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海E358-1~4
《嬌嬌嫁個狠角色》全4冊
出版日期
2026/01/14
數量
NT. 1,280
優惠價: NT. 1,011
E358-1《嬌嬌嫁個狠角色》卷一  漁潼
原書名:嬌女嫁對郎
杜若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的夢都會變成真的?
像她爹跟隨的趙堅成了皇帝,天下分裂成大燕、大周兩國,
又像新帝定都長安,她家宋國公府也跟著搬家,全實現了,
所以她會嫁給大殿下趙豫成為太子妃,日後貴為皇后也都是可能的?
她才不要!先不說趙豫的寵愛是假,趙家的皇權也終究不保,
打小就沒父母、被她爹娘視為兒子的賀玄才是將來一統江山的真龍天子……
這夢定是嘲笑她前兩年跟玄哥哥鬧彆扭疏遠了,
他本事可是大得很,年紀輕輕立下無數戰功,受封為雍王,
如今她知錯能改,使出甜笑撒嬌加奉上貼身小禮物和他重修舊好,
只是他倆是不是好過頭啦,
他對別的姑娘沒個好臉色,唯獨對她有笑臉、能聊天,
她叫他不要天天一身黑,他果然變著花樣穿新衣,好看得迷了她的眼,
呃,怎麼辦?她昨兒又作了個夢,有個藍衣男子吻了她,該不會是……
 
E358-2《嬌嬌嫁個狠角色》卷二  漁潼
原書名:嬌女嫁對郎
大家都以為她杜若命好桃花旺,誰人知道她老是作夢得知不好的未來——
二叔父家的唐姨娘心機深沉,家宅不寧的禍首便是她,有朝一日還會變主母,
幸好二堂姊身子雖不好但腦子特好,使出巧計叫唐姨娘翻身不得;
夢到福清公主獨子宋澄被賀玄一劍砍了,
事實上賀玄也真的和公主府的人幹一架,還一狀告到皇帝那裡求做主,
誰讓公主那麼霸道,請人做客跟強盜擄人差不多,
聽說公主有意幫宋澄求娶她,可要侍奉這種婆婆誰敢嫁啊!
最擔心的是爹爹,夢中他出了事,沒大本事的她只能求賀玄保護她爹,
她完全不知父親和賀玄有祕密,兩人正密謀大事,
賀玄更是打算兩家變一家,帶她參觀他王府,一副欠個女主人管的樣子,
叫跟他相看的姑娘傳話問她「生辰禮」想要什麼,就怕旁人不知他倆的曖昧,
對她的心意越來越不掩藏,言語上撩撥不算,還時不時動「嘴」欺負她……
 
E358-3《嬌嬌嫁個狠角色》卷三  漁潼
原書名:嬌女嫁對郎
她的玄哥哥還是一如既往的寵愛她,
除夕特意尋來華麗的煙花,帶她上屋頂觀賞順便討親親,
然而這人的醋勁也忒大,她不過是跟國師說兩句話,
他竟光天化日之下把她擄上馬背,與她共乘一騎,
再招搖過市的送她回家……
這下可好,全長安城都知道他們之間有什麼了!
只不過還來不及擔心兩人的未來呢,她便又作夢了,
她夢到父親被一箭穿心,可當她心急如焚的趕到雍王府求救時,
這才發現父親竟與他合謀造反,還順利成功,
他推翻大燕,一瞬間就變成了高高在上的皇帝,
只是就算成為皇上,他還是那個視她如珠如寶的玄哥哥,
馬上派人來提親,迫不及待想娶她,
甚至因大婚前兩人太久不能見面,趁夜摸進她的香閨,只為討個親吻……
 
E358-4 《嬌嬌嫁個狠角色》卷四(完)  漁潼
原書名:嬌女嫁對郎
想當初夢到當趙豫的皇后,那廝拈花惹草,治國也無能,
哪裡像現在賀玄這樣,前朝治理有方,後宮專寵她一人,
連高黎國公主當使節來示好,一副「我就是貢品」,他壓根甩都不甩,
別人的皇后是跟嬪妃鬥心計,而她只能跟幾隻鸚鵡鬥智鬥勇,
只好盼著早日懷上個孩子,也不會嫌宮裡太冷清,
哪知她終於有喜卻不得安生,先是娘家鬧出事來,祖母想將四妹杜繡低嫁,
杜繡親娘唐姨娘為阻止此事,竟在祖母的湯裡下毒!
之後大周皇帝的軍隊傾巢而出,逼得賀玄御駕親征,
讓她爹杜雲壑監國,她掌玉璽,但爹爹遭到陷害,朝政大事頓時落到她頭上,
好不容易盼得賀玄大敗大周凱旋而歸,她孩子也生了,一家幸福美滿,
可投靠大周的前國師甯封走投無路,與內賊勾結想拿下她這個賀玄的「弱點」,
她曾夢到被人逼得掉落懸崖,難道她這輩子就會這樣結束了嗎……
 
(熱銷再現,精製封面二版)
漁潼,出身於江蘇,年少時愛好看書,年紀漸長,卻喜歡上自己編故事,
大抵是因為聽的、看的多了,更喜歡自己去構架一個世界,揮灑想像力。
寫悲歡離合、寫人生五味,雖然煞費心神,卻有極大的成就感,能從中獲得幸福。
業餘時間,愛養花養魚,生活平平靜靜,日復一日,偶爾也渴望一點刺激,
比如突然遇見外星人,或者遭遇穿越!
腦中長存無數幻想,光怪陸離,只願哪日都能付諸筆端,此生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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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去年那些夢
這日杜家正在搬家。
院外靠牆停著十二輛牛車,下人們魚貫而出,三三兩兩或提著桌椅,或抬著屏風紗櫥,一一裝載到牛車上,那聲響極大,幾個時辰都沒有消停。
可杜若卻沒受到什麼影響,明明聽見管事們到處高聲催喊,依舊慢條斯理的搗鼓她那一件件小玩意兒。
玉竹看得著急,輕聲道:「姑娘,妳這樣得弄到什麼時候,不如讓奴婢代勞?」
杜若搖搖頭,「都是我的寶貝,放在一起磕壞了妳賠嗎?」
小姑娘拿起一只玉蝴蝶用細綾包了,交給鶴蘭,又拿起一卷孤本,這回包得更細心,裹了三層不止。
玉竹是個急性子,瞧著她纖細的胳膊晃來晃去,就想撲上去幫她打包,忍不住提醒,「老夫人說今日酉時定要搬進去的。」
杜老夫人是個做什麼事兒都要翻黃曆的,今次他們杜家跟隨趙堅攻入長安,趙堅在自立為王之後,論功行賞,封了杜家大老爺為宋國公,前幾日甚至還賜下國公府。杜老夫人高興壞了,急著就要搬入大宅,選了最近的吉日,連那門匾都是連夜趕製,此時恐怕還在散發著油漆味呢。
杜若對這祖母也是沒轍了,瞧一眼靠牆的水漏道:「心急吃不了熱豆腐,我哪一件東西弄壞了,世上都難尋。」
自家姑娘集萬千寵愛於一身,如今大老爺又被封為國公爺,大房在府裡那是橫著走,別說這些小玩意兒,就是姑娘要把獨院搬走,恐怕大老爺也得想個主意。玉竹遂不敢再多嘴。
曉得女兒這脾氣,謝氏那頭收拾好了就來催她,果見她什麼都沒弄,瞧瞧這一地的東西,光知道包這個包那個,她一甩帕子吩咐道:「玉竹,妳趕緊收拾起來,姑娘手裡的別管,把那些大件的讓人開始往外抬了。」
「娘……」杜若抬起頭,欲言又止,半晌道:「別讓他們碰壞了。」
「小祖宗,他們哪個敢碰壞妳的東西,妳啊……」她低頭瞧瞧她的小臉,覺得她今日做事比往常還要慢,伸手輕撫在她髮髻上,柔聲問:「可是不願搬走?」
沒有攻下長安之前,她們這些家眷都住在晉縣,已經住了大半年,晉縣山清水秀、民風淳樸,雖然被趙堅大軍攻佔,但沒有傷百姓一絲一毫,仍維持著安寧,好似隔絕塵世的桃花源。可即便如此,也不至於讓杜若捨不得離開,她只是知道,他們註定要搬入長安的,因為她曾夢見過。
也是從這一天起,大周分裂成兩國,周國與趙堅建立的新王朝——大燕,而她也變成了大燕的子民。
這一切都印證了她的夢,杜若既害怕又覺得新奇,她抬頭朝謝氏笑笑,「這裡住著很舒服,不過只要跟爹娘、哥哥在一起,住哪裡都一樣,我沒什麼不願的。」
謝氏道:「那妳別折騰了,萬一晚了惹得妳祖母生氣。」
「祖母才不生氣呢,這裡好些都是祖母送的。」她握住一只金鈴搖著給謝氏聽,「這是我三歲時祖母叫人打的,您瞧瞧,我保管得好吧?一點兒沒有壞呢。」
謝氏莞爾,「是了、是了,別人都是敗家子,就妳能幹。」他們杜家跟著趙堅造反前,原也是富貴人家,什麼都不缺,這孩子樣樣都用好的,可樣樣都不捨得丟,真不知該說她什麼,她有些哭笑不得,叮囑道:「不管如何,妳快些準備好,不能讓全家等妳一個。」
杜若答應一聲,見謝氏走了,忽地想到一事,忙讓玉竹把哥哥杜凌叫來。
妹妹召喚,杜凌一刻不敢停,連忙過來。
杜若站在門口,一指大梁,「你給我做的秋千,快些拿下來,帶去長安。」
杜凌沒料到是為這個,皺眉道:「又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這也帶?妳就不嫌麻煩!等搬去了,我給妳做個更好的。」
「不行,不行,我就要這個。」當初哥哥見宅院狹窄,沒個園子賞花,也沒有樓臺亭榭,怕她閒得無聊,他特地去山裡砍了木頭做了這秋千,她記得他做完手上都出了水泡呢,怎麼好扔了?
任別人怎麼說,可那些承載了記憶,充滿了感情的東西,她就是捨不得丟掉。
見她水盈盈的眼睛盯著自己,杜凌心軟了,歎口氣叫小廝拿來梯子,這東西是他掛上去的,他最熟悉,妹妹是怕別人弄壞了。
秋千取下來,她笑嘻嘻道:「謝謝哥哥。好了,沒事兒了,你也回去收拾吧。」
「用完人就趕人走,真沒良心。」杜凌捏捏她又軟又滑的小臉蛋,就跟她生下來時那樣,他總是無時無刻的想捏她,不過比起小時候,妹妹的臉沒有那麼圓了,肉也好像緊了一些,他們都說妹妹越來越漂亮,可他卻很失望,老氣橫秋的道:「若若,妳該多吃點了!」
杜若斜睨他,「我才不做大胖子!」
「已經做了十來年,繼續做下去多好?」杜凌道:「不用擔心,肉錢哥哥有得是。」
杜若不想理他,「哼」一聲讓鶴蘭把秋千裝起來。
杜凌這時從袖中取出一個巴掌般大的描金檀木刻花匣子,遞過來小聲道:「本來想搬過去再給妳的,現在正好,這是大皇子送妳的喬遷禮。」
趙堅自立為王,他的兒子自然便是皇子了,杜若心頭一跳,垂眸盯著那匣子,睫毛輕輕顫著,手卻不來接。
杜凌把匣子打開來,「知道妳喜歡蝴蝶,他親自去挑的,妳快些收好了。」
深藍色細綾上躺著一對赤金蝴蝶,翅膀極薄,甚至能看清上面的紋路,像真的一樣,隨時都能飛起來。杜若在這一刻有些恍惚,她與趙豫雖算不得青梅竹馬,卻因父親是趙堅屬下,他們很早就認識了,他像哥哥似的疼愛她。
可是一場夢改變了他們的關係。
假使她不知道將來,她會歡歡喜喜的嫁給趙豫,做他的太子妃,再做母儀天下的皇后,不過現在她再也不願與他有任何來往。她推開匣子,「你幫我還他,就說我不喜歡蝴蝶。」
杜凌瞧瞧她頭上的蝴蝶步搖,皺眉道:「不喜歡妳還戴著呢,到底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就是不喜歡。」杜若尚沒有準備好說出祕密,搪塞道:「你還給他,哥哥,好不好?」她拉著他袖子,動人的眼眸透著懇求。
杜凌很是奇怪,因為印象裡妹妹與趙豫感情不錯,送個喬遷禮也是人之常情,可妹妹竟然推辭,難道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事?見妹妹不想多說,他並不想為難她,只得答應。
見哥哥離開了,杜若站在窗前看著庭院內老樹新發的嫩芽,想到若干年後她登上鳳位,趙豫連一年都沒法耐得住,假惺惺拒絕官員廣納後宮的建議,私底下卻以醉酒的藉口碰了別的女人……雖然是在夢裡,她仍記得那瞬間的憤怒。
她不明白,既然趙豫不喜歡她,又為何非得要娶她呢?為何非得要表現得對她情深義重,那麼寵她。
鶴蘭見她佇立不動,輕聲道:「姑娘,秋千收好了。」
杜若回過神,不再想這件事。趙豫辜負她,可後來他也沒能保住皇位,當真是一報還一報,她又有什麼好想的?反正事情也還沒有發生呢,往後趙豫便是再裝出大哥哥的樣子哄她,她才不理他。
外面這時傳來「匡噹」一聲巨響,好像誰打壞了大件的東西。
有人立刻罵起來,「我這屏風多少銀子,你們曉得嗎?一個個不要命了,我告訴老爺,老爺得打死你們!到底哪個摔的?給我站出來!老實交代了,興許還能留你們一個全屍!」
聲音抑揚頓挫,甚為誇張,像是唱戲——其實吳姨娘也確實是戲子出身,是二老爺花五十兩銀子買回來的,因二夫人性子懦弱,吳姨娘向來囂張得很。
隨即又有一道清脆的聲音響起,玉竹探頭一看,原來是二房的大姑娘杜蓉,只見她正指著吳姨娘的鼻子,劈頭蓋臉的訓斥——
「妳自個兒也不過是個奴婢,五十兩銀子買進來,現在十兩銀子都賣不出去,還狗仗人勢罵人呢!什麼破爛屏風都能叫妳瞎嚷嚷,讓妳收拾東西搬家不是讓妳逞威風,也不照照妳的臉,妳配拿出主子的派頭?」
吳姨娘滿臉通紅,卻不敢還嘴,咬著牙走了。
杜若聽得忍不住抿嘴一笑,堂姊果真非池中物,也只有她這樣的潑辣才能鎮得住人。
杜蓉罵完了,一甩衣袖走到她門口,挑眉道:「三妹我警告妳,妳給我快些,不然我把妳的東西都扔出去!」
杜若朝她甜甜笑道:「大姊妳定然收拾好了,來幫幫我嘛。」
那是她的招牌,衝著誰一笑,誰都擋不住。杜蓉「哼」一聲,走過來,「就曉得妳是大烏龜,妳該改名叫杜龜。」
杜若絲毫不生氣,眨眼道:「那妳叫杜兔子,好不好?」
杜蓉噗嗤笑起來。
有她搭把手,杜若很快就把小物事都包好了。
杜蓉拍拍手,「我還得去看看二妹,她跟妳差不多,慢得要命,光她的筆墨紙硯就夠整理的。」說的是二姑娘杜鶯。
杜若笑道:「我跟妳一起去吧。」
杜蓉叫她快些,急匆匆便走,她跟在後面,誰料將將走到庭中,就看見不遠處的院門那裡站著一個人,濃綠的樹蔭遮擋住陽光,將他籠在陰影之下,好似團黑霧,看不清楚容顏。
可杜若知道他是誰,他是她人生裡不近不遠的一個人,也是會在將來主宰無數人命運的一國之君。
賀玄。
她默念他名字,似看見他手中的那把劍,在那天黑夜浸透了血。他緩緩向她走來,墨靴踩於丹墀階梯的血泊中,每走一步,都在石階上開出鮮紅的花。
掌中有些發涼,她側過頭,疾步朝杜蓉追過去。


遠遠聽見琴音,好似林中微風,安寧柔和。
杜蓉很是著惱的對杜若道:「這等時候還在彈琴呢,也不知哪來的閒情逸致,大家都在急著收拾東西,就她要裝出清高的樣子,以為我們不會彈琴嗎?比妳還討厭。」
別看大姊說得刻薄,她和二姊姊可是親姊妹,感情比誰都深。杜若打趣道:「可她就是仙子啊,她小時候不是有神尼要收她為弟子嗎?將來許是要位列仙班的。」
「促狹鬼。」杜鶯細細的聲音從窗裡飄出,「又在背後說我壞話……」她輕咳兩聲,「剛才才尋到的瑤琴,我只是瞧瞧琴弦有沒有壞,被妳們說成什麼樣了?」
兩人都笑起來。
杜蓉一刻不停,剛進屋裡就指東指西,吩咐婆子抬去牛車,要把東西都搬空的架勢。
杜鶯穿著一襲月白色裙衫,背倚在美人榻上也沒阻止,只與杜若訴苦,「她總是這樣替我做主,她一來,我這院子的主子就是她了。」
杜鶯長年服藥的臉很是蒼白,沒有多少血色,細眉鳳眼的我見猶憐,杜若瞧著她,心想自己剛才也不是胡說,總覺得杜鶯有時候就像要乘風而去似的。
拉一拉杜鶯的手,她笑道:「二姊姊,大姊這樣才好呢,什麼事兒都交給她操心,我們可就清閒了,正好享福。」
不像她的病弱,杜若膚色白裡透紅,永遠都像一顆飽滿的果實,小時候甜甜的,誰見了都想咬一口,現在也甜甜的,笑起來嘴邊兩個小小的梨渦,明媚燦爛。
再不好的心情見了她也會跟著歡快起來,杜鶯摸摸她的花苞頭,「說得也是,讓她去管吧。來,我給妳看我剛才尋出來的仕女圖,我瞧著長得像妳呢,前朝的宮廷畫師畫的。」
她叫丫鬟拿來,攤開後見陳舊的宣紙上,一個穿著粉色襦裙的小姑娘立在高大的宮牆前,手執笤帚,微微而笑,像暖陽。
杜若驚訝道:「真的與我有些像呢。」
「是吧?送給妳。」杜鶯很大方,「這些東西都看有沒有緣分的。」
她們之間互相送禮物實在再正常不過,杜若沒有推辭。
杜蓉不滿道:「還真都不管了,談起書畫了,要不是我,妳們一個兩個都得被祖母說,還不快些來整理!」
之後三個姑娘一起動手,很快便收拾好。
杜若拿起畫卷告辭。
玉竹在路上輕聲道:「老夫人可真疼二姑娘呢,奴婢剛才瞧見她好幾匣子的血燕,可大房這兒一點都沒有,夫人上回還與廚房管事說若在哪家鋪子瞧見,不吝價錢全都買回來。」
「二姊姊身體不好,祖母定然疼她,不說祖母,便是我也該把補身的好東西送給二姊姊。」
自家姑娘真是大方,一點不計較,只是玉竹還是有些替她委屈,畢竟姑娘是大房的嫡長女,杜家全靠著大老爺才能一直有這富貴,府裡的好東西都該歸姑娘才是。
甬道上,下人們仍在來來去去的搬東西,杜若駐足看了幾眼,忽聽杜凌在遠處叫道——
「若若,妳怎麼到處亂跑呢?」
循聲望去,看見哥哥,她走過去,把畫卷一揚,「我去幫二姊姊了,她送了我畫呢,你瞧瞧……」她展開來,再抬起頭,卻發現杜凌身邊多了一個人。
賀玄。
五年前賀玄生父戰死沙場,從那一日開始,父親便很照顧他。
她還記得第一次看見賀玄,他穿著黑衣,削瘦冷漠,明明是溫暖的三月,他卻像站在寒冬裡,紛飛大雪從周身灑落,誰也近身不得。
她那時尚小不知害怕,哪怕是這樣的賀玄也沒讓她嚇得躲起來,父親讓她叫他玄哥哥,她嘴甜,張口就喊。
但到現在,她再也叫不出口。
母親以為她長大了,臉皮薄怕羞,可她心裡清楚,是因為這幾年聚少離多,有次他從襄陽回來,母親與她正在趙家做客,她趴在窗邊看見他立在庭院裡與趙堅說話。他穿著漆黑的衣袍,披著赤紅的斗篷,頭上的金冠閃閃發亮,那一刻不知為何,她好像不認識他了。
那時瞧見她,他也沒有過來說話。
以後兩人再相見,莫名的就好像隔著一層什麼,或許他們原本就不是同一類人,她漸漸的將他淡忘。
可現在,她卻知道了他的將來。
杜若有些心亂,不明白為何賀玄會做皇帝,那些夢實在太荒唐了,偏偏夢到的事都已成真。她彎彎的眉略顰,偷偷瞧了賀玄一眼。
去年他去嶺南鎮壓起義,擴充趙堅治下領土,壯大大燕軍隊,兩人已是有一年未見。
十八歲的年輕男人仍如往昔,墨色的錦袍穿在身上像濃郁的夜,他隱於黑暗,不動聲色,腰間的長劍卻煥發出奪目的光彩——那是前幾日趙堅封他為雍王時所賜下之物,寶劍贈英雄,好彰顯他對這位年輕王爺的看重。
趙堅在外便常說,他是把賀玄等同於他三個親生兒子一般看待的,但他大約沒想到,有一日賀玄會把江山從趙豫手裡搶過來。
杜若恍惚間,目光對上了賀玄的眼睛。很奇怪,這樣冷淡的男人卻擁有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在他看著自己的時候,會讓人生出一種錯覺,好似他是溫柔的。閃動的眸光,清澈透亮,像高山上的一捧清泉,引人低頭去飲。杜若連忙轉過頭。
杜凌已經看清楚那幅畫了,不滿的道:「哪裡像妳,這是宮女吧?妳怎麼會做宮女?妳將來怎麼都是名門世家的貴夫人!」
又不是說像的是身分,杜若道:「你瞧她的眉眼,難道不像我嗎?」
她手指點在宣紙上,細細長長的,像文珠蘭的花瓣,帶著動人的嬌美,賀玄不由自主地也看向那幅畫,畫裡的小姑娘秀眉杏眼,很是甜美,但比起杜若好似還差了些。
他仍記得初見杜若時,她穿著銀繡葫蘆藤的襦裙,梳著雙丫髻,圓圓的臉蛋玉雪可愛,聲音好似雲雀,走動間腕上金鈴叮噹作響。她叫他玄哥哥,那天以後,每當他來,她總是玄哥哥長,玄哥哥短的。
在他的人生裡,也只有她這樣叫過他,只有她曾經那樣親近過他。
他撇開眼,聽著她甜甜的聲音道——
「哥哥,你仔細看看,到底像不像?」
杜凌道:「我還是看不出來……」他問賀玄,語氣略有些自嘲,「賀大哥,你看呢?父親常說你眼睛比我好使。」
因兩人比騎射,沒有一次他能贏過他,不過不知為何,他就是喜歡賀玄,他想知道他到底是如何練就一身本事的,就像這次去嶺南,他才帶了五千精兵,卻大敗敵軍兩萬兵馬,難怪趙堅要封他為王爺,甚至還給予他虎符,讓他調兵遣將,也難怪父親提起他,總是會對自己露出挑剔的眼神。
賀玄一定是有什麼祕訣,是不是拜了什麼高人為師?他生父去世得那麼早,而他來杜家也從不曾向父親討教,倒是父親興致勃勃的要教他,他漫不經心的。
沒想到杜凌會問他,賀玄怔了一怔,想去看那畫,卻又對上杜若的目光,小姑娘好像受到驚嚇,瞪圓了眼睛。
已經有多久他們沒再說話了?他原本也不知該說什麼,可現在杜若這樣看著他,卻叫他莫名的不想拒絕,他把畫拿起來。
他竟然真的要答嗎?杜若小臉繃緊了,其實她並不在意賀玄的回答,她跟那小姑娘像不像跟他又有什麼關係呢?不過想到夢裡,他提劍對著她,她又有些害怕,因她不知道賀玄要對她做什麼,那些夢沒有告訴她答案。
她握一握拳頭,讓自己笑起來,輕聲道:「玄哥哥,你看得出來嗎?」
有兩年多了,她沒有這樣叫過他,那三個字纏在舌尖,有些陌生,聽起來怯怯的。
她在害怕他?
賀玄劍眉微揚,雖然他不像趙豫那樣會討好她,哄得她歡快的叫著他豫哥哥,可他從來沒有嚇過她,她怕什麼呢?他們相處的歲月到最後帶給她的,只是害怕嗎?
他看一眼畫,又看她。
琥珀色的眼眸染上了從樹葉中灑落的斑駁陽光,交織出別樣的神采,是冰冷還是溫柔,她分辨不出。
杜若的眼睛盯著賀玄,杜凌的眼睛卻看著妹妹,因為他早發現這兩人有些不對頭,五年的感情了這幾年居然連話都不說,他覺得可惜,所以他才會藉故讓賀玄看那幅畫。
沒想到剛才,妹妹竟然又叫他玄哥哥。
杜凌一頭霧水的時候,賀玄開口了,淡淡道:「不像。」
並沒有參雜感情,就事論事的樣子,杜若眉頭一擰,心想賀玄的眼睛跟哥哥一樣,都不好使,也不知他如何打仗的。
她把畫收了,慢慢的捲,生怕哪裡弄皺了。
舊習慣還是沒有變,捲個畫都磨磨蹭蹭。賀玄想起最早在杜家時,她有回要顯擺她那些寶貝,讓他坐著等,可等到她一樣一樣小心拿出來,他險些都要睡著了。她不知道她這習慣有多磨人,好幾回他看著都想伸手把東西從她手裡搶過來,又怕嚇著她便罷了。
畫捲好後,杜若問杜凌,「你們要去哪裡?」
杜凌回道:「我剛才請賀大哥來書房坐坐,今兒大吉,好些官員家都在搬家,生怕有人趁機作亂,皇上派了賀大哥來晉縣視察,他也不能久留,我現在就送他出去。」
原來如此。杜若眼睛一轉,心想哥哥口口聲聲賀大哥長賀大哥短的,他一定沒想到賀玄將來會是皇帝,他當了皇帝,趙家勢必就倒了,不過她現在對趙豫厭惡透了,並不同情他,江山易主也不關她的事,她只關心杜家,她不希望賀玄當上皇帝後杜家遭受重創。
唯一能避免的法子,興許就是杜家與賀玄一直保持現在的關係了,而她與賀玄重修舊好,應當便會無事,所以,只是叫個哥哥,又有什麼呢?不是什麼難事。
她悄悄吸一口氣,笑咪咪道:「哥哥確實不該打擾玄哥哥的,省得耽誤事情呢。」
「自然,本就是向賀大哥請教一些兵法罷了。」杜凌笑笑,轉頭與賀玄道:「等賀大哥下回得空,我再請你喝酒。」說著他朝門外走去。
然而賀玄並沒有動。
記憶裡,杜若喊他玄哥哥是在兩年前,今日太陽從西邊出來嗎?她一反常態,叫了兩次,要說第一次還有些害怕,第二聲簡直是駕輕就熟,他垂眸看向杜若,眸色清淺,卻又重若千斤。
杜若頭皮有些發麻,心想他肯定是起疑心了,難道他不樂意她叫他玄哥哥?她目光落在他身上,渾身華貴,是了,他現在是雍王,興許更想聽到她叫他王爺。她略側了側頭,輕聲問:「難道王爺不喜歡?」
叫哥哥,是熟悉的親密,叫王爺,是陌生的新奇,賀玄盯著她好似櫻桃般的嘴唇,想著她的聲音是有些神祕的甜美,雖然有時候覺得聒噪了些,可仍是覺得很悅耳。
他淡淡道:「也不是。」
看來並不討厭。杜若嫣然一笑,「玄哥哥,走好。」
更甜了,杜凌在前頭聽得嘴角一扯,感覺杜若喊他都沒有那麼甜,這是怎麼回事?難不成他眼睛真不好,其實這兩人從來沒有變過?
賀玄眸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笑意,轉身告辭。
解決了這樁事情,杜若為自己的當機立斷很是驕傲,高高興興的回去了。
此時丫鬟們已把小件東西往外送,她停在旁邊,從竹籮裡拿出一樣天青紗裹著的東西,慢慢打開,只見是黃楊木雕刻的一隻小羊,在梨花樹下,四肢彎曲著,側躺著在睡覺,憨態可掬,那是賀玄唯一送給她的東西。
那時她要過生辰,早在半年前就與賀玄說,讓他送生辰禮,每回見他一次就提一次,他耳朵都要長出老繭,勉為其難送了這小羊。她見到了,還說羊不是那樣睡的,說肚子該貼著地,他說,妳是這麼睡的。
她屬羊。
現在看起來,那雕工也很厲害,他說他有一套很鋒利的刻刀,是父親留給他的,她後來回送了他一條自己編的長命縷。
杜若把這木雕重新包好,放了回去。


各房的東西陸續搬上牛車,就要出發去長安了,杜家二老爺杜雲岩親手攙扶著杜老夫人出來,走一步叮囑一步,恨不得彎下腰背著她走去門口。
謝氏瞧在眼裡,面露不屑。這小叔子也就嘴上功夫厲害,哄得老夫人疼惜他,可杜家誰不知道這家是靠著誰?幸好老夫人拎得清,大事上從不含糊叫杜雲岩得逞,至於小事,就像杜雲壑說的,難得糊塗。
她這丈夫啊胸襟寬闊,做事敞亮,也正如此她才會看上他,看在他的面子上不去計較。
杜老夫人聽說了今日吳姨娘又在上蹦下躥,她語重心長地對杜雲岩道:「你媳婦兒也不容易,你便體諒她的苦勞,也不能叫姨娘騎在她頭上,下回再給我生事,我不管你什麼心思,定要將這賤人趕出去,做姨娘得有自知之明,她無一兒半子的,還不是仗著你的寵?如今咱們是國公府了,我不想杜家被人指指點點,說出了一個寵妾滅妻的孽障!」
這話有些重了,杜雲岩知道老夫人這回是來真的,要重新樹立門風了。這吳姨娘是他前幾年買回來的,打仗嘛,男人總得有個消遣,現在老夫人是不想姑息了。
他正色道:「兒子一定謹記在心。娘,您放心,我回頭就去訓她。」
走到二門處,只見小輩們都在等著,瞧見一個個如花似玉的孫女兒,杜老夫人高興起來,招手道:「妳們四個跟我一起坐馬車,我這路上都不用愁了。」
四姑娘杜繡笑咪咪地迎上來,「好啊,祖母,我帶了洞簫來呢,正巧新學會了一支曲子,叫《虞美人》,等會兒我吹給您聽好不好?」
聲音甜得發膩,杜蓉掃她一眼,知曉她又在學杜若,這家裡誰有什麼優點,杜繡都喜歡學,真正是姨娘生出來的種,一肚子的壞水,與她的娘唐姨娘一樣。在杜蓉看來,唐姨娘甚至比吳姨娘還要可惡,因為她從來不犯錯,祖母訓斥吳姨娘,唐姨娘總是在旁邊安安靜靜的,賢妻良母的樣子;杜繡也是,最會討祖母歡心。
杜蓉不以為然的與杜鶯道:「就她那點本事,也好意思吹簫,妳什麼不比她好?」
「便讓她吹吧,我也吹不動。」杜鶯輕咳幾聲,掩著嘴道:「《虞美人》很是好聽,我們有耳福了。」
杜繡謙虛道:「二姊呀,我這是班門弄斧,誰不知道二姊是大燕的才女,只是洞簫未免損傷體力,要是二姊的話,祖母定是要心疼的。」
杜鶯在胎中就帶了病,她生母劉氏身體也不好,她打小便由杜老夫人撫養,祖孫兩個的感情非同一般,杜老夫人聽見她這幾聲咳嗽便已經在揪心,一疊聲的道:「快些上車吧,瞧瞧妳連披風都沒穿,丫鬟怎麼伺候的?百珍枇杷膏可帶了?這東西雖然矜貴,妳可別不捨得吃,咱們搬去長安,後院就有好些枇杷樹,到時摘了送去宮裡,我與皇后娘娘說一聲,太醫便會做的。」
「祖母,今兒那麼熱,哪裡要穿披風呢?」杜鶯笑著挽住她胳膊,「原來咱們的國公府有枇杷樹呀?等到五月熱了,可做枇杷涼糕吃。」
「還有枇杷糖水、枇杷粥。」杜若補充。
杜老夫人道:「倒忘了若若這饞蟲了,有妳在,家裡多少枇杷樹都招架不住。」
眾人都忍不住笑。
杜老夫人一左一右被兩個孫女兒扶上車,杜繡瞧著嘴唇微抿,到底她不是嫡女,無論怎麼努力,祖母待她始終都沒有待杜若、杜鶯那麼好,姨娘一直與她說,只要她肯下功夫,就一定行,現在看來,姨娘根本是騙人的。
杜若發現杜蓉一直沒有上車,有些奇怪,她這性子風風火火的,比誰動作都快,現在竟然拖到最後?她坐在車窗旁,把車簾捲起來探出頭。
三月裡花木長得蓬蓬勃勃,杜蓉就站在杏樹下,面朝著南邊。
不遠處,杜家男兒都在一起,杜凌正與一個人說話,看得不太清楚,杜若把手掌擱在眉上擋住陽光,瞇起眼睛,她才發現那男人是章鳳翼。
那是父親手下一個參將的兒子,並不是官宦世家出來的。大周皇帝荒淫無道,民變四起,趙堅藉機造反,四處招募大軍,章家就是那時候加入趙軍的,而在這以前他們不過是荒漠上縱橫的馬匪。
杜若心頭一跳,原來杜蓉這時候就已經喜歡上章鳳翼了!
可怎麼後來會私奔呢?大姊雖然性子直率,可只要她與長輩們說,長輩們未必不肯的,她為何要私奔?這一私奔,引發了多少事情,在她夢裡,二嬸母去世,二姊姊大病一場,也讓祖母傷透心,大姊與二叔父徹底決裂,她難以承受這樣的結果,最終傷心離去,後來唐姨娘做了二房主母,而大姊再也沒有回來,直到她嫁給趙豫。
那時候杜蓉已經生下兒子,杜若依稀記得,章鳳翼是對大姊很好的,可到底是犧牲了那麼多的東西。
值不值呢?
杜若並不知曉,她只是想假如可以,或許她能讓杜蓉改變主意,不要再去私奔了,她們想個法子,說不定她便能順利的嫁給章鳳翼呢。
她一直不清楚去年那些夢因何而來,也深深為之困擾,但現在她發現,因著這些夢,她可以改變很多不好的事情。
她倚在車壁上笑起來。
第二章 大姊的親事
晉縣離長安只有數十里的路程,在悠揚的洞簫聲中,馬車穩當的停在宋國公府大門口。
此時,距離酉時還有半個時辰,杜老夫人鬆口氣,總算沒有誤了吉時。
宋國公府從前是大周的靖海侯府,長安被攻下來後,大周的官員逃的逃,降的降,所有的府邸自然都落在趙堅手裡,他又把這府邸賞給手下的將領。
杜雲壑雖不是趙堅最信任的心腹,可也是當初最早跟隨在趙堅身邊的,且他有勇有謀,很多時候趙堅都喜歡聽他的意見,他的地位牢不可破,不然三大國公爺絕輪不到杜家。
而那些府邸中,靖海侯府算是別具一格,想必請了能工巧匠打造,樓臺亭榭步步是景,杜若沿路欣賞,極是喜歡。
管事江姑姑與她道:「老夫人曉得姑娘們都喜歡花,說來也巧,南苑正好有四座獨院,姑娘們一人一處皆大歡喜,不然另外修葺可是要花費一番大功夫了。」
說話間,已來到一處獨院,遮掩在青竹之間,只露出些許白牆,倒是暗紅的琉璃瓦很是顯眼,被陽光一照,閃現淡淡的紅色。
杜若很興奮,歡快的走過去,瞧見兩扇朱漆小門,銅環不是那麼新,已然有些發綠,往裡頭看去,鋪在地上的青石磚挨著角落的地方還生出青苔。
江姑姑怕杜若生氣,忙道:「才搬進來,好些都沒來得及換新的。」
杜若卻擺擺手,高高興興的道:「挺好的,晉縣的石板上也生了青苔呢,一下雨還有小小的蟾蜍爬出來,晚上也有很多夜蟲叫,這沒什麼,不用換了。」
江姑姑心想難怪老夫人喜歡三姑娘,她總是開開心心的,像從來沒有什麼憂愁。可世上誰真會沒有煩心的事情呢,只能說三姑娘是個寬和的人。
玉竹與鶴蘭站在院門口,指使下人們把東西搬進來,杜若從院子這頭慢慢走到那頭,處處都滿意,當下便坐在新安置好的桌案旁,把她那些小件東西一樣樣親手拆開來。
另外三位姑娘也大致安頓好了,劉氏來看杜蓉與杜鶯,她們是同胞姊妹,院子也挨在一起,杜蓉不放心杜鶯,早早收拾好就來這裡幫她。
瞧見兩姊妹那麼友好,劉氏忍不住抹眼淚,「我是多虧得有妳們,幸好妳們兩個懂事又能幹,不然妳們父親……我只怕都不能待在杜家了,他也不想看見我,在房裡待不得一刻鐘便去吳姨娘那裡。」
杜蓉像炮仗,一點就著,怒道:「祖母都叫父親好好管著吳姨娘了,他還去做什麼?」
杜鶯也知道杜蓉白日罵了吳姨娘一頓的事,手按在她胳膊上道:「妳急什麼?父親說不定就是去說吳姨娘的,也只有父親鎮得住她,妳光今日說一說她,又有什麼用?」
她說得太快,又咳嗽起來,臉色也慢慢發白了。
劉氏又哭了,「鶯鶯,妳可不能出什麼事,我就指望著妳跟蓉蓉呢,崢兒又小,他懂什麼?鶯鶯妳快些歇一歇,都是為娘不好,不該與妳們說這些事情,老爺要去吳姨娘那裡便去好了,又有什麼了不得的,我這些年便是這樣過來的,只要你們姊弟好好長大便是了。」她讓人拿來迎枕放在杜鶯背後,又端來水,親自餵到她嘴邊。
杜鶯微微閉起眼睛,「娘,我想睡了。」聲音很是虛弱。
劉氏再不敢打擾,忙拉著杜蓉出去。
「鶯鶯看著身體越來越差,我也不知該怎麼辦。」劉氏咳聲歎氣,「蓉蓉,妳多看顧她一點。也是我的錯,不該什麼都與妳們說,妳今日還與吳姨娘吵,妳一個小姑娘還是得矜持些。」
「是她討罵,真不知道爹爹看中她什麼!」杜蓉拍著胸脯,「娘妳放心,我不會讓吳姨娘好過的。」
她逕自去二房的東跨院。
杜雲岩真在那裡,只不過不是在訓吳姨娘,倒是被吳姨娘使出手段勾搭,滾到了床上,兩人正在雲雨呢,就聽見外面小丫鬟急慌慌的聲音——
「大姑娘,妳不能進去啊,大姑娘……」
杜雲岩嚇一跳,翻身而起,將將搭上外袍就看見杜蓉好像怒目金剛似的一腳把門踹開。
「孽障,妳翻天了!」杜雲岩大怒,他好歹也是當人父親的,怎麼丟得起這個臉。
杜蓉冷聲道:「我聽說祖母讓父親您好好管束吳姨娘,難道父親您就是這麼管束的?」
她一身緋色裙衫,面容雖不是那麼嬌美,可英姿颯爽,一雙明亮的眼睛直視著自己,竟讓他有些汗顏,但他可是她的父親,不可能退卻,更不能讓一個女兒給拿捏住了,他沉聲喝道:「為父的事情何時輪到妳來管?還不快給我滾出去,現在就滾,不然我非得拿家法懲罰妳,妳是學過《女誡》的,難道不知道孝道嗎?」
孝道?杜蓉挑眉道:「父親與我提孝道,可父親把對祖母的孝道又放在哪裡呢?」
這句話讓杜雲岩的怒火更盛,眼見杜蓉面上滿是不屑,根本不把他這個父親放在眼裡,想起她屢次忤逆,他一個箭步過去,劈手就朝她搧了一耳光。
聲音清脆,赫然在杜蓉潔白的臉頰留下紅色的指印。
本是愕然的吳姨娘見狀心花怒放。
杜蓉捂住臉,不敢置信的瞪著杜雲岩,他竟然為一個姨娘打她,打他的親生女兒?她從來不知道父親會荒唐到這個程度!
杜雲岩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心頭不由一陣後悔。他其實是很喜歡杜蓉的,這個女兒性子堅韌,潑辣能幹,他常想,假使她是他的嫡長子,說不定二房就能靠著她,偏偏杜蓉總是與他作對,一次又一次不聽他的話,這消磨了他對她的感情。
然而不管怎麼說,他是不應該打她的。
杜雲岩轉過頭,盯著吳姨娘道:「這兩個月妳都不要出門了,要是被我發現一次,妳就滾出杜家!」
見二老爺難得的兇狠,吳姨娘嚇得臉色蒼白。
杜雲岩拂袖走了。

杜若聽到這消息時,正當要用晚膳,今日喬遷,廚房準備了豐盛的佳餚,丫鬟們流水般的把碗碟端上來,很快就把大圓桌擺滿了。
在廳堂門口見到謝氏,杜若拉住她袖子,輕聲道:「娘,二叔父真打了大姊呀?」實在太可惡了,難怪大姊到現在還沒有出現。
謝氏道:「是,妳二叔父剛才也被妳祖母訓了,不過蓉蓉也太衝動了一些,好歹是姑娘家,這等行徑傳出去,對名聲不好的。」
杜若不服氣,「怎麼不好?明明是二叔父不對。」要是父親像二叔父那樣對母親不忠,恐怕她也容忍不了,大姊又哪裡不對呢?二嬸母那麼軟弱,總得要有人為她出頭的。
見女兒不贊同,謝氏心想她到底是個小姑娘,大人之間的事情有時候小輩是不合適插手的,杜蓉這樣做,對她一點益處都沒有。只這些事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清的,謝氏叮囑道:「妳萬不可學蓉蓉,記得凡事不要衝動,不要不考慮後果。妳現在小還來得及,蓉蓉卻是十六了,不曉得會不會影響……」
聽起來是在說大姊的婚事,杜若忙問:「娘,大姊要嫁人了嗎?祖母、二叔父有沒有給她定好人家?」
謝氏瞪她一眼,搪塞道:「妳一個姑娘家問這些做什麼,快去陪著妳祖母吧!」說完去吩咐管事,把杜若撂在一邊。
沒有打聽清楚,杜若有些失望,轉身要進廳裡,卻見杜蓉也來了,她臉頰上有紅指印,還有些腫。
看到杜若她笑道:「妳也來這麼晚,咱們一起進去吧。」
見她絲毫不覺得有什麼,杜若心想要是自己被人打了一巴掌,恐怕都不好意思出門,可大姊居然就這樣把臉頰亮出來。
不過她的眼睛還是含著怨的,也像是哭過,杜若忽然明白了,大姊她不是不介意,她是故意這樣的,她要丟二叔父的臉,讓眾人看看,他是怎麼做父親的。
杜蓉真是一個好像石頭般的人兒,從來不知道退讓。
在宴席上,杜雲岩果然就有些抬不起頭,可在杜老夫人面前他又不好讓杜蓉迴避,一頓飯吃得毫無滋味,早早就退席了。
看見他好像喪家之犬般逃走,杜蓉心裡才有些痛快。


過了五日,杜家才完全安頓下來,所有傢俱都擺放好了,花園裡也種上新的花木。
而趙堅也像個真正的皇帝,開始早朝了,杜家兩位爺早起晚歸,像是回到當初中原沒有四分五裂的時候,整個大燕變得有秩序起來。
杜老夫人見越來越太平,琢磨著要給家裡小孫子與四個姑娘請個夫子。
謝氏道:「也不過是表面,咱們大燕與各勢力、與大周陸續打了七年,兩敗俱傷,糧草用盡,都沒有餘力再戰,可以後是說不準的。」一山容不得二虎,誰都想佔據整個江山,只是形勢所迫,各自停戰休養生息罷了。
杜老夫人自然清楚,可幾個小輩也不能無所事事啊。「以前他們幾個就是有夫子教的,只是兵荒馬亂時沒個閒情,如今好不容易安定下來,不能讓以前學的荒廢了。妳去打聽打聽,現在在長安有沒有什麼合適的夫子。」
謝氏想一想也答應了。

四個姑娘也確實閒,杜若在樹下看了會兒話本昏昏欲睡,就想去床上躺著,可這幾日她睡得太多,只覺臉又要往橫裡長了,不敢睡,便打算去杜蓉那裡。
太陽熱熱的照在頭上,杜若嘴裡哼著歌,穿過月亮門往前直走,不料右側忽然伸出一隻手擋住她的路,耳邊只聽見柔和的聲音問——
「若若,我送的蝴蝶哪裡不好,妳竟不要?」
杜若側過頭,看見一個年輕男人立在身側,穿著雪青色的春袍,頭戴紫金冠,狹長的眼睛盯著她,流光溢彩。
跟任何人相比,趙豫都可說是出色的,高大英俊,溫和沉穩,讓人不經意間就心生好感,別說她這種小姑娘了,他對她好,更難以拒絕。
可現在杜若不一樣了,她看趙豫有了不同的角度。
挺直身子,她淡淡道:「無功不受祿,大殿下,我不能收這份禮物,多謝您的好意。」
那一對蝴蝶是他走遍整個長安城才選定買下的,很是滿意,以為杜若必定會喜歡,沒想到前日杜凌竟然拿來還給他,說妹妹不要。他不相信,親自過來,沒想到杜若真的不要。
趙豫有些不悅,「便算是赤金,於我來說又算得了什麼?只是個小玩意兒,妳都不願意要?若若,妳是不把我當哥哥了?」半蹲下腰,他目光近乎與她齊平的看著她。
男人的瞳孔漆黑,專注的看著她,充滿了感情,好像是真的很疼她,所以她在將來才會嫁給他吧?雖然杜若現在還小,可十三歲的姑娘不是不懂男女之事的,假使趙豫一直這樣待她,幾年之後,娶她順理成章。
只是杜若不明白,既然趙豫那麼早就對她很好了,為何後來又要背叛她?
她明亮的眼眸好像晶瑩剔透的水晶,倒映著他的容顏。
趙豫忍不住想伸手輕撫她的頭髮,可杜若一下就躲開了。她一向慢吞吞的,這回動作竟敏捷得很。
他氣得笑了,直起身道:「若若,到底怎麼回事?」
杜若不想理他,因現在在她看來,趙豫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大壞蛋,要不是因為他是大皇子,她連敷衍都不肯。「我已經長大了,男人的東西我不能隨便收,母親知曉會責備我。」她撫一撫腰間掛的香囊,「大殿下請回吧,這裡是內宅,外男不該進來的。」
趙豫瞥她一眼,在同齡人之間,她算是生得高䠷,今日穿一襲水綠色芙蓉花開褙子,下方是雪白寬邊裙,微風吹動,衣裙飄搖,盈盈細腰若隱若現。
本是要笑話她,可趙豫這時卻微微失了神,他一直覺得杜若生得漂亮,但也只是小姑娘的靈動,原來不知不覺間,她已經顯露出少女窈窕的模樣。正待要說話,不遠處卻傳來腳步聲,有人笑著道——
「豫哥哥,你來見三姊姊呀?」
她不叫他,有得是人叫。
不過趙豫並不喜歡,回頭看去見是杜繡,淡淡道:「我原是來見國公爺的。」他順一順袖子,「妳們姊妹說話吧。」說著轉身告辭。
杜繡瞧著他的背影,與杜若道:「我記得大殿下時常帶妳出去玩,還以為他又要與妳去看戲呢,大燕建國,定都長安,如今城裡極是熱鬧,聽聞來了好些戲班子,有些還被叫去宮裡。我本是想與你們一起去,結果他是來找大伯父呀。」
「現在又不在打仗,」杜若一本正經道:「怎麼好跟一個男人出去?」
杜繡噗嗤笑道:「什麼男人女人,三姊,妳想得真多,我們離嫁人可還要好幾年呢,再說了,我們是將門虎女,又不是那些閨閣千金,像穆南風,她還跟她父親去打仗呢,所以才能得到榮安縣主的封號。」
亂世之中,先前還居無定所,男女大防是沒那麼嚴,才會出現穆南風這麼個特例。
杜若也很喜歡穆南風,知曉自己在這一點辯不過杜繡,她小嘴一撇,道:「反正我不會再與他玩。」
杜繡實在覺得奇怪,「妳到底怎麼了?大殿下得罪妳了嗎?」
杜若沒有回答。她想起在寬大喧鬧的戲院裡,她曾經跟趙豫坐在一起,他買了好些瓜子放在她面前,她一顆一顆的剝,他覺得她吃得慢,把瓜子抓起來在掌心用力一撚,攤開來,瓜子的皮就自己掉了,露出香甜的瓜子肉,那時候,她笑得多開心。
假如可以,她寧願她作的夢都是假的。
咬一咬嘴唇,她轉身道:「我要去找大姊。」
杜繡拿她沒辦法,總不能逼她。她也沒說要跟著去找杜蓉,因為杜蓉不喜歡她。在這家裡,杜鶯、杜若雖不與她很親近,但大體仍當她是姊妹,唯獨杜蓉,極是不喜她,也是可笑,杜蓉在老夫人那裡也不是很得喜愛的,偏在她面前擺譜。
杜繡道:「我就不去了,今日請了包家,等會兒總要見到的。」
杜若逕自朝前走去。
不似杜若與杜鶯的院子都掩在青竹林裡,甚是清幽,杜蓉那裡花團錦簇,杜老夫人挑的地方都是合了姑娘們的性子。
這般濃烈,就像是杜蓉。
聽到丫鬟稟告,杜蓉放下手裡正在編的劍穗,笑道:「我眼睛痠了,正好要歇一歇,妳就來了,可真是心有靈犀一點通。」她吩咐丫鬟上茶。
杜若瞄了一眼那劍穗,「大姊,妳紮這個紮得挺好看的,是蛇形結嗎?」
「是,紮了玩兒的。」
可杜蓉怎麼會紮劍穗呢?杜若以前或許不會在意,可她知道章鳳翼的事情了,自然會懷疑起來,只是她也不好貿然詢問。
就在這時,杜老夫人身邊伺候的石榴來傳話,請她們去上房,說包家已經到了。
群雄逐鹿,武將定國,而在兩國交戰、運籌帷幄中少不了謀士,包兆辰就是趙堅頗為重用的一個謀士,在長安定都之後,被升為吏部郎中。
杜若道:「沒想到這麼早就來了,還以為要等到下午呢。」
杜蓉審視她一眼,見她頗是妥當,笑起來道:「也不用換裙衫,我們先去鶯鶯那裡,再一起去上房。」


包夫人坐在堂中,稱讚杜家的景致,與杜老夫人道:「我以前便聽說這靖海侯府修建得極好,今日看來名不虛傳,你們住在此地,真是再合適不過。」
杜老夫人笑道:「也是聖上恩澤。」
包夫人端起茶喝,目光卻瞄向珠簾,只見小丫鬟兩邊拉開,隨著輕微的腳步聲,便看見三個姑娘陸續進來,杜繡早來了,包夫人已經見過,這時來的這三個她當然也認識,目光準確的落在杜蓉臉上。今日她來意彼此心知肚明,雙方都有那個意思。
杜蓉生得英氣勃勃,頗有杜家武將之風,而他們包家書香門第出身,兒子文弱,兩人倒是相得益彰,鑒於杜家才得國公府的富貴,包夫人心裡是有七八分滿意的,就是這親家母……她看一眼劉氏,委實有些扶不起來,幸好杜蓉不像她,不然怎麼撐得起一個家呢?
她笑咪咪的拿出禮物送與她們,「我就喜歡你們家的姑娘,個個都跟天仙似的。」
杜蓉看著禮物,面上有些猶豫,可四個姑娘都有,她不好不收,只得拿了。
長輩們說話,杜家姑娘們便與包家的獨生女包琳去園子玩,誰想到海棠林裡竟有三個年輕男人在,杜若抬眼看去,一個是杜凌,一個是趙豫,還有一個正是包家公子包岱。
原來趙豫還沒有走,杜若正要扭頭不看,卻見趙豫對她笑了起來。他本就生得俊美,這一笑有宋玉之美,潘安之風,幸好杜凌生得也很英俊,那包岱就瞬間被襯成海棠樹的樹幹。
可杜若還是很堅決的移開了眼睛。
小姑娘毫不留戀,頭偏向東邊,只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頸對著他,完全沒有以前的親近,趙豫實在不明白,杜若為何態度變了,要是換作以前,她見到他總是歡歡喜喜的,甜甜的叫著他豫哥哥,然而今日她竟然叫他大殿下,那樣的疏遠。
兩年多的感情都是假的嗎?一股無明火燒在胸口,他恨不得上去好好問一問,只是顧忌有旁人在,只得先按捺住,依舊面帶著微笑,好似真的在賞花。
倒是包岱見到杜蓉,笑著迎上來,「大姑娘,聽聞妳喜讀兵書,我正巧在家裡尋到一卷《百戰略》,不知道大姑娘可喜歡看?」
白皙的手遞過來,雖是送書,可這樣坦坦蕩蕩,倒也不討人厭。
豈料杜蓉並沒有去接,口氣冷淡的道:「謝謝包公子,這卷書我是有的。」
杜鶯眸光一動,那《百戰略》極是稀有,他們家有很多兵書,唯獨沒有這卷,杜蓉那是睜著眼睛說瞎話。
她表情並不明顯,可杜若看見,卻也猜到杜蓉是在騙人,目光在包岱臉上打了個轉兒,她想起那章鳳翼。
他是馬匪的兒子,皮膚微黑,高大魁梧,走起路來大步流星,嘴裡還常叼著草,一股子流氓痞氣,反觀包岱,謙謙君子,手無縛雞之力,兩人的差別實在太大。
若是杜蓉喜歡章鳳翼,那是怎麼也不可能喜歡包岱的。


杜家將將安家,姑娘們的小廚房還沒建好,故而杜若每日都要去父母那裡用飯。
剛踏入院門,她就瞧見杜雲壑在庭院裡舞劍,那一把閃亮的劍被他舞得好像流光般在空中飛翔,停下來的時候,周遭滿是落葉,都是被劍氣打下來的。她忍不住擊掌道:「爹爹的劍法真厲害呀!」
杜凌這時正好過來,聞言笑道:「我的劍法也不錯,下回給妹妹看看。」
杜雲壑斜睨他一眼,「前幾日你與玄兒過招,你三下都沒能擋得住。」
幹什麼要揭人傷疤啊?杜凌極是不滿,皺眉道:「他比我大了兩歲呢,我也沒有他這等歷練,比不過也很正常。」
「人一旦找藉口,這輩子也就完了。」杜雲壑冷冷道:「你最好給我記住!」
杜凌不服氣,要說他哪裡討厭賀玄,也就這一點,父親總拿他們兩個相比。
見哥哥不高興,杜若拉拉他的衣袖,鼓勵道:「每個人都有優點缺點,你沒有他武功好,可是你比他討人喜歡啊!」
這也算優點?杜凌嘴角一扯,「那妳喜歡我肯定比喜歡賀大哥多嘍?」
「當然,我一點也不喜歡他。」杜若用力點頭。
杜凌心裡舒服一些,不過想到杜若上回那麼甜的叫賀玄,他又有點不信,她小時候就喜歡纏著賀玄,有回下大雪還非得去看他,聽說後來兩隻腳都陷在雪地裡,還是賀玄把她抱回來的,那天到了家裡,他渾身都覆著雪花,幸好護得好,她沒有凍傷,倒是賀玄得了風寒,為此妹妹還被母親說了一通。
後來不知為何,他們疏遠了。想到這裡,杜凌不禁拉著她走到角落,輕聲道:「妳怎麼又叫他玄哥哥了?」
杜若一怔之後,笑咪咪道:「他現在可是王爺呀,叫他玄哥哥可以沾光。」
這鬼丫頭,杜凌不得不服。
謝氏喚他們進來用飯。
八仙桌四人各佔一邊,丫鬟們在旁邊布菜,杜雲壑是不喜歡的,他總是自己夾菜,謝氏對此也不管,可兒子女兒的規矩她是要教的。
見杜雲壑吃得八分飽了,謝氏問他道:「老爺,今日大殿下專程過來,是為何事?」
「能有什麼,不過討教一些事而已,也不是一回兩回了。」
杜若豎起耳朵聽。
杜凌道:「他是欽慕您,父親,誰不知道您百戰百勝的威風?便是皇上提起您也是讚不絕口的,莫說是大殿下了。」
趙豫與杜凌混很熟,他幫著說話也是常事。
杜雲壑打量他一眼,「你們感情再好,也得有個規矩了,他是大皇子,你只是國公府的公子,不要走得太近。」
這話什麼意思?杜凌皺一皺眉,「莫非父親是說立太子一事?」
事關儲君,杜雲壑臉色沉下來,「莫張口就說,這與你無關。」
謝氏見狀忙屏退下人,見門關上了,與杜雲壑輕聲道:「老爺,你也別盡想堵住兒子的嘴,他又不是小孩子了,便是你不說,他難道就不知?堵不如疏,你與凌兒說清楚,他才不會胡說八道,大殿下可是常來我們家的,其中固然有老爺的原因……」
杜凌皺眉道:「娘的意思,大殿下是因為父親才與我們交往的?」
「你這孩子就是急,」謝氏道:「聽老爺說吧。」
杜雲壑看兒子一眼,淡淡道:「別把大殿下說得那麼卑鄙,人都有私心,人也都要交朋友,凌兒,凡事都要想想兩面。既然你娘把這件事攤開來說,我便告訴你們,三位皇子都有爭奪太子之心,這並無對錯,雖說長幼有序,可歷史上違背此例的多得是。你只消記住,這件事你千萬莫摻和進去,但並不是讓你完全避開大殿下,抱著平常心即可。」
杜凌到底年輕,被這一番話說得沉默下來。
而杜若卻別有心思,甚至是恍然大悟,難怪趙豫會背叛她,他想當太子,想做皇帝,便拉攏父親,所以才會娶她,並不是出於真心。一切都有了說得過去的理由,她不禁道:「我看他就是故意接近我們的,父親,您一定不要幫他,他會忘恩負義。」
「若若,妳何出此言?」杜雲壑奇怪問道。
杜若不曉得該不該把作的夢告訴他,如果說了,還得搭上賀玄,恐怕父親會很為難吧?一邊是舊主,一邊是未來的新帝……她試探的道:「我夢到的,他做了皇帝會背叛杜家。」
杜雲壑聽了十分好笑,「夢若是能信,不知得有多少荒唐事,妳說他做皇帝,哪一年做的?」
夢裡,好像是四年之後,可趙堅不死他不可能做皇帝,但趙堅現在還年輕,她也沒有夢到趙堅是如何死的。杜若不禁覺得自己剛才冒失了,她應該想個更好的法子來解釋這夢。
她不說話了,扒拉著米飯。
杜雲壑大事上從不縱容孩子,叮囑道:「若若,夢乃幻象,下回千萬別拿出來胡說了,幸好是我們,要是別人聽見傳揚出去,這可是大罪,要誅九族的。」
這道理她當然知道,杜若答應一聲。
從堂屋出來,杜凌就取笑她,「我總算知道妳為何不要大殿下的喬遷禮了,真是傻丫頭,還相信夢呢。我跟妳說,我昨日還夢到我在大河裡游水,妳猜遇到什麼,一隻跟院子一樣大的烏龜,我爬到牠背上……」
「這些古怪的夢我也做過,可這不一樣。」杜若打斷他,「哥哥,你真不信有些夢是能預示的嗎?這世上就沒有這種事情嗎?」
杜凌撓撓頭,想了一想道:「倒也不是,我聽說國師就有天眼,能看到將來的事情。」
國師名叫甯封,杜若也曾聽說過,現在聽杜凌說他能知曉將來,頓時彷彿遇到同道中人,忙拉著杜凌的袖子問:「國師住在何處,他怎麼從來不露面?」
「我聽說他住在八仙觀,皇上稱帝之後,他便成為八仙觀的觀主了。」
杜若把這事記在了心裡。
第三章 找國師解疑
在長安定都已有月餘,趙堅耗費不少財力物力,重修前朝遺留在長安的宮殿。
經歷了七年的戰亂,不管是趙堅還是眾位官員都是極為疲憊的,如今總算能安定下來,趙堅這日便請了一眾官員及家眷同遊芙蓉園。
芙蓉園位於曲水池,佔地極廣,園內修建著錯落的庭院,大大小小的池塘,廣闊的綠茵草地,甚至還有戲園子。杜若是頭一回來,沒料到長安竟有這樣的地方,也是興致勃勃。
觀賞間,趙堅與皇后秦氏並肩而來,各自一身龍袍鳳裙,光彩奪目,三位皇子立在他們身後,雖是才成為大燕的皇族不久,竟也已生出幾分尊貴的氣派。
眾人上前行禮,高呼萬歲。
趙堅這回是要君臣同樂,絲毫不擺架子,走到大臣們中間笑道:「朕從來沒來過芙蓉園,你們想必好些也是第一回來吧?」他叫一個大臣的名字,「吳大人倒是長安人,不妨領我們去看看,我聽說芙蓉園的假山建得別具一格,是也不是?」
男人們慢慢往假山那裡去了,女眷們則與秦皇后在一起。
秦皇后笑道:「大夥兒也別拘著,尤其是小姑娘們,要是我在妳們這年紀啊,早就待不住了,都去玩兒吧。」
秦皇后的溫柔賢淑是有目共睹的,在趙堅領著屬下衝鋒殺敵的時候,秦氏留在後方,對女眷們也極是照顧,但凡誰家有個難處,她總會親自前去探望,趙堅能坐穩皇帝的位置,與秦氏也是息息相關。
原本杜若也很喜歡她,可因為趙豫,卻不是那麼想與秦皇后親近了,聽到此言,眼見姑娘們都散開,便與杜蓉、杜繡往紫雲樓而去,杜鶯病弱,今日並沒有一同前來。
紫雲樓高大宏偉,聳立在芙蓉園中心,遠遠就能看見紫紅色樓頂,杜蓉指著不遠處與杜若道:「若若,穆姑娘在那裡呢,咱們去找她,與她一起去紫雲樓。」
穆南風可是姑娘們心中的女英雄,杜若笑道:「好啊、好啊!」
杜繡心想這穆南風雖是英武威風,卻像個男人,她是不太喜歡,不過穆南風深得皇帝欣賞,交個朋友還是不錯的,她輕快的跟上去。
穿過小徑,前方有處小園林,穆南風就在前面,杜若正要過去問好,杜繡道:「三姊妳看,王爺在那裡呢。」
杜若順著她說的方向看去,果見賀玄正坐在海棠林中的亭子內,墨袍玉面,那滿樹的繁花也不能柔和他的冷峻。沒料到會突然遇見,她朝他甜甜一笑,當做是友好的打招呼。
賀玄眼力極佳,看得清清楚楚,他朝身邊說了幾個字,隨從元逢大踏步朝杜若走過去。
只見元逢直走到杜若身邊才停下來,微一抱拳道:「三姑娘,王爺請您過去。」
「我?」杜若發怔,「請我過去做什麼?」她實在好奇,因為賀玄從來不會主動請她,哪怕是年少時,他也沒有請過她去家中做客,倒是她閒來無事,總會去打擾他,現在想想,她那時還真是厚臉皮呢!
因今日出外遊玩,杜若好好打扮了一番,穿著玫瑰紅折枝白牡丹襦衣,淡藍細褶裙,玫瑰同色的腰帶綴著流蘇繫在腰間,掛著雙蝴蝶白玉佩,清新明亮的好像三月的晨光。
她隨元逢走到賀玄身邊,賀玄眸光落在她身上,想到之前的事情,她不只突然叫他玄哥哥,今日又對著他笑,好像一根若有若無的羽毛般劃過心頭,讓他沒有辦法不去在意,所以才讓元逢去請她,結果她也真的來了。
她對自己那麼順從,難道是想重修舊好?
小姑娘長大了,倒是有些讓人捉摸不透,不像年幼時只知道黏著他玩,十分的天真。
杜若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詢問道:「玄哥哥,你找我有事嗎?」
他不置可否,只道:「坐下。」
杜若依言坐下,他再無聲音。亭子裡安安靜靜,並無一絲聲響。
杜蓉與杜繡走了,大約看到她坐下來,以為她與賀玄要說什麼事情,所以沒有等她。
好尷尬!她有點後悔過來,偷偷看賀玄一眼,又把目光投向桌上的紫砂茶壺。
元逢機靈,立時給她倒了一盅茶,她拿起茶盅喝起來,算是找點事做。
含著清香的茶水縈繞在舌尖,帶來層層涼意,碧水銀波,乃是竹葉青。她笑道:「嘗起來好像是峨眉山的,是不是?」
賀玄道:「是。」
杜若慢慢將茶都喝光了,元逢又為她倒滿,賀玄仍是坐著,身姿挺拔紋絲不動。
莫名的就有些威壓朝她籠罩過來,她茶也喝了,他說話又言簡意賅,她沒法子,鬆開手看向他道:「你到底叫我來做什麼呢,總不會是為了喝茶吧?」
「就當是吧。」
他眸光搖曳,像夜裡的星光倒映在湖泊中,她一直知道他生得英俊,而今離得近,越發清楚的看見他深邃的五官。
她抿住唇,不再說話,想起曾經無數次的見面,總是她一個人喋喋不休,他只聽著,可那時她是那麼容易滿足,還覺得他很好,不像她哥哥,她要是說些傻乎乎的話,哥哥總會笑她,可賀玄從來不會嘲笑她,他好像一條不知深淺的溝壑,什麼都能倒在裡面。
然而,她其實一點也不瞭解他,這種感覺就像站在河邊,能看見自己的倒影,卻看不清河底到底有些什麼。
她又拿起茶盅喝了一口,亭子外忽地傳來腳步聲,趙豫逕自走過來。
「無則,難怪我找不到你,原來你躲在這裡呢。」
分明是對賀玄說話,眼睛卻看著杜若。
杜若一下子就嗆到了。她想站起來就走,可水在嗓子眼折磨得她咳出眼淚。
賀玄眉頭一挑,他當然知道她與趙豫的關係,趙豫是趙堅的長子,身分尊貴不便衝鋒陷陣,時常是留在後方的,也不知如何與杜若交好,他有日回來便聽見她喊他豫哥哥,比當初叫他還要甜。現在看到趙豫,是太歡喜以至於失態了嗎?
可見杜若咳得難受,他的手先於玉竹的放在她後背上,不輕不重的一拍。
玉竹沒想到他會出手,忙又退回去。
從趙豫的位置,看起來就好像賀玄在攬著她一樣,他心頭暗惱,淡淡道:「早就聽聞你與三姑娘青梅竹馬,今日一見,還真有幾分感情。」
他用的力道很巧,杜若很快就不咳了,賀玄收回手,站起來道:「殿下尋我,是有要事不成?」
趙豫走到亭子中,往石凳上一坐,就坐在杜若的左側。
杜若連忙站起來,半垂下頭道:「大殿下、王爺,你們有事相談,我便不打擾了,告辭。」說完匆匆而去。
看著她的背影,賀玄心頭生出疑惑,她難道不喜歡趙豫了?不然以她的個性,絕不至於走得那樣匆忙,定是要與趙豫說上幾句話的,就像當初她面對他,明明沒有什麼事情,她也能尋到那麼多的話來說。
趙豫見狀氣得嗓子發乾,眼見桌上有盅茶,伸手便去拿,誰料手指將將碰到,就有一道勁風直襲過來,將那茶盅從他手邊推了出去,到了石桌邊沿才停下來。
趙豫臉色一沉,「無則,只是一杯茶,你都不捨得?」
賀玄跟元逢道:「給殿下拿盅新的。」
他才想起剛才杜若咳嗽的樣子,那茶盅是她喝過的。
眼前閃過杜若嬌若花瓣的嘴唇,還有剛才她離去的模樣,趙豫說不出的煩悶,他自問對杜若十分的好,也不知到底哪裡得罪她,看見他她竟好似看見蚊蠅,這著實讓他有些羞辱之感,畢竟他一介皇子,走到何處都是備受歡迎的,就像剛才,他在路上都遇到好幾位姑娘拋來秋波,可他並沒有停留。
真是不識抬舉的丫頭!以為她宋國公府了不得了?還不是他父皇封的!趙豫目光往賀玄身上一掃,眼前這王爺也是,他一樣看不慣賀玄的態度,便算當年他父親有輔佐之功,可他一早就去世了,也是父皇仁厚,念在那點功勞重用賀玄,甚至封他為王,換作別人試試?趙家的江山犧牲了多少人,賀玄的父親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個。
不過父親有句話說得在理,賀玄是少有的將才,被重用也算理所當然。
趙豫笑一笑道:「無則,剛才蘭州傳來急報,蒙古軍與金軍在邊界打了起來,你看,咱們大燕可要插手?」
那是外族之間的事情,不過蒙古軍假使把金軍吞併,勢必會成為猛虎,威脅大燕。賀玄道:「若蘭州有多餘之力,大可襄助金軍,不過……」
趙豫挑眉,「怎麼?」
「我記得駐守蘭州的只有吳將軍了。」
「那又有什麼,」趙豫笑道:「還有你啊。」
「我?」他才從嶺南回來,又想派他去蘭州。賀玄笑一笑,「若皇上也有此意,我自領兵前往。」
趙豫站起來,拍拍他肩膀,「辛苦你了,無則,難怪父皇說能者多勞,咱們大燕能有你這樣一位王爺,真是大燕之福。」
賀玄淡淡道:「殿下謬讚。」
見趙豫大搖大擺走了,元逢氣得臉色鐵青,低聲道:「王爺您在嶺南受的傷還沒有好全呢,怎麼能再去蘭州?蘭州地處偏遠,這一來一回就得要大半年,等到您去,說不定那仗都打完了,不是耍著王爺玩嗎?」
賀玄拿起茶盅淺淺一嘗,並沒有說話。
元逢沒轍了,他真弄不明白主子在想什麼,又不是他的江山,他這麼拚命做什麼,到頭來還不是趙家人享福,他就只得個王爺的封號,雖然也是挺響亮的。
元逢歎口氣,暗想要是老爺還在就好了,憑著老爺的本事,趙堅哪裡比得上,要是老爺在,興許還是老爺當皇帝呢!
可惜人有時候就是比個命長命短。


杜若離開涼亭,因走得急,待得和杜蓉會合,額頭上竟冒出了一層薄汗。
那是極為少見的,杜蓉驚訝的看著她,「不知道的還以為誰在背後追著妳呢。」
杜若有苦說不出,從袖中拿出帕子擦一擦汗,「我是急著要看穆姑娘。」她抬頭衝著穆南風一笑,「穆姑娘,我們好久不見了。」
穆家與杜家原先素無來往,是在趙堅造反,穆家成為麾下部屬之後方才相識。那時候穆南風已經習得一身武功,杜若第一眼看到她,她穿著深青色的衣袍,手握長劍,腰懸匕首,她還以為穆南風是個少年。
此時看過去她仍是那樣的風姿,立在姑娘們中間,渾然沒有女兒家的嬌態,英姿勃勃,彷彿生來就該穿著戎裝。
看見杜若,穆南風也笑起來,「如今兩國相持,許是會有一陣子的安寧,我不去打仗,便能經常見了。」
杜繡抿嘴一笑,「到時不知能否有機會再看穆姑娘打馬球。」
年輕男女總會尋些玩樂的事情,賽馬、比武、打馬球、蹴鞠,吟詩作對,琴棋書畫,沒有一個落下的,但有幾樣姑娘們能嘗試的並不多,倒是穆南風,什麼都能參與,比如打馬球,有回是少年們一起比試,誰料穆南風中途插入,竟險些拔得頭籌,出盡風頭。
不過這魁首卻是杜凌得的,杜若心想她這哥哥難怪父親有時要責備他,正經的武功比不過賀玄,可打馬球、蹴鞠等玩意兒卻是精益求精。
穆南風爽朗道:「打馬球好呀,哪回我們姑娘家聚一起玩一場。」她一擺手,「走吧,去紫雲樓。」
眾人便朝紫雲樓而去。
芙蓉園最巍峨的建築便是這樓了,姑娘們沿著石階上去,靠著圍欄俯瞰,樓臺亭榭盡收眼底,一時都忘了讚歎,直到又有腳步聲傳來,驚醒她們,方才再次說笑。
杜繡好奇來人是誰,盯著那石階,只見有位姑娘款款而至,她一推杜若的胳膊,「是周姑娘呢,三姊,妳不是與她最好嗎?」
杜若心頭一跳,身子有些發僵。
周惠昭柔軟的聲音響了起來,「若若,原來妳也在這裡,我說剛才怎麼找不到妳呢。」
周惠昭是富昌伯府的獨生女,性子溫和,與杜若一見如故,杜若喜歡她的善解人意,兩人總在一起,所以在夢裡她才會將周惠昭請到宮裡做客吧,可她絕沒有想到趙豫會碰周惠昭,真正是個人面獸心的東西!
周惠昭的清白就這樣被他玷汙了,只是趙豫既然喜歡周惠昭,怎麼不娶她呢?非得要強佔她,杜若心想幸好自己知道了將來,她一定不會讓這件事情發生的。
深呼口氣,她朝周惠昭微微一笑,「周姊姊。」
陽光下,小姑娘的笑容好像梔子花,單純而甜美。周惠昭過去挽住她胳膊,「以前與我那麼多話,今日就只叫我一聲姊姊了?」
周惠昭生得很是柔弱,長眉細眼,身材也很單薄,明明比杜若大一歲,看起來卻有些小,手腕細得彷彿一碰就斷。
杜若笑道:「哪有,只是剛才往下看,景致真的太漂亮了,我都不曉得說什麼,妳來看,是不是?」
周惠昭便也站到圍欄這裡來。
姑娘們看了好一陣子才從紫雲樓下來,又往假山而去,路過一大片碧綠的草坪時,杜若發現好幾個年輕男人正在蹴鞠,其中一個身材高大、穿著海青春袍的男人最是顯眼,因為玩蹴鞠,他竟然把衣服下襬都撩起來縛在腰間,露出雪白的綢褲,看起來不倫不類,可行動間卻又是瀟灑不羈,讓人忍不住想多看兩眼。
眾位姑娘都停下腳步,只見皮毬傳到他腳下,他斜刺裡一踢,皮毬沒有滾向該去的地方,而是朝著她們飛過來,周惠昭嚇得花容失色,然而這皮毬卻很準確的落在杜蓉腳邊。
陽光下,年輕男人雙手扠在腰上,咧嘴一笑,「勞煩姑娘把皮毬還給我。」
杜若方才認出他是章鳳翼。
那瞬間,她瞪圓了眼睛,一直以為是杜蓉喜歡章鳳翼,但現在她實在懷疑是章鳳翼勾引了杜蓉。
杜蓉臉頰飛紅,暗地裡罵章鳳翼魯莽,可心裡又甜滋滋的,她伸出穿著繡花鞋的腳用力一踢,把皮毬踢向他。
章鳳翼接住皮毬,「謝謝姑娘。」
他笑得很燦爛,杜蓉卻不敢多待,轉身走了。
從芙蓉園回來,已是傍晚,杜若走了很多的路,極為困倦,從轎子裡下來就昏昏欲睡。
杜雲壑看她這弱不禁風的模樣,忍不住與謝氏道:「都是妳慣的,看看,要是從小就好好學習武藝,指不定我們家也出一個穆南風呢,現在呢,肩都不能挑十擔。」
謝氏才不贊同,「若若是我心頭寶,我只要她開開心心的就好,做什麼女將軍?我們家有老爺你、有凌兒就夠了。」
「是啊,父親,穆南風有什麼好?」杜凌想到穆南風那男人的打扮就很不喜歡。「姑娘家就該有個姑娘的樣子。」
杜雲壑瞅他一眼,「你也就馬球贏得過她!」
杜凌又被揭瘡疤,臉上忍不住一紅。這世上有賀玄就罷了,還有穆南風,真不知道她一個女人那麼要強做什麼,女人的職責應該是相夫教子,而不是跟男人一樣上場殺敵,「她厲害又如何,都沒人願意娶她。」生怕父親責備,他說完這句話拔腿就跑。
杜雲壑果然吹鬍子瞪眼,「連個女人都比不過,他也好意思。」
謝氏偏袒道:「凌兒什麼性子你不知?他是小孩子脾氣,誰讓你總是不誇他,老爺,世上沒有哪個兒子是不期盼父親的誇讚的。」
「那他也得做些值得我誇的事情!」杜雲壑一拂袖子走了。
杜若在那裡笑,「爹爹只是嘴巴硬,又不是真的不疼哥哥,不疼的話,早就像其他幾位將軍那樣,拿鞭子抽不聽話的兒子了,可爹爹從來沒有打過哥哥。」
謝氏道:「可不是,妳爹也就只能用那張臉來嚇唬我們。」
母女兩個笑成一團。


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難,大燕初定,趙堅日日早朝,與臣子們商定大燕律令,這日又在八仙觀打平安醮,祈求來年風調雨順。他這皇帝也算得上盡心了,什麼都考慮周到,故而這次的醮祭極為隆重,是由禮部官員參與主持的。
這樣的熱鬧杜若自然不能錯過,坐在車裡就已經興高采烈,瞧見她的歡快,杜蓉暗地裡歎口氣,要是她也才十三歲該多好,還不用考慮親事,可現在她十六了,昨晚祖母留她說話,提到包家的事情,她言詞間有拒絕的意思,祖母有些不悅,也不知會不會改變主意,她心想最好章家來提親就好了,不曉得章鳳翼有沒有與章老爺說呢?
不過章家馬匪出身,家中也沒有個主母,章鳳翼底下三個弟弟,全是一群臭小子,祖母以前就說過章家沒有規矩,興許他來提親,家裡長輩也不會同意,她越想越覺得擔憂。
杜若看她不說話,關切道:「大姊,妳怎麼了?」
「沒什麼,我是在想一會兒醮祭上會不會有咱們大燕的國師。」杜蓉自小就很獨立,不喜歡訴苦,她笑道:「我聽說國師有一百多歲了,已修煉得道,不然也不會有天眼,早早預測皇上會稱帝呢。」
世上有人能活那麼久嗎?杜若大為吃驚,「真的那麼長壽?」
「誰知真假,反正很少有人見到國師。」
說話間,馬車已到了八仙觀門口,三位姑娘一起下來,只見眼前車水馬龍,壅堵不堪,一時都不知該往哪裡走,還是杜凌命幾位護衛在前頭開路,一直到有官兵駐守的地方,才能從側門進入觀中。
此時醮場中已是圍了幾圈的百姓,有三位道士緩步前來,手裡拿著拂塵,仙風道骨,杜若一個個看過去,見到其中有位鬚髮皆白,貌若六十,心想這位莫非就是國師?
誰料禮部官員開口便尊稱他清輝道長,她才知不是,原來甯封並沒有親自來主持醮祭。
這就不好了,她對打醮雖然好奇,可最最重要的原因是想結識國師,她想問問自己的那些夢。
事情無法辦成,她不太甘心,與杜蓉找個藉口道:「大姊,我要去如廁。」接著便轉身離開人群。
兩個丫鬟跟在她身後,只見她盡往深處走,到了沒有人煙之處方才停下來,與玉竹道:「妳去問問前頭的小道士,國師是不是住在這裡。」
玉竹驚訝,「姑娘問這做什麼?」
「叫妳去問妳去問便是。」杜若站在一堵白牆邊,只見此處種滿青竹,甚是幽靜,「得道高人就喜歡住在這種地方,在深山叫小隱隱於野,而今這八仙觀正當在都城,那是大隱隱於市,不過骨子裡定是不變的,仍是喜歡安靜。」
玉竹聽了她一番分析,腦袋裡如同被塞了漿糊,「可姑娘為何要找國師呢?」
「我自然是有要事,天機不可洩露。」杜若神祕兮兮,「快去,我沒那麼多時間等。」
玉竹拿這主子也是沒有辦法,正待要走,青竹間卻走出一個年輕男人。
杜若亦沒料到有人在此,她抬起頭看向他,只見這男人面容秀麗,氣質高雅,一對眼眸清澈明亮,像藍天上的白雲,平和溫柔,那樣籠罩下來,使人心裡像都溢滿了快樂。
她問他是誰,他卻道:「妳找貧道有何……天機之事?」
杜若目瞪口呆,國師不是一百多歲了嗎,可他看起來怎麼那麼年輕?她忍不住脫口而出,「國師您老真是駐顏有術呀。」
您老……不得不說,這兩個字讓甯封對杜若有點刮目相看,他淡淡一笑道:「貧道修習道術,自是異於常人。」
原來真的有一百歲,杜若極為震驚,心想不愧是開了天眼的,果然是得道高人。她言行更是謹慎,朝甯封端正的斂衽一禮,「國師,我冒昧前來,是想向您請教一個問題。」
甯封目光落在她臉上,淡淡一笑道:「可以。」
杜若心頭大喜,讓兩個丫鬟退到遠處,吩咐完,她也沒有立即開口,而是左右的看,生怕有人偷聽。
甯封瞧著好笑,小姑娘的行為讓他覺得有些荒唐,可隱隱又有種直覺,她確實是有很重要的事情,重要到不顧姑娘的身分,親自在八仙觀尋找他。他又仔細地打量她,側行一步道:「妳隨我來。」
杜若連忙跟在後面。
穿過竹林,前方有一處獨院,半舊的門口有兩個小道士在打盹,聽到腳步聲方才驚醒,看見是甯封也不害怕,笑嘻嘻道:「國師您又回來了?」
竟然沒有絲毫的敬畏!杜若暗想,便不說是國師,光是他這年紀也足夠別人尊敬了呀,莫非是他平時太過平易近人?她回想了一下,甯封還真沒有什麼國師的架子。
見小道士目光移向杜若,甯封道:「她是客人,你們去廚房說一聲,燒些熱水來。」
他領著杜若直走入堂屋,她看一眼,發現陳設非常簡陋,並沒有昂貴的木料,與她想像中高人的住所是一樣的。
甯封關上門,請她坐下。
陽光從半開的窗戶灑進來,有些許照在他藍色的道袍上,杜若這時才發現自己的魯莽,她剛才竟然一點都沒有質疑甯封的身分就隨他進來了。她忍不住抬起頭看向他,他眸色溫和,端坐在椅子上極有風度,不知不覺的讓人產生信賴。
見她打量他,甯封身子略微前傾的問:「還不知妳是哪家府邸的姑娘?」
「宋國公府,我在家中排行第三。」杜若道。
「哦,杜家。」難怪觀她面相非富即貴,他目光微斂,「請三姑娘說明來意吧。」
提到這事兒,杜若不禁緊張起來,她雙手緊握在一起,思量了下才道:「我聽聞國師您能預知將來,是不是?」
「也談不上預知,世間萬物,皆有其律。」甯封眸光閃動,沒有想到杜若會說起這個話題,「難道這與杜姑娘妳今日的來意有關?」
「是……」杜若在這關鍵時刻又猶豫起來,畢竟家人都不信,甯封真的會信嗎?她又不是修道人,而且她也不確定說出來會有什麼後果。
就在她遲疑的時候,甯封笑一笑,「假如姑娘還沒有下定決心,不如下回再來吧,不過最好在半年之後,因為貧道近日可能要離開長安。」
半年之後,那也太久了,杜若顧不得了,輕聲道:「國師您信不信夢有預知之能?」
有些意思,甯封眉頭略挑,「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夢是最為玄奇的,很多事情都能在夢裡找到解答。」
看來沒有找錯人,杜若道:「假使有人作了這樣的夢是因為什麼呢?畢竟這很罕見。」
甯封瞧著她,「三姑娘妳作了夢嗎?」
那瞬間,他目光一下銳利起來,竟是叫杜若避無可避,好像身上什麼祕密都藏不住了,她眼睛圓睜著,就像是被說破了心事。
甯封眼眸微微瞇了起來,笑道:「是不是夢到了什麼成真的事情?妳與我說來聽聽。」
那眸光從銳利到柔和,一緊一鬆之間輕鬆就把她的戒備瓦解,她甚至沒法思考的就直接道:「我去年夢到大軍攻入長安,今年真的便在長安定都了呢。」
甯封聽得此言,手在椅柄緊緊一握,他能看出杜若的單純,她不是在騙人,不過趙軍早在很久之前就定下圍困長安的計策,她是國公府的姑娘,興許聽得杜雲壑所說也未可知。他道:「或許是巧合。」
見杜若眉頭緊蹙,欲言又止,看來她覺得不是巧合,難道她還夢到了不止一件事情?若是這個程度,倒是真有些令人驚訝了。
他沉默思忖的時候,有小道士敲門送來熱水,他拿起茶壺,給杜若沏茶。
動作飄逸,袍袖微拂,杜若心想這人要不是穿著道袍,倒像是個翩翩佳公子。
「請吧。」他泡好茶,微微一笑。
杜若喝了幾口,連聲稱讚。
甯封自己也喝完一盞,方才緩緩道:「我原先聽到妳說天機,並不相信,但現在我信了。三姑娘,此乃天機,必不可洩露,假使妳透露給旁人知曉,恐會折壽,也必會殃及無辜,除非修煉道術方才能擋此大劫。」
一番話嚇得杜若差點把茶盅摔破。
見她面色頓變,他揚眉道:「莫非妳已告訴旁人?」
杜若不吱聲。
甯封道:「此等玄機之事,便算告知旁人恐也不會相信吧?若是不信,便也無妨。」
一句話又解了她的憂愁,她呼出一口氣,暗想難怪甯封敢與趙堅說稱帝的事情,因為他是道士。可她不敢與甯封說別的事情,畢竟江山更改,皇位易主,她是不好說出口的,她今日只想知道,為何她會作這些夢,只是病了一場,難道就不同於常人了?
甯封手指摩挲著茶盞,寬袖上銀線織就的雲紋隱隱發亮,見杜若沉默,他說道:「假如妳有疑惑大可與我說,妳一個小姑娘擔負太多,恐是難以承受的。」
聲音像從雲端落下,灑在耳朵裡,有種別樣的溫柔,杜若猶豫間,外面傳來小道士急促的聲音——
「王爺,國師他……」
門突然被人推開,杜若回眸一看,發現來人竟是賀玄,她驚訝道:「玄哥哥!」
賀玄並沒有看她,而是對著甯封道:「杜家人擔心杜三姑娘,本王現在帶她回去,國師不介意吧?」
甯封笑一笑,「我這兒也不是龍潭虎穴。」
賀玄沒有理會,握住杜若的胳膊就往外走。
「我還有事呢。」杜若皺眉,可賀玄像是沒有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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