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海E158101-E158104
《漕河養家日常》全4冊
出版日期
2026/04/15
數量
NT. 1,240
優惠價: NT. 980
藍海E158101-04《漕河養家日常》
小姑娘生意上一把罩,愛情上卻是睜眼瞎!
陸謙:白棠啊,看看妳英俊無雙、文武兼備的謙哥哥吧。
林白棠:可是我比較喜歡「孔方兄」耶──

#她沉迷賺錢養家,不見他貌美如花
#芭蕉巷三小隻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近水樓臺必得月

為了讓懷孕的娘親安心養胎,林白棠每天努力撐著船在漕河上賣小食,
閒暇之餘不是跟小夥伴們玩在一塊就是跟鄰居陸謙哥哥學認字,
但這樣安穩又幸福的生活卻在爹爹的親生母親王氏找來後變得一團糟,
這老太婆幾十年沒想過尋親,一朝上門就要他們家拿錢幫忙還賭債,
不答應居然夥同再嫁後生的兒子要把她賣給人牙子,
幸好她也不是吃素的,聯合陸謙和另一名玩伴俐落地將歹人抓了送官!

解決無良親祖母後她去了趟京城增長見識,對賺錢也越發有熱忱,
不僅成功完成最初的夢想,攢足銀子幫娘親開了小食店,
還和提攜她的東家合作,替被傢俱店少東家針對的父兄開新店,
當然也沒忘記陸謙這個救命恩人,她介紹他去當漕幫少幫主的西席,
更在他進京趕考時貼心打點好一切,讓他能無後顧之憂!

自從陸謙高中探花,不知多少人擠破頭想同他說親,
連久未來往的舅母都把女兒塞過來,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她原本只把這些當好戲看,偶爾調侃兼嘲笑一下,
沒想到笑著笑著就換她了……居然有媒人跑來說要提親!
但更讓她驚訝的是一聽聞這事,陸謙揪著她原地告白……

★這故事不能只有小編看到★
這是一場機靈女VS悶騷男的愛情角力,陸謙與林白棠在一般情況下堪稱天作之合,無論是聯手捉拿人販子還是幫小夥伴的姊姊抓姦,默契簡直是滿分,樣樣配合無間,可惜一遇到感情林白棠就會突然斷線,完全沒察覺陸謙滿滿的心意,直到追求者蜂擁而至,陸謙再也沉不住氣,直接告白!
這個故事有輕鬆寫意的家長裡短,也有讓人笑到拍桌的精采劇情,讀來輕快逗趣,卻又甜到心坎,讓人忍不住想替他們敲醒愛情的鐘,大喊一句:「快點在一起吧!」

 
清風拂面,八十後生人,
長居於西北戈壁,自喻為生命力旺盛的雜草一株。
溫情巨蟹,死宅,目標是宅死。
喜歡大開大合的文風,喜歡高度的白酒,無辣不歡。
喜歡美食與旅遊,喜歡世俗的眼淚與團圓,尤喜寫治癒系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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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無禮老媼找上門
時近端午,葑門一帶的魚市摩肩擦踵,往來人群手中皆提著過節所需,熱鬧至極。
林白棠仗著年紀小身姿靈活,提著好不容易從宋記魚店搶來的兩尾黃魚、半簍子黃鱔還有菖蒲跟艾草各一束,瓜果清蔬一籃子往家趕。
遠遠瞧見家門口楝樹下圍著一圈人,嘈雜熱鬧,她湊過去踮起腳尖往裡瞧,可惜她只有九歲,個頭在同齡人裡算得上拔尖,在一圈擠得密不透風的大人之中也瞧不清熱鬧,唯有裡面聽起來有位年紀頗大的婆子抑揚頓挫的哭著訴苦。
「……我辛辛苦苦尋了來,沒想到媳婦卻攔著不讓我進門,不知安的什麼心?這麼些年也不知我兒過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你們大家來評評理啊,哪有媳婦把婆婆往外攆的道理?」
林白棠瞧不見人圈裡的動靜,愈加好奇,恨不得把脖子伸長二尺,可隔壁鄰居曹氏身高體胖,將她堵得嚴嚴實實。
曹氏跟著追問:「大娘,您這話說的,咱們巷子裡誰也沒聽過他們家還有個流落在外的親娘啊?」
常年替人漿洗衣物的寡婦吳氏也柔聲細語的反駁,「不能吧?別是跑來訛人的!」
那人似受到刺激,嚷嚷的整條芭蕉巷都是她尖利的聲音,「林青山不認親娘,要被天打雷劈!」
人群之外的林白棠聽到這句話,手中兩條黃魚「啪」的落了地,也不管會得罪嬸子們,一頭撞在曹氏背上,「方嬸子,您讓讓。」
沒想到瞧熱鬧卻瞧到了自家,林青山可是她親爹!
曹氏扭頭一瞧,頓時笑了,「白棠回來啦?」
她側身把林白棠拉進人圈,順便還替小姑娘撿起地上的兩條黃魚,更貼心的將她手裡提著的菜籃子、腰間綁著的裝鱔魚的小簍子以及背後插著的菖蒲艾草全都卸下來,示意她往前站。
林白棠一身輕鬆衝進人圈,便發現地上坐著個滿面皺紋一身粗布的老媼,那老媼哭得一臉鼻涕眼淚,拍著大腿罵人,對面是挺著大肚子的金巧娘,也就是她親娘。
金巧娘試圖安撫這情緒激動的老媼,「大娘,您貿然找上門來便說是我家夫君的親娘,還背著包袱要住下來,沒憑沒據我也不能讓您進門啊。」
王氏見金巧娘攔著她不肯讓步,拎著包袱從地上起身,打定了主意要往裡闖,「我今天非要住進去,妳這個眼裡沒婆婆的賤人!」
她才走出去兩步便被林白棠一頭撞了上去,又摔倒在地。
林白棠攔在金巧娘面前,也不管這老婦的來歷,人小氣勢卻足,「妳再罵我娘一句試試!」
曹氏見狀忙站在了林白棠身邊,生怕這老媼再來上一回,「大娘,就算妳要找兒子,這麼大的肚子也不能衝撞了吧?」
金巧娘驚魂未定,雙手撫在女兒肩上。
林白棠頭都未回,安撫她,「娘您別怕,奶奶呢?」
金巧娘自嫁進林家便知丈夫五歲喪父,家中房產薄田都被族人霸占,婆母還懷著身子,萬般無奈下進蘇州城討生活,帶著一雙兒女相依為命多年,直至家中添人進口,日子才漸漸好過。
她不知其中有無內情,下意識便想護著婆婆,先打發了這老嫗,她壓低聲音跟女兒說:「做粽子的豬肉不夠,妳奶奶去街上割肉了,可再磨蹭下去,妳奶奶便要回來了。」
王氏見林白棠牢牢護著身後大著肚子的金巧娘,耷拉的眼皮略微一掀,趁著母女倆說話的功夫將她上下打量片刻,冷笑一聲,「妳就是青山家的丫頭片子?」
林白棠從小在家中備受寵愛,還從未聽過長輩用這種嫌惡的口氣說她,頓時對這老媼生出一股惡感,只覺得她滿臉的褶子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刻薄,打從心底厭煩起來。
但她沒有生氣質問,而是笑嘻嘻道:「這位婆婆,您說您是我爹爹的親娘,我不信!」
王氏擰著稀疏的眉毛罵道:「有什麼好不信的,我就是妳嫡親的奶奶,妳爹的親娘!」
林白棠連連搖頭,語氣裡透著孩子的天真,說出的話卻句句帶刺,「別人家的奶奶都是從小陪在兒子身邊長大,給兒子娶媳婦帶孫子,一家人住在同個屋簷下一起生活幾十年,從不分開。您說您是我的親奶奶,那我爹爹進城乞討的時候您在哪?我爹爹小時候生病的時候您在哪?我爹爹跟我娘成親的時候您又在哪?」
閒來無事,祖母龔氏也會感慨如今的好日子,偶爾回憶過往,講起年輕時母子流落街頭,進蘇州城乞討的艱難,林白棠便牢牢記在心裡,沒想到此時倒派上了用場。
小女孩語聲清脆如珠,竟讓原本議論紛紛的所有人都安靜了一瞬。
曹氏的兒子方虎比林白棠大一歲,平時是個惹禍頭子,卻很聽林白棠的話,因而她很喜歡這懂事的小姑娘,當即接話,「白棠說的在理,您既是林青山的親娘,為何這麼多年對兒子不聞不問?」
王氏沒想到這小丫頭嘴巴跟刀子似的,句句戳到她的痛處,她神色慌亂避而不答,又開始撒潑打滾,「這麼些年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才找到兒子家,誰想媳婦攔著不讓進門,孫女也不孝順,可讓我怎麼活啊?」
她一邊撒潑,一邊便要往金巧娘母女身邊滾過去。
林白棠神情戒備,生怕她傷到母親的肚子,努力伸著雙臂攔著,口中催促,「娘您快回家關上大門,等爹爹來了再說!」
她在市井長大,這麼不講理的婆子也是少見,不管真祖母還是假祖母都是個麻煩。
金巧娘嫁進林家多年,與龔氏親如母女,滿面焦色地小聲與女兒商議,「不行不行,她這樣難纏,要是跟妳奶奶撞上……」
自家婆母最是良善不過,哪是眼前這位的對手。
曹氏雖是看客,卻也是個熱心腸,眼見林家母女要吃虧,彎腰一把抓住王氏的腰帶,將人提了起來,猶豫著是要綁起來還是扔遠一些,「大娘,您好好說話,別動不動要死要活的,這裡可沒人吃這一套!」
她夫家姓方,在前街開著肉鋪子,她自己則是橫塘街上有名的接生婆,附近巷子裡的孩子們大部分來到人間打照面的第一人都是她。
因為時常給婦人接生,她見多了愛作妖的婆婆要死要活的要脅兒媳婦,最不耐煩這些伎倆。
王氏冷不防身子騰空,猶如被人提在半空中的烏龜般撲騰著四肢,「妳放我下來——」
語音落地,曹氏遵從她的要求鬆開了手,「砰」的一聲跌落在泥地上,撲得一臉土,頓時又是一陣破口大罵,把曹氏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
曹氏對這些話不甚在意,還分外無辜,「大娘,不是您讓我放下來的嗎?」
林白棠從她身後探出小腦袋,真心建議,「婆婆,今兒我爹爹不在家,要不……您改日再來?」
王氏自然不肯,罵罵咧咧坐起來,發現在場都不是什麼同情弱小的良善之人,甚至還有笑聲隱隱傳進耳朵,對她指指點點,擺明了不信她的話。
她邊拍打著身上的土邊罵道:「臭丫頭,妳可別想著將我騙走!我今兒就守在這,等不到林青山,誰也別想讓我離開!」
兩下裡正僵持著,忽聽得有人嚷嚷,「林婆子回來了——」
人群讓開一條道,龔氏提著一刀肉走了過來。
林白棠飛速回頭,與母親交換了個憂心的眼神便往祖母身邊撲過去,親親熱熱接過她提著的肉,另外一隻胳膊挽住了她,甜甜道:「奶奶,您怎的不等我去買肉?走累了吧,咱們回家去喝茶!」
「臭丫頭,我才是妳親祖母!」王氏眼神往龔氏身上掃過,見她穿著藍色細布衫子,收拾得乾乾淨淨,頭髮用銀簪子簪著,面容舒展,不見愁苦之色,想來日子過得很是舒心,不由心中難受。
林白棠卻不搭理她,抱著龔氏的胳膊撒嬌,「奶奶,我今天搶了半簍鱔魚,晚上能吃鱔魚麵嗎?」
「妳個小饞貓。」龔氏笑了笑,視線與王氏對上,再瞥見媳婦局促的眼神,頓時恍然,「妳是王氏?」
王氏沒想到竟然是龔氏先認出了她,目光有幾分發虛,緊跟著不知想到什麼,便理直氣壯道:「沒錯,我就是王氏,林青山的親娘!」
林白棠說話都要磕巴了,「奶、奶奶,她她……」
金巧娘也是頭一回聽說,眸中滿是震驚。
「來者是客,妳既來了便進來喝杯熱茶。」龔氏胳膊上吊著一隻備受打擊陷入呆滯的小饞貓,平靜越過大著肚子的兒媳,推開了身後的院門,又向鄰里道歉,「家裡一點事驚擾了大家,對不住了。」
林家搬來芭蕉巷七八年,一家子都是厚道人,平日與鄰里相處融洽,沒想到竟出了這樣一樁怪事,不過在巷子裡瞧熱鬧就算了,沒道理跟去人家裡,於是紛紛客氣道別。
林白棠生怕龔氏吃虧,將祖母護在身後,伸開雙臂攔住了王氏,忿忿道:「奶奶,不能讓她進,她、她說要住下來!」
這位王氏脾氣不大好,撒潑打滾信手拈來,罵人更是難聽,萬一兩人打起來,她溫和慈愛的祖母肯定要吃大虧。
龔氏摸摸她的頭,「好孩子,不要緊的。」


龔氏打發了瞧熱鬧的鄰居,將人請進家門之後果真客氣地送上了熱茶點心,卻無意與王氏長聊。
王氏順利進門,很有幾分得意,還挑釁道:「旁人生的兒子,養得再大那也不是妳的親兒子!」
這話太過扎心,龔氏卻神情平靜,「哦。」
林白棠緊握住了龔氏溫暖粗糙的手,用實際行動聲援祖母,眼中溢滿憤憤之色。
王氏最見不得龔氏這番平靜的模樣,還要一再踐踏她,「妳成親一年林大海便死了,守了一輩子寡,到頭來還不得巴著我兒子才能過活?」
龔氏還未開口,林白棠已經忍不住,氣得扯下腰間裝蓮子糖的荷包砸了過去,「妳不許說我奶奶!」
那荷包裡還裝著足足兩把糖,重重砸在王氏胸口,荷包口散開,蓮子糖飛濺,猶如少女的憤怒。
王氏長輩的權威一再被個小丫頭挑戰,猛的起身,「妳個沒大沒小的丫頭!」看樣子準備奉送林白棠一頓巴掌。
龔氏趕緊將小孫女攏進懷裡,輕拍她氣到顫抖的後背,柔聲安慰,「別氣別氣,祖母不打緊。」
她哄完孫女抬起頭,語聲沉靜,卻暗含威脅之意,「夫君當年講過你們之間的事。」
一句話讓王氏老實閉嘴,眼神閃爍地掃著龔氏,似乎想從她平靜的面容之下窺見端倪……她當真知道?
不敢賭龔氏話中的真實性,王氏只能重重坐回去,洩憤般拿起一塊紅棗糕啃了起來。
家中突生變故,金巧娘臨近分娩受不得驚,龔氏便讓兒媳婦回房去歇著,她帶著小孫女做飯。
林白棠坐在灶前燒火,爐膛的火光映照著她倔強的眉眼,滿臉寫著糾結猶豫,倒將一張俏生生的小臉給皺成了苦瓜,引得龔氏再三瞧她。
龔氏嫁進林家一年之後剛剛診出身孕,丈夫卻意外身故,林家親族逼上門來,以丈夫生前曾向他們借過銀錢為由搶了他們家幾畝薄田跟三間瓦房,逼得母子倆不得不前往蘇州城討生活。
那年林青山五歲多,她牽著他的小手走過蘇州城陌生的街道,冒著寒冷敲響陌生人家的大門,運氣好時能討到一點剩菜剩粥,更多的時候一無所獲。
後來龔氏找到了漿洗的活兒,母子倆勉強糊口,林青山會在街上找零工,時常在各酒樓飯莊給人跑跑腿傳個話,不知挨過多少打受過多少白眼,而她在河邊破舊的棚屋生下了女兒,月子裡還得漿洗衣物賺錢。
幸得陳記傢俱店的老闆看中林青山頭腦靈活腿腳勤快,收去店裡做了學徒,娘仨才終於吃上了飽飯。
一晃多年,龔氏鬢邊添了許多白髮,身形也佝僂起來,女兒已經長大,兒子也成為了陳記店內得力的大師傅,日子總算好起來了。
兒媳婦金巧娘嫁過人,原先的丈夫去捕魚時聽說遇到水匪丟了性命,被夫家親族趕出家門,只好帶著三歲的兒子進城討生活。
母子倆衣食無著,在蘇州城內找不到活,流落到林家租住的屋簷下避雨,龔氏見她可憐,起了惻隱之心,便將人收留。
金巧娘勤快能幹,不僅女紅不錯還做得一手好吃食,糟小魚尤其做得好,甚至懂得釀酒,那年林青山已經二十歲,龔氏也正愁自家兒子的親事,都是苦命人,誰也不嫌棄誰,就想著撮合兩人。
於是金巧娘在林家借住了一年之後便帶著亡夫的兒子嫁給了踏實厚道的林青山,並建議林青山拿出積蓄找船行訂一艘小船,她好做些吃食去賣。
林家母子多年攢錢本是想在蘇州城內置辦一處房產,聽到兒媳婦的建議,思慮再三同意了,於是姑嫂婆媳齊心,將舟子上的小生意做得紅紅火火。
金巧娘的船上一年四季雷打不動的販賣兩種酒,菜花黃跟十月白,菜花黃釀於菜花盛開的季節,酒色略黃;十月白則釀於十月,色如玉液,兩者都清冽醇厚,隨季節而賣的則是桂花米酒。
吃食除了她的特色糟小魚、焐酥豆及各色粽子長期供應,還有隨季節供應的桂花糯米藕、米酒湯圓、熏魚、新鮮的魚羹、蔥烤鯽魚,還有涼拌豬耳、拌芽豆、拌黃瓜之類的應季時蔬。
酒客們都喜歡一口糟小魚配酒,再來一小碟應季的小菜,喝得酒意上頭也會讓金巧娘在船上架著的紅泥小爐上煮點燙飯醒醒酒。
女兒林青枝跟著嫂子在船上賣酒食的時候與一名漕幫小頭目相識,對方喜她伶俐愛笑,遂成姻緣。
家境漸漸好起來之後,林青山夫妻倆便靠著多年積蓄在葑門附近的橫塘街芭蕉巷買了處小小的宅子,足夠一家人生活,美中不足的是金巧娘生林白棠時大出血,身子虧損得厲害,奶水更是不足。
那時的林白棠瘦弱得跟隻小貓崽子般,被龔氏一口一口用米糊跟外面買的羊乳餵大,怕孩子生病便常揣在懷中,總算是安穩度過了寒冷的冬日。
林白棠自小跟著祖母睡,與祖母的感情極深,更受不了祖母被人欺辱,哪怕此人是父親的親生母親也不行。
她忍耐再三,小小聲安慰祖母,「奶奶,要是……要是我爹爹他……大不了我給您養老!」
龔氏失笑,卻也覺得心中暖意融融,輕輕揉了一把小姑娘的頭頂,「我家白棠賺錢了,是個有大本事的小姑娘!」
去年九月初,不知喝了多少苦湯藥的金巧娘再次診出有孕,龔氏和林青山都擔心不已,生怕她身子吃不消,便想讓她停了家中賣酒食的小生意。
金巧娘自然捨不得這項營生,於是林白棠再三央求祖母父親,「我自小跟著娘做生意,不如就讓娘在家歇歇,我去賣?」
金巧娘和亡夫的兒子林寶棠已是十二歲的少年郎,改姓跟著繼父長大的他也進了陳記當學徒,見妹妹不停朝他使眼色求助,便開口幫腔,「實在不行,我跟傢俱店告假,陪白棠去賣?」
林白棠對兄長的領悟力頗為不滿——她可沒想過讓兄長告假,只想讓他支持自己。
家裡大人原本都反對,但見她執意要出門,便做些簡單吃食讓她去試試,想著小姑娘能有多大力氣撐得動舟子,辛苦半日想來也該放棄了。
結果卻令人大感意外,林白棠竟然數月未歇堅持了下來,連帶著身高也跟抽條的樹枝般長了不少,脫去了稚氣,有了幾分少女模樣。
林白棠自小幫金巧娘打下手,母親的手藝也學了七八成,再加上她嘴甜討喜,別瞧著小小年紀,生意竟做得有模有樣,才能在九歲的年紀拍著胸脯發出豪言壯語說要給祖母養老。
第二章 王氏頻作妖
傍晚時分,祖孫倆在廚房忙活得差不多時,林青山帶著林寶棠一道歸家,踏進正堂與王氏打了個照面。
多年未見,王氏乍然見到蓄鬚的中年男子,很難將當年才三四歲的小娃娃跟眼前之人聯繫起來,直到聽那中年男子皺著眉頭問了句「您怎麼來了」才反應過來。
王氏扯著帕子,當即便落了淚,起身幾步抓住林青山的胳膊哭了起來,「兒啊,你可算回來了……多少年沒見,娘日夜想著你,不知道哭了多少次,千辛萬苦找了來,誰知道……誰知道你媳婦跟你閨女竟不讓娘進門……」
林青山對於生母的記憶其實已經很模糊,只記得小時候父母無休止的爭吵,每每父親拂袖而去,母親便連哭帶罵拿他撒氣,那時他胳膊跟大腿內側的軟肉永遠有消不下去的青腫。
事隔多年,那種疼痛仍然記憶猶新。
他幾乎要認不出眼前的老婦,但進巷子時有鄰居好心攔路相告,再加上進門之後那熟悉的哭罵嚎啕之聲,眼前面容憔悴的陌生老婦與年輕時那表情猙獰毆打辱罵他的母親漸漸重合。
有一瞬間,他甚至產生一種自己過於冷血的錯覺——親娘上門哭訴多年思念之情,他竟然毫無半點重逢的喜悅,只有說不出的煩躁。
林青山下意識替媳婦跟閨女辯解,「我媳婦跟閨女也不認識您,總不能胡亂放人進來吧?」
王氏的眼淚鼻涕還掛在臉上,差點被兒子的話氣了個倒仰,「你說的是什麼話?不說收拾你媳婦跟閨女,竟然還偏袒她們!」
她下意識要像以前那般拿兒子撒氣,摸到他硬邦邦的肌肉到底還是縮回了手,也不知道積攢了多少眼淚,她又開始哭,嘴上也不停歇,上至林大海下至林白棠全都罵了個遍,總歸林家上下沒一個好人,邊罵還要邊捶著自己的胸口,傷心欲絕的表示自己這輩子過得不好全都是林家人的緣故。
瓦子裡搭個檯子,她一個人能撐起一台戲,直看得靦腆少年林寶棠目瞪口呆,不敢往裡多走一步。
忽聽得一道清脆的聲音憤然道:「誰讓妳欺負我奶奶!」
在小孩子心裡,親疏遠近並非血緣而定,而是源自於大人的愛意,林白棠從小在龔氏懷中長大,早已習慣了她的陪伴,對於從天而降的王氏不但毫無感情,甚至還有種說不出的反感。
林青山作夢都不曾想過有一天親娘會找上門,他原來還如同一截木樁,任由王氏捶著他的胸口哭訴著經年的離別之情,等聽到女兒的聲音打斷,他回過神問道:「您罵我母親了?」
王氏罵了半天林家人,兒子無動於衷,可聽到小丫頭一句話便反過來質問她,頓時滿腹心酸,「我罵她怎麼了?瞧瞧她挑唆得你女兒沒大沒小,見了面連聲奶奶也不叫,還拿東西砸我,這樣壞的脾氣只怕將來嫁不出去!」
林白棠沒想到這老婦不但撒潑耍賴,還顛倒黑白誣陷祖母,氣得頭頂冒煙,一句話衝口而出,「就算將來嫁不出去也輪不著妳管!」
王氏轉頭,狠狠剜一眼小姑娘,眼神之狠厲,嚇得林寶棠忙將從灶房裡跑來的妹妹拉至自己身後,試圖緩解氣氛,「爹爹,白棠還小。」
王氏不依不饒,「哪裡小了?這個年紀也該說親了,誰家會討這樣厲害的媳婦?兒啊,你也該管管你這閨女了。」
林青山的心思卻完全不在女兒的教養問題上,「您到底為什麼過來?」竟是連聲娘也不叫。
王氏照著他胸口捶了一記,拿帕子捂著臉又哭上了,「兒啊,娘想你盼你多少年,難道你不想見到娘?」
林青山平日便是個寡言之人,見到王氏上門的架勢心中便有不好的預感,見親娘一味躲閃不肯說實話,且以女兒憤憤不平的態度,定然是王氏對繼母說了不中聽的話,才導致女兒忍不下去。
他不再追問王氏,反而問女兒,「白棠,妳奶奶呢?」
林白棠從林寶棠身後探出半個腦袋,小心覷著父親的神色,「奶奶在廚房做飯呢。」
林青山扯開王氏,向兩個孩子招招手,「過來,見過傅家奶奶。」
王氏再嫁的正是傅家,他這話是有意要讓孩子們與王氏劃清界線。
王氏很是不滿,「奶奶便是奶奶,怎的是傅家奶奶?」
林寶棠乖巧地問候王氏,林白棠卻扁扁嘴,怒氣未消,「爹爹,她欺負奶奶,還差點撞上娘的肚子……」
這樣的壞奶奶她堅決不認!
王氏沒想到這小丫頭竟然敢告狀,頓時便要去拉扯兒子。
林青山卻是大驚失色,一把將人甩開,著急地問:「妳娘可有大礙?可請過大夫了?」
林白棠見父親並未責罵她,也不曾因王氏告狀的緣故而兇她,反而先關心奶奶跟娘親,怒意總算消散幾分,神色也緩和了下來,「方嬸子幫忙攔住了傅……娘才沒被撞到,奶奶擔心娘受驚,讓她回房歇息了。」
「無礙就好。」林青山長舒了一口氣,面上略帶幾分怒氣直視王氏,「您來作客我不能反對,但您也瞧見了,我母親從小將我養大,又替我娶妻生子,還請您對她客氣尊重些,別找我母親麻煩。還有我媳婦,她懷孕辛苦,自己婆婆都沒立規矩,沒道理還要受您的氣!」
此話一出,林白棠憋著的那口悶氣全部消散,頓時眉開眼笑,「爹爹,奶奶做了鱔魚麵!」
說完,她便如一隻蝴蝶般翩然飛出廳堂,往廚下撲去。
「爹爹,我去瞧瞧娘親。」林寶棠說完迅速退出廳堂,將空間留給這對睽違多時的母子。
王氏沒想到親生的兒子竟然胳膊肘向外拐,偏著繼母,又一次嗚嗚哭了起來,一副要繼續撒潑的架勢,惹得林青山頭疼。

芭蕉巷挨挨擠擠住著七八戶人家,皆背靠河道,前臨街巷而居,鄰里之間住得緊密,對方院裡但凡動靜大些,打開窗戶豎著耳朵也能聽個大概。
林家有客上門,還鬧出一場不小的動靜,周圍鄰居都很好奇後續,直到隔日發現王氏公然出入林家,眾人心裡暗暗替龔氏婆媳捏了把汗。
龔氏和善,金巧娘臨產,恐怕哪個都不是王氏的對手。
最不放心的當數林白棠,王氏住進來的第一天她連睡覺都提著心,躺在龔氏身邊,嗅著熟悉的氣息,卻跟鏊子上的餅似的翻來覆去,攪得龔氏也不得安眠。
她摸黑按住小孫女不安的身子,「可是哪裡不舒服?」
黑暗之中,林白棠睜大眼睛,盯著漆黑的屋頂,忽然冒出一句,「奶奶,她不會憋著什麼壞吧?」
龔氏心地寬厚,從不以惡意揣度他人,但對王氏卻難得保有警惕,「盆兒放心,有奶奶呢。」
林白棠不滿的抗議,「不許再叫人家盆兒!」
林白棠出生時林家還租住在橫塘街的金魚巷,離芭蕉巷不遠,林青山極為高興,特意花了二十文請巷子裡一位擺字算卦的老先生起名字。
那老先生退回二十文,拈鬚片刻冒出一句,「老夫家中缺倆洗衣的木盆。」
林青山滿口應下,「煩請曾老先生替我女兒起個好名字,木盆明兒就送來。」
老先生問過林家兩口子及其子女情況,聽說家中還有一子名喚寶棠,再抬頭注視窗外,見院中年初移栽來的棠梨樹長勢不錯,想來明年定能開出一樹白花,遂以「白棠」為新出生的小姑娘命名。
但林白棠因為太過瘦弱,生怕養不大,一家人最後合計以「盆兒」為乳名,只求賤名好養活。
等她三四歲之時,知曉盆兒代表的意思,便拒絕家人以「盆兒」喚之,只喜白棠二字,家人有時候逗她便「盆兒盆兒」喚個不停,她還會拒絕應答,眼看林白棠強烈抗議,家人也漸漸不再喚她乳名,只偶爾祖孫倆夜寢之時能聽到龔氏逗她。
林白棠得了祖母保證,懸著的一顆心卻還是落不到實處,「要不,明兒一早我別去賣東西了,就留在家中?可是我還想攢點錢給小寶買衣裳吃食呢……」
她自從獨自撐船賣吃食便對賺錢著迷,且暗自制定了好幾個小目標,諸如衣裳吃食這等改善一家人生活的短期目標,還有攢錢幫母親開一家小食店的遠期目標,都是她堅持撐船出攤的動力。
龔氏哭笑不得,好不容易才勸服小孫女照常出攤。
臨睡著之前,林白棠還殷切叮囑,「她要是再撒潑,奶奶就找方嬸子幫忙,千萬不可自己撞上去。」
曹氏膀大腰圓,當著眾人的面拎起王氏的威風模樣在她心裡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並促使她暗下決心,將來也要吃得壯實圓潤,才能應對這等突發事件。
懷著美好的願望,林白棠放下心事,沉入甜甜的夢鄉,反而是龔氏睜著眼睛,了無睡意。


清晨的薄霧籠罩著水氣氤氳的蘇州城,大清早芭蕉巷林家便傳出一聲斥罵,打破了院裡的寧靜。
「誰還沒懷過孕,怎的就妳懷孕之後便矜貴起來?想東想西,也不瞧瞧這是什麼時節?竟還想吃蟹黃湯包?」
原來是王氏不知幾時起床,竟貓在東廂房窗根下偷聽林青山夫婦的談話,聽到金巧娘提起半夜作夢饞蟹黃湯包,林青山忙不迭應下來,忍不住隔窗而罵,唬了林青山夫妻一大跳。
金巧娘受驚,捂著肚子直往丈夫懷裡鑽,「夫君,孩子……孩子剛跳了兩下……」
她已經從丈夫那裡得知林家的過往,對這位被林家休棄的前婆母觀感著實有點差。
林青山一邊安撫妻子,一邊隔窗與王氏理論,「娘,您就別管了,家裡的事情還有白棠,要不您老還是回去吧!」
王氏頓時罵得更兇,「她一個毛丫頭懂什麼?我好心好意來幫忙,你倒是嫌棄我了?」
她在林家住了三日,眼見林家小日子過得不錯,伙食豐盛,全家衣裳也都簇新,想來應該小有積蓄,便打起了長住的主意,假意向林青山提起要照顧金巧娘。
金巧娘如何敢當,她只怕自己原本能順順當當生產,被這位前婆母一照顧下去會被氣到難產,但真要跟丈夫指責他親娘的不是總歸不是晚輩應有之理,只能暫時隱忍。
林白棠卻不是個隱忍的性子,大清早被院子裡的爭執吵醒,三兩下套好衣裳,披散著頭髮便推開房門,截斷了王氏的責罵,「傅家奶奶,我娘懷孕這幾個月家裡的事情都是我跟奶奶在做,您家中想來還有兒女孫輩,我爹不是嫌棄您,是怕您家裡忙走不開。」
王氏氣得不行,「妳個毛丫頭,不當家不知米貴,沒聽妳娘想吃蟹黃湯包?她又不是宮裡的娘娘,有花不完的金山銀山!」
「我娘又不是想要天上的月亮,左不過一籠湯包,我還買得起。」林白棠笑嘻嘻說完,揚聲朝東廂房道:「娘,一會等我收拾停當就去豐樂樓買一籠來。」
豐樂樓在樂橋附近,聽說每年秋季便有專門雇來的幫廚僕婦取出蟹膏蟹黃,加爆香的蔥薑及肥膘碎,燜以黃酒,調以高湯,封以豬油存放,故而即使過了食蟹的季節,豐樂樓的蟹黃湯包也依然能夠供應。
金巧娘依偎在丈夫懷裡,唇角微彎,輕聲低語,「還是我家盆兒孝順。」
林青山見妻子無大礙,生怕院裡再吵成一團,忙起身穿衣,「可別讓盆兒聽到,小心她著惱,不給妳買湯包了。」
院子裡,王氏肚裡一團火燒得正旺,抬手便要給林白棠一個耳刮子,「妳賺的錢也是家裡的,將來要留給妳兄弟,哪有給妳胡花的道理?」
她倒是等著林青山盡孝,可惜這兒子是個不開竅的,只知每日帶些吃食回來,卻連件衣裳也不與她做,更別提接濟她幾吊錢。
更可恨的是林白棠這個天殺的賤丫頭竟是賺錢的一把好手,她在林家已住滿三日,見林白棠每日清早載了半船吃食出門,晚間空舟而歸,偏偏這天殺的賤丫頭不姓傅!
林白棠輕巧避過,當即便嚷嚷出聲,「傅家奶奶,您要想打人還是回傅家去教訓您的孫子孫女,我可是姓林,就算做錯了也有自己的親祖母來管,用不著旁人家的奶奶插手。」
林青山已經披衣推門而出,將女兒護在身後,濃眉幾乎要擰在一處,滿心不悅,「娘,您來作客便該有客人的樣子,這是林家,您動輒打罵我的妻兒有些過了吧?要是住著實在憋屈,不如我今兒去店裡告一日假,早早送您回傅家?」
他對親娘這些年的近況不甚瞭解,只在十幾歲時打聽過,約莫聽說她再嫁之後又生了兒女,大約過得不差?
王氏見林青山鐵了心要護著林白棠,也不知想到什麼,到底嚥下怒氣,軟聲道:「兒啊,娘也是為了你好,見不得你辛苦賺錢,家裡媳婦孩子卻不懂節儉也不懂心疼你,只知揮霍。你媳婦眼瞧著要生了,娘既然來了,自然要瞧著孫兒平安出生才放心。」
林白棠暗道:您老人家來了三日,攪得家中雞飛狗跳不得安生,誰敢留您長住?
可惜這位傅家奶奶著實不知趣,明知家裡人都不歡迎她,卻依舊能厚著臉皮住下來。
她打水洗漱,收拾停當,跟龔氏與林青山說一聲,自出門去買湯包,才走下河岸石階,撐著舟子離岸,忽聽得不遠處有人不住喚道——
「白棠,白棠!」
沿著河岸瘋跑的兩個男孩年紀與她相仿,前頭跑著的一位虎頭虎腦,壯實敦厚,隨手拎著的書袋開口未曾繫上,先後從裡面滾出來兩枝狼毫他也未曾察覺,只不斷招手,「白棠等等!」
後面緊跟著一位眉眼細長的男孩子,清瘦和氣,接連兩次伸手想要扯住瘋跑的同伴未果,只得認命的蹲下身去撿毛筆,嘴裡抱怨,「方虎,你再這般魯莽,我回頭告訴方叔去。」
方虎就是曹氏的兒子,其父方厚身高八尺,手掌有蒲扇大小,一巴掌能把小孩子搧到牆上,很是駭人。
想到自家老爹的巴掌跟老娘的燒火棍,他總算放緩腳步,卻還是不住催促身後的同伴,「謙哥,你旁的都好,就是有個毛病頂頂惹人厭,太愛告狀。」
清瘦男孩子姓陸名謙,算是芭蕉巷裡孩子們的道德指標,許多男孩子打架鬥毆的事兒他從來不參與,是眾口誇讚的好孩子。
他母親楊桂蘭在張記繡莊做繡娘,父親陸文泰撐船賣貨,主要賣些針頭線腦以及小繡品,諸如絹花絨花和當季簪髮的鮮花,因為嘴甜會哄人,銷路很好。
他還有一姊一弟,長姊陸婉十四歲,跟著娘親學做繡活,準備參加張記繡莊明年的繡娘選拔,幼弟陸誠才三歲。
三人從小一起長大,陸謙大了林白棠兩歲,而方虎比林白棠大了一歲,性格互補相處融洽。
林白棠將船撐在河道邊的石階等著他們。
兩小兒踏上船,方虎將筆裝回去,再胡亂繫好書袋,喘了幾下才責備的問道:「白棠,咱們昨晚不是說好了坐妳的船,妳怎的還偷摸跑了?」
陸謙橫睨他一眼,「懶死你,咱們走過去也是一樣。」
兩人同在一家私塾讀書,不過成績天差地別,對學堂的期待也是天差地別。
方虎仰頭半靠在船內裝東西的竹筐之上,把書袋蒙在臉上,忍不住呻吟,「讀書太痛苦了,我寧可每天跟白棠去賣東西也不想去學堂。妳是不知道,陳先生讀書像寺裡念經的大和尚,嗡嗡嗡個不停,我每次聽著他讀書就忍不住犯睏,哪還聽得懂啊。」
林白棠羨慕的望著他,「可惜學堂裡不收女學生,不然我也想去讀書。」
這話她說過不止一次,方虎嫌棄的恰恰是她夢寐以求的。
「要不……咱倆換換?」方虎異想天開,拉下蒙在臉上的書袋,「這樣子咱們誰也不必煩惱了。」
陸謙倒是個務實派,提出了頗為實際的解決辦法,「白棠,妳要是想識字,不如我來教妳?」
眼瞧著陸謙去年進了學堂,方家咬咬牙今年也送了方虎去開蒙,剩下林白棠每日撐船賣些小食,未來也沒有進學堂讀書的可能,讓她平生頭一回對自己身為女子之事生出幾分耿耿於懷。
「你要是不嫌麻煩,我也想識字!」林白棠雙目陡亮。
雖不知讀書識字於她將來有何改變,但她心中卻萌生一個小小的願望——至少她不想做個睜眼瞎。
陸謙彎唇一笑,「不過有個條件。」
林白棠猜出了他的條件,「說吧,你今天想吃什麼?」
陸謙會與林白棠要好要歸功於金巧娘的一手好廚藝,誰讓楊桂蘭連精美的貢品都繡得出,於廚房之事卻總不開竅,能做熟一鍋飯菜便已算成功,至於味道則不能強求。
陸謙毫不客氣,「拜師總要有點誠意吧?我今兒想吃赤豆粽!」
方虎猛的坐直,幾乎要流口水,「我想吃棗子粽,最想吃水晶豬油豆沙粽。」
陸謙拆台,「你要是教白棠識字,恐怕那些字都要缺胳膊少腿,怎麼好意思找她要粽子吃?」
「我……我可以把先生留的課業給白棠寫!」方虎急中生智。
「你的課業要是給我寫,方嬸子定不會饒了你!」林白棠一腔莫名的惆悵被夥伴的對話沖散,邊搖擼邊壞笑,「狗兒哥放心,我給你也留一個水晶豬油豆沙粽!」
陸謙乳名狗兒,在芭蕉巷同林白棠的乳名盆兒一般,都屬於本人極度不待見之列。
「多謝盆兒!」陸狗兒平日在巷子裡要裝出一副讀書知禮的乖巧模樣,只有在林白棠跟方虎面前依然還有小時候不顯於人前的頑劣。
第三章 被休的真相
金巧娘大清早吃到了蟹黃湯包,頓時心滿意足,也不計較王氏的蠻橫了,愛憐地撫摸著女兒的臉蛋,「托我家白棠的福。」        
王氏一面鄙視金巧娘的揮霍,一面不住往嘴裡塞蟹黃湯包,鮮美的湯汁從嘴角溢出來,還有空狠剜金巧娘一眼,「敗家娘們!」
若非湯包太過美味,她定要狠狠教訓這敗家媳婦跟孫女一頓。
林白棠最見不得王氏對自己娘親擺婆婆的款兒,當即刺回去,「就算是敗家,那敗的也不是傅家,而是我們林家!」
王氏聽聞此語勃然大怒,卻又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話堵回去,含著滿嘴的湯包扔下筷子便衝過來要打林白棠,「妳個小娼婦,誰教的妳這些話?管他誰家的,不都是我兒子家的?」
林白棠哪是乖乖等著挨打的性子,早跳起來往外跑,邊跑邊喊,「救命啊——傅家奶奶打林家孩子了!」
她一頭撞上院子裡準備出門上工的林青山,更是喊得可憐,「爹爹救命,傅家奶奶罵我是小娼婦,我不要活了——」
要死要活這種事情她在市井巷子裡沒少見,今兒總算是有機會演練一番了。
林青山一把攬住寶貝女兒,面上已然籠了怒氣,對上後面嚷嚷著「小賤人,看我不撕爛妳的嘴」的王氏,立刻將林白棠推給身後的林寶棠,匆匆吩咐他照顧好妹妹後,迎頭攔住了王氏。
王氏住進來幾日,眼瞧著一家子把這丫頭片子疼得沒個樣子,吃喝穿戴樣樣比大孫子林寶棠好上不少,慣得這丫頭牙尖嘴利,嚥下嘴裡最後一口蟹黃湯包,張牙舞爪便要往兒子身後衝。
「青山,你別攔著娘,娘替你教訓這個臭丫頭!不過是個賠錢貨,竟被龔氏慣得不成樣子,你怕那龔氏,娘卻不怕,你讓開,等娘撕攔這小賤蹄子的嘴,看她還有沒有膽子頂撞長輩?」
林青山拉住氣到面容猙獰的王氏,目光掃過她面上兇狠刻薄的紋路,耷拉的眼皮撐起一半卻露出兇光,一顆心頓時如墜入寒潭般冰涼,他一字一頓道:「娘,白棠是我女兒。」
王氏怒意上頭,沒聽出他的言外之意,「正是你女兒沒大沒小,我才要好生教訓教訓,免得被龔氏教壞了!你放心,教女兒我最拿手,家裡你倆妹妹被娘教得服服帖帖!」
林青山才不管她在傅家生了幾女,又是如何教導,只一徑護著自己女兒,「您沒來之前白棠乖巧懂事,最是貼心不過,我娘哪裡教壞她了?」
他餘光掃過從屋內追出來的龔氏跟金巧娘,內心不由生出幾分怒意,嗓門都提高了幾分,「娘,我的女兒姓林,自有林家人來教,用不著妳!」
王氏還當自己耳朵出了問題,緩緩停止了掙扎,扭過頭與兒子對視,顫聲質問:「你……你說什麼?」
她來了幾日,也算摸清楚了這個家裡人的脾性,龔氏性格綿軟,縱然她說話難聽一再挑釁,卻也一忍再忍,算是個窩囊廢;林青山老實敦厚,性格與她那個早死的前夫差不多,只要別惹急了都忍著。
至於兒媳婦金巧娘,仗著肚裡揣著塊肉還給青山生了一兒一女,頗有幾分不將她放在眼中的架勢,不過不急,她有的是法子慢慢收拾這不孝的兒媳:大孫子林寶棠更是個老實頭,除了打招呼在家中跟木頭似的毫無存在感。
從頭數到尾,這家裡最刁蠻的便是林白棠,與她言來語去一句不肯讓步,次次激起她一腔子火來後扭頭便跑了,最是可恨!
王氏這幾日在心中盤算,心中隱隱自得,覺得就這麼一家子人,只要收拾了林白棠這個刺頭,不怕他們不肯乖乖把錢交上來,誰想才找了個由頭準備好生收拾這丫頭,便被兒子強硬攔住了。
林白棠伏在林寶棠懷中,少年人單薄的胳膊圈住了妹妹,只覺得懷裡纖細的身子瑟瑟發抖,從來神采飛揚的少女伏在他肩頭哭得好不可憐,「爹爹,傅家奶奶好可怕,她怎麼能那樣罵我?我好好的女兒家行得直坐得端……」
林寶棠眉毛都擰在了一處,極為不高興,但礙著林青山的面不能指責王氏,便只能心疼的哄妹妹,「白棠乖,兄長放工回來給妳買糖吃好不好?別哭別哭……」
可他到底忍不下這口氣,向林青山抗議,「爹,傅家奶奶怎能這樣罵白棠?她一個好好的女孩兒,別人聽到會怎麼議論?」
林青山還從來沒見過女兒哭得這般可憐,他本就聽王氏那些話刺耳,此刻對女兒的心疼更是達到了極點。
這孩子自出生之後玉雪可愛,又從小貼心討喜,他們何時說過她一句重話?
「我說——白棠是我的女兒,她好或不好都輪不到妳教導,自有她祖母跟親娘教!」林青山加重了語氣,拉著王氏胳膊的手不由用力,「妳的女兒妳想怎麼罵便罵,想怎麼打便打,怎麼作踐都是妳的事情,但別來我家作踐我的女兒!往後我不想聽到妳再用那些汙言穢語罵我的女兒!」
「作踐?」王氏作夢都沒想到這番話會從老實兒子嘴裡說出來,「我替你教女兒,你說我作踐她?枉我十月懷胎生了你,這些年心心念念記掛著,結果你卻只顧著自己的小家,護著不孝的媳婦跟孫女,不管親娘的死活!」
她當即撒起潑來,熟練躺倒在地上打滾。
林白棠伏在哥哥懷中哭得更厲害,似乎被王氏這番模樣嚇壞了,「爹爹……我既這樣礙傅家奶奶的眼,不如……不如從今兒起我便住到船上去,省得讓她攪得家中不安寧……」
林青山看著地上的王氏本就極為不耐煩,再聽到女兒的話更是心疼到無以復加,「說的什麼話,哪有為著外人把自家女兒趕出家門的?別怕,爹爹定然護著妳!」
他腦中浮現小時候那些極度不愉快的記憶,蹲下身,語氣中的悲憤再難掩飾,「娘,這不是傅家,這是林家!我的女兒也不是妳親生的女兒,想溺死便溺死!」
一句話宛如咒語般將王氏釘在了原地。
林白棠也忘了假哭,震驚地伏在兄長肩頭,市井素有溺死女兒之說,但她從未見過,便只當民間鬼怪志異之事來聽,原來竟真有此事,這王氏的心腸莫非是鐵石鑄就?
王氏此時哪還顧得上教訓林白棠,她雙眼瞪得溜圓,撞上兒子反感的目光,尖叫一聲,爬起來就要朝著龔氏衝過去,「賤人,妳都跟我兒子說了什麼混帳話?」
龔氏離這對母子有十幾步,林青山的聲音不高,她沒有聽到,此時茫然瞧過來,不由求助兒子,「青山——」
林青山牢牢扯住掙扎不休的王氏,目中皆是厭棄嫌惡,「這些事情不需旁人來說,我小時候親眼所見!」
王氏錯愕扭頭,在兒子眼中看到不容置疑的肯定,頓時大喊大叫,「騙人!你那時才多大,又懂些什麼,怎會親眼所見?」
龔氏瞬間了然他們鬧將起來的原因,便在原地駐足,安撫地輕拍兒媳手背,「外面鬧得這樣厲害,盆兒有青山護著想來也不會吃虧,妳跟娘進去吃飯吧。」
親生的母子,有些疙瘩還需他們自己解開。
林寶棠也覺得此地不宜久留,摟著妹妹便往外走,「白棠快別哭了,咱們現在就去買糖吃。」
林白棠隨著兄長跨出院門,這才直起身來,明媚的大眼睛裡還殘留著方才的驚懼之色,卻已然得意的眨眨眼睛,嬌俏一笑,「兄長,糖就免了,咱們先在外面避避吧,保不齊還能聽到什麼要緊的事情呢。」扭頭便要悄悄往門上扒。
「妳方才……沒哭?」林寶棠白擔心一場,將探頭出去要聽家中祕事的林白棠揪過來便要開訓,「妳既沒哭,方才又作什麼怪?」
「兄長你學做木工,怎的連腦子也跟木頭一樣不開竅呀?」林白棠理直氣壯與他分說,「咱們家從天而降一位祖宗,脾氣不好性情蠻橫,事事挑刺不說,還見天的打聽咱們家的銀錢,為著什麼?」
「……可她是父親的親娘!」林寶棠哪會不懂,但縱然多年未見,也是血脈相連。
林白棠嘻嘻一笑,「她是爹爹的親娘,我還是爹爹的親女兒呢,都是親的,就看爹爹心疼哪一個。」
「妳呀——」林寶棠對古靈精怪的妹妹從來沒有招架之力,「要是讓父親知道妳裝哭,生氣了怎麼辦?」
「他親娘罵我的那些話難道是假的?是我編造的?」
「那倒沒有。」林寶棠細想,又生起氣來,「她罵得實在難聽,哪有祖母罵孫女那些話的?」
只有街上不講道理的潑婦罵起不相干的女子才會這般毫無顧忌,真要論血緣,王氏可是林白棠的親祖母呢。
林白棠倒不生氣,「沒事兒,讓她罵幾句也不會掉塊肉。她罵得越狠越髒,爹爹越心疼我,越跟她離心,我還怕她罵的不夠難聽呢!」
林寶棠卻很是生氣,「妳傻啊,她要是去外面巷子裡亂傳一通,旁人怎麼想妳?舌頭底下壓死人,她這是不給妳留活路。」
林白棠撇嘴,「那我算是瞧出來了,這位傅家奶奶不是個善茬!我更不信她說的什麼日夜想著爹爹了。」
以她有限的人生經驗,若真是日夜想著,這麼多年怎不見她找來?


王氏作夢也沒想到,兒子竟然親手扯開了自己當年被林家休棄的遮羞布。
「妹妹生下來的時候我雖然只有三歲,但我記事早,還記得妹妹皺巴巴的樣子,養了幾日便不皺了,臉蛋紅撲撲的,眼睛忽閃忽閃,小手小腳軟嫩可愛,聽到我說話便循聲轉頭。」林青山語聲轉低,閉上眼睛彷彿回到了小時候。「她自生下來妳便不喜歡,每日各種咒罵,我小時候不懂妳罵的什麼,長大後才懂了那些話有多惡毒。我還記得那日家裡都沒人,我出門去玩,回來的時候院子裡靜悄悄的……」
王氏驚恐的盯著他,沒想到他竟然都記得,這些細節若非親眼所見是絕對說不出來的。
「我怕吵醒妹妹,便放輕了腳步悄悄湊近門口朝裡望去,妳正蹲在地上,我洗澡的木盆裡注了半盆水,妳一邊罵著賠錢貨,一邊把穿著二嬸做的花襖子的妹妹狠狠按進木盆裡……妹妹揮著胳膊腿兒使勁掙扎,但是腦袋身子全被沉進水裡,一張嘴便嗆了水,哭都哭不出來……」
王氏身子忍不住顫抖起來,「你、你別說了……」
往事一旦扯開個口子,便如洪水決堤一般再也難止,這件事情壓在林青山心頭沉甸甸的,每每想起便憋得慌。
他曾經以為自己再不會向任何人吐露,但是當王氏氣勢洶洶衝過來滿嘴汙言穢語要打女兒時,那天的情形一一浮現。
「我嚇得一動不敢動,躲在門外面眼睜睜看著妹妹活活被妳溺死,妳扒下妹妹身上的花襖子,替她換一身衣裳,還將妹妹原樣裹好……」
在妹妹出生以前,他對母親尚有期待,還含著一點愛意,直到親眼目睹母親的殘忍行徑,最後一點期待與愛意瞬間消散。
王氏恨不能捂著耳朵,「你別說了!」
林青山終於鬆開了王氏,目光注視著自己常年勞作的手掌,手掌寬厚,指節粗大,掌心還有從小磨到大的繭子,可是當年他卻是那樣的無能為力,「我當時嚇到發抖,生怕妳回頭逮著我,也把我活活溺死。」
王氏當年親手溺死自己的第一個女兒,被前夫發現後她也曾跪倒在地苦苦哀求,卻並未得到寬宥,到底還是被掃地出門,後來她遠嫁傅家,與林家徹底分開,連帶著與前夫生的兒子也不曾再見過。
她如今找上門來說盡好話,其中「日夜思念」之語固然有假,但也不能說這些年對長子毫無思念,偶爾……偶爾也會想起當年她帶著幾身衣裳離開林家的時候,那幼小的孩兒就躲在門後面,露出半張浸滿淚水的小臉。
彼時她想,至少孩子是捨不得她的。
後來的無數個日夜,她無數次猜測,當初溺死女兒分明做得隱祕,到底是誰人告密,教前夫猜出端倪,震怒非常。
她憶起被休之時前夫的嘴臉,彷彿跟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林青山重合,心頭一陣火起。「你……你不是我兒子,你是討債的惡鬼!」
「妹妹被溺死後我害怕極了,怕到不敢回家,只好去二嬸家。二嬸要送我回家,我死活不肯,她後來問我原因,我便告訴了她。」林青山忍不住苦笑,「那時候,我覺得妳才是要人性命的惡鬼。」
所以看見王氏離開林家,有那麼一瞬間他鬆了一口氣。
他怕她,明明是生了他的女人,是與他血脈相連的親娘,卻讓他在小小年紀飽受驚嚇與恐懼。
王氏沒想到當年害她被休的人竟是自己的親生兒子,她掄起胳膊,狠狠照著兒子臉上搧過去,清脆響亮的耳光令避走屋內的龔氏婆媳以及院門外偷聽的兄妹齊齊震驚。
林白棠冷不防聽到父親心底隱藏的傷痛,更沒想到還挨了打,頓時氣到火冒三丈,正欲衝進去跟王氏理論,忽聽得遠處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白棠,你們兄妹倆都在家啊,還不快來拎東西,可是要累死姑姑?」
十幾步開外,出嫁的林青枝雙手拎著東西艱難走過來,身後跟著的小丫頭提著兩個碩大的食盒,顯然也是負重過甚。
林白棠深吸一口氣,與尚在震驚中的林寶棠交換個眼神,勉強擠出點笑模樣,飛奔過去接人,還揚聲道:「小姑姑,買這麼多東西啊?」
院內正在僵持的母子聽到外面的動靜,各自扭頭,暫時結束了這場激烈的爭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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