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鬥已經不稀奇,翻轉人生新主張──
手撕塑膠假閨蜜,氣死涼薄賤渣夫,喜迎真愛第二春!
藍海E113501《太后有喜》上
做太后真難,要做一個垂簾聽政的太后更難!
溫溪覺得很憂鬱,想她才二十八歲,正是如花一般的年紀,
卻已是皇宮裡至高無上第一人,就是皇帝兒子也對她唯命是從,
可代價卻是要起得比雞早,在朝議時邊打瞌睡邊聽底下的鴨子們吵架,
在兒子忙不過來時還要代他批覆又臭又長的文言文奏摺,
這對從二十一世紀穿越而來,成為宮鬥贏家後只想懶散躺平的她實在太殘忍,
所幸這些煩心事在遇到大召第一能臣秦斂時都輕鬆化解了,
武將出身官至閣老的他有顏也有腦,能打更能說,
總是搶先幫她解決明裡暗裡的麻煩,更在刺客來襲時以身為盾護著她……
藍海E113502《太后有喜》下
溫溪從沒想過正經嚴肅的秦斂追起人來如此熱情而癡狂,
一句「下官有罪,斗膽肖想太后良久」,逼得她心頭小鹿亂撞,
她去溫泉行宮養身子,這人神奇地出現,帶著她遊家鄉、憶兒時,
當她意外摔倒,他比她還緊張,又是哄又是揉的,不捨她受到一絲傷害,
這樣一個好男人,誰放棄誰傻!她終於選擇拋開世俗枷鎖為愛勇敢一把,
而他果然沒辜負她,把她擺在第一位,耍起浪漫更是令人毫無招架之力,
精心準備了滿地的玫瑰花瓣,還帶著她在湖中樓閣賞雪景,
殊不知暗處有人發現了這一幕,伺機準備對他們出手……
漁歌子,出生在江南水鄉的九零後肥宅小仙女,
喜歡看小說,喜歡喝可樂,喜歡在某寶狂歡剁手,
喜歡放肆睡懶覺,愛美卻是個不會打扮自己的手殘黨。
作為一枚十三年書齡的書蟲,愛作夢愛幻想,
把我的幻想寫進我的小說裏,只寫自己喜歡的,
喜歡用輕鬆愉快的筆觸裝點我所創造的二次元小說世界,
讓筆下的人物在自己所幻想的世界裏放肆人生,
使自己及喜歡我的讀者感到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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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陛下真該死
五黃六月,京師赤炎。
午時末,正是一日之中暑氣蒸騰最盛之時,那金碧輝煌的龍樓鳳殿亦不能倖免被滔天熱浪席捲。
夏日可畏,蟬鳴聲聲陣陣,不絕於耳,巍峨禁宮也被蟬鳴所充斥,擾得人燥意更甚。
然內廷正殿附近卻是一片寂靜,聞不到一聲蟬鳴,帝王寢宮前歷來禁栽大樹,而附近一片的夏蟬早在半月之前第一聲鳴響起之時便被小內侍們捕了個乾淨,生怕擾了天子的清淨。
帝寢重地,四周靜得連一丁點兒響動都不曾有,靜得讓人心慌。
此時的寢宮四周皆被身披鐵甲手持利刃的禁軍層層圍住,密不透風。
華麗沉重的殿門「吱呀」一聲緩緩打開,從裡魚貫而出三個手持空托盤的小宮女。
她們自殿裡出來,在夾道兩邊渾身煞氣的禁衛軍銳利注視下,個個都將自己的腦袋埋得低低的,連呼吸都不敢放重了,加快腳步匆匆退下。
內侍們三日前早已將承乾宮殿外廊前地磚上濺滿的血給擦拭乾淨,那鋪地金磚依舊如往常那般光可鑒人,但沖人的血腥之氣卻猶在鼻腔縈繞,怎麼也散不去……
帝寢暖閣內的陳設奢華氣派,盡顯天子威嚴氣勢。
雲頂檀木作梁,金磚鋪地絨衣,紫檀燈架擱放羊角琉璃燈,一盞又一盞,偌大寢宮,即使關窗閉門卻依舊能亮堂堂,殿內各個角落皆置了冰盆,正散著眼見白煙的寒氣,殿外燥熱得叫人心浮氣躁,殿內卻是絲絲縷縷的涼氣,卻也平靜不了心氣,反倒生了些透骨的陰冷之感。
金狻猊獸香爐正燃著裊裊青煙,殿裡一片寂寧。
「叮噹。」
一聲輕響在靜謐之中尤為明顯,是玉石鐲子不小心碰到黃花梨木案面時發出的清脆響聲。
一隻嫩白纖長的素手輕輕端起來案桌上陳放著的那一碗黑褐色藥汁,湯藥已放置了些時候,溫熱不燙手。
面貌瞧著約莫雙十出頭的年輕女人身著一襲月白緞百褶暗鳳紋月裙,一頭墨緞的青絲只用髮帶束著,一根素簪綰了一個鬆散的髻,瞧著倒是一派愜意閒適。
她端著湯碗,步子輕緩,踩在厚重的絨地衣上也不曾發出什麼響動。
女人行至那張奢華的龍床前,抬手撩起垂下的帳幔,踩上腳踏,在床邊施施然坐定。
龍床之上直挺挺平躺一人,男人約莫三十逾半的年紀,雙目緊閉,眼下一片青黑,面頰枯瘦顴骨高突,面色灰敗,分明早已是一副油盡燈枯之相,露於錦被之外的手蒼白僵瘦,只餘皮包骨,青筋脈絡於皮膚之下清晰可見,若非胸膛偶有細微起伏,乍看之下已然是一具死屍。
這男人便是如今大召王朝第五代君王仲德帝趙韞。
只可惜萬歲不萬歲,仲德帝趙韞分明才三十過六,哪怕是高高在上掌控千萬人生死的天子帝王,亦無法擺脫自己生死輪回的宿命。
女人坐在床榻邊,端著藥碗怔怔地看著床上昏睡的趙韞,雖已是垂死之相,但還是依稀能瞧出曾經俊逸的輪廓。
女人盯著趙韞出了神,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而後兀自一聲輕笑,果然哪,都道風流亦無情,最是帝王家。
她回過神,換一隻手端藥碗,微俯下身,在昏迷中的趙韞耳邊輕聲道:「陛下……陛下醒醒,該吃藥了,陛下……」
女人一派閒適,似乎有得是耐心,輕聲喚著「陛下」,一聲接一聲,直到將陷入深度昏睡中的趙韞生生喊醒。
趙韞似從噩夢之中掙扎轉醒過來,吃力地動了好久的眼皮後才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縫,他呼吸粗重,舔了舔乾裂蒼白的唇,渾濁的目光掃到了坐在他邊上的女人。
在看清女人面容後趙韞驀地睜圓了雙眼,胸膛開始劇烈起伏,呼吸也越發急促,喉間像是被堵住一般發出「呵哧呵哧」嘶啞聲。
「妳……溫溫溪……妳這個……這個毒婦!皇后、皇后……妳好好得很……呵——咳咳咳……」
短促的一句話才說完,過於激動之下急促喘氣,喉嚨聚攏濁痰,發出一陣咕嚕聲,緊接著便是驚天動地的咳嗽。
被罵作毒婦的女人卻依舊氣定神閒,杏眼之中盛著賢淑溫柔的盈盈笑意,她將藥碗擱在床邊矮櫃上,捏著帕子,蜻蜓點水般在趙韞胸口囫圇拍了兩下,算作替他順氣,「陛下可莫要再動怒火,本就沒幾日活頭了,再如此盛怒,指不定立時便伸腿瞪眼駕鶴西去了呢!」
趙韞被這一句話氣得眼中瞬間爬滿了紅血絲,但還真將她滿含戲謔的話語聽了進去,強逼自己穩下情緒,緩下呼吸,可雙眼卻是狠狠盯住她,那刻骨的恨意似要血淋淋地撕下她的面皮。
女人薄施粉黛卻依舊姿容嬌妍,面色白皙透紅、光滑潤澤,朱唇紅潤飽滿,眸中水光微斂,那是寓意年輕康健的生機活力……
似是相當滿意趙韞這般反應,她又端起矮櫃上的藥碗,此時的湯藥已經完全涼透了,女人用湯匙叮叮噹噹地攪了幾下,舀起一勺褐色的藥汁遞送到他嘴邊,「來,陛下,莫氣了,還是先進些湯藥吧,也好多活些日頭,罵人的時候也能有些力氣。」
趙韞盯著這勺藥汁良久,顫巍巍抬起一隻枯瘦如柴的手一把揮開面前的湯勺,連同女人手上的藥碗皆被揮掃出去。
藥汁揮灑開來,落在錦被上、女人月白色的宮裝上,碗勺叮噹一聲輕響,而後跌落在厚實的絨毯裡,剩餘的藥汁滲入地衣中,只餘一聲悶響。
「妳……妳皇后,妳這個毒婦!妳妳……妳這是在禍亂朝綱,妳想……妳想弒君殺夫呵呵——這藥、這藥定有毒,朕不、不吃,滾……滾開……咳咳咳……朕要廢后咳咳咳……」
對於皇帝再次激動的情緒及誅心之語,女人毫不在意,始終表情淡然,她用羅帕慢條斯理地將沾在手上的藥汁拭去,「這罪名可大了,陛下莫要冤枉了臣妾才好,這是徐院使開的百年老參湯,給您吊命用的,如今太醫院庫房裡兩百年以上的老參所剩不多了,全為您熬製了參湯,再者臣妾若真想弒君,何必用下毒這種蠢笨的下三濫招數給自己招惹麻煩,只需再耐心等上幾日便成……」
女人拭完自己手後起身又去遠些的案桌上拿了另一碗一同備好的湯藥,她端著湯藥往回走,聲線溫和恬柔彷彿就是在與自己的丈夫閒話家常,「還有,闔宮的人都可作證,如今陛下躺在此處可與臣妾無一星半點的關係,陛下莫不是忘了,您可是從淑妃的床上被抬下來的,怎到最後反倒怪起了臣妾的不是來?」
趙韞是倒在女人肚皮上的。
雄心壯志的帝王,正是春秋鼎盛之際,還未成就自己的宏圖霸業卻即將英年早逝,想讓自己做個名留青史的千古明君,最終卻只將得到名聲盡毀的死因。
趙韞深深地閉上了眼睛,胸膛劇烈起伏幾下,臉上垂死的灰敗之色更濃了幾分,他認為自己勤政愛民、日理萬機,嘔心瀝血地操勞政事,只偶爾放縱幾次而已……
為何?為何上天如此不公?為何會落得如今的這番局面?
趙韞強嚥下喉間不斷翻湧的血腥氣,聲音猶如鈍刀刮骨,「淑妃……皇后妳將淑妃如何了?」
女人漫不經心地用湯匙攪動瓷碗裡的湯藥,聞言一聲嗤笑,「看來陛下對淑妃的情誼真真兒是天地可鑒,自個兒都到了這般田地,心裡還念著淑妃。陛下寬心,淑妃沒事,能吃能睡,她應是能比您尚且多活幾日。」
趙韞咬牙,「毒婦!咳咳咳……朕……終究還是小看了妳,竟從不知皇后本事如此之大,朕都不曉得什麼時候起朕的人已經被妳籠絡了泰半,江進忠被妳收買,居然連秦斂都被妳拉入了太子陣營,咳咳咳……好手段啊皇后……」
他昏厥之後中途被太醫救醒過一次,奄奄一息之際,親眼看著他的好皇后號令禁衛軍圍了他的寢宮,捆了淑妃,他的心腹及暗衛不是叛變就是被當場格殺,他甚至親眼見到皇后拿著劍親手捅穿了他大女兒平寧的肩膀,他早已擬好的易儲聖旨則被當場燃成灰燼……
他目睹了一切,卻連動一下唇的力氣都沒有,他身邊的人都被換成了皇后的,只能那般眼睜睜看著皇后興風作浪,把持全域,而他已無力回天。
女人紅唇微揚,「陛下過獎,夫妻多年,陛下的那些手段臣妾雖學不來精髓倒也能仿了一二,您只當替您辦事的那些人是鞏固你龍椅的工具,卻忘了他們也是有血有肉的人,是人就總會有弱點和私慾,就算臣妾抓不住他們的弱點和私慾,但總歸不是銅皮鐵骨,會疼會死,好手段談不上,只是些小聰明罷了。至於秦閣老,臣妾倒也真是意外,不過這些現在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臣妾贏了,不是嗎?」
皇帝於淑妃床榻之上突然昏厥,天家這場明爭暗鬥數年之久的奪儲風雲終於是到了你死我活的終局之戰,朝中眾官員早已站隊的站隊,只內閣首輔秦斂手握重權卻是純臣,從不偏頗任何一派,深得趙韞器重,也對他頗為忌憚。
從前各皇子黨派都正面側面試圖拉攏其人,但秦斂從未對任何人的示好表露過意動。
直至此次皇帝病危臨死,她本是做了破釜沉舟的打算,只是令她沒想到的是,在平寧公主拿出那張趙韞易儲三皇子的聖旨且被她刺傷後,秦斂竟突然站出來親自將聖旨焚毀,而後步出殿外,向著外間不知真相的眾臣道,平寧公主孝順憂父,憂思過重,重病胡言,還調來了禁衛軍……
她也方才明白,原來禁衛軍統領是秦斂的人。
她知道,最後關頭,秦斂最終是選擇站在了太子這一邊,那麼這場奪儲之爭她就勝了!
她管不了跟秦斂合作是不是與虎謀皮,她現在退一步便是萬丈深淵,別無選擇,必須贏!
趙韞一時間再說不上話來,只怔怔地看著坐在床頭的髮妻,渾濁的雙眸已經彌漫上了死氣,似是陌生又似是失望,軟化了語調帶著往昔的回憶喃喃道:「阿妧……妳怎會變成如今這般模樣,妳我怎就到了如今這般地步,從前的妳分明不是這般……」
女人卻沒有如此多的感慨,她彷彿是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笑得花枝亂顫。
等笑夠了,她抽出帕子拭了拭眼角笑出的眼淚,然後幽幽地伸出一隻手放在自己眼前細細地看,玉手丹蔻,美如羊脂玉雕。
「臣妾從前是哪般模樣?陛下與臣妾從前又是哪般地步?說不清了……您瞧這雙手,曾經連刀都握不動,可如今竟能在此攪動著這滿城的腥風血雨……臣妾也不想的,可是沒辦法,深宮之中,我的丈夫算計我,豺狼虎豹們想生吞我,我想活命啊!
「我也不想爭的,我明明曾經最是膽小怕事,最怕與人爭執……可我總得活命,總得讓我的兒子活命,總得護我溫家的遺孀幼孤們下半輩子不受人欺凌,我總得為溫家滿門不得安息的忠烈英魂們討一個公道!總得為我的珠珠討一個公平!陛下,您有什麼資格在這裡譴責我變了,在這深宮,誰都可以說我變了,就陛下您沒有資格!」
趙韞還想再言,但顯得蒼白無力,「皇后,太子還年幼……溫家如今只餘一院婦孺和溫六一介殘身白衣,太子根本壓不住朝中林立的黨派之爭、鬥不贏那些牛鬼神蛇……妳……妳只見了易儲聖旨,可未曾想到妳竟與秦斂相謀,連朕都拿他沒辦法,阿妧,妳這是在玩火……朕其實還留了另一道聖旨,朕在時會護妳母子,待朕身去後……咳咳咳,那道遺旨便會令新帝繼續護妳母子周全——」
「呵呵……呵呵呵呵……」趙韞的話被女人一連串的笑打斷,她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待稍稍平復笑聲後說道:「這麼說來陛下為了我們母子倒還真是殫精竭慮啊!臣妾和太子確實沒有了可以依靠作為後盾的娘家,可臣妾是您的皇后,我的兒子是您親封的太子,我們母子是您立在人前的活靶,若我兒子不坐上那個位置,您覺得您這道虛偽的聖旨能保我母子生不如死的日子到幾時?可若太子繼位,那臣妾就不一樣了,雖然該死的還是得死,但能留一命的臣妾會勉強留他們一命的……」
說著女人俯身,湊近了趙韞,眼中的冷笑早已結成了寒冰,「陛下如今倒嫌棄太子無鼎力相助的外家來了,可莫不是忘了,太子本是可以有一群赤膽忠心的好兒郎們替他保家衛國、開疆拓土,可是您呀!是您好算計,將他們的白骨壘築成了白狼城的牆……」
趙韞雙眼霍地睜大,胸膛起起伏伏,喉間帶痰地渾濁喘氣,「妳妳妳……妳呵——」
女人嫣紅的唇微微上挑,她緩緩湊近到趙韞耳畔,面上仍在微笑,卻挾裹了刻骨的恨意,「你以為死一個劉刈就算完了?就算是給我父兄、給五萬溫家軍將士、給白狼城一城的百姓有了交代了嗎?陛下,沒完!到你死都不算完!這筆血債從現在起才真正開始清算呢!」
「妳……妳妳……妳知道,妳知道對不對?妳、妳怎會知曉?」趙韞原本病態蒼白的面色此時已猶如死灰,就像一條離水已久瀕死的魚,艱難地大口喘息。
女人嘴角的弧度一點點消失,直至抿成一條直線,她貼著趙韞的耳朵,吐氣如蘭卻猶如銳利的尖釘一字一句釘入他耳中,「臣妾不光知道這些,臣妾還知道,十年前,圍獵場,臣妾的馬是你送的,臣妾被太后斥責而鬱鬱寡歡的消息也是你故意放出去的,五哥他想在圍獵時找時機近身寬慰我也是你暗中行的『方便』,餵馬的小太監其實是你的人,莊嬪不過是替你背了這罪名……呵!」
在趙韞驚濤駭浪般的目光中,女人緩緩直起身,複又端起那碗早已涼透的參湯用湯勺攪了攪,盯著褐色的湯藥神色淡然,卻是早已心如死灰的悲涼,「臣妾真是可悲又可笑啊,前一晚還在與我耳鬢廝磨溫存纏綿的夫君,卻在一夜醒來後用他蓄謀已久的毒計罔顧我的死活,設計我,利用我,害殘了我兄長的雙腿,毀了他一生!」
趙韞張張嘴想說些什麼,卻被女人截斷。
「我知你要說什麼,無非便是溫家滿門為將,三十萬溫家軍只認帥不識君,溫家兒郎本手握重兵,再有一個從文出仕、驚豔絕塵的溫五公子,你不得不忌憚,你為了大召江山社稷,為了你趙家的祖宗基業,不得不這麼做……呵!
「你總是在為自己找理由,可笑我鐵骨忠膽的父兄為了你趙家的江山,血肉身軀早已在白狼城屍身化枯骨,你卻到現在都沒覺得自己哪裡做錯過!」女人莫名揚起古怪的笑容,彷彿要看穿趙韞的內心,「你果真是一心為了大召嗎?你不想五哥出仕高升有多少別的法子,可偏生用了這最陰毒卑鄙的,陛下,你除了忌憚還有嫉妒,那醜陋的嫉妒,陛下心底住著一隻面目猙獰醜陋不堪的獸!」
女人的話彷彿是戳中了趙韞內心深處最隱祕晦暗的心思,但此時的他連喘息都變得很是費勁,幾乎說不出一句怒斥或反駁的話來,只能一起一伏努力喘息。
殿中一陣窒息的靜默。
女人沉默了很久,終究紅了眼眶,她硬生生忍住不甘和怨恨的淚意,逼近了趙韞,與他對視,「趙四郎啊趙四郎,你可知,同床異夢這些年,我打落了牙齒和著血水將所有的一切吞進肚中,每每午夜夢迴從那些噩夢之中驚醒過來,當看到你就臥在我榻邊,長夜之中,你可知我將那褥枕覆於你的口鼻之上,無數回拿起了又放下,放下了又拿起,因為什麼你知道嗎?」
看著趙韞明顯有些怔忪的眼神,女人扯了一下嘴角繼續道:「因為我的孩子,因為我還有淳哥兒,呵呵呵……可是你呢?陛下你呢?」
女人驀地俯下身,與趙韞面貼面,雙目通紅,近在咫尺的四目相對讓趙韞眼中所有虛弱的情緒都無處藏匿,「趙韞你告訴我,我要你老老實實的告訴我,在你心裡,可曾有過對珠珠的半分歉疚,哪怕只是轉瞬即逝的那麼一小會兒?你告訴我你可曾有過!」
「朕……」趙韞艱難地喘口氣,想要說些什麼反駁,但看著女人泛紅的眸子裡刺向他的銳芒讓他無所遁形,他有過傷心,有過盛怒,也有過悔意,卻唯獨沒有歉疚,甚至到了如今這般癱躺在床的地步,他依舊覺得那不是他的錯,至少他從未想過要害死珠珠……
趙韞的遲疑和語塞女人看得一清二楚,她眸中清晰地映著嘲諷,卻沒有失望,因為這早在她的意料之中。
女人再次直起身,他們之間早已稀碎,都到了這地步其實連樣子都不必再佯裝了,於是她放下那碗端了很久的參湯,與趙韞對視,眼中聚集的厚重恨意用言語化作那最鋒利的劍刃,刺透皮肉傷疤,挑出那附骨膿毒,「趙韞,作為掌控萬千人生死的帝王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特別了不起?世人都得愛你、敬你、怕你,你覺得自己英明睿智,擺弄人心掌控生死,你意氣風發令世人心悅誠服,好成全你河清海晏的賢君美夢。
「呵呵……可如今你兩腳都踏進了棺材,將死之時不知瞧沒瞧明白,這朝堂之上又有幾人是真正的心悅誠服?後宮之中又有誰是真心愛你?我當然早就不愛了,那還有誰?你的淑妃?你真的覺得她愛你嗎?」
趙韞就彷彿是被戳到了他自己都不曾察覺的隱祕傷口,原本就粗重不堪的喘息更加急促了,就像一條離水瀕死的魚,拚盡全力呼吸著,胸口一陣陣焦灼而鋒利的疼,喉間有血腥之氣翻湧上來,聽著女人的話他聲嘶力竭地喊,「住、住口……妳住口……」
女人不理會,自顧自的說:「你幹過多少誅心的荒唐事兒你心裡清楚,然而那些讓你被百姓歌功頌德的政績有幾件是真正出自你之手?你說秦斂狼子野心,可好歹人家也有配得上狼子野心的實力,可你呢……」
「住口!妳、妳這賤婦妳……住口!」趙韞咬牙切齒,雙目充血,形如厲鬼。
「你落得如今這般境地怨不得旁人,為君,為夫,為父,為子,你無一不是失敗,虛偽多疑、狠辣自私、刻薄寡恩、貪新薄情……」
「住口!住口住口……朕叫妳住口!」趙韞渾身的血氣都在翻湧直衝喉頭,血腥之氣再也壓制不住。「噗——」
蜜合色的帝王龍紋裡衣霎時暈染開一片血紅,女人及時偏過了身體,但月白色的衣襬卻還是被濺上了斑斑血點。
殿裡良久沉凝的死寂。
女人盯著自己衣襬上殷紅的血點兀自出神,過了良久,久到她感覺窗外透進來的光都開始暗沉下去的時候,方才緩緩抬眸。
這個曾經與她死生契闊相約白首卻早已物是人非的男人,臉上血跡星星點點,張著僵硬的下頷,咯出的鮮血自他頷骨蜿蜒滴入頸後,滲紅了他枕上那交頸的鳳與凰……
面容僵直扭曲,死死睜大的眼眶,充血暴突的眼球,早已爬上了呆滯的死氣,卻依舊殘餘了未褪的憤怒與不甘。
可怖又可悲的死狀。
女人的神色卻是出乎意料的平靜,眼中甚至沒有任何波瀾,卻不知何時已淌出了眼淚。
直到淚水滾落至臉頰,感受到了濕意,她才後知後覺的伸手去揩,指尖沾著淚水,她緩緩地放到唇邊,嘗了嘗,又澀又鹹。
她定定地望著趙韞的屍首,良久以後才找回聲音,「也好……死了也好,趙韞,這是我最後一次為你流眼淚。從此以後,你走你的黃泉道,我過我的陽世天,從今往後我們陰陽相隔互不相干,我們不曾同生,亦不再同心,那便也不必同穴,若有來生,但願不再有任何糾葛。」
第二章 哭喪是門技術活
仲德十五年六月二十三,帝崩,其東宮嫡子繼任大統。
流火三伏,整個京師苦熱且數日無雨。
禁宮之內一片茫茫素縞,大行皇帝停靈的承乾宮正庭前跪滿了一片披麻帶孝的大臣們,正值午後最為炎熱的時段,毒辣的日光直射在庭中,那精緻的雕花金磚被灼燙得像是能炙肉。
毒日頭的三伏天裡恰逢國喪,真是要了人命。
相較於暴曬在烈日地上的大臣們而言,跪在廊下和內殿的皇室宗親們則要幸運得多。
大行皇帝梓宮安置的內殿靈堂,四周角落都置放著大冰盆。
但即使如此,殿裡燃著的燭火、香灰、紙錢,滿殿滿院扯了嗓子嗚嗚哀嚎的哭喪聲,還有和尚道士們咪咪嗎嗎的念道誦經聲,直擾得人焦灼悶熱又頭暈窒息。
只是沒有人敢把這種糟糕的感受和心情有一絲一毫地表現在面上,所有人只卯足了勁兒地慟哭,一個賽一個哭得起勁兒,彷彿誰哭得聲兒大,這會兒正躺在棺材裡的先帝就會跳起來褒獎誰一般。
位於后妃宗親最前首、最靠近梓宮邊側的是一對母子。
這對母子便是剛剛匆忙登基的新帝和他的生母——大行皇帝的皇后,如今新晉的太后溫氏。
新帝趙宸今年不過十二而已,總角之年的年紀,稚嫩的臉上卻已顯露出與他年齡不相符的堅毅以及成熟懂事。
比起他身後那群已經嚎啞了嗓子的人,趙宸這個親生兒子倒顯得要平靜許多,他對這個父親的感情遠遠沒有他的母后甚至是已故的外祖和舅父來得深。
但在趙宸的久遠記憶裡,他很小的時候和他父親也曾有過天家父子間難得的溫情,那時候父皇還是真心對母后好,也真心愛重他這個兒子,給他起名是一個寓意深刻的「宸」字,他一歲的時候就以中宮嫡子的身分被立為太子,父皇會親自教他讀書習字,會在繁忙的政務之中抽出空來看他的母后,也會陪著他嬉戲玩耍。
可是,慢慢地,一切都變了,外祖家赫赫的戰功、溫家軍越來越響亮的威名令父皇心中那一顆荊棘刺的種子在日漸瘋長,哪怕外祖和舅舅們其實從始至終的赤膽忠心,但他的父皇在龍榻之上依舊輾轉難眠。
父皇的猜忌疑心、朝中別有用心之人的挑撥……漸漸地,他能敏銳地感覺到父皇離他們母子倆越來越遠,他作為太子,原本那些儲君該學的東西也被不動聲色地擱置。
那時的趙宸已經開始知曉許多事理,雖然太傅從不曾明說,但趙宸心裡明白,那是他父皇的意思……
後來,不知道從何時起,後宮的女人慢慢地越來越多,父皇踏足坤元宮的身影卻越來越少,尤其是後來淑妃那個女人進宮以後。
他母后從前是很愛笑的,趙宸最是喜愛母親的笑,笑起來的時候使人感覺就像是早春時初升的太陽一般溫暖,眼裡總是有亮晶晶的光,他最愛看母后的笑。
後來的母后在面對他的時候還是會保持溫暖的微笑,但原本亮晶晶的光卻一日復一日地暗淡下去。
在旁人眼中,母親不知從何時起已經收起了她曾經爛漫的笑,身穿鳳袍華服,光鮮雍容,一絲不苟統領六宮,恩罰賞懲,活成了世人眼中母儀天下、端莊得體的賢后典範。
趙宸雖年幼,但他明白,父皇在他母后心中早已不是當年那個當著他的面讓母后嬌軟呼喚的四郎了。
再後來,溫家滿門戰死,珠珠被害夭折,他幾次三番遭人暗算險些沒命……父皇不是冷眼旁觀便是推波助瀾,樁樁件件,帶走了母后心底的最後一絲柔軟,她對父皇徹徹底底地絕望了……
從此以後,曾經笑容溫暖的母后眼中滿含堅冰利刃,擋在他身前,沾血的雙手握住屠刀,替他除去那些魑魅魍魎,讓他們母子兩人在這吃人的深宮裡活到了今日,將他推上了這個至尊的位置,再無人敢欺,不必再過從前那樣連渴了喝一杯茶水都要擔心是否會被人下了毒的日子。
望向棺前銘旌上「大行皇帝梓宮」的幾字,趙宸眼眶濕熱,眼中已有些模糊,他的父皇於五日前駕崩,而那個將他扛在脖頸上帶著他去放紙鳶的父親其實許多年前便已經死了……
小小少年竭力控制自己,不讓情緒失控外泄。
這情形在一些老臣的眼中倒是頗感欣慰,新帝年少,卻也沉穩,眼中強忍悲傷,既不失孝道又初具作為帝王的喜怒自控之力。
有人在偷偷地望向殿中最上首的這對母子,與四周圍那些哭得梨花帶雨的先帝嬪妃們、還有那些個真實意義上死了爹而抱頭慟哭的皇子皇女們相比,不得不感慨這母子倆還真是一個賽一個的穩重啊!
新帝右首便是他的生母太后溫氏。
溫太后姿態端莊貞靜,身著一襲按制的白縑,纖細窈窕,跪在蒲團上,從細頸到背脊再到腰肢,挺直得就像一條無風不動的柳枝,釵環皆除,烏黑濃密的青絲髮髻梳得一絲不苟,只別了一朵素白色的絹花,面容淑麗,即便未施脂粉,雪膚烏髮,朱唇黛眉,依舊明豔脫俗,瞧著分明還是雙十的年紀,不似新帝的生母,倒像極了新帝的長姊,從髮梢到鞋尖,毫無疏漏之處,完美得無懈可擊。
這位新寡的年輕太后端正得體的跪坐在自己丈夫的棺槨前,那叫一個肅靜自持,方才還隨著眾人的大哭恰到好處地嗚嗚哀泣幾聲,這會兒約莫是在這熱辣酷暑的天兒中著實是哭累了,臉上也顯了些倦色,漸漸歇了哭聲。
溫氏其實生得極美,在先帝嬌花齊放的後宮之中都是特立突出的美人,比之先帝那盛名絕色的寵妃柳淑妃毫不遜色,這麼些年來世人只聞其賢名不知其美名,也不過是她著實低調並與先帝相看兩相厭罷了。
眾人心知肚明,大行皇帝在世時,帝后的感情薄得就像那一戳就破的窗戶紙,且先帝又是個這麼不甚光彩的死法……
不論旁人各異的心思,溫溪倒的確是哭倦了。
待得禮官停駐叫哭的空檔,比起身後那些哭得肝腸寸斷好不淒美的宮妃們,溫溪面色平淡,望向金絲楠木棺槨邊緣那繁複華麗的龍紋圖雕時神思恍然,時不時輕輕抽噎幾聲,背對著身後眾人,眼中卻是旁人看不見的波瀾不興……
著實有些艱難,當真是哭不出來啊!
躺在棺材裡的這個人是她的丈夫,她對他曾經所有的愛意這些年來早已被消磨得一乾二淨,最後的幾滴眼淚也在趙韞死的那天流盡了,她對趙韞所有的情緒都跟著他的死隨風而散了……
如今要在這裡裝作鶼鰈情深、因生死兩茫茫而悲痛欲絕的癡情髮妻,委實考驗她的演技。
這酷暑炎天的,原就極容易中暑,按禮制已經哭了大半天的喪了,她是真的有些哭不動了,臉頰僵硬,雙目哭得又乾又澀,頭昏腦脹。
況且……
溫溪緊抿住唇,勉力壓制住作嘔的慾望,悄悄抬起雙手,左手從右手的袖袋中抽出一塊白色的帕子,佯裝擦淚的同時捂上了自己的口鼻,一股清新的薄荷濃香頓時縈繞在她鼻息間,這才壓下了已經翻湧到喉間嘔吐慾,神志也稍微清醒了幾分。
在這樣能熱出人命的炎天暑月裡,那棺槨裡的屍身即便是鎮著冰熏著濃香,五天的光景下來,那悄悄蔓延開來的氣味也實在不可能美妙到哪裡去……
溫溪離得最近,首當其衝最受這氣味的衝擊,再加上自宮變那日起她的神經一直猶如一根弓弦緊緊地繃著,小殮、大殮、新帝登基、致奠哭喪等等,使她疲憊不堪,她原就苦夏畏熱,有些微的中暑……這樣一來整個人更是倦怠無力,無法集中精力。
薄荷的涼爽清香總算稍微通暢了一下溫溪的呼吸,剛將絹帕收回袖筒,新一輪的哭踴就又開始了,她稍顯滯緩,沒來得及跟上大部隊的哭聲。
有那些個眼尖心精的,也注意到了這邊的情況,正悄悄往這邊瞧過來。
溫溪身邊的掌事女官林秋娘一向細緻謹慎,她跪在溫溪身後側,只微微扭頭就能將殿中以及外庭的那些情況盡收眼底。
如今正值風口浪尖之際,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不懷好意盯著主子他們母子倆……林秋娘不著痕跡地往自己主子身邊挪了些,借衣衫的隔擋她伸手輕輕拽了拽溫溪的衣袖,不動聲色地提醒她。
溫溪隨即回身,迅速低下頭跟隨眾人的哭聲做低泣狀,泣倒是聲情並茂地泣出了聲,奈何雙眼卻是乾澀刺痛,眼淚再也無法淌出。
溫溪用力眨下眼,還是沒有,她微歎口氣,面容繼續表露哀淒,垂著雙臂,右手伸進左手的袖筒裡抽出一塊淡藍色的絲帕,蹙額愁眉地攥起絲帕在兩眼之下輕拭。
溫溪猛吸一口氣,一股辛辣的大蔥味通過鼻腔直刺雙目,她不由自主地眨眼睛,雙眼很快便被嗆得發熱,不過倒也總算是濕潤了,淚波在眼眶中起伏。
也不知秋娘是在哪兒尋的大蔥,搗成了汁灑在巾帕上,竟也還是這般辛辣刺激,著實有些受不住,她是一向不喜蔥味的,看來明兒個得讓秋娘搗薑汁,但薑汁似乎不如蔥汁催淚……
溫溪紅著雙眼默默垂淚,神思卻早已飄遠。
正當溫溪漫天神遊的時候,殿外庭中隱隱約約的喧譁聲又將她的思緒拉回。
她轉頭朝身後望去,穿過素白層疊的人群,看到庭中原本站立有序的大臣們西北方的角落裡似乎有些人圍聚在那裡。
溫溪朝身邊的林秋娘看一眼。
林秋娘會意,又朝侍立在角落裡的宮人們隱晦的比了個手勢,當即便有機靈的小內侍悄悄退了出去。
沒過多久小內侍就鑽了回來,弓著腰與林秋娘幾句私語,林秋娘聽罷微微一挑眉,面色忽的變得有些古怪,接著她又轉身附在溫溪邊上耳語幾句。
溫溪聽得,秀眉也微微挑了起來,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事,庭中有人中暑厥了過去。
酷暑盛夏,又正值午後一日之中最炎熱之時,庭中日光暴曬,不似殿中置放冰盆,這就是不動的站在庭下,不出半炷香的工夫就能活活曬燎起人一層皮,更何況這些朝中百官還按禮制披麻帶孝,裹得裡三層外三層,更得賣力演出嚎啕慟哭,得迫著自己不停的流出鹹澀的眼淚,中暑那是必然的事。
從大殮開始至今已有六人被抬出去,眼下這位是第七個了,不過有意思的是,現下中暑的這位可跟別人不一般。
右都御史呂開慵呂大人,在溫溪眼中那儼然就是一朵盛開在大召官場的奇葩。
此人今年五十有七,科舉之路也是一代傳奇,從他念書時起,前前後後在科舉的道路上兢兢業業奔襲了近五十年,光做舉人就做了十來年,愣是從趙韞爺爺奔到趙韞爹再到趙韞。
這傢伙也算是執著,屢敗屢考,最後終於在仲德八年走了狗屎運,禮部主持會試的一個主考官致仕歸鄉,頂替的那個官員和呂開慵家族有點芝麻綠豆的關係,他由此成了貢生,並在隨後的殿試時經人引薦,鑽營投到前首輔陸載光門下,得了指點,竟給他混了個二甲第十三,之後他進了都察院便春風得意,就此開始了他攪屎棍般的官場生活。
彼時的趙韞和溫溪早已是一對刀光劍影的怨偶,趙韞變得越發剛愎自用,容不得任何人說他半個不字。
四年前,趙韞與其寵姬淑妃那一段所謂「你若不離不棄我必生死相依」的感天動地風流佳話在民間廣為流傳,甚至還由此衍生了不少話本戲文。
就連趙韞都被自己感動了,於是他決定要在遠隔四百多里的青雲山的山頂大興土木,為他的愛妃再建一所以淑妃之名命名的行宮,以此見證他們之間偉大的愛情。
青雲山雖不算高,但位於中山林之中間地界,地勢險峻,唯山頂露出於一片青樹翠柏之間,遠遠瞧著猶如翠綠森海之中環抱的一粒璀璨星辰,在這上頭建一座行宮,浪漫倒是極浪漫的,就是有點勞民傷財。
於是這個美好而浪漫的想法遭到了一群完全不懂浪漫的傢伙們的強烈抗議。
朝中上下幾乎九成的文武官員一致反對,剩下的一成中有一半還是保持沉默中立的,但這個呂開慵卻另闢蹊徑,公開支持帝王與寵妃之間這不被世俗所理解的淒美愛情。
呂開慵當著滿朝文武的面給趙韞遞了個摺子,洋洋灑灑,大意便是君臣之禮在乎君要臣死臣豈能不死,我大召民富兵強,作為天下之主,花點小錢給自己的女人建所房屋怎麼了!怎麼了!哪輪得到一群做臣子的來君主面前說三道四、當家做主……
此言一出,遭到群臣掣肘憋悶不豫的趙韞瞬間龍心大悅,剩下的那一成正在觀望的官員及趙韞的心腹見有人起了頭,頓時紛紛進言表示支持,原本持反對意見的大臣中見情勢轉變也出現了不少牆頭草,那段時日整個朝廷鬧得雞飛狗跳。
而此事最後以西南突然發兵進犯而趙韞悻悻作罷為結局。
只趙韞雖然作罷,但卻是惱怒至極,深感自己作為天子的威嚴受到了嚴重的挑戰和褻瀆,但到底自知理虧,怕被天下人所議論,治不了群臣的罪他就想抬呂開慵的官階,以此敲打群臣,抬高自己掃地的顏面。
那時恰逢左都御史因病亡故,趙韞竟是要將呂開慵從一個藉藉無名的督察院小官吏直接抬成正二品的左都御史。
這個「美好」的想法再一次遭到了群臣的激烈反對,再加上呂開慵的運道也稍稍差了些,他所投靠的陸載光正好在那時被秦斂鬥倒了臺,秦斂上任首輔後這就成了內閣與皇帝之間的第一場角力。
秦斂硬是摁著呂開慵的腦袋把他從督察院之首的位置上拉下來,最後雙方各退一步,呂開慵雖然升了官,但終究是未能成就美夢,最後得了個右都御史的差。
右都御史好歹也是個正四品,雖比不得左都御史,但比起從前要好很多,而呂開慵一戰成名,居然讓他就此混成了天子寵臣。
此後呂開慵便一發不可收拾,他考了五十幾年的科舉,簡直已經快到了不成魔便成神的境地,讀書都讀傻了腦子。
四書五經,三綱五常,這些幾乎就和他的腦漿攪成一體,他順著能背,倒著能罵人,在朝中以嘴賤著稱,人嫌狗厭,但自我感覺尤其良好,張口閉口有辱斯文,一副沽名釣譽的「爾等皆屎唯吾濁中獨清」的模樣,朝中不論文臣還是武官,碰著了他都遠遠地繞道避開來。
他在朝中上竄下跳,盡職盡責地履行他「為天子耳目之風紀之司」,可惜這位老兄大本事沒有,握不住別人要害的把柄,在雞毛蒜皮的小事上倒是抓得很牢,譬如,某將軍私底下說話滿口粗暴,有辱斯文;某府正房夫人將其夫的外室打至毀容,不遵女德,其夫治家無方……
總之逮著誰就咬誰,就連溫溪在溫家滿門戰死後也被他摁頭踩過,就因為她在某次皇家宴會上比趙韞多吃了幾盞酒,這個傢伙居然還賤兮兮地給她數了數,她吃了九盞,趙韞吃了六盞,道她毫無國母之端莊風範,不尊君不敬夫,粗魯失德……
且說這次,國喪遭遇罕見的赤炎高溫天,比往年都要炎熱,之前短短三天就有不少年事已高的老臣因扛不住酷暑而倒下,一病不起,甚至其中一位歷經三朝的元老眼下只吊了最後一口氣。
還有因為實在太過炎熱,趙韞的屍身腐爛速度也是異常迅速,無論怎生精細保存,但瞧著還是挨不過國喪的那一系列繁瑣禮制,估摸馬上就得全腐生蛆了……趙韞是一死了之了,但他們這些活著的都得跟著去半條命。
於是溫溪兩日前便召了秦斂等幾個重要的大臣商議,想要縮短國喪期,儘快將趙韞葬入皇陵,將一些繁複且不甚重要的環節省去,既算是全了趙韞作為帝王遺容的體面,也讓他們這些活著的人少跟著受些罪。
這般情況也不算是有違祖制,趙韞的曾祖憲帝當年駕崩之時也碰上百年罕見的酷暑天,還熱死了不少人,後來趙韞的祖父明帝親自下旨縮減了自己父親的國喪開支和步驟,當時是得到了內外一致同意,並未有人對此置喙,如今的情況,這天兒雖不是百年一遇的酷暑,但也絕對算得上近二十年來最熱的一個夏季了。
既有了先例又合情合理,還關切自身的小命,大臣們商量的結果是痛快地贊同溫溪的提議。
可正當禮部著手準備縮減儀制之時,呂開慵這個棒槌在這個時候就突然跳了出來,大罵溫溪及秦斂和當時幾個拿主意的大臣是妖后奸臣,這樣的做法是要讓先帝聖魂難安,有違君臣、夫妻之倫常,大召祖制禮法若由此可廢,來日大召江山也將危矣,實乃蛇蠍歹毒、居心叵測……
這蛇蠍歹毒罵的就是她溫溪,居心叵測則是罵以秦斂為首的一干新帝輔政大臣。
這人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呼天搶地,自己感動自己,甚至還準備仿效古時賢臣準備來個觸柱死諫,名留史冊。
要不是溫溪怕這老貨真撞死在靈堂上累及她剛登基的兒子名聲,還真想命人送他一程。
不過,經這人這麼一鬧,溫溪也就放棄了原本的想法,總歸這一切她也沒什麼好處可拿,反正這滿朝的文武,最後熱死誰都不可能熱死她娘兒倆,她大不了著人在帕子上多撒點薄荷香便是。
總而言之,縮減喪禮禮制一事就此作罷,這滿朝文武不敢多說什麼,但心底估摸著都恨不得紮個小人咒死這個損人不利己的棒槌,不過倒是便宜這人了,一暈一倒,大概就這麼被抬下去了事了。
溫溪輕哼,「人如何了,抬下去了?」
林秋娘微微搖頭,「太醫瞧著是說於性命無礙,本是要將人抬去陰涼偏殿的,偏秦大人在邊兒上發了話,著御藥房的人端了整整三大碗公的藿香正氣水給他摁頭灌了下去,而後便讓兩個內侍架著愣是把人鎖在原地站著,秦大人的原話是:『像呂大人這般受先帝重用之人,先帝即將葬入皇陵,最後時刻必是半步都不捨得離開先帝,既如呂大人所言國喪不減任何禮制,那便是每一環節少了誰都不能少了呂大人,便是區區暑氣又怎能輕易動搖呂大人忠君重禮之心……』」
林秋娘頓了頓,兩頰的肌肉微微抽動,幸災樂禍的笑被她生生忍住,「來回稟的那小內侍是找御藥房那給端藿香正氣水的小藥童打聽的,說是……特意被交代過,三個碗裡頭都擱了足量的黃連粉。」
如此一來,這呂開慵就算不死也得去掉半條命,還加了黃連的三大碗藿香正氣水……
溫溪嘴角抽動,忙用帕子去掩,這要不是場合不對,她真想笑出聲來。
當日呂開慵除了指桑罵槐地罵她婦人誤國外,也就數秦斂被罵得最慘。
秦斂此人,從前她與他接觸並不多,瞧著是一副生人勿近的端方煞神樣,沒想到記仇的本事比她這個後宮裡出來的女人還在行,她尚在細細思考以後該怎麼給那呂開慵好好地穿小鞋,這頭秦斂倒早就已經安排上了……
第三章 送淑妃上路
待今日場次的哭踴大戲落下帷幕,溫溪回到自己寢宮的時候日頭已經開始逐漸偏西。
坤元宮的大宮女翠谷已備好了舒適的湯浴等在那裡。
溫溪卸下一身繁瑣厚重的喪服,舒舒服服地洗了個浴,翠谷特地在水中滴了茉莉花精油,總算是將那屍身的腐味和暗香雜糅的那股怪味從嗅覺的記憶中清了出去。
洗去滿身的疲憊,溫溪換上了舒適又清涼的素紗褻衣,也不再披著外衣,垂散開滿頭濃雲般的青絲,就這樣懶洋洋地躺在貴妃榻裡,另一個貼身侍女芳苓站在身後,伸手替她摁揉太陽穴,還有個小宮女蹲在邊上替她絞乾頭髮。
這一天下來,各種事體紛亂繁雜,還有那揮之不去的哭喪喊聲充斥在她腦海中,芳苓的手法熟練且輕柔,漸漸舒緩了溫溪腦中那根一直緊繃著的弦。
殿裡四角都置了冰盆,絲絲涼爽,香爐中燃著的艾葉熏香除了驅蚊蟲同樣也有靜心安神的功效。
溫溪整個人軟綿綿的,假寐著便真有了些迷濛的睡意。
林秋娘使喚宮人們將晚膳送進來放置妥當,隨後走到溫溪榻前,彎身輕聲喚她,「娘娘……」
溫溪睜開雙眼看向林秋娘,眼中甚至起了睡意未褪的一縷迷糊茫然。
林秋娘將手中捧著的那碗綠豆百合羹遞上前,「娘娘,先用點綠豆羹去去暑氣吧,晚膳也都擺上了,您用些。」
溫溪盯著面前的這碗綠豆湯眨眨眼,隨後搖了搖頭,「嗯……不要,總是太甜膩了,吃不下呢。」
因著些許困頓的睡意,溫溪說話的時候不自覺帶上了點細細的鼻音,明媚的杏眸因氤氳殘餘著水氣顯得更加澄澈,瞧這模樣,不像是那初握大權可呼風喚雨的一國太后,倒更像是一個稚嫩嬌憨不知世事的小姑娘……這是她卸下滿身沉重的防備之後,面對最信任親近之人才會顯露的最真實狀態。
面對這般模樣神情的主子,林秋娘的心總能軟得一塌糊塗,像是在輕哄,「不甜膩,都是清淡的,奴婢特地囑咐小廚房只放了小半勺的糖提提味,您多少用些,去去暑氣,也好開開胃。」
聞言,溫溪便不再多言,坐起身,接過碗勺,先是小口嘗了嘗,確實是清淡的,只絲絲甜味,配著綠豆湯溫涼沙綿的口感,還帶有百合的微苦,吃著還真是不錯。
她這一天下來,各種瑣碎繁忙,還真沒能好好地吃過些什麼,又一向苦夏,沒甚胃口,只午時出發前用了小半碗紅棗銀耳羹,現下也覺肚腹有些空泛,於是就著碗一小口一小口吃得甚是認真,很快便將巴掌大的小碗吃見了底,吃完後將碗遞給林秋娘,望著人還猶未自知地眨巴幾下眼睛,顯然是意猶未盡想再來一碗。
林秋娘眼底盡是笑意,接過空碗卻搖了搖頭,示意邊上的芳苓去扶溫溪往置放好了飯食的偏閣走,「娘娘,綠豆羹多食不易剋化,晚膳已經備好了,餓了便還是去用膳吧。」
兩盤子熗拌木耳和清炒山藥,一小碟子金黃酥脆的蘿蔔絲餅,一碗菌菇鮮筍湯,再配上熬得黏稠的粳米粥,因正值國喪,都是些開胃清淡的素食。
溫溪一向就不挑食,又是真感覺有些餓了,於是拿起筷箸便吃了起來。
她吃飯的時候一樣不喜有太多人守著,也用不著旁人佈菜服侍,所以偏閣裡侍立的宮人都撤了出去,只剩林秋娘和芳苓在旁陪著。
她在旁人難以窺見的私下時,也不興宮中那套嚴苛的食不語進膳禮儀,邊吃著邊和林秋娘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近來各宮及朝中發生的一些事。
正在此時,翠谷面色沉凝,從門外匆匆而進,行至溫溪身旁,躬身在她耳側低聲稟道:「娘娘,祥生遞了話來,他們在儲秀宮那兒已經折騰了有些時辰了,那位瘋瘋癲癲的無論如何都不願上路,也不知是真傻還是裝瘋,嘴裡念叨著一些令人不明其意的話,大喊大叫說要見您,說是……說是她知曉一個您極力尋找的祕密,祥生他們也拿不准主意,故來傳話回稟。娘娘,見是不見?」
溫溪拿著湯匙攪粥的手一頓,屋裡的三個人都在靜靜地看著她。
叮噹一聲清響,溫溪將湯勺放回粥碗中,彷彿翠谷的話只是在她耳邊輕輕拂過的一陣風般,以至於她不興一絲一毫的波瀾,面色依舊平靜溫和,向另一邊站立的芳苓伸出手掌。
芳苓當即會意,遞上了一方新的絹帕。
溫溪拿過帕子,掩在嘴角邊慢條斯理地輕拭,另一隻手在自己披散的長髮上摸了摸,隨後款款起身朝內殿走,對三個侍女道:「走吧,髮也乾得差不多了,梳妝吧,本宮……哀家……不,我,我親自去送咱們的淑妃娘娘一程!」
溫溪帶著宮人們浩浩蕩蕩地從坤元宮趕到儲秀宮的時候,天邊的那輪紅日比方才她從靈堂回坤元宮時西斜了不少,西邊天兒一整片都燒得通紅通紅的……
甫一跨進儲秀宮的大門,便能聽到裡面傳來的女人叫喊聲,尖銳刺耳,聽著確實恍若瘋癲。
儲秀宮裡的陳設和景致是一如既往地精緻奢華,這裡在不久前還是後宮上下最令人豔羨和熱鬧的地方,受盡帝王恩寵,只不過短短幾日,這裡便成了闔宮上下都避之唯恐不及的地兒,明明宮中的華麗什物還未曾騰挪過寸許,卻已莫名地顯出荒涼頹廢之感。
物還是人卻非,原本當差的宮人們死的死,散的散,外庭被禁軍侍衛圍得如鐵桶,內殿看守的是一群虎背熊腰的內侍和嬤嬤們。
走得近了,嚎叫咒罵聲就越發清晰,看守在殿門口的內侍滿臉凶狠的橫肉,見到溫溪立馬就露出了諂媚的笑,跪地請安後殷勤地替她開了門,「呦!太后娘娘您怎親自過來了,您可當心腳下勒!裡頭的那瘋婆娘正發作著呢,您小心傷著鳳體。」
溫溪只覷他一眼,並未多加理會,帶著自己的人徑直走了進去。
豪華的寢殿裡空空蕩蕩的,能搬動的物件都被搬空了,放眼望去,只餘最裡的一張床架,還有分散翻倒在角落裡的一桌一椅。
窗下的那塊空地裡,一個女人披頭散髮尖聲嘶叫著,被三個人高馬大的粗使嬤嬤摁趴在地,婆子們一個摁著她的脖子和肩膀,一個龐大的身軀跪坐在女人腰腹間雙手死死擒住她的雙腳腳踝,而剩下的那個則是拿了一根足有拇指粗細的麻繩一圈又一圈繞在女人被反剪在背的雙手手腕上。
「呸!整一個不知好歹的下賤皮子,真當自己還是從前的那顆菜哪!先帝爺可是死在妳肚皮上的,就這輕賤的三兩骨頭二兩肉,能給個全屍就不錯了,也是太后仁慈,還打算給個痛快法讓妳走得利索點,這倒挑三揀四的談起條件來了,別說弄到最後死得連捲草席都撈不著……嘿……別動!怎生這般不安分,大熱天兒的還得多出一身汗來收拾妳……不想缺胳膊少腿就老實點!」
女人瞧著纖瘦,粗紅著脖子青筋都暴突起來了,想要瘋狂掙扎,卻是無論如何都擺脫不了「三座泰山」的壓頂,完全動彈不得。
幾個回合間,幾個婆子也後知後覺注意到了這邊開門的動靜,望過來見是溫溪一行人,驀地一驚,三人同時跳起身跪到一旁給溫溪磕頭問安。
「太……太后娘娘萬福,老奴等莽撞,未曾注意到鳳駕,娘娘恕罪!」
被摁在地上的女人也朝這邊望了過來,透過蓬亂狼狽的髮絲,在看清溫溪面容的一瞬間,女人眼中射出的目光猶如淬了毒的利刃。
她咬牙切齒地咀嚼溫溪的名字,歇斯底里,如同咀嚼其血肉,「溫溪!溫溪!溫溪!妳這個賤人不得好死!妳怎敢!妳怎麼敢!是妳……是妳對不對?對!一定是妳!是妳這個賤人使的毒計,陛下平素一向身強體健,一定是賤人妳背地裡毒害四郎,然後嫁禍給我,現在又想滅我的口以絕後患……一定是妳!溫溪!溫溪!妳這個賤人我要殺了妳!殺了妳!」
女人雙眸中是猩紅的恨意,在地上拚盡全力衝著溫溪掙扎扭動,似要將溫溪剜肉剔骨。
跪在地上的三個粗使嬤嬤離得最近,將女人說的話一字不落地聽進耳裡,瞬間就覺一股死亡的涼氣竄入了四肢百骸,誤打誤撞被迫聽得這樣的皇家祕辛,如今這溫太后方才得勢,不論這些話的真假,她們怕是都再難活著走出這儲秀宮了……
三人跪趴在地上,將額頭死死貼在冰涼的地面,縮成一團瑟瑟發抖,也因此忽略了邊上的女人。
好在女人整個人原是被摁趴在地上且雙手被反綁在背後,因此即便再如何仇恨,也是寸步難行,她才在地上如垂死的蟲子般朝溫溪的方向扭動了三五下,就有兩個溫溪一道帶過來的心腹太監竄了出來,動作強勁利索,將才弓起身體的女人又給摁了回去,像拖拽一條死狗一樣拖著她的腳,往後將她與溫溪拉開了足足有一丈的距離。
溫溪看了一眼地上面如死灰的三個嬤嬤,還有眼角餘光掃到的殿外守門的兩個內侍。
她神色平靜,只從袖筒中抽出帕子掩住自己的口鼻,這座主殿這些時日以來一直被她下令嚴加封閉著,炎炎夏日,殿裡空間即便再大,裡頭關了一個大活人也是悶熱潮濕,滿屋一股子酸腐味兒,委實有些可怕。
溫溪一手捂著帕子,一手指向遠處翻倒的那把交椅,指揮兩個拖拉女人的太監,「把那椅子扶起來,人就綁在上面,捆結實點兒。」
兩個年輕力壯的內監是坤元宮的老人,得令後手腳麻利,變戲法似的不知從哪掏出了一根麻繩,將不停掙扎嚎叫的女人押到椅上,麻繩繞了一圈又一圈,女人除了頭和腳脖子尚且能活動外其餘都被捆了個結結實實,順道把嘴也堵了清淨。
這頭剛捆紮完畢,那頭翠谷早已退到外頭支使人搬了張寬敞舒適的轎椅進來,椅子上還貼心地置了涼席軟墊,後頭還緊跟著個冰盆,冰盆被放置在離溫溪稍遠些的地兒,但依舊能感受到絲絲沁透的涼氣。
沒一會兒,剛剛搬完轎椅的兩個小太監進出一趟,又搬來個茶几放在椅子邊上,翠谷緊跟著親自端進來一個托盤,將托盤上的紅茶和正在裊裊冒煙的蓮花香爐一一擺上案面。
溫溪施施然坐定,素色的衣衫淡雅清爽,笑容恬淡地往椅子上一靠,自然而然便是流淌出一股素雅卻不失高貴得體的氣質。
再遠遠地看向對面那個眼睛紅得能流出血來的女人,身上是一套單薄得無法完全蔽體的褻衣,髒汙得早就看不清原色,這還是那日趙韞在她床榻上昏死過去時所穿的那套。
這女人被人從床榻上強拖下來後就一直是這一身打扮,酷暑這麼多天都沒能換一身,滿身髒汙酸臭,蓬頭垢面,劉海已經油汙成了一條條,臉被打腫一大圈,哪還有一絲昔日名動天下的寵妃風采。
世事無常,兩個不死不休的勁敵,一個扶搖直上邁上了更加令人難以企及的高度,如今通身淡雅閒適卻高貴端莊,而另一個從眾星捧月的榮寵不衰毫無徵兆一下子摔進了汙泥裡死罪難逃,滿身狼狽,最卑賤的宮人都可隨意辱罵唾棄。
這鮮明又諷刺的對比,刺得這個被困在椅子上的女人雙目血紅得幾乎能滴出血來。
溫溪感受到不遠處那恨不得能吃她肉喝她血的怨毒目光,心中卻是暗自好笑,這個女人一向是心眼兒小過針眼兒,最見不得別人比她好,翠谷那鬼丫頭是故意想氣死人家。
趙韞病危宮變時溫溪無暇他顧,只當機立斷讓她的人把柳詩嫿控制起來幽禁在儲秀宮裡不准任何人探視,但也只是將她軟禁起來,吩咐過吃喝不缺,並沒有說些別的。
柳詩嫿從前高高在上盛寵後宮,巴結奉承的人有之,得罪的亦大有人在,如今看她從雲端跌進泥裡,有的是人想在她頭上踩兩腳,對於這些暗地裡想要去儲秀宮落井下石的人,溫溪自然是睜隻眼閉隻眼……
溫溪坐定,端起茶盞掀開茶蓋,撲鼻而來的是紅茶的清香,今歲新上貢的祁門紅茶,她喜紅茶勝於綠茶,坤元宮的庫房裡紅茶儲了不少。
她吹了吹漂浮的茶葉,輕呷一小口,茶香裊裊,清淡潤口,這讓溫溪的心情一下子好了不少,她放下茶盞,整個人找了個舒適的姿態倚靠進了椅背,對站在身邊的祥生比了個手勢。
祥生會意,走過去撤掉了堵在柳詩嫿嘴裡的布團。
柳詩嫿的嘴剛得了自由,尖利的咒罵登時就又朝溫溪噴了過去,「溫溪!妳個臭婊……」
「啪啪——」
祥生反應相當迅速,乾脆俐落地左右開弓就甩了柳詩嫿兩記均衡的耳光,打得柳詩嫿一下便懵了,原本紅腫的臉蛋立即清晰地浮現起手掌印。
「淑妃娘娘……」祥生居高臨下斜眼看著柳詩嫿,聲音尖細陰涼,「太后跟前怎生這般無理,奴才便替太后正宮規,淑妃娘娘若再膽敢對太后不敬一字,奴才便代勞摑打一記,不敬兩字便摑打兩記,不敬三字便三記。娘娘若還想要您這張臉體面些,便好生記著!」
祥生面白陰冷,說這話之時帶著一股狠辣陰戾的煞氣,居然還真鎮住了柳詩嫿,只敢悻悻的啐祥生一口,倒確實是不敢再辱罵溫溪了。
溫溪挑挑眉不置可否,從身後替她打扇的芳苓手中拿過團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搧著,然後對一旁的眾人擺擺手,「行了,你們都退出去吧,哀家和淑妃單獨聊聊。」
「娘娘!這怎麼行!她……」翠谷最先著急的反對。
溫溪握著扇柄,拿團扇輕點一下翠谷手背,「無礙,就她如今這般境地能奈我何?都出去吧,帶人退得遠些,莫叫人聽去,沒有哀家的命令誰都不許靠近。」
於是一干人等魚貫退出,沉重的殿門一合上,屋裡霎時便昏暗幽靜下來。
溫溪輕搖團扇,再次端起茶盞小抿一口,目光轉向柳詩嫿,好整以暇地開口,「行了,現在沒有外人了,妳我也不用裝了,說吧,到底什麼事?我倒是好奇有什麼事是能讓妳作為救命稻草來和我談條件的。我現在很忙,特意抽空過來走這一趟,希望妳講的東西真的是我願意聽到的。」
柳詩嫿這時也已冷靜了下來,吐掉一口嘴裡的血沫,微低下頭,用凌亂的劉海遮掩住眼中閃爍的意味深長。
這個是只有她和溫溪有關的祕密,溫溪卻並不知曉,而她倒是掌握了一些線索,現在她就要用這些線索和溫溪談條件,這是如今唯一能保她一命的保命符。
她還不想死!絕不能就這麼死在溫溪手裡!
無論如何得先逃過這一劫想辦法活下來再說,她在這宮中也經營籌謀了這麼多年,即便現在落魄了,暗中還是有隱藏的勢力在,只要她能想辦法脫了險先逃出宮去,她和溫溪這個賤人鬥了這麼多年,不會就這麼輸了,總有一天能捲土重來殺了這個賤人!
柳詩嫿將一切在腦中略略盤算一遍,心中自信不少,隨後盯著溫溪一聲冷笑,剛張嘴準備開口,就被溫溪抬手打斷。
溫溪目光幽幽,語氣倒是輕鬆自然,「在妳開口之前,有些話我還是得提前和妳說明一下,我對但凡是從妳嘴裡說出來的祕密其實並不是很感興趣,今天會來呢,主要還是念著畢竟我們之間有旁人無法比擬的淵源,所以想著還是得來送妳最後一程,順道聽聽妳所謂的祕密,所以不論妳的祕密對我來說有用還是無用,妳——」她停頓一下,嘴角微揚,目光真摯繼續道:「該死的還是照樣得死。」
柳詩嫿聽聞,只覺喉間湧上一股腥甜,一口老血梗在喉嚨口,差點沒直接背過氣去。
柳詩嫿又氣又急又怒,胸口劇烈起伏,好不容易才控制住了自己破口大罵的情緒,冷靜下來梳理被溫溪打亂的思緒。
這個祕密據她所知溫溪曾經在暗地裡極力探尋過,且並無所獲也沒有告訴過任何人,但那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如今……
柳詩嫿把目光投到溫溪身上,這女人雖然現在一身素白,也能從隱約的服飾暗紋中看出那是太后才能穿戴上身的規制,她舉手投足透露出高高在上的雍容氣勢與從前為皇后時的低調沉默相比有了肉眼可見的變化,臉色雖瞧著稍微的倦怠,但氣色很好,滿目靈氣,一看就是心情很好的那種……
柳詩嫿恨透了溫溪現在的這副模樣,她懷著無比的憤恨將溫溪這一系列的轉變歸結概括為四個字——小人得志!
她眸色一下子深沉下來,從前的溫溪在宮中過得並不如意,娘家滿門傾覆,又不得陛下喜愛,在宮中一向是夾著尾巴低調做人,她會想去探尋那個祕密也合情合理。
但現在不一樣了,陛下死了,她的兒子登基做了皇帝,自己作為她最大的勁敵又輸得一敗塗地,如今這宮中無人能與之抗衡,整個後宮都是她的天下,榮華富貴,權勢財富,這個女人現在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這樣一來,那個祕密或許對她來說就真的可有可無了,若那個祕密失去了價值,那自己真的就必死無疑了……
她不能死!她絕對不能死!她不想死……
柳詩嫿垂下眼皮,遮去眼中的慌亂,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心中快速盤算思索,一時間各種紛亂的思緒在腦中纏繞交織,饒是她有再深的城府這時也失了章法,一時間竟在沉默中有些不知所措。
溫溪悠閒的坐在轎椅中,她說完話以後就一直在觀察柳詩嫿的動靜,見她忽然沉默下來,微微一挑眉,這女人雖面上不顯,但下意識的細微動作還是出賣了她。
溫溪見她被綁在椅子把手上的幾個手指握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再握緊……說明她剛剛說的那幾句話讓這個心思深沉貫會裝模作樣的女人開始慌了。
溫溪適時開口,「我們兩個什麼情況妳也清楚,不是妳死就是我活,從妳嘴裡說出來的所謂關於我的祕密,我也聽聽就罷了,所以妳要說什麼就快些說吧,說完了我就讓外面的人進來送妳上路。」
柳詩嫿來不及理清的思緒還是一團亂麻,聽著溫溪這樣的話,她就越發著急,越是著急就越心慌,只覺自己後腦杓因為對於死亡的恐懼而一片麻木,被溫溪催著,於是為了拖延時間她開始不過腦子地顧左右而言他。
「溫溪,是妳對不對?這裡現在就我們兩個人,妳實話實說也沒什麼,就算死也讓我死個明白,我究竟是輸在了哪裡,四郎是妳殺的然後故意嫁禍給我一箭雙雕的對不對?還有……」柳詩嫿的呼吸變得急促,忽然想到了什麼,「還有……對了,還有秦斂,妳和秦斂其實早就勾結在一起了對不對?對!一定是這樣!怪不得秦斂會在關鍵時刻站在妳那邊,其實你們早就在暗地裡狼狽為奸了吧?表面上卻還裝得什麼都沒有,連我都被騙過去放鬆了警惕,你們合謀殺了陛下,趁我沒有防備突然發難,是這樣對嗎?」
自言自語著,柳詩嫿突然抬起頭,用一雙瘮人的眼睛死死盯住溫溪。
「溫溪,妳這個婊子好手段啊,居然連秦斂都被妳收服了!如果這次不是秦斂選擇了妳和妳兒子,即使陛下死了我也照樣不會輸!我之前找秦斂合作多少回,不論開怎樣的條件,他從來都不曾理會過我,妳究竟是怎麼做到的?」柳詩嫿雙眼一瞇,忽然揚起一個古怪的笑,「四郎已經有多久沒碰過妳了?所以妳耐不住寂寞了,乾脆一舉兩得,使出在四郎身上沒機會施展的功夫……好手段啊!把秦斂伺候爽了,這才讓秦斂選擇站在妳身邊幫妳。」
溫溪一直面帶微笑,手裡的團扇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打著,並沒有因為柳詩嫿惡毒的言語而怒火中燒,也沒有反駁,甚至還端起茶盞又愜意地啜了一口,等柳詩嫿把話說完後才噗嗤一聲輕笑,順著她的話開口。
「可不是嘛!我也覺得我挺厲害的,都不用把刀架到趙韞脖子上,就能引他去妳床上睡妳。而且我就是這麼受老天爺的眷顧,趙韞早也不死晚也不死,在我那兒不死,在別的妃子那兒也不死,他就偏偏死在了妳的床上。至於秦斂啊,呵呵……」溫溪停頓一下,故作曖昧羞澀地掩扇一笑,「秦斂的樣貌、身段、才學,還有……行事能力,哪樣不比趙韞好,妳都可以巴結伺候趙韞當個寵妃,我怎麼就不能靠讓秦斂舒爽了來給我兒子換個皇位。
「人家長得好,身材棒,還器大活好,我一點兒也不吃虧,妳也用不著擺出這麼一副我做出多麼大犧牲的模樣,倒是妳,妳自己不也說了,就算妳倒貼人家都不理妳,妳說這氣不氣人?各憑本事罷了,只不過是妳沒我有本事,再說現在過程都不重要了,總而言之就一句話,我贏了,我兒子成了皇帝我成了太后,妳是死是活我說了算。」
柳詩嫿只覺轟隆一聲,整個人都要被氣炸裂了,被點燃的怒火瞬間將她所剩無幾的理智燃燒殆盡,她瘋狂掙扎起來,想要起身朝溫溪衝過來,只不過掙扎實在太過劇烈,又被綁得太過結實,整個人連人帶椅摔翻在地,只能拚盡全力張嘴發出尖嘯。
「啊——溫溪!溫溪!妳這個賤人!婊子!妳怎麼不去死?妳去死去死!啊啊——賤人,我要殺了妳!我要殺了妳!」
溫溪看著即使綁著椅子也要拚命朝她挪過來的柳詩嫿,那恨不得將她剝皮抽筋的眼神,心中一聲冷笑,臉上的笑意徒然一收,拿起茶几上的茶盞,朝柳詩嫿爬過來的方向,在離她不遠處的地面上狠狠一擲。
茶盞在堅硬的青磚地面上四分五裂,茶水和碎瓷飛濺開來,有一些還迸到了柳詩嫿的臉上,輕微的疼痛感讓柳詩嫿的理智瞬間回攏。
只聽得溫溪冰冷冷的聲調,不含一絲溫度響起,「柳詩嫿我老實告訴妳,我從來就沒想要放過妳,支撐我走到今天這一步最大的動力之一就是我要妳的命!放過妳?作夢!」
柳詩嫿一愣,只是她還沒來得及張嘴,就聽見殿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遠遠守在殿外的坤元宮眾侍從們一直都時刻留心著裡面的動靜,聽到裡頭傳來桌椅碰撞和瓷器碎地的響動,一幫人也顧不得溫溪之前的命令,一擁而上,急匆匆想推開殿門,生怕溫溪真在裡頭出了什麼事。
「娘娘!娘娘發生什麼事了?您沒事吧?」
「太后娘娘……」
溫溪扔完茶盞後就直接站起身,轉頭看一眼已經被推開的殿門,她坤元宮的總管太監祥生已經領頭跨進了殿。
溫溪回過頭再次看向綁在椅子上狼狽趴伏在地的女人,眼中原本水光瀲灩的眸子迅速凝結起一層肅殺的寒冰,也沒有回頭,話是對正朝這邊奔來的祥生等人說的,眼睛卻是冷笑著注視柳詩嫿。
「祥生,既然淑妃沒什麼要說的,那就莫要再浪費哀家的工夫了,你們即刻送淑妃上路去見先帝吧……還記得那句話嗎?『你若不離不棄我必生死相依』,呵!這般美好的山盟海誓,哀家當然得好好地成全你們才是,你們動作快些,免得先帝在路上等急了。」
祥生躬身領命,回身招呼幾個內侍,邊挽衣袖邊朝柳詩嫿的方向走過去。
柳詩嫿瞳孔猛地一縮,瞬間便覺手腳冰涼,她在地上瘋狂掙扎想往溫溪這邊過來,「不……溫溪妳不能這樣,妳不能殺我!我們應該是最親近的……我錯了,我錯了!溫溪我知道錯了,以後再也不敢了……妳、妳饒了我好不好?我不想死!我……」
可惜話還未說完,就被已經到了近前的祥生等人粗暴地連人帶椅拖到了離溫溪最遠的一個角落裡。
溫溪面無表情地看了柳詩嫿最後一眼,再不聽柳詩嫿任何一字,轉身離開。
柳詩嫿被一群太監摁著,眼睜睜地看著溫溪走到了殿門口,看著溫溪纖細的背影,密密麻麻的死亡恐懼竄入四肢百骸,求生的巨大意志讓她橫空生出一股蠻力來瘋狂掙扎,四個人高馬大的年輕內侍都差點壓不住她,也沒能成功將她的嘴堵上。
柳詩嫿再顧不得其他,扯了嗓子衝著溫溪瘋狂大喊,「溫溪!妳難道就不想回家嗎?」
溫溪身形驀地一頓,正打算跨過門檻的一隻腳停在了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