉一邊喝茶一邊聽,卻越聽越震驚。
她只知道宋殊是當年的狀元,也知道他是新帝倚仗的寵臣,但這些也是在街上聽說的,其他的她不曾主動打聽。如果不是宋殊生得太好,四年過去,她恐怕都認不出這個跟她沒有半點關係的天之驕子。
原來宋家祖上是做燈籠的,做得還特別好。
所謂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憑著宋家祖祖輩輩鑽研出來的好手藝,宋家燈籠在蘇州府乃首屈一指,曾多次在元宵、中秋花燈會上奪魁。
幾十年前有任知府盛讚宋家燈籠巧奪天工,於次年元宵將一對燈籠作為貢品送入宮中。聖上聽說有官員送燈籠做貢品,心中好奇,待見了宋家精心製作的燈籠,龍顏大悅,當場下旨,命宋家每年元宵都要上貢一對花燈。
自此,宋家一舉成名,前來訂做燈籠的達官貴人絡繹不絕。
宋家並沒有因此洋洋自得,依舊守在嘉定這個小縣城,底下只雇四五個學徒做事,而宋家族人每月只做三對燈籠,做完了,誰來訂做都得等到下個月,按順序接單。
學徒得宋家家主指點,手藝也屬上乘,做燈籠並沒有數量限制,一般富貴人家因為排的時間太長不願意等,便退而求其次,在宋家燈鋪選合心意的燈籠回去,反正拿出去說一聲是在宋家做的,都很有體面。如此,宋家燈鋪雖小,卻生意興隆。
到了宋殊這一代,他父親早死,宋老太爺一手將兩個孫子拉扯大。長孫宋啟承接家業,次孫宋殊天賦聰穎,得拜本朝大儒南山書院院長莊寅為師,年方十八便連中三元,名揚天下,後又隨駕親征,大敗胡人。然而就在宋殊凱旋歸來即將加官封爵的當頭,忽聞長兄暴病噩耗,宋殊當即向聖上辭官,言明回家替兄守孝,另承襲祖業。
承襲祖業,也就是做燈籠。
堂堂狀元郎回家做燈籠,聖上不捨明珠蒙塵,再三挽留。
宋殊則稱朝廷人才濟濟,不缺他宋殊一人,但宋家製燈乃是祖傳手藝,不該斷絕在他手裡。
他言詞懇切,聖上大讚其孝心,又因欣賞宋殊書畫,便命宋殊學成後,宋家進貢燈籠均由宋殊來做,賜名「狀元燈」。
宋殊辭官回鄉,僅用一年便盡得祖父真傳,呈上的第一對狀元燈手工精湛又兼文人風雅,在宮裡三年一次的花燈賽上一舉得魁,令聖上讚不絕口。
宋殊名噪一時,雖為不入流的手藝工匠,因他貌若潘安、才名遠播又得聖心,不少名門閨秀都有意與之結為連理,更有不少人慕名拜師,可他卻揚言而立之前不談婚事,一心製燈,委婉推拒了眾多令旁人欣羨的好親事。
至於收徒,今年是宋殊第一次傳出話來,報名的人快把燈鋪門檻踏平了,為顯公允,他決定安排三場比試,最後脫穎而出的才能拜師。
講了一大串,高壯大漢口渴喝茶,拍拍唐景玉肩膀道:「我要走了,今天是報名的最後一天,小兄弟還是早點去吧,運氣好被宋掌櫃看上,一盞燈籠就能賣個十幾二十兩,一輩子都吃香喝辣啊。」
唐景玉呆呆地坐著,她覺得宋殊腦子有問題,燈籠再值錢又如何,能比得上高官厚祿?他竟然為了所謂祖業放棄大好前程?換成她,說什麼也不會回來賣燈籠。
不過,當宋殊徒弟一盞燈籠就能賣十幾兩銀子,這麼貴,難道宋家燈籠是銀子做的?唐景玉倒是真的想看看宋殊做的燈籠了。
不過在那之前,她還得去另一處看看。
第三章 宋家燈鋪的考試
付茶錢時,唐景玉跟茶寮夥計打聽南山書院在何處,夥計很客氣地給她指點,唐景玉道謝過後離去。
她跟錢進說的唯一真話,就是她確實有親戚在嘉定縣,但她不是來投奔親戚的。
而關於宋殊,還有一件事也挺讓她意外的……宋殊竟然是她外祖父的弟子。
兩刻鐘後,唐景玉坐在一棵茂盛的樟樹下,盯著對面白牆灰瓦的南山書院發怔。
江南多才子,莊家先祖更是才子輩出,乃是前朝大族之一。前朝被趙家占了江山時,莊家一位先祖正好任太子太師,太子被殺,那位先祖拒絕為新朝效命,回鄉歸隱著書立學,開設南山學院,並立下祖訓,禁止莊家子孫入仕當官。
莊家現任家主、唐景玉的外祖父莊寅學識淵博,桃李滿天下,可惜子嗣艱難,妻子許氏嫁到莊家三年未孕,莊寅便納了二房柳氏,柳氏一舉得男,而元配許氏二十五歲才難產生了一個女兒,從此未再有孕。
那個女兒,也就是唐景玉的娘,嫁給了書院一個學子,後隨夫進京……
母親病逝時唐景玉才七歲,但她記得母親。那是一個溫柔嫻靜的江南女子,眉如遠山貌若幽蘭,母親會抱著她給她講童年趣事,也會親手教她讀書寫字,輕聲細語,是最好的母親。
但當年母親去的時候再三叮囑她,莊家派人過來送葬時,一定要求他們帶她回嘉定。
唐景玉不懂母親為何這樣說,不過當時她雖捨不得父親,卻還是聽母親的話求了。
莊家來送葬的是舅舅,二房生出來的舅舅,那個時候唐景玉不懂親舅舅跟庶舅舅的區別,兩者在她眼裡是一樣的,她求舅舅帶她走,舅舅冷著臉告訴她,她是唐家的女兒。
舅舅不肯帶她走,正好唐景玉也不是特別想去,就沒有堅持。
過沒多久,父親很快娶了上峰的女兒,繼母不喜歡她,父親對她的關心也越來越少,唐景玉漸漸發現家裡沒人喜歡她,她是多餘的,於是她偷偷給外祖父寫信。半年沒有回信,她又寫了一封,依然沒有,然後因為不肯把母親留給她的首飾送給繼母的侄女,被父親狠狠打了一巴掌。
就是那一巴掌,讓唐景玉憤然離家。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來嘉定,來問外祖父當年為何沒去京城送女兒最後一程?問他後來沒去接她是因為沒收到信,還是根本不想認她這個外孫女?
各式各樣的問題,在她被人販子抓起來後都不重要了。她想盡辦法逃命,混成乞丐一點一點往南走,為了一個饅頭跟別的乞丐打架……這一切都讓她知道,靠誰都不如靠自己。
所以即便莊家近在眼前,她也不想走進去求他們庇佑,她不想訴苦也不想求他們收留,這座宅子裡面唯一讓她惦記的,是她的外祖母,那個母親常常跟她提起的女人。
或許,等她有錢了,等她可以養活自己了,再來串親戚也不遲。
是串親戚,而不是寄人籬下。
紅日西斜,書院裡面忽的傳來人語,應該是學子們下學了。
唐景玉拍拍屁股站了起來,最後看一眼門前懸著的匾額,轉身離去。


宋家燈鋪在城東萬安街上,唐景玉滿頭大汗趕過去時,一眼瞧見一條長長的隊伍,都快占了小半條街了。
她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是說今日是最後一天報名嗎,怎麼還有這麼多人排隊?而且蘇州這邊百姓這麼有錢,孩子們個個都讀得起書?宋殊收徒要求可是能讀會寫啊!
唐景玉慢慢往前走,目光掃過那些穿粗布衣裳的農家夫妻還有孩子們消瘦的小臉。不是她看不起人,她也沒有資格看不起人,混了四年乞丐,這世上隨便拉出來一個人都比她這個無處安身的孤女強,只是讀書可是耗銀子的事,家裡連飯都吃不上的,怎麼可能有錢供孩子讀書?就算江南富庶,應該也沒這麼多。
日頭都快下山了,如果她乖乖排在隊尾,就是等到天黑也輪不到她,於是唐景玉乾脆走到最前面,打算先看看報名情形。
宋家燈鋪有三間門面,兩個夥計在左邊那扇門前擺了一張桌子,一個坐在桌子前負責簡單的考核登記,高個子的站在一旁約束隊伍,不許有人搗亂諠譁,沒有通過考核的馬上趕走。
唐景玉掃一眼鋪子裡面,隱約可見各種燈籠,還有兩個夥計並肩站在一起看熱鬧,並沒有錢進的身影。
能跟隨宋殊出門,錢進在這裡大概也有些地位吧,唐景玉默默收回視線,好奇地看向隊伍最前面。
圓臉夥計先打量一眼報名的少年,估摸著年齡合適後,從桌子上拿起一本書,隨便翻了一頁,指著一行字讓那少年唸。
少年低著腦袋看書,皺著眉頭結結巴巴唸了起來,「……且鳥,在河之……」
還沒唸完,圓臉夥計擺擺手,示意他爹領著人走,在老漢拍了兒子後腦杓的同時歪頭看向後面的隊伍,聲音洪亮地道:「後面的上來,我再說一遍,我們掌櫃要的是能讀會寫的,不要求有考童生考秀才的本事,好歹字能認得七七八八且字跡工整,你們要是只認得十來個字或只會寫自己名字的,趁天黑之前趕緊回家去吧,別耽誤大家的功夫。」
話音一落,隊伍裡面爆發出一陣嘈雜,站在隊伍前面的把方才情形看清楚,掂量著自己兒子大概不行,再看看天色,垂頭喪氣的領著孩子走了,但也有人雖然面現擔憂卻還是打算碰碰運氣,至於後面啥也看不見的就更不願意走了,都覺得是那家孩子太笨,自己的孩子肯定能過關。
就這樣,隊伍慢慢前移著。
唐景玉繼續看了會兒,連續五個人都在認字這一關被刷下去了,她笑著搖搖頭,從中間那道門進了鋪子,朝一個夥計笑了笑,「我找錢大哥,他在嗎?」
夥計愣了愣,打量她一眼問:「你找錢管事?」
燈鋪裡面有兩個姓錢的,一個管家錢老頭,乃已故老太爺身邊的忠僕,頗得掌櫃看重;錢進是錢老頭的孫子,掌櫃從京城回來後錢進就一直跟在掌櫃身邊伺候,不出意外,將來肯定會接替錢老頭的位置,因此整個燈鋪一眾下人都爭相討好錢進,私底下喊他錢管事。
唐景玉一聽這稱呼心裡就樂了,錢進有地位,說話才有分量,那她的事就更好辦了。她笑著點頭道:「正是他,今早我搭宋掌櫃的馬車進的城,錢大哥說我有事儘管來這裡找他,還請這位大哥幫忙通傳一聲,小弟感激不盡。」
她衣著簡樸,說話卻不卑不亢條理清楚,那夥計想了想,讓她稍等,轉身去了裡面。
唐景玉朝另一名夥計笑笑,轉身走到一排貨架前,看上面擺著的一盞盞燈籠。
宮燈、紗燈、吊燈等等分類而擺,大小不一,與她小時候見過的那些燈籠不同,這些燈籠上面大多都畫了人物山水等等,或是提了詩句,字跡或龍飛鳳舞或娟秀雋永,讓人忍不住駐足品味。
唐景玉邊走邊看,越來越震驚,她從三歲開始練字,就算中間斷了沒能練出什麼,但她賞字的本事可沒忘,往燈籠上寫字的這些人,單靠一筆好字都能養家糊口。
這哪裡是燈籠啊,分明是一盞盞值得收藏的珍品,就像那些字畫,怪不得能賣如此高價。
那宋殊做的燈籠,又是何等風采?
心念一動,唐景玉便不由自主掃視其他貨架,試圖找到一盞宋殊做的。
「小兄弟?」錢進跟著夥計走了過來,見前面站著一個背影單薄的少年,他仔細看看那身衣裳,又驚又喜地問。
唐景玉聞聲轉身。
錢進一看,腳步頓了頓,跟著爽朗笑道:「小兄弟收拾收拾還挺俊的,我差點認不出來了。」
其實每天跟在宋殊身邊,再好看的人錢進看了也不會有多震驚,不過這個小兄弟之前太過邋遢,如今收拾收拾,五官端正眉目清秀,反差實在太大。
唐景玉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沒把錢進的誇讚當真,見錢進盯著自己,她很是不好意思地開口道:「多虧錢大哥幫忙我才能變回人樣,之前飽一頓餓三頓的,哪有心思收拾啊。」
錢進點點頭,示意一旁看熱鬧的夥計繼續做事去,扶著唐景玉肩膀往前走了幾步,低聲問她,「怎麼樣,親戚找到了嗎?」
唐景玉神情頓時黯了下去,扭頭看看,眼淚就掉下來了,垂著腦袋抽搭道:「沒有,我晌午進城,把城西幾條街都走了一圈也沒打聽到我二舅的消息,幾個老伯都說這裡根本沒有姓秦的打鐵匠……錢大哥,其實我根本不記得我二舅到底住在哪兒,我爹娘死的時候我還小,可能記錯了……錢大哥你幫幫我吧,幫我找份活幹,我不怕吃苦,只要能養活自己就成,我真的不想再討飯吃了,錢大哥……」
說著,唐景玉就撲到錢進懷裡,嗚嗚哭了起來。
少年哭得可憐兮兮的,錢進一陣頭疼,見門外忙著登記的夥計都好奇地看了過來,他狠狠瞪了對方一眼,連忙把唐景玉扶了起來,「你先別哭,有話好好說,你也別著急,這邊我比你熟,你把你二舅家的事情都告訴我,明天我替你打聽打聽。」
「萬一我真的記錯地方了怎麼辦?」唐景玉一邊抽搭著一邊問,眼淚流個不停。
這麼小的孩子,舉目無親,哭也正常,錢進看她一直用袖子抹淚,把自己的帕子遞了過去,正琢磨如何措詞,唐景玉忽然抬起頭,指著外面的隊伍問錢進,「錢大哥,你們鋪子是要招工嗎?你看我行不行?我不要工錢,管我吃住就行了。」
說著用一雙淚光閃閃的大眼睛,無比期待地望著他。
錢進心中一動,「你多大了?讀過書嗎?」掌櫃收徒,小兄弟識字的話可以試試啊。
唐景玉點頭道:「我十四了,家裡鬧災之前爹娘給我請了先生,《論語》、《孟子》都讀過。」
錢進大吃一驚,難以置信地看著她,「你真的讀過?」
唐景玉再次點頭,有些委屈地道:「錢大哥不信嗎?那我背給你聽聽。」跟著真的背起《論語》來。
母親出自書香門第,小時候親自教導她學問,這些年唐景玉孤零零地往南走,夜裡害怕時就默默背誦學過的書本,因此記得清清楚楚。
因是黃昏,燈鋪裡面並沒有客人,空曠的屋子裡,少年誦讀聲清越動聽,連外面諠譁的隊伍都不由靜了下來,伸著脖子往裡面張望。
錢進沒有正經地讀過書,但就算沒讀過,單聽唐景玉清晰流利地誦讀,也能知道她所言不虛。剛想拍拍唐景玉肩膀示意她不用背了,餘光裡瞥見一道人影從後院走了進來,正是他家掌櫃。
「你們在做什麼?」宋殊掃一眼錢進,目光落到了唐景玉身上。
一看見宋殊,唐景玉就莫名地緊張起來。面對錢進,她可以睜著眼睛說瞎話,而宋殊只是一個淡然清冷的眼神,就讓她有種所有心思都被看穿的感覺,可是想要進宋家燈鋪,總要習慣跟宋殊打交道。
唐景玉深吸一口氣,抹掉眼淚朝宋殊走了兩步,期待又忐忑地道:「宋掌櫃,我想到你們燈鋪做事,剛剛錢大哥在考我學問,我讀過書,您收下我行嗎?我一定會努力做事的。」
宋殊面無表情地盯著她,視線漸漸下移,落到她露在外面的手上,指甲整潔,分明剛剪過不久。
宋殊沒有回答她,抬眼對錢進道:「把他名字記在名冊上,你跟我來。」說完就走了。
唐景玉大喜,扭頭看向錢進,錢進也很高興,喊來夥計,讓夥計領她去登記名字,他急著去追宋殊了,快跨進後院時又頓住,回頭囑咐唐景玉,「明天人多,你記得早點來。」
「錢大哥……」唐景玉想攔住他再說兩句,可惜錢進生怕宋殊久等,撒腿就跑了,只留給她一道背影。
唐景玉懊惱地咬牙,她還沒跟錢進提今晚食宿如何解決呢!
錢進進去了,燈鋪夥計領著唐景玉去門口登記姓名。
不過他們去的不巧,圓臉夥計正忙著。
圓臉夥計看看後面幾十人的隊伍,有些歉疚地對唐景玉道:「小兄弟你瞧見了,這些人大老遠地趕過來,眼瞅著天都快黑了還在這排著,反正小兄弟都被我們掌櫃看上了,要不,先到裡面坐坐,這邊收拾好了我再替你記上名字?」
夥計說話挺客氣的,心也好。
唐景玉無事可幹也無處可去,笑著讓他繼續,她就在一旁瞅著,權當看熱鬧。
或許是心情不一樣了,唐景玉發現隊伍移動速度還是挺快的,因為大多數人在認字這一關就被刷下去了,真正費工夫的是給過關的人登記姓氏籍貫,再發一個竹籤,算是明日參加選拔的憑證,免得有人冒名頂替。
唐景玉算過,大概二十個人裡能有一個人得到竹籤,她一邊瞧著一邊聽閒著的兩個夥計說話,也知道了很多事情。
這次宋殊與其說是在收徒,其實是在招工呢。人招進來拜他為師,第一年他傳授做燈籠的基本本事,期間徒弟在宋家白吃白住,一年四季還各發兩身衣裳,宋殊交代他們做什麼,他們就得做什麼,做的不好,宋殊隨時可以攆人,最後留下來的,要想繼續學做燈籠,得跟宋殊簽二十年的工契。
徒弟做出來的燈籠能賣之前,待遇跟以前一樣,燈籠能賣之後,就能拿六成賣燈籠所得了,二十年契滿,徒弟可以選擇繼續留在這邊做事或是出去單幹。
一個夥計指指後面,對唐景玉道:「之前宋家招的徒弟,幾乎沒有離開這裡的。你想想,宋家是老字號,名聲響噹噹,他們在這裡做一盞燈籠,賣五兩能拿三兩,離開這裡,能賣一兩都是運氣好。燈籠上少個宋字,哪怕其他地方一樣,價錢也是天上地下。」
唐景玉跟著道好,有點明白為何這麼多人來排隊了。窮苦人家不說,那些家裡稍微有點條件能讀得起書的,考秀才還不是為了當官,當官有什麼好處啊?賺錢唄。說什麼為了百姓蒼生一展抱負都是虛的,大戶人家當官是為了權勢,小戶人家多半都是為了錢。
現在有個掙大錢的活計擺在眼前,雖然名聲傳出去不怎麼好聽,可實惠撈著了啊,而且萬一沒被選上,還可以繼續讀書去,再說了,宋家現在算是雅商,有個狀元爺帶頭,名聲也不是特別難聽。
正閒扯著,唐景玉忽然覺得眼前一亮,卻是一對農家夫妻領著孩子走後,露出後面一個錦衣少年郎來。
那少年郎約莫十四五歲的年紀,長眉鳳眼,臉頰清瘦,乍一看有些清冷,只是細看之下很容易就發現少年目光有些呆滯,一開口那種感覺就更明顯了。
「我想做燈籠。」少年郎看著圓臉夥計道。
圓臉夥計忙,沒有唐景玉的閒心去細細打量少年郎,只多看了一眼他身上的綢緞衣裳便把書拿了起來,讓他照著唸。
朱壽沒有接,有些茫然地看向身邊的老僕王叔。
王叔歎口氣,小聲提醒道:「三少爺,你把這段讀了才能學做燈籠。」
朱壽怔了一下,跟著掃了一眼書上內容,平靜地讀了起來,聲音清朗好聽。
他沒讀完,圓臉夥計就拿出紙筆讓他把自己的名字籍貫寫下來,朱壽照做。
唐景玉伸著脖子看過去,只見紙上字跡清雋飄逸。
唐景玉心生好奇,見後面還有二十來人,一時半會兒忙不完,她往旁邊走了幾步,等主僕兩人走過來時上前打招呼。「朱公子是吧?真是巧了,我叫唐五,也是今天剛報名的,明天過來考試時還請朱公子多多提攜啊。」
朱壽呆呆地看著她。
唐景玉困惑地看向王叔。
王叔黯然回話道:「唐公子客氣了,這是我家三少爺,前年失足從假山上摔了下去,後來就……聽說宋掌櫃挑選徒弟時不讓外人進去觀看,明日還請唐公子幫忙照看一下我家少爺。」
「原來是這樣,唉,朱公子相貌堂堂,真是可惜了。老伯放心,能幫上忙的我一定幫忙。」唐景玉很是爽快地道,然後又壓低了聲音,「老伯,其實我有點想不通啊,看朱公子穿著打扮,府上應該是富貴人家,怎麼也來拜師學藝了?」
「說來話長。」王叔隨唐景玉走到了大街邊上,看看乖乖跟過來的朱壽,又歎了一口氣,「實不相瞞,我們老爺是鄰縣的一位員外,家裡有田地有鋪子,豐衣足食。我們三少爺是庶出,老爺死後,三少爺的生母也得病去了。夫人不喜三少爺,正好三少爺壞了腦子後喜歡折騰這些手藝活兒,這次宋掌櫃收徒弟,夫人就讓我領三少爺來試試。」他送完人就得回老家了,也不怕得罪當家夫人,自然有什麼就說什麼。
唐景玉聽了卻是義憤填膺,「竟然有如此惡毒的主母,她就不怕旁人說閒話?」
王叔冷笑道:「她要是怕也不會做出這種事了。對了,聽你口音不似本地人,也是從遠處趕過來的吧,找到客棧下榻了嗎?沒有的話咱們一道如何?我們少爺認生,你們先熟悉熟悉,明天我好放心。」
唐景玉尷尬地笑一笑,低頭道:「老伯誠心相邀,可惜我……我身上的錢都花完了,住不起客棧,今晚打算隨便找個地方睡的。」
王叔活了這麼大歲數,哪還不明白小兄弟為何主動搭訕,不過看少年眉眼端正不似奸邪之徒,他也確實得找個人幫忙照看自家少爺,便笑著道:「沒事沒事,咱們碰上就是緣分,今晚小兄弟的房錢我出了,哼,我們夫人難得大方一次,盤纏給的足著呢。」
唐景玉等的就是這話,連忙道謝,「老伯真是解了我的急,只是我是宋掌櫃叫過來的,得等那邊的人全都考完了夥計才有空給我登記,老伯稍微等我一會兒可好?」
王叔看看沒剩多長的隊伍,點頭應了。等唐景玉轉身走後,他語重心長地叮囑自家少爺,「三少爺,明天我不能陪你進去,你就跟在他身旁,他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知道嗎?」
「知道。」朱壽聽話地道,側頭看向剛剛認識的少年。
唐景玉側對夕陽站在燈鋪外面,餘光裡見朱壽看過來,朝他粲然一笑,整個人被夕陽餘暉籠罩,連笑容都變得模糊不清。
朱壽也對唐景玉笑了一下,目光單純宛如孩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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