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海E125601-E125602
《俊美丞相被賜婚》全2冊
出版日期
2022/09/14
數量
NT. 540
優惠價: NT. 427
丞相大人好福氣,娘子聰慧又有生意頭腦,
不僅不用依附男人,反而一心想著養老公!


藍海E125601 《俊美丞相被賜婚》上
有個酗酒的父親和體弱多病的妹妹,滿月早早就得扛起一家生計,
每天走街串巷四處賣花,日子雖然清苦倒也還過得去,
尤其這幾回遇到事情,都是隔壁那位人美心善的公子出手相幫,
老爹差點把她賣給風評極差的人家當丫鬟,他慷慨助她度過難關,
渣竹馬幾次來糾纏甚至妄圖讓她當妾,他三言兩語把人懟到羞憤離開,
就連她險些被欺辱也是他及時解救,還口頭定下婚約以保她清白,
嗯……她可是打算招婿的,現在開始準備聘禮來得及嗎?

藍海E125602 《俊美丞相被賜婚》下
在雲嶠眼中滿月哪哪兒都好!
面對他人的嘲笑,說賣花的她配不上他,
滿月毫不在意,還逢人就說自己是他未過門的娘子,
他與三皇子是斷袖的傳言沸沸揚揚,唯獨她看出端倪,
後來他被新帝拔擢為史上最年輕丞相,她也從未想過攀附權貴,
反倒用賞賜另買宅子搬出去住,還開了間花鋪子要賺錢養他,
連他的妹妹表妹都被她收編,成了好友兼生意合夥人,
相比之下,曾經欺騙過滿月的自己實在可惡,
怎料他都還沒來得及好好補償她,又再一次害她身陷險境……

七齡桃,女,善良天蠍座人,重度宅女症候群患者,
家裡養了一隻貓,種了四五盆花,願以手中筆寫世間百態眾生,故事與你,皆為熱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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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糊塗爹賣女兒
剛剛入夏的時節,天漸漸亮堂起來,太陽將出未出,只在東邊的晨曦中露出一抹金黃,空氣中還帶著一絲夜露的清涼之意。
隨著哪家公雞的第一聲啼鳴,巷子便漸漸活了過來,陸陸續續地有人起床了,咳嗽低語聲、舀水潑水聲、碗盆碰撞聲,和著屋頂裊裊冒出的煙霧,組成一幅生動的晨間圖畫。
萬家煙火氣裡,有一個清越動聽的嗓子由遠及近。
「賣花囉,賣花囉,剛摘下的新鮮茉莉花,又香又美!」
那聲音帶著少女的嬌嫩,卻又中氣十足,哪怕隔著半條巷子,也猶如大熱天喝了一碗冰酪般又甜又涼。
沿街的一道木門吱呀一聲打開了。
「賣茉莉的,妳過來。」開門的是一名微胖婦人,似乎才剛剛洗漱完,一邊整理著剛抹好香油的髮髻,一邊倨傲地朝賣花少女招了招手。
少女立刻靠了過去,「嬸子可是要買花?」
婦人靠在門扉上,斜著眼珠子朝她手中籃子望了望,「不買花喊妳過來作甚?」
少女長了一張圓臉,看著不過十四五歲的模樣,五官卻已經露出秀美的輪廓,笑起來頰邊便露出兩個若隱若現的梨渦,討喜得很。
婦人態度有些無禮,她也並不生氣,只從籃子裡拿出一束茉莉遞過去,「嬸子眼光真好,這可是今夏頭一茬採下來的茉莉,就連花巷子那邊的店鋪裡好多都還未上貨,您瞧瞧這杆子多粗壯,葉子也水靈。」
婦人卻並不接她手中那把,自顧自伸著頭在她籃子裡翻了半晌,另拿了一束出來,「多少錢?」
「二十文錢一把。」少女沒說什麼,帶著笑將自個兒手中的花又放了回去。
「這麼貴?」婦人不滿地嘀咕著,順手抖了抖手中的花,「花骨朵也不甚多。」
「畢竟是頭一茬。」少女好脾氣地解釋,「花圃那邊都咬著價呢,我也不敢亂喊,您若實在嫌貴,過幾日再買也行,市面上花多了,價格想必也就降下來了。」
婦人蹙眉看著手中的花,既不說要也不說不要。
少女見她猶豫,也不著急,只站在一旁笑咪咪地等待。
沒過多久,婦人敗下陣來,一面挫敗地伸手在腰中拿荷包,一面道:「不能吃不能穿,倒賣得這樣金貴,要不是家裡那讀書的混小子非支著我出來,我才不要這些花兒朵兒的,都是些不差吃穿的有錢人玩意兒!」
少女接了她的銅錢,笑著道:「可不是,我雖沒讀過書,卻常聽那些讀書人說什麼琴棋書畫詩酒花,連當今天子殿試欽點狀元都必定要賜花,令公子既是愛花之人,想必胸中也是有狀元之才的。」
一通馬屁拍下來,婦人臉色頓時好了很多,「小丫頭嘴倒甜,不過讀了幾天書,什麼狀元不狀元的,還差得遠哪。」說完帶著花便進去了。
賣花少女名叫霍滿月,此刻成功做下一單生意,心情好得不行,再叫賣時臉上的笑便更情真意切了一些。
沒走幾步又有人買花,有的問了價後乾乾脆脆掏銅錢買了一束,也有問過不要的,滿月也不在意,照樣說幾句好聽話,哄得人反倒不好意思起來。
出來時背了一個竹簍,兩隻手各提了一個竹籃,裝得滿滿當當的茉莉,很快便只剩孤零零一束,眼看日頭快要升到正中,她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拖著酸軟的身軀往回走。
路上她先是去相熟的藥鋪買了妹妹這幾日要吃的藥,又在肉鋪要了半斤五花肉,仔仔細細用荷葉包了放在背簍裡,這才拐進了自家住的那條小巷。
霍家只有個霍老爹帶著兩個女兒,五年前搬來這桐縣,為防閒人生事,便特地買了間一進的獨門小院,只是地方偏了一些。
剛走到自家門口,滿月便看見隔壁院子前,一名老者正佝僂著身子折騰那架破木門。
「陳伯,您做什麼呢?」
陳伯又推了推門,見那門仍舊紋絲不動,這才喘著氣轉過身來。「是霍姑娘啊,今日這麼早便回來了?」
「是呀。」滿月將背簍放下,笑咪咪走了過去,將木門上下摸了摸,抓住木栓用力向上一提,又一推,木門發出一聲刺耳的嘎吱聲,被她推開了一條縫。「這木門太久不用容易卡住,陳伯有空還是修一修的好。」
隔壁的院子原本一直空著,三天前陳伯一家才搬來,很多老物件想必都得換修。
搬進來那天,陳伯還買了些乾果吃食挨家挨戶發放,說以後都得仰賴鄰居們的照料,滿月家住得最近,還額外得了一些,此刻順手幫個忙,就當投桃報李了。
陳伯提起放在地上的東西連連道謝,又將一個油紙包遞給她,「剛買的炸糕,還熱著,帶回去跟妹妹一起吃吧。」
滿月忙推拒,「不過順手的事情,陳伯不必客氣。」
陳伯堅持,「原是給我家公子買來嘗鮮的,他一個人吃不了這許多,我年紀大了也不愛吃這些油膩的。」
滿月推辭不過,只得收了,又回去從背簍裡將那把茉莉花遞過去,「陳伯拿幾朵花兒回去吧,反正午後我也不會再出去賣,天氣熱沒多久就蔫了,倒可惜了。」
「哎呀,真漂亮,謝謝妳啊。」陳伯露出和藹笑容。
滿月告別陳伯往家裡走去,一打開自家院門,就看到妹妹初七怯生生地從堂屋裡走出來。
「姊姊。」
滿月嗯了一聲,將手上的炸糕遞給她,「隔壁陳伯給的,妳吃了吧。」
面黃肌瘦的初七眼中迸出驚喜,她小心翼翼地捧過油紙包,想了想,還是推了回去,「姊姊累了,姊姊吃。」
「我不累。」滿月見妹妹體恤自己,面上帶出一絲暖意,「今日茉莉新鮮,大家都搶著買,所以才回得這麼早,我還秤了半斤肉,咱們今日吃臊子麵吧,妳去廚房幫我燒火。」
初七頓時歡呼一聲。
兩姊妹進了廚房,滿月先從桶中舀了一勺麵粉,又問:「爹爹可起來了?」
初七一邊往嘴裡塞炸糕一邊搖搖頭,「爹爹從昨夜就一直沒回。」
滿月歎了口氣,「想必又醉死在哪家酒館裡了,咱們先吃飯,等下再出去找他。」
初七乖巧地點了點頭。
揉好麵團放進盆裡,滿月又從屋外的小菜園裡扯了幾把小蔥,進廚房將肉和蔥都洗淨切好,待油鍋熱了先下蔥爆出香味,又將肉丁下鍋,幾下翻炒成一份臊子裝在盆裡,便開始燒水。
擀麵,煮麵,將煮好的麵盛出澆上肉臊,上頭再撒幾粒碧綠蔥花,兩碗香氣撲鼻的臊子麵便出了鍋。
初七看著手腳麻利的姊姊,心中不無羨慕,「姊姊真厲害!」
滿月回頭一笑。
霍老爹是個酒鬼,除了從家裡拿錢喝酒之外沒承擔過一絲責任,母親生妹妹時傷了元氣,沒幾年便去了,妹妹又有天生的心疾,從小就是藥罐子,她若不厲害一些,這個家還不知會變成什麼樣子。
兩姊妹吃完飯回了堂屋,屋中陰涼處擺了幾個木桶,裡面用清水養著幾捆新鮮茉莉。
初七過去坐下,跟之前一樣將茉莉一枝一枝整理好,破損的葉子掐掉,又紮成一束一束的花束。
茉莉花脆弱,不經意一抖便有花苞掉落,初七將這些花苞也收集起來放到一旁,待會兒用線穿起來做成花串,仍可以賣些小錢。
初七今年才九歲,雖然姊姊像她這麼大的時候早已提著籃子出門賣花,但她身子骨實在太弱出不了門,只能在家幫著做些雜事。
滿月坐在一旁,將荷包裡的銅錢一股腦倒在桌上,仔細數了起來。「還不錯,扣掉去花圃進貨的錢,差不多賺了一百文呢!除去買藥和買肉的錢,還剩五六十,等下我包起來,趁爹爹不在家藏好,免得又被他拿去糟蹋。」
今天生意好,滿月心情也明媚,「這還只是上午的,等下太陽落山,我再去溶月湖邊走一圈,那時歇涼閒逛的人多,又可以多賣一些。」
初七仰著頭看她,「姊姊還能把錢藏哪?上次藏到我枕頭裡都被爹翻走了。」
一說到這個,滿月便氣不打一處來。「挖個坑藏到菜園子裡去!我就不信爹還能一寸一寸把土裡都翻遍了!」
把地翻遍了也好,就算錢沒了,好歹也算給家裡幹了點活。
病弱的小姑娘歎氣,姊姊下個月就要及笄,是大姑娘了,到時候便不好再走街串巷到處賣花,她一直跟自己說最大的心願便是去花巷子那邊租個鋪子,有了鋪子就不用再看天吃飯,遇到壞天氣就出不了門,還能再賣些盆花器物,也多個收入來源。
可惜有這麼個敗家爹,這心願也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完成。
兩人正在閒談,突然院門「砰」的一聲被人推開,一個醉醺醺的聲音響了起來。
「初七,妳姊姊回來了沒有?」
姊妹倆慌慌張張將桌面上的銅錢收拾好,滿月才迎出去。
「我在呢。」再心不甘情不願,她也只能上去扶著滿身酒氣的男人,「爹您吃飯了沒有?我跟妹妹中午吃的麵,給您留了些臊子,您先坐著,我再去給您下一碗?」
霍老爹卻沒答話,進屋之後一屁股坐到長凳上,先嘿嘿嘿笑了半晌才拉住了她,「先不忙,滿月啊,爹今日給妳找了個好去處!」
「什麼好去處?」滿月疑心是糊塗爹喝醉了酒,又去找別人亂攀親事,說話時便帶了幾分怨氣。「爹,上次的教訓還不夠嗎?咱們家這個情況,還有誰願意跟我結親?」
本朝民風開放,當今天子又鼓勵生育,女子大多十一二歲便有人上門提親,待到及笄過後,最遲十六也都有婚配了。
滿月長得不醜,人也俐落能幹,偏偏如今十四歲了都沒人上門提親,先前倒是曾有過一個口頭婚約,可人家看見霍家這情狀,沒多久便毀了婚,霍老爹上門要說法時反被罵了一頓,回來氣得病了三天。
去年有個媒婆找過來,說要替隔壁清河坊一名米鋪公子提親,霍老爹喜得跟什麼似的,結果人家一杯茶下肚,媒婆告訴他聘禮願意多加一倍,但只一個條件:婚後滿月須得跟娘家斷絕關係,不能再跟自家那敗家老爹和妹妹來往。
可氣的是霍老爹居然還猶豫了半刻,似乎真在考慮這個問題,這讓原本羞澀偷聽的滿月當場就從門後跳出來,揮著掃帚將媒婆打出門,從此又落得一個潑辣的名聲,更沒人敢上門了。
附近知根知底的都知道她家什麼情況,自然不敢將這帶著兩個拖油瓶的媳婦娶進門,離得遠些不知道的,滿月也不瞭解對方是什麼樣的人,又哪裡敢嫁,就這麼拖到了現在。
「咱們家反正也沒兒子,爹您要是把酒戒了,咱們一家踏踏實實做活賺錢,以後招個上門女婿不是更好?」她想起來就心頭煩躁,「偏偏您死活不聽……」
「閨女啊,不是結親,那些人都沒眼光,咱們不說也罷!」霍老爹打出一個響亮的酒嗝,打斷了她的話,喜孜孜地拍著大腿,「昨日我在馥桂酒坊喝酒,恰好聽到旁邊一桌人說城東劉侍郎家正在採買婢女,要相貌端正、手腳麻利又年紀小的,我就順口打聽了一下,結果妳猜怎麼著?」
滿月臉色已經沉了下來。
霍老爹卻絲毫未覺,仍在興高采烈地說著,「所以說做過官的人家就是財大氣粗,說是最次等的粗使婢女,每個月的月銀就五百文!若再能升上一等便是八百,這不比妳每日走街串巷賺那點辛苦錢強多了?爹當時就想著要是能替妳弄到這個前程,也不枉生養了妳一場……」
「所以,他們出多少錢買婢女?」滿月問。
「十兩銀子!」霍老爹提高了聲音,「當場便給了我一半的訂金,說如果看了之後滿意再交付剩下的五兩,這可不就是出門遇貴人……」
「爹!」滿月厲聲打斷了他,「為了十兩銀子,您就把我給賣了?」
霍老爹這才意識到女兒的反應跟想像中不一樣,頓時有些不高興,「這怎麼能說是賣,爹是送妳去過好日子!以後妳在劉府幫工,得閒了一樣能回家看咱們,吃住全由主子們包下來,多餘的銀錢照樣能拿回來貼補家用。妳若出息一點當上大丫鬟,月銀足有一兩呢,有那好福氣的還能讓主子給配婚事,到時候配個管家掌櫃,不比上次說的那米鋪小子強?」
「您也知道是配?配豬配狗一樣的配!」滿月氣得聲音都哽咽了,「我憑什麼好端端的良民不當,要上趕著去給人家當奴才!」
霍老爹氣急敗壞,「什麼奴才不奴才,有妳這麼跟爹說話的?」
「那有您這麼當爹的嗎?」滿月脾氣也上來了,「您說的是上月剛告老還鄉的那劉侍郎吧?您可知道他為什麼這麼著急採買婢女,甚至連面都沒見便給了訂金?」
「人家財大氣粗……」
「那是因為他們家風不正!」滿月氣得渾身發抖,「那劉侍郎的兒子是個色中餓鬼,成日在家裡胡天胡地也就罷了,在京城便因欺辱民女被人告發,劉侍郎不得不告老還鄉,回來不到一個月,梅記糕餅鋪的梅姊姊上門送餅,被他撞見玷汙了身子,人家父兄打上門去,劉家才慌慌張張將人抬了姨娘,現在是要買婢女去服侍新姨娘呢!爹,這樣的人家也就那種吃不上飯快餓死的才敢把女兒賣進去,咱們清清白白的人家何至於此?」
霍老爹張口結舌,酒醒了一半,半晌才勉強道:「妳……妳又是如何得知……」
「您也說了,我每天走街串巷,這些小道消息不都是人說出來的?」滿月冷笑,「倒是您,成日在外也沒怎麼著家,卻連這種事都不打聽一下,周圍知根底的沒人願意把女兒送進去,也就是您,為了十兩銀子就要將親生女兒推進火坑!」
「妳、妳閉嘴!」霍老爹惱羞成怒,掄起巴掌就要打她。
滿月流著眼淚一動不動,倔強地昂著頭不躲閃,倒是一旁被嚇傻的初七反應過來,撲上去抱住老爹的腿哇哇大哭。
「初七,妳放開,反正當奴才也是被人欺辱死,還不如讓他打死算了!我倒要看看,沒了我,他再去哪兒找個女兒回來供這一家子吃喝!」
正雞飛狗跳間,突然有人在外面大力拍著院門,「霍老爹,你在不在?」
父女三人停下動作,霍老爹搖搖晃晃地聽了一耳朵,突然臉色一變,「是……是那人的聲音,想必是來接人了!」
方才他進來的時候只虛掩了大門,外面那些人拍了幾下,發現門沒關便徑直推開,大搖大擺走了進來。
「喲,都在呢,這就是霍姑娘?」
為首那人五短身材,一張白淨面皮上蓄著兩撇短鬚,一雙三角眼看上去很是精明的樣子,他一眼看見迎出來的霍老爹,眼珠子在一旁的滿月身上轉了幾圈,頓時便笑了。
「方才還在說合不合適,這不是合適得很嗎?霍老爹,老弟這便把尾銀給你,今日便可以將人送進劉府,絕不會出半點紕漏!」
「爹,這就是您說的貴人?」滿月低聲冷笑,「這是城東有名的人牙子趙昌,想是在那邊尋不到人,這才來咱們城南碰運氣,偏您被他糊弄住了!」
霍老爹漲紅著臉,也不管大女兒的冷嘲熱諷,過去賠笑臉,「趙兄弟,昨天是我的不是,灌多了黃湯沒多想就把訂金拿了,今日回來一問才知道女兒不願去別人府上當差,咱們這做爹的也不好強人所難是吧?」
他伸手在身上摳摳搜搜地摸了半晌,摸出一塊碎銀子塞到趙昌手上,「五兩訂金還你,女兒我不賣了。」
趙昌嗤笑了一聲,將那塊碎銀子在手中拋了拋,「霍老爹怕是老眼昏花了,這點銀子有五兩?」
「這……您寬限幾日,我過幾天一定把其餘的給您補上。」
滿月原本要拉著妹妹躲去屋裡,聞言不由得一窒,自家老爹昨晚一夜未歸,想必早拿這五兩訂金喝酒去了,不由得胸口一陣氣悶,也顧不得許多,抓了荷包便跑出去。
「爹,您用了人家多少錢?」她極力忍耐著怒氣。
霍老爹不敢看她,「還、還剩一兩……」
滿月操持家裡一向節儉,五兩銀子已經是他們好幾個月的嚼用,聽到老爹一夜之間便花掉四兩,氣得手都在發抖。
但她知道此時不是置氣的時候,只能板著臉將荷包裡所有銅錢倒出來,伸手捧給趙昌,「趙老闆,您先數一數還差多少。」
她又回頭叫妹妹,「初七,在家裡找一找,把能找到的錢都拿出來!」
趙昌卻伸手制止了她,「小姑娘先別忙,如今可不只是五兩銀的事了。」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滿月半晌,眼中露出滿意的神色,伸手從袖筒中扯出一張紙來,「霍老爹可還識得這個?昨日咱們可是清清楚楚定下契約,說好今日上門一手交錢一手交人,若違契者當賠償對方三倍訂金,如今我尾銀都帶來了,你這意思是不打算交人了?」
「三倍?」滿月險些哭出來,「那就是十五兩,咱們哪有那麼多錢!」
趙昌滿意地看著她的表情,「別說咱們不近人情,出來做生意不都講個誠信二字嗎?今日你們要毀約也不是不成,只要按這契約上的說法將三倍訂金拿來便罷了。」
霍老爹張口結舌,半晌說不出話來。
趙昌趁機勸道:「不是我說,小孩子怕吃苦不懂事,你這做爹的也都由著?我看她模樣不差,若像你說的一般既會些灶臺上的事,又擅蒔花弄草,進了劉府還怕沒前途?想必你們也知道,我這次是替劉府採買服侍新姨娘的婢女,若你女兒是個有福的,哪天也被劉公子看中,將來也能過上呼奴引婢的日子,到時候你這當爹的也臉上有光。」
這一通糊弄下來,霍老爹態度竟又有些鬆動。
滿月一看頓時急了,「我就是個沒福的,也不屑去當別人家的奴才!」
趙昌冷笑,「姑娘既這樣硬氣,倒是拿出十五兩銀子。」
滿月當然拿不出錢,只能道:「你寫個借據,我們一定會將錢還清。」
「這就是無賴話了,我怎麼知道你們何時能還清?既拿不出錢,霍姑娘還是跟咱們走吧。」趙昌說完不耐煩再糾纏,回頭喊那幾個跟著一起來的人,「還不請霍姑娘上馬車?」
幾個人得了令,上前便要動手。
霍老爹一見這情形也明白這幾個不是好人了,「你們、你們別亂來!」
初七也哭著跑過來,「壞人不要抓我姊姊!」
滿月拚命掙扎著,不讓那幾人將自己拉走,又要護著妹妹不被人拽倒,心一橫乾脆叫嚷起來,「快來人啊,光天化日之下強搶民女了!」
第二章 好看的「美人」
這一叫嚷,左鄰右舍紛紛出來看熱鬧,滿月趁機說明情況,想問他們借錢。
「……諸位叔伯嬸子都是心善的人,若能幫我們霍家度過今日難關,滿月日後必定結草銜環報答!」
周圍鄰居自然知道這個長相討喜的小姑娘,平日常見她起早貪黑賣花養家,日子卻過得清苦不已,兩姊妹經常大半夜還在外面找酒醉的爹,替他還酒館的賒帳,今日卻被自己親爹賣掉,實在是命苦。
有人想要掏荷包幫襯幫襯,卻被旁人一提醒,想起她那嗜酒如命的敗家爹,也只能歎口氣打消念頭,結果一群人議論紛紛半晌,硬是沒一個人站出來借這個錢。
十五兩銀子不是小數目,滿月心頭其實也有預感不容易,但眼見連一個願意的人幫忙都沒有,她不由得心灰意冷,初七更是放聲大哭,死死揪著她衣袖不放。
喧鬧聲自然傳到了隔壁,陳伯手拿一把鋤頭站在院中,霍家那邊發生的事情被他一字不漏地聽到了耳中,搖了搖頭,他放好鋤頭回屋,突然聽見書房傳來一個冷冷淡淡的聲音。
「外面吵什麼?」
陳伯定了定心神,恭敬地回道:「公子,是隔壁霍家正賣女兒呢。」
不等那人回答,他又將聽到的事情說了一遍,末了感慨道:「生在窮苦人家便有這些身不由己的悲哀,這小姑娘我方才還見過,倒是個投桃報李的人,公子桌上的茉莉花便是她送的。」
屋內靠窗的木桌上,一個褐色粗陶瓶裡供著清水,插著一束水靈靈的茉莉,綠葉青翠,當中星星點點的白色花苞散發著馥郁的芬芳。
陳伯悄悄抬起頭,看了看窗紙上的剪影。
屋內人半靠在榻上,手中捧著一卷書,似乎對陳伯的話並不在意,只淡淡道:「太吵了,讓人怎麼看書。」
公子什麼都好,只是太冷情冷心了一些。陳伯心下歎息。
想到滿月的善解人意,他到底不忍心,不由得試探道:「那公子,我去解決一下?」
屋內人並沒有立刻回應,半晌之後才悠悠翻過一頁書。「嗯。」

另一邊,滿月原本已放棄了抵抗,眼看就要被那幾人拉走,誰知一直唯唯諾諾的霍老爹不知受了什麼刺激,抓起靠在牆角的掃帚便沒頭沒腦揮舞起來。
「你們這些騙子、歹人!放開我女兒!」
「哎喲!」趙昌冷不防被竹枝做的掃帚刮了個滿頭滿臉,白淨面皮上登時便起了一片紅痕,氣得嗓門都變了,「給臉不要臉了,都給我上,打死這臭酒鬼!」
一名壯漢立刻當胸一腳踹在霍老爹胸口,霍老爹原就是外強中乾,多年來早被酒水掏空身子,當即被踹得飛了出去,半晌爬不起來。
幾人還要上去打,就聽見一個蒼老的聲音從旁邊傳來,「這是怎麼了?」
那聲音似乎並不大,卻清清楚楚傳到了每個人耳中,幾名打手都有點粗淺功夫,一聽這聲音便覺得不對,猶豫著停了手,扭頭望了過去。
趙昌卻不明白發生了什麼,還在嚷嚷著要把霍老爹打死。
那邊陳伯推開眾人走了過來,一眼就看見正圍著霍老爹哭喊的兩姊妹,心下暗歎一聲,轉頭向趙昌道:「得饒人處且饒人,人家既不願賣女,又何必苦苦相逼?」
趙昌見面前老者一身粗布衣裳,心中便不以為然,「這事說到衙門去也是我有理!白紙黑字的契約,現按的紅手印,可不是我逼著他賣女兒!如今耍起無賴,既不交人也不還錢,當我趙昌是好欺負的呢!」
陳伯問道:「他們欠你多少錢?」
趙昌伸出兩根指頭,「二十兩!」
此話一出,眾人頓時議論紛紛。
「方才明明說的十五兩,這人牙子著實不厚道。」
「這是見有人出頭了,坐地起價呢!」
「霍家窮成這樣,若有那麼多錢,哪裡還需要賣女兒!」
「二十兩,怕這老伯也要打退堂鼓了吧,再怎麼好心也不能白送這麼多錢給一個鄰居,雖說是借,還不還得起還另說呢!」
「十五兩是契約上寫的,五兩是給我的治傷費!」趙昌指著自己的臉咬牙切齒道:「看到沒,就差一點我這兩個招子就沒了!好端端來接個人,搞得這般鮮血淋漓的,今晚少不得要作些噩夢,不喝半月安神湯能過得去?」
「你……你這就是訛人!」滿月跳了起來,「我爹被你的人打成這樣子,我還沒問你要治傷費呢!」
「霍老爹的確有不對的地方,畢竟是他先動的手,為這點小事鬧成這樣倒也不必,二十兩我替霍家給了,還請趙兄弟多擔待些。」陳伯說著,從袖中取出兩張皺巴巴的銀票遞了過去。
趙昌接過來一看,見是大齊最大錢莊出具的銀票,立等可取的硬通貨,面上便現出猶豫來,畢竟如今太平世道,牙行買賣本就不好做,除非是窮得吃不上飯的人家,誰會把好端端的兒女送到別人家為奴為婢?
他好不容易哄勸了一個願意賣的,原想著就算愚笨些,只要全手全腳送進去一轉手也能得個十五兩,除去訂金十兩自個兒也淨賺五兩,過來一看女孩兒長得水靈嬌嫩,那至少也能叫上二十兩的價,若劉公子一高興再賞賜些什麼就更穩賺不賠。
誰知道竟出了這紕漏,人沒接到還挨了下狠的,心裡就憋了一股氣,喊出二十兩的高價也是存著這老人家肯定拿不出來,最後只能乖乖將人交給他,偏偏還真有個冤大頭願意挺身而出借霍家錢。
見他臉色陰晴不定,陳伯便笑了笑,「二十兩銀子,你這買賣也不算虧了,這姑娘性子剛烈,若真鬧出什麼事來你也討不了好不是?」
這倒也沒錯。趙昌哼了兩聲,這才一揮手帶著人離開,「走了走了,今日真是時運不濟……」
沒有熱鬧可看,鄰居們也就三三兩兩跟著散了。
滿月擦乾眼淚,對著陳伯深深屈膝,「大恩不言謝,您寫個字據,銀子我必定儘快籌來還您。」
陳伯擺擺手,「霍姑娘的人品我自然信得過,倒是得先找個大夫看看妳爹的傷。」
「我爹沒事。」滿月垂著眼,「怕是覺得丟臉,趴在地上不敢起呢。」
話音剛落,初七便驚喜喊道:「姊姊,爹醒了!」
陳伯見霍老爹果然沒事,知道一家人還有官司要打,笑著拱了拱手回去了。
見外人走了,霍老爹哼哼唧唧坐起來,「妳這丫頭,怎麼能這樣說妳爹?」
滿月冷著臉,「您但凡行事讓人尊重一點兒,我也不會這樣說您!」
說完,她拂袖進了屋,想起今天平白無故遭受的損失,又難受得大哭一場。
哭完了,發現日頭已經快要下去,她發了會兒呆,起來用冷水擦了臉,也不管屋裡大氣不敢出的老爹和妹妹,背上一大筐茉莉花,提了兩個籃子又出去了。
日子再難又能怎麼辦呢?花總是要賣的,錢也總是要繼續賺的。
等她再度回到家時間已經很晚,霍老爹白日喝多了酒又挨了打,在房中哼哼唧唧打著呼嚕,初七倒是在堂屋燈下打著瞌睡等她,小腦袋一點一點。
到底是親爹,滿月心裡再委屈也只能將方才買的專治跌打損傷的藥膏拿出來,替霍老爹貼在心口,又輕手輕腳把妹妹抱回房間。
剛挨著枕頭,初七便醒了,小聲叫道:「姊姊。」
滿月答了一聲,又問:「可吃了藥?」
「吃過了。」
「晚飯呢?妳和爹都吃過了?」
「吃過了,中午剩的麵,爹同我熱了熱。」
見妹妹已經睏得不行,滿月也不再問話,只歎了口氣,「睡吧。」


第二日天還沒亮,滿月便起來,捨不得點燈,藉著微弱天光洗漱完畢,出去買了一屜生煎包,回來在灶下生了火,又去菜園拔了幾棵青菜,剁碎了跟白米煮成一鍋粥,將家中最好的兩個粗瓷碗洗出來盛了,跟生煎包一起放進食盒去了隔壁。
此時天已大亮,隔壁院門打開了,陳伯正拿著大掃帚掃地。
滿月敲了敲門,帶著笑意喊道:「陳伯!」
陳伯抬起頭來,眼神中閃過一絲驚訝,卻仍是笑道:「霍姑娘早啊!」
「不早了。」滿月彎著眼,「若是平時,這時候都出門賣花了,今日想著在家歇一歇,才起得晚了些。」
「小姑娘勤勉得很哪。」
「沒法子,鮮花禁不得日頭,大夏天也就只有早晚能出門。」滿月舉起手中食盒,「陳伯還沒用早膳吧,我做了幾碗菜粥,還買了劉記的生煎包,送過來給您嘗嘗。」
「喲,霍姑娘有心了。」陳伯笑了起來,「妳怎麼知道我們還沒用早膳?」
「您搬來好幾天了,我就沒見您灶房冒過煙,想必是沒開伙的。」滿月抿著嘴,臉頰上兩個小梨渦甜甜的,說起話來也不讓人討厭,「昨天您幫了我們家那麼大一個忙呢,雖說是大恩不言謝,但若半點表示都沒有,滿月心裡也過不去。」
陳伯眼中不由掠過一絲讚許。
昨日他回來之後,便在幾個好事者的口中聽說了隔壁的事,這霍姑娘說來也是個命苦的,母親早逝,親爹常年在外酗酒,從沒管過家裡一個銅錢的花銷,她未到及笄之年便擔起了全家的重任,每日走街串巷賣花過活,又要養爹又要養病弱的妹妹,卻從未叫過一聲苦,從來都是笑盈盈的模樣。
偏這親爹實在不堪,吃多了酒竟糊裡糊塗要將女兒賣掉,若其他小姑娘遇到這種事,早就心灰意冷躲在家裡哭上半月了,可如今只過了一夜,這霍姑娘便像沒事般出了門,雖然眼角還紅腫著,但也算性子堅韌,況且出門第一件事便是到恩人家道謝,這樣的行事作風,換了一些男子怕也是不如的。
他心中正感慨,滿月又道:「昨日家裡事多,沒來得及寫個借據給陳伯,我們家又都是不識字的,不知道陳伯這裡方不方便……」
陳伯知道小姑娘自尊心強,若不收下這二十兩銀子的借據怕她會一直良心不安,便指了指身後,「方便的,霍姑娘先將東西放到屋裡吧,我把這塊地掃完,洗了手便過去。」
滿月笑著應了,提著食盒便往屋子裡走。
陳伯又掃了幾下,突然覺得哪裡不對,仔細想了想,驚得一把擲下了掃帚,「哎呀,妳走錯了,不是那屋——」
這個時辰,公子恐怕還在睡覺呢!

滿月一進屋便差點被什麼東西絆了一跤,她穩住腳步一低頭,發現是一卷竹簡,連忙蹲下身子撿起來想放到一邊,正要站起身,便看見前面又有幾本散亂的書冊,只好再度蹲身去撿。
想必是才搬來不久,很多東西都還未來得及整理,反正也是等著,幫忙收拾一下也好。
屋內佈置十分簡潔,不過一榻一桌一椅,桌上放著一些筆墨還有一個粗陶瓶,瓶中是一束很眼熟的茉莉。
除此之外便是一些木箱子和各種書,有竹簡也有紙冊,各式各樣散亂不堪,滿月費力地在書桌上收拾出一塊乾淨地方來,將食盒放上去,正要將那幾本書也放上去,突然身後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
「誰在那?」
滿月冷不防聽見人聲,嚇得一抖,險些把書扔掉,她猛然轉身,才看見背後的榻上正半倚著一個年輕男子。
榻上同樣堆了半面牆的書,那人靠牆半倚著,又被書冊遮擋,她才沒有第一時間發現。
見她沒有回答,年輕男子似乎有些不耐煩,又問了一句,「妳是誰?」
「我是……」滿月抬頭去看他,卻突然怔住了。
那人穿著淺色衣衫,膚色是常年不見陽光的蒼白,卻並不會讓人有陰森之感,只顯得眉眼更清,紅唇更豔。
他五官如精心雕琢的美玉一般,也許是剛剛睡醒,衣衫還有些不整,領口處露出一截精緻鎖骨,倒顯得媚而不俗,自有一種說不出的繾綣風情。
以前在書院賣花的時候,常聽那些酸腐書生吟哦什麼「美人如玉」,今兒個滿月才真正明白了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漂亮成這樣,哪怕是個男的,她也不知道除了「美人」二字,還有什麼詞語能形容面前這名男子。
想起之前陳伯似乎無意間說過替自家公子買炸糕的事情,難道這位美人便是他口中那位公子?
隔壁搬來的時候她不在家,這些天也一直只有陳伯進進出出,她從未見過那公子,除了那次之外陳伯也沒有主動提過,滿月並不是喜歡窺探他人隱私的人,自然不會開口詢問,誰知道今天這樣尷尬,竟突然在這裡撞見了。
「是、是陳伯叫我把東西放在這屋裡。」滿月艱難地把目光從那截鎖骨上移開,重新放到他臉上,卻又是一呆。
她站在窗前,背對著窗戶看他,一縷清晨日光恰好從窗外照進來,將滿月的身影鑲上了一圈金邊,他看不清她,她卻將對面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男子臉上有一道新生的紅色傷疤從左邊眼角蜿蜒到頰邊,如淚痕一般,偏那張臉生得實在奪目,兩相襯托之下更顯得這道傷疤可恨可歎可憐,讓人不由得便有了白璧微瑕之類的慨歎。
所以他從不出門是因為這個?
滿月正胡思亂想,卻見榻上美人對自己招了招手,「過來點,妳站那裡我看不清。」
一般人對生得好看的異性總是格外寬容些,滿月也不例外,只躊躇了半刻,她便按著他的要求走了過去。
男人微微仰起頭,瞇著眼看了她幾眼,「長得倒也不醜,叫什麼名字?」似乎並不覺得問一名陌生姑娘的閨名是什麼逾矩的事。
他語氣這樣自然,滿月覺得自己若拒絕告知倒顯得矯情了,「我姓霍,叫滿月。」
「滿月?思君如滿月的滿月?」男人微微一笑。
滿月到底年紀小,完全沒聽出這句話裡的調戲之意,只老老實實答道:「不是的,我還有個妹妹叫初七。」
「哦,滿月初七,也挺有意思。」男人噗嗤一笑,又去看桌上的食盒,「妳帶了什麼過來?」
滿月鬆了一口氣,按捺下心中不知何時升起的自慚形穢,轉身揭開了食盒的蓋子,「是我自己做的一些菜粥,還有街口劉記的生煎包子,你……要嘗嘗嗎?」
男人掩住口打了個呵欠,語氣有些慵懶,「不然呢?」
滿月這回真有些不知所措了,她親手做了菜粥,買了城南這邊久負盛名的生煎包,的確是為了感謝昨日陳伯的借錢之舉,但這位公子的意思……還得自己伺候他吃?
罷了,既然是恩人,伺候便伺候吧,若沒有陳伯出手,今日自己恐怕就在劉侍郎家伺候新姨娘了,當奴為婢可不是什麼好事,聽說一不小心就得跪下挨板子。
滿月將桌子上再度收拾了一下,騰出一塊位置,將生煎包和菜粥都端出來,又放上碗筷,正要回身請那年輕公子,就聽見他的聲音在耳畔響了起來。
「這菜粥是妳自己做的?」
滿月心跳都加快了,男人不知何時已經從榻上下來,正站在自己後面微微俯身,說話的氣息幾乎拂到耳邊。
他身上有一股冷冽的木香,大齊男子多愛熏香,但不知為何,滿月總覺得這人身上連熏香都特別好聞。
「很香。」他勾起嘴角。
滿月側開身子,那男子便坐下來,先端起碗低頭喝了幾口溫熱的粥,滿足地喟歎幾聲,拿起筷子夾了個生煎包吃。
看樣子他還滿喜歡的……滿月不無欣慰,卻不知道因為家裡兩個大男人都對廚房事務一竅不通,這幾日都是在外面隨意買些糕餅乾糧,好久沒吃過家常熱食了。
「別光站著,替我束髮。」男人一邊吃東西,一邊頭也不回地開口。
啥?滿月睜圓了一雙小鹿似的眼睛,懷疑自己聽錯了。
男子散著一頭如墨般長髮,神情自若地指了指身後,「簪子在枕邊。」
滿月鬼使神差地轉過去,拿出了那支胡亂塞在枕下的玉簪,四處望了望,卻沒有看見梳子。
罷了,都做了這麼多,也不差這一點。
滿月歎了口氣,從袖中取出自己常用的一柄小桃木梳,走到男子身後認認真真替他束髮,她雖沒學過伺候人的手段,但家中老爹常常喝得爛醉如泥不省人事,她常年照顧老爹,多少也會一些。
待陳伯急匆匆推開門時,見到的便是這一幕景象,他似是想起什麼,頓時哭笑不得,「公子,那不是……那是咱們隔壁鄰居家的霍姑娘!」
「哦?」男子拿筷子的手一頓,隨即又若無其事地繼續吃,「那今日真是多謝霍姑娘款待了。」
滿月卻沒意識到什麼,蹙著眉有些緊張地替他束好了髮,將那支半舊的青玉簪插進去,才緩了一口氣,甜甜一笑,「滿月手藝差,還望……」
她目光轉向陳伯,陳伯忙道:「我家公子姓雲名嶠。」
「還望雲公子不要嫌棄。」
陳伯不知說什麼才好,只得乾巴巴地一笑,「辛苦霍姑娘,我這就把借據寫了。」
三下五除二寫了一張二十兩銀子的借據,滿月沒半分猶豫地按了手印,又行了禮才出去了。
陳伯送完她回來,跟自家公子大眼瞪小眼。
半晌,雲嶠輕咳一聲,「所以那位不是你新買的丫頭?」
「自然不是……」陳伯一想到方才的情形就忍不住捂臉,「公子可真是……人家一個尚未及笄的黃花閨女,怎麼能讓她替您束髮呢。」
「是不太好。」雲嶠面色平靜,「但她可以拒絕。」
得了吧,就憑您這皮相,天底下幾個姑娘家捨得拒絕?陳伯暗暗腹誹。
「霍姑娘年幼,公子就別再欺負人家了。」他歎了口氣。
雲嶠終於喝完了手中那碗菜粥,卻並未停下,一伸手,又將食盒中明顯留給陳伯的那一碗也端了出來,拿起勺子繼續吃。
「說到欺負,這張借據又是怎麼回事?」他修長食指點了點桌上那張剛寫好的借據,「這姑娘做了什麼,要問你借二十兩銀子?」
陳伯拍了拍額頭,「啊,這件事我方才還打算稟告公子來著……」他將昨天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雲嶠沉默半晌。「陳伯,咱們如今還剩多少銀子?」
「呃……出城時匆忙,並沒帶多少,一路上雇馬車,加上吃用,也僅剩……僅剩二十多兩。」
「所以昨日你不過見霍家姊妹哭得可憐,就一揮手給了人家二十兩?」雲嶠歎了口氣,「陳伯,我知道你從前也是一方豪俠,從不將這些黃白之物放在眼裡,但如今咱們不比以前,再這樣揮霍下去怕是朝不保夕。」
「是借,不是給……」陳伯有些心虛地笑著,「我看那小姑娘是個知禮的,昨日借得匆忙沒立下字據,今天一早就親自來了,可見不是個賴帳的。」
「只是什麼時候還可就不一定了。」雲嶠看了他一眼,自顧自又去看書,「我自然不會跟一個小姑娘計較這點銀子,只是現在咱們分文俱無,又沒一個對家務飯食之事精通的,後面日子要怎麼過還得仰賴陳伯了。」
陳伯語塞,公子身分高貴,從前穿衣束髮從未自己動過手,自己一介武夫,又是個大老粗,也沒學過伺候人的精細活,這段時日原本就是委屈了公子。
昨日原本商議定了,花些錢買個小丫鬟先暫時用著,實在不行尋個灶上的婆子幫著準備三餐飯食也好,結果自己一個衝動將錢花光,後面要怎麼辦才好?
罷了,其他人先不說,國公爺總不會任由公子流落在外,自己一身蠻力,大不了像年輕時那樣去碼頭尋個扛大包的苦力活,先度過眼前這段艱難日子再說。
第三章 幸運的一天
滿月剛回家沒多久,陳伯便過來還食盒和碗筷,她笑盈盈收了,問道:「菜粥可還合胃口?」
兩碗菜粥都被公子一個人吃光了,陳伯連一粒米都沒嘗到,只吃了半碟生煎包,聞言只能尷尬地笑,「合胃口合胃口,滿月姑娘真是好手藝。」
滿月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家中清貧,也沒什麼好的招待恩人,不過是自家隨手種的一點小菜,想著天氣熱大家都喜歡吃些清爽的,才斗膽送了過去,陳伯跟雲公子不嫌棄就好。」
陳伯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道:「方才我家公子有些無禮,霍姑娘不要見怪。」
「怎麼會?」滿月一抿唇,現出兩個小梨渦來,「雲公子看起來很好相處。」
只是有些不通俗務的樣子,屋子裡亂成一團,甚至連束髮都不會,不過一想到他那張臉滿月便釋然了。
金無足赤,人無完人嘛。
陳伯搖了搖頭,長吁短歎,「霍姑娘有所不知,我家公子原本也是富貴人家出身,只是前不久家中出了變故,因此性格難免有些乖張,姑娘不介意就好。」
家中出了變故?
滿月有些發怔,突然想到雲嶠臉上那道明顯的傷疤。
陳伯也並沒往深裡說的意思,只解釋了這幾句,又道:「旁的還好說,只是意外傷了臉,大夫說平日飲食務必清淡精細,可我這大老粗也不擅廚下之事,前些日子都是委屈公子吃外面買回來的飯食。」
「那怎麼行?」滿月下意識道:「外面的飯食再好,拎回來也都涼了。」
「可不是?」陳伯停了停,有些不好意思的樣子,「幸而今日霍姑娘帶來些菜粥,倒挺合公子脾胃……」
滿月想了想,「陳伯若有什麼吩咐,不妨直說。」
陳伯搓了搓手。「這幾日我打算去外面找些活做,公子臉上有傷不願出門,又不太會照顧自己……旁的倒也不用,只求姑娘一日三餐多做一碗,我們願用那二十兩銀子的欠款抵扣。」
這當然不是原話,雲嶠的原話是——「霍家既是那樣的境況,指望她們還錢得等到哪個猴年馬月,用了咱們二十兩銀子,就讓她自己做工還債。」
「陳伯放心,包在我身上。」滿月當然不會拒絕,反正家中已經有兩個大活人需要她照料了,多一個也沒什麼。
陳伯自然連聲稱謝。

滿月回屋時,霍老爹正在堂屋抽著旱煙。
「隔壁那老頭子跟妳說什麼了?」
他昨天闖了禍又挨了打,今天自然不好出去喝酒,知道鄰居是幫了自家的大恩人也不好意思出去打招呼,只能裝沒聽見。
滿月便將陳伯的話說了。
霍老爹眉毛一聳,「妳答應他了?」
「嗯。」
「妳、妳這丫頭,實在是不知廉恥!」霍老爹漲紅了臉,「我就知道那老東西不懷好意,不然怎麼會無緣無故借咱們這麼大一筆錢!兩個大男人是斷了手還是斷了腳,要妳一個未及笄的黃花閨女照料?別到時候被人騙去……」
「爹。」滿月沉下了臉,「您好歹是個長輩,別逼我說出不尊重的話來!」
見霍老爹不說話了,她才又冷笑一聲,「既不願我去,您倒是拿出二十兩銀子來還給人家,那我自然沒理由再去,人家是看我們艱難才想出這個做工還債的法子,原是一番好意,否則咱們拿什麼還錢?」
霍老爹囁嚅著,「那也不能罔顧妳的名聲……」
「名聲?一個賣花女的名聲,還是有一個酒鬼爹的名聲?」滿月毫不客氣地說完甩手進了自己跟妹妹的房間。
初七在裡面也聽到了外面的爭吵,見姊姊進門,猶猶豫豫地挨了過來。「姊姊,我聽爹的意思也是為了妳好……」
窮人家孩子醒事早,雖然才九歲,初七也知道名聲對女孩子家的重要性。
「我知道。」滿月歎了口氣,摸摸妹妹的腦袋,「別擔心,初七。」


晌午照例歇了會兒午覺,滿月沒睡多久便輕手輕腳爬了起來。
她順手摸摸旁邊睡得正酣的妹妹,這樣熱的天氣,初七手腳依然涼津津的,像隻小貓一樣縮成一團。
滿月將她身上的薄被掖好,悄悄歎了口氣,準備出門。
驕陽把地面曬得白花花的,滿月將手擋在頭頂,瞇著眼睛適應了半天才緩過來,回身正打算關門,就見初七揉著眼睛跟了出來。
「姊姊?」
「怎麼起來了?」
初七有些傻乎乎地看著她背後的背簍,「姊姊這麼早就要去進花?外面太陽還大著呢!」
平日裡滿月都是晌午過後才出發,走到城外花圃的時候太陽剛落山,這樣進回來的花便不會曬到,拿回來用清水醒一醒泡上,第二日一早剛好背出去賣。
滿月沒有解釋,只嗯了一聲。「守好門戶,我晚飯前就回。」
花圃其實並不是某一家的花圃,而是在一個叫棠梨村的地方,距縣城不過一刻鐘的路程,滿月年紀小腳程慢,但這幾年每天來回一遍,路上幾顆石子兒都熟悉得很,很快便看到了村口的牌坊。
棠梨村顧名思義乃是種海棠和梨樹起家,原是賣果子的生意,卻因每年春天花開得繁茂,吸引了桐縣城中大大小小的姑娘小夥兒前來踏青。
時間久了,村子裡一合計,乾脆將田裡的莊稼全換成花草,專門做起了花圃生意,除每年春季專程接待外客之外,也向縣城裡各大花鋪和走街串巷的賣花女賣花郎供貨。
如今是夏天,天氣炎熱,村裡並沒有幾個閒人,滿月一路進去,看到花田裡已有了三三兩兩的農戶在幹活。
「大叔大嬸,忙著呢?」滿月嘴甜,背著竹簍一路招呼過去。
花田裡的人也直起腰來打招呼,「滿月姑娘來啦?」
滿月點頭,「是呀,今日來得早,來跟明香姊姊聊聊天。」
田裡的人便笑著彎腰繼續勞作。
明香是從前跟滿月一起的賣花女,比滿月大兩歲,及笄之後便嫁到了棠梨村,從賣花改成了養花。
棠梨村最好的花都是先供了花巷子那邊,若不是滿月有明香這一層關係,也拿不到新採的頭一茬茉莉。
明香家在村尾,最大那塊茉莉花田後面,此刻房門還緊閉著,想必裡面的人還在歇息。
滿月停下來喘了口氣,想了想沒有過去驚擾,而是從屋旁一條小路穿了過去。
棠梨村後面便是連綿的大山,桐縣這邊氣候溫宜,山中盛產春蘭,因此每到春時,村中便有人上去漫山遍野地尋蘭,若能得了一株稀世珍品,甚至可以賣到千金之數。
只不過識蘭懂蘭會養蘭的人實在太少,這樣的故事不過別人口耳間相傳,真問起來也不過「據說」二字而已。
滿月當然也沒這個本事,她此刻進山是為了另一樣東西。
此時日頭頗大,頭頂繁茂的樹木掩了日光,倒顯得陰涼很多,滿月憑著記憶走走停停,很快便到了一處山崖下。
今年開春,她也跟著採蘭隊進山湊了一回熱鬧,蘭花當然沒採到,卻在一個不顯眼的地方發現了一株野百合。
百合寓意百年好合,也是難得的花材,棠梨村不過一兩家在種,且專供花巷子那邊,一株普通百合在鋪子裡能賣到五兩左右,若品相好花頭多還能賣得更貴,滿月這樣走街串巷的賣花女是拿不到貨的。
發現這株野百合的時候是春天,百合不過剛冒了芽,滿月猶豫半晌,最後還是沒挖出來帶走,只是作了個標記,又在周圍移了些枝繁葉茂的灌木過去擋住,免得被別人截胡。
沒辦法,家裡有那麼個敗家老爹,稍微值點小錢的物件兒都是存不住的。
到了標記好的地方,滿月一看便鬆了口氣,那些灌木並沒有被破壞的痕跡,一季過去反倒長得更高了些。
很明顯,還沒人發現這個地方。
滿月急急忙忙過去,抖著手撥開外層的灌木,就看見原本只是百合芽的地方,此刻正立著一株比人小腿還高的野百合,枝葉青翠,頂端足足五六個粉白花苞,每個都有小兒巴掌大小,最大那個已經微微綻開呈喇叭狀,從中露出一點赤紅的花蕊來。
滿月在心底歡呼一聲,她背後的竹簍裡裝了把小竹鏟,還有一卷油布,她把竹簍放到一旁,將野百合周圍的野草細細拔了,連著土將球根鏟起,又用油布連根帶土將下半部裹上,把整株花小心翼翼放到了竹簍裡,這才擦了把汗,背上竹簍下山。
心裡了卻一樁事,滿月心情大好,下山的時候便沒走原路,專往那些積年的老松樹下走,手裡撿了根粗枝一路抽打,將草下探頭探腦的小蛇嚇得四處亂竄。
倒不是為了好玩,這幾日每天夜裡下雨,白天又是大日頭,這樣的濕熱天氣山裡最易生出菌菇來,她才走了數十步,背篼裡便多了好幾朵肥美的松蕈。
回到山下明香屋前時,剛好看見梳著婦人頭的俏麗女子從屋裡打著呵欠出來。
「明香姊姊!」滿月站定朝她喊了一聲。
明香嚇了一跳,看清是滿月時才鬆了口氣,「滿月?妳怎麼從後面過來?」一面說一面將人往廊下拉,「妳這是去幹啥了?一身髒兮兮的,還熱得這一頭汗。」
滿月臉蛋紅通通的,任由她擰了帕子給自己擦汗,「明香姊姊,舀碗水給我喝吧,我剛從山上下來。」
「山上?」明香轉身去廚房舀水,嘴裡卻也沒停,「妳去山上幹嗎?」
滿月接過她手中的粗瓷碗,一口氣喝了大半,才把昨天發生的事情講了一遍,「……家裡欠下這麼大一筆債,光每日賣花那幾個錢怎麼夠還,只能想點其他辦法了。」
「妳爹可真是……半點不為兒女著想,年紀一大把了還做出這樣的事來!」明香果然氣得要命,「咱倆自小一起出來賣花,我存的錢爹娘分文沒動,風風光光置了一份嫁妝,妳比我還勤謹些,怎麼家裡連二十兩銀子都拿不出來?」
滿月低了頭,「也不光是我爹,我妹妹吃藥也要花不少錢的……」
攤上這樣的親爹也是沒辦法,明香知道她心裡必定難過,只好轉移話題,「那妳去山上能幹麼?現在是夏天,也不是採蘭的季節。」
滿月將背後竹簍裡的百合花給她看,「我哪懂那些,只是今年春天上了趟山,發現了這株百合,那時也不知能長成什麼樣子,便沒去動它,今日剛好想起來,才過來碰碰運氣,誰知竟真的開了。」
「喲,野百合?」明香驚喜地撥了撥那株百合,「還行,若放到店裡至少能賣個十兩,只是妳往常賣花的地方都不是什麼大富之家,不一定能花得起這個錢,若直接賣給花鋪子又免不了被壓價。」
「能賣多少賣多少吧!」滿月露出兩個小梨渦,「也是運氣好,算是一筆意外之財了,後面再慢慢賣花賺錢,總能還得清的。」
「妳這丫頭真是……」明香一指頭戳她額上,「都這樣了還運氣好呢,沒心沒肺的,擱我的話,早跟我爹鬧翻了!」
滿月只低頭笑笑,「我臉皮厚罷了。」
「明香!明香!」前面花田裡突然傳來一個沙啞的婦人聲音,「大熱天的杵在廊下做啥呢?妳旁邊那是誰?」
是明香婆婆的聲音。
現在已經是花圃裡採花上貨的時辰,滿月意識到自己耽誤了明香做活,怕惹得人家婆婆不高興,忙提高了聲音道:「劉姨忙著呢?」
「喲,是霍家姑娘啊。」花田裡鑽出一個粗布衣裙的婦人,手裡提了兩大筐翠綠新鮮的茉莉花,「昨日怎麼沒見妳過來拿花?還以為妳看上別家的花兒,不要劉姨家的了呢!」
明香連忙上前幫忙,滿月也跟著過去,「劉姨哪兒的話,昨日家裡有點事才耽誤了,我這可不就來了!」
她到底還是拿了兩筐茉莉回去,一通耽誤下來,回城時日頭已墜到了半山腰。
滿月背著百合提著茉莉進了城,心頭還在想這會兒到家歸置好,還能不能去溶月湖邊走上一趟,就見身後緩緩駛來幾輛馬車,一名騎著高頭大馬的青年正提著鞭子喚她。
「前面的,賣花那小姑娘!」
滿月做慣了生意,忙回頭快走幾步過去,仰著臉兒問:「公子可要買花?」
那青年衣著華貴,一開口便是京城口音,語氣也有幾分居高臨下,「不買花,本公子就問問,你們這桐縣裡最好的客棧是哪家?」
原來是問路的。
滿月放下手中的竹簍,「公子是初來咱們桐縣嗎?若說最好的,那當然是城南的福來客棧,不過那邊常年客滿,離這邊也有些遠,現在這時辰過去大概已經訂不到房了,若公子不介意,不如去前面的如意客棧,雖不如福來客棧,也差不了多少,地方又近,隔著一條街就到。」
青年嗤了一聲,「若真是好去處,遠一點又何妨?小姑娘不實誠,怕不是跟那什麼如意客棧有首尾,送客人過去能吃筆回扣?」
滿月笑意不變,「怪我多嘴了,公子莫怪,福來客棧頗有名氣,公子若不認識路,隨便再問一問人便知。」說罷福了一福,提起竹簍就走。
走街串巷這麼久,多難纏的客人她都遇見過,犯不著跟個問路的陌生人計較。
小姑娘生得討喜,聲音又甜又脆,臉上又一直帶著笑,哪怕舉動有些無禮,青年也沒打算計較,搖了搖頭,帶著一隊車馬徑直往前走,將將要越過她的時候,突然聽馬車裡一個輕柔的女子聲音道:「停車。」
那青年扯住馬頭,「妹妹怎麼了?」
馬車簾子一掀,一個丫鬟模樣的探出頭來,「二公子,小姐問那賣花女手中可是有百合?」
青年一聽,立刻提高了聲音,「小姑娘先別走,我妹妹問妳話呢!」
滿月只好又停下來。「是有一株百合,不過剛從山上挖下來,還未來得及整理,妳家小姐真厲害,隔著油布也能聞出百合的香味?」
那丫鬟笑了笑,「我家小姐最愛花,什麼花的香味沒聞過,妳先將那百合拿出來看看。」
滿月一聽生意上門,頓時來了精神,趕緊將背後竹簍放下來,小心翼翼將百合取出,舉到簾子旁,「小姐請看。」
那丫鬟縮了縮身子,滿月只聽到裡面環佩輕輕一響,那女子聲音便又傳了出來,「花不錯。」
「小姐好眼光。」滿月抿著嘴笑,「這百合枝葉青翠花頭又多,寓意也好,正所謂百年好合……」突然想到馬車中這位明顯是未婚小姐,頓時訕訕地住了口。
「百年好合嗎……」女子卻明顯並未在意,反倒歎息了一聲,「二哥,我手中沒帶銀子,你替我買下來吧。」
青年皺著眉,「這百合剛挖出來,連泥帶土的怎麼拿?妹妹若喜歡,明日咱們去花鋪裡另買一株好的,何必在這裡耽擱。」
滿月見他要壞自己生意,心中一急,又不敢大聲,「公子別擔心,前面有家賣瓦盆陶盆的,我這便去挑一個來,保證將這花種得乾乾淨淨的,耽誤不了多久。」
馬車中的女子輕笑一聲,「二哥,買花也講究緣分,我不過恰巧遇到,起了這個心思,若正正經經去了花鋪子倒也不一定想買了。」
那青年沒辦法,朝滿月一抬下巴,「還不快去?」
滿月抱著花就跑去前面的陶瓦鋪,買了個造型古樸的陶盆將花種上,又借了店家的布將盆上泥土擦得乾乾淨淨,這才氣喘吁吁跑回來。
那幾輛馬車果然還等在原地,青年接了花,轉身遞給馬車內的丫鬟,才道:「多少錢?」
滿月也不亂喊,「這花在鋪子裡能賣出十兩價格,不過勞公子小姐等了這許久,滿月心裡過意不去,給個六兩就好。」
那青年倒也不小氣,伸手在荷包裡一掏,扔了個銀錠子過來,「剩下當賞妳指路的。」
那銀錠子足足十兩,滿月心中一喜,方才對他的怨懟頓時煙消雲散。「多謝公子,公子若要去如意客棧,滿月願意帶路。」
青年卻並不領情,「妳這丫頭也忒不知足,還惦記著拿回扣呢?偏不去那如意客棧,妹妹,花也買了,咱們走。」
馬兒嘶鳴一聲,踢踏踢踏走了幾步,那青年突然心有所感,一拽韁繩,回身朝自家妹妹的馬車看去,恰巧馬車走動,前面的車簾被風吹出一條縫來。
馬車正中坐了一名容貌端麗的女子,正低頭抱著那盆百合,素手輕拂著粉白花苞,眉梢帶了點兒惘然,不知想到什麼,眼角倏地落下一滴淚。
「妹妹啊……」青年歎了一聲,「妳方才也說了,萬事講求個緣字,妳如今也許了人家,與他此生是沒有緣分的,現在這樣又何苦來哉?」
女子一抬眼,見哥哥正盯著自己,忙轉頭拭了淚,「二哥……」
青年又道:「他現在這樣的境況妳也知道,別說是妳,連我也被勒令不可再與之來往,若不是恰巧有經商的朋友在這邊遇見,連我也不知他居然來了這裡,這次帶妳出來我可是冒了死罪,妹妹到時候可別做出什麼傻事讓二哥為難。」
女子的聲音柔柔地傳出來,「我知道,二哥一向是對我最好的。二哥放心,我不過想再看他一眼,全了自己這份心思罷了,過了這一遭我便安心備嫁,再不讓你操心半分……」說到後面,語氣已有些哽咽。
青年也不再說什麼,領著馬車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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