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海E157701-E157704
《今生只是有點茶》全4冊
出版日期
2026/02/11
數量
NT. 1,360
優惠價: NT. 1,074
今生只想好好活著,奈何惡人不安生!
慕寒時滿意點頭:人前一套人後一套,如此心機甚得我心。

#千里姻緣兩世牽 #血緣算個屁,她認定的才是自己人
#強強聯手幹翻所有擋路仔 #我的妹妹不是我的妹妹


穿成被偷換又被藥傻的真千金,玉離想奪回一切卻是困難重重,
實在是玉家人各有各的問題只能分別擊破,差點沒累死她,
面對心軟的親娘必須裝乖賣慘,喚起惻隱之心,
對付偏心的祖母就製造小災小難,使其在驚慌之餘說出真相,
至於鳩占鵲巢的姑姑和表妹則在她這個大姑娘歸位後直接趕出去!
不過她倒也不是真的孤立無援,神機使慕寒時總會出手相助,
其實兩人剛開始鬧得不太愉快,他還夜闖香閨警告她別生事,
但後來就擺出一副要把全世界都捧到她面前的深情樣,
她被誣陷是殺人兇手,他及時趕來和她一搭一唱,
成功拖延時間直到「證物」出現,她也因此逃過一劫;
她一時不慎著了歹人的道,差點在大庭廣眾之下失去名節,
他聽聞後不惜把籌謀已久的大事提前進行,就為了幫她報仇,
所以當他巴巴的問她願不願意嫁他時,她點頭同意了,
只因她不僅不討厭這樣的轉變,還總在他身上看到某人的影子……


 

😘​​​ 這故事不能只有小編看到!

這是一個「真千金又爭又搶」的故事,面對家人的不靠譜和惡人的步步設局,
玉離盡全力反擊,誓言奪回屬於自己的一切,神擋殺神佛擋殺佛,一路從小可
憐逆襲成王者!
至於在她後面默默守護的慕寒時則是玉離最堅強的後盾,他不僅陪著她走完這
段逆襲之路,而且對其他人冷漠如冰,面對玉離時卻會化雪成春,這種眼裡唯
有妳一人的深情最、好、嗑、了。
但故事的反轉遠遠不只如此,看到最後才會發現原來姻緣天注定,不是時空可
以阻隔的……想知道小編在說什麼,事不宜遲快去翻書吧!

曲清歌
我愛寫作,把其視為生命中最喜歡的事情,常坐在陽臺上,享受著午後的陽光,構思著想寫的故事。故事中的人物常會帶給我許多感動,這種感動就像沁入心脾的微風,輕拂心田,每當伏案寫稿,筆端行走處,劇情跌宕,我的心亦會隨之激動蕩漾,或是開懷大笑,或是潸然淚下。
感悟人生,感性閱讀。
 
暢銷作品:《病美人續命求生路》、《庶女不照劇本走》、《千金食府》、《踹了男主嫁大佬》、《俗女翻身嫁高門》、《讀心世子花式追妻》、《蠢女配靠打臉封妃》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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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落水換魂
自古以來,天子腳下都是一國最為繁華之地。
東臨城是大鄴朝的權力中心,城中以禁庭長明宮為軸,東西南北縱橫交錯一百多條巷子,設象馬兩市。
馬市是京外各地的貨物集散地,各種鋪子林立,布匹茶葉土儀舶來品應有盡有,附近住家以商賈富戶居多;象市酒樓歌坊林立,書肆茶樓比比皆是,周邊遍佈高官貴族府邸。
而玉家就坐落在象市周邊的崇德巷。
時至驚蟄,乍寒乍暖的天氣宜飲小米紅棗釀製而成的驚蟄酒,食用年前窖藏的梨。梨在這樣的時節實屬稀罕東西,玉家卻準備充足,便是最低等的雜役也能在這一日嘗到梨的清甜甘美。
原因無他,只因玉家家主玉之衡唯一的嫡女玉流朱恰是十六年前的驚蟄日出生。
今日玉流朱在自己的流芳小築設宴,宴請的都是與之交好的大家閨秀。水榭紗簾酒席風,衣香麗影正韶華,一眾粉的綠的黃的顏色中那一抹紅最是奪目耀眼。
那姑娘紅衣墨髮,髮間金玉流光,芙蓉面來美人額,額間貼一朵海棠花鈿,嬌顏玉色氣質幽若地被眾人擁簇著,不時與人交談著什麼。
「這梨子比去年的更甜些,聽說是夫人前幾年在莊子上移種的新樹結的果子。夫人和大人對大姑娘當真是疼愛得緊,若我下輩子也能投胎到這樣的好人家,這輩子吃再多的苦也值。」
「妳個胡咧咧的,這話可不能亂說,若是被夫人聽去少不了妳一頓板子。大姑娘那樣的命格豈是我們能攀得上的,便是與她同一天同個府裡出生的人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妳看看表姑娘。」
「誰說不是呢,表姑娘也不知是什麼命,打小魂魄不全,成日裡木木呆呆,那雙眼睛像兩個大窟窿,偏偏還黑得嚇人,叫人看著害怕。虧得大姑奶奶看得緊,這些年才沒出什麼岔子。」
「看得再緊也無用,妳還不知道吧,我聽說表姑娘今日不知怎麼摸到這邊,還落了水。」
說話的兩個丫鬟就在水榭對面,看她們的衣著應是府裡的二等丫鬟,而她們說的表姑娘則是玉之衡的胞妹玉晴雪的女兒。
十八年前玉晴雪嫁給蘇御史之子蘇啟合後才一年,蘇家就捲入奪嫡之爭,站隊當時的二皇子,二皇子起兵失敗自戕而亡,皇帝沒有將其廢為庶人,只是把原本的封號改為「魑」,其中意思不言而喻;而其黨羽悉數問罪,蘇家被判抄家流放,玉家四處打點才使得玉晴雪和蘇啟合成功和離。
玉晴雪歸家後不久發現自己懷上身孕,其母玉老夫人謝氏曾苦勸她孩子不能留,留下來怕會有麻煩,落下胎兒方可拋卻過往重新開始。但她不願意,執意生下孩子,恰巧也是在十六年前的驚蟄日。
這些年母女倆深居簡出,所住的院落是闔府之中最偏最幽靜的一處,竹林悠悠如綠海,松柏交錯如青傘,這一隅之地遠離塵囂,彷彿遠在山林之中,倒正應了匾額之上的「靜心」二字。
院子裡跪著一個丫鬟,渾身濕淋淋地發著抖,好不可憐。
門外站著兩個婆子,年長些的皺著眉頭有些同情地看著那丫鬟,年紀輕些的梳著光溜的髮髻,耷垂著眉眼不知在想什麼。
屋內除去檀香便是藥香,一室的簡單傢俱,並無華麗的裝飾,透著幾分說不出來的死氣沉沉,唯有那桌上果盤裡盛放的幾顆梨點綴出少許的鮮活氣來。
床邊站著兩人,一位是謝氏,另一位是玉晴雪。
謝氏出生書香人家,早年喪夫,守著寡將一雙兒女拉扯大,幸得兒子玉之衡爭氣,打小會讀書,考秀才中舉人上金榜,如今官至集賢殿修撰。
她出身雖不高,骨相面相卻皆是出眾,縱是上了年紀也不減當年,醬色繡錦的衣服襯得她十分得體莊重。
「大夫不是說性命無礙,怎麼還沒醒?」
那錦被之下的人宛如死去,厚重的額髮差不多將眉毛蓋了一大半,面色慘白,但哪怕雙眼緊閉瞧著沒什麼聲息,精緻的五官仍舊不掩豔光。
「娘,阿離一定會沒事的,若是她有事,女兒哪裡還能活得成。」玉晴雪滿臉悲慟,整個人也有些搖搖欲墜,雙手顫抖,小心翼翼地摸著少女的臉,「阿離,妳聽話,快些醒過來。」
她一身素服,素著面,簡單的髮髻上僅一根玉簪,身上因長年吃齋念佛而沾滿檀香氣,除去手腕上的一串佛珠再無其他飾物,饒是年紀不算大但也透著一股子暮氣,便是最為親近之人時常能見著都替她唏噓難過,尤其是身為親娘的謝氏。
謝氏見她這般,一顆心像被人用刀子七零八落地亂劃般痛不欲生,一把將她抱住。
玉晴雪終於沒忍住,小聲地哭出來。「阿離這孩子打小和別的孩子不同,我生怕她出事,一刻也不敢懈怠地守著她,哪承想一個沒看住她就跑去了東院。東院今日熱鬧,她必是被那琴樂聲給引了去,這才一不留神落了水……」
床上的少女還是沒有任何反應。
半晌,玉晴雪擦乾眼淚,道:「娘,阿離最是懂事乖巧,她肯定捨不得我,她一定會醒過來的。」
謝氏思及外孫女雙眼空洞不言不語的樣子,越發的心如刀割,這孩子哪裡是什麼懂事乖巧,分明是高僧說的丟了一魂一魄,一應言行異於常人。
「晴雪,阿離若是真有個三長兩短……我們不能還瞞著妳哥嫂。」
玉晴雪聞言愣了一下,然後咬著唇,朝謝氏跪下去,目光帶著乞求,「娘,是我不好,我沒有照顧好阿離,我罪該萬死,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棠兒和慕家的親事已經說定,就等著過明路,若是這個時候公佈她的身世,慕家那邊還能願意嗎?」
「可是阿離這孩子……」謝氏哪裡受得了她這副模樣,當下趕緊扶她,隨即又面露不忍之色,再次看向床上的人兒。
這孩子長得像晴雪,晴雪這麼大的時候何等的韶華正豔,華茂春松,榮耀秋菊,引得京中多少兒郎癡癡盼望,同為玉家的大姑娘,這孩子卻……
「晴雪,妳初時說幾年便可,等妳哥嫂把棠兒養疼了就換回來,如今一眨眼已是十六年,若是阿離有個好歹,妳讓我如何向妳哥嫂交代。」
「阿離肯定會沒事的,娘,女兒求求您,您好人做到底,等棠兒順利嫁入侯府我們再讓阿離回去,好不好?」
「可是萬一……」
「娘,阿離已經這樣了,再是如何也難有好姻緣,您總不能為了她把棠兒也給搭進去。」
謝氏猶豫了,看著床上那人事不知的孩子,無比的糾結。
玉晴雪滿面都是淚,淚水滴落在腕間的佛珠之上,哽咽不已,「娘,女兒命不好,這輩子也就這樣了……我別無所求,只求我的女兒不要被父母所累,擁有原本的一切……無愁無苦,得嫁良人一生順遂。」
手心手背都是肉,謝氏思及女兒姻緣坎坷,終是幽幽地歎了一口氣,想著若是當初擇親時再慎重一些,或許今時今日便不會是這般光景。
「晴雪,是娘對不住妳。」
「娘,您不要這麼說,這都是我的命。」
母女倆抱在一起,全都哭成淚人兒,一室的悲痛壓在心頭沉沉墜墜。
不知過了多久,床上的少女嚶嚀一聲,纖長捲翹的睫毛顫動幾下,緩緩睜開眼睛,滿眼的迷茫,然後猛地坐起,眼珠子像是不會轉似的直直對上玉晴雪的目光。
玉晴雪驀地心頭一跳,回過神後趕緊驚喜地上前,「阿離,妳醒了,妳可嚇死娘了!」
少女對她的眼淚和歡喜視若無睹,黑漆漆的眸子不見活人的情緒,「妳是誰?」
玉晴雪一怔,爾後瞪大眼睛,捂住自己的嘴,「阿離,妳……妳這是怎麼了?」
沈青綠也想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
入眼的門窗傢俱全是木製,是她所陌生的古色古香,還有眼前這個女人,長得和自己有些許相似,卻沒有絲毫讓人想親近的感覺,反倒透著一股子說不出來的詭異。
但她確定這不是夢,因為死人不可能作夢。
「我是誰?」
謝氏覺出不對來,眼底隱有一絲期盼之色,「阿離,妳是不是靈台清明了?」
當年那高僧說過,倘若有朝一日這孩子的魂魄歸位,便能神智恢復如常人。
沈青綠眼珠子動了動,慢慢地看向她,原本空洞無神的瞳仁驀地亮起,「祖母。」
謝氏先是反應不過來,接著喜極而泣,「阿離,妳叫我什麼?妳認得我……妳好了,妳是不是好了?」
「我……我叫阿離。」沈青綠喃喃著,似在自言自語。
這是又換名字了。
她如是想著,緩緩垂下眼皮。


驚蟄酒已涼,琴聲不再聞,流芳小築水榭裡的熱鬧陸續散去,送走最後一位閨友後,玉流朱臉上優雅的笑容慢慢淡去,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陰沉。
她臨水而立,冷風吹起她的衣裙,飄飄若風。
「棠兒!」一道溫柔中帶著幾分焦急擔憂的聲音響起,「這春寒正濃,妳向來身子嬌氣,怎能站著吹風,若是染了風寒可如何是好?」
來人瞧著約莫二十七八歲的年紀,實則已快年近四十,綰衣繡錦淡妝得體,長相瑰麗不足英氣有餘,正是她的母親玉夫人沈琳琅。
沈琳琅出身將軍府,因著習過武的緣故,行走間的姿儀端莊中透著颯爽,不多會兒就到了她面前。
玉流朱的貼身丫鬟喜鵲已取來滾著白狐毛的紅斗篷,正欲給主子披上時被沈琳琅接過去。
沈琳琅親自替女兒將斗篷穿戴好,繞著墜著玉珠的繫帶子,繫了一個花結。「妳這孩子就是貪涼,以後可不能這樣。」
她這話雖是教責,語氣卻是十分寵溺,目光更滿是疼愛之色。
玉流朱眼神有些微妙,道:「我下次不會了。」
「妳呀。」沈琳琅一點她鼻尖,語氣越發寵溺,「說了多少回都不改,非得我天天盯著、天天管著。」
「我離不開娘。」玉流朱神色變了變,依偎過去,「娘,您最疼我,無論何時您都不會不管我的,對嗎?」
沈琳琅連生兩個兒子後一心盼著有個女兒,雖說生女兒時傷了身子再不能生養,但兒子們出息,女兒懂事貼心,她並無遺憾。
比起小姑子生的那個孩子,她的兒女們個個正常,已是老天保佑,更是覺得應該知足,半點不能貪心。
「妳這傻孩子,說的是什麼傻話,娘當然不會不管妳,就怕妳嫌娘煩。」她笑著,又很快淡去,「妳阿離妹妹今日落水了。」
「怎會?」玉流朱一臉驚訝,「姑姑這些年守著她,把她當成自己的命根子,她這一出事姑姑該如何是好?」
沈琳琅愛憐地撫著她的髮,「不用擔心,我方才得到消息,說人已經醒了。」
「醒了?」玉流朱似乎更驚訝,很快面色一鬆,喃喃道:「那就好。」
一陣冷風拂過,她不由得抖了抖,沈琳琅見狀忙催促她進屋。
「娘,阿離妹妹出了這樣的事,我們去看看吧。」
往日裡,沈琳琅並不願意自己的女兒與小姑子的女兒過多接觸,一則是那孩子異於常人,二則是因為蘇家。
蘇家人全被流放,若非大赦天下應該沒有免罪的可能,那孩子再是可憐卻也流著蘇家人的血,她可以容其在府裡生活,卻萬不願意自己的孩子與之走近,免得日後橫生事端。
「妳姑姑喜靜,向來不希望被人打擾,我讓人送些補品過去即可。」
說到自己的那位小姑子,沈琳琅是無比的唏噓,當年小姑子因為長相不俗為人有些傲氣,難免掐尖要強,於親事上更是眼光甚高,沒想到後來落到那樣的下場,如今只能日日青燈古佛。
好在小姑子是個懂事識趣的,這些年帶著自己的女兒安安分分地避著世不出來見人,還言明在先要專心禮佛,不想人去看望,省得別人為難。
「從小到大,我雖不常與姑姑見面,但我知道她對我很是疼愛。」玉流朱神色鄭重,眉宇間湧現憐憫之色,「阿離妹妹與我同日而生,出了這麼大的事,若是我不去看看,豈不寒了姑姑的心?」
「妳這孩子,就是太心善。」沈琳琅最是疼她,哪裡拗得過她,最終點頭同意。
母女倆一到靜心院,守在外面的兩個婆子趕緊躬身行禮。年長些的要拿得住些,雖恭敬卻不見卑微,而年輕些的那位完全不一樣,是實實在在的討好。
從兩人的表現上很容易分辨出來,年長些的是謝氏身邊得用的人,姓李;年輕些的是玉晴雪的人,姓秦。
秦嬤嬤忙迎上去,高聲通稟著,「夫人和大姑娘來了!」
「妳小點聲,莫要驚到阿離妹妹。」玉流朱皺著眉,眉心間的海棠花隨之一動。
「奴婢該死。」秦嬤嬤一抬手就搧了自己一個巴掌。
沈琳琅臉一沉,壓著聲斥責道:「妳這是做什麼?是想讓我家棠兒落下一個苛待下人的名聲嗎?」
秦嬤嬤連說不敢,「撲通」一聲跪下。
玉晴雪從屋子裡出來,嚴厲地瞪她一眼,再看向沈琳琅和玉流朱,「嫂子,棠兒,妳們不應該來的。」
「阿離出了這樣的事,我們合該來看看。」沈琳琅說。
姑嫂倆說話時,裡頭傳來謝氏的聲音,「來都來了,那就進來吧。」
六邊獸腳的香爐鏤刻著繁複玄機的圖案,是整個屋子裡最為精緻的物件,玉流朱一進來下意識看向床上的人,眼底劃過一抹震驚之色。
真算起來,她們表姊妹二人除去年幼時偶爾見過一回,此後再未見過,她竟從來不知原來這個表妹是如此容貌。
「阿離妹妹。」她輕喚著。
沈青綠……不,現在該叫玉離了,玉離望著她,空洞的目光似乎並無任何變化,心中卻是驚駭無比。
祖母不是祖母,舅母不是舅母,娘不是娘,竟然還有人與她長得相似,而且不止一個。比起玉晴雪來,這位玉家大姑娘的長相不說與她有六七分像,四五分像總是有的。
她看著眼前的一切,只覺無比的荒誕,如同隔世浮生的一場錯綜迷離的亂夢,讓人不知是真是幻。
「妳阿離妹妹不認人,妳叫她也沒用。」沈琳琅提醒自己的女兒,看向玉離的目光充滿惋惜。
這孩子容貌出色,若是個好的或許還有改變命運的機會,可惜了。
「阿離應是好了。」謝氏也在看外孫女,「她方才已經認人,還喚我祖母。」
「當真?」沈琳琅有些懷疑,仔細打量著那雙眼看上去仍舊空洞的人兒,「阿離,妳可認得我?」
玉離看著她,眼底隱有光亮,卻不說話。
「嫂子,妳別問了,她連我都不認得。」玉晴雪上前一把將人抱住,「阿離,妳真的好了嗎?妳再仔細看看,我是妳娘。」
玉離像是被嚇到,睫毛抖了幾下,不僅沒有回應,反而呆木著不知所措,黑漆漆的眼睛不見任何光彩。
「阿離?」謝氏剛升起的希望破滅,有些失望。
再看過來時,玉離眼睛裡光亮又現,「祖母。」
眾人皆驚,又讓她認其他人,她一概不知,除了謝氏。
玉晴雪放開她,看她的目光透著傷心與失落,「阿離,妳真的不記得我,不記得娘嗎?」
玉離坐起來,身體先是縮著,然後怯怯地朝謝氏挨過去,輕輕地搖頭。
謝氏摟住她,對玉晴雪道:「阿離剛醒來,很多事都不知道,她能認人說明有好轉,我們慢慢教便是。」
玉晴雪含著淚點頭,面上不知是在哭還是在笑。
玉流朱看著被謝氏摟住的人,半覆的額髮帶著沉沉的死氣,卻豔色逼人,讓人越看越不舒服。「阿離妹妹,妳也不認得我嗎?」
她話音一落,那雙黑漆漆的眼睛便朝她看過來,直叫她心裡發毛。
猶記得好多年前她們見過的那一次是在夜裡,她就是被這樣的目光給嚇一跳,以為自己遇見了鬼,回去後還作了一場噩夢。
玉晴雪抹著眼淚勸她,「棠兒,妳別問了,她如今除了妳祖母怕是誰也不認識。好在她能認人,我日後再慢慢教她便是。」
人已看過,並無什麼大事,沈琳琅和玉流朱在玉晴雪婉轉的提醒下告辭離開。
她們母女走後沒多久,玉晴雪又勸謝氏,「娘,累您擔驚受怕,女兒該死。您趕緊回去歇著,這裡有我。」
謝氏嗯了一聲,道:「阿離跟前的人也該敲打敲打,不能因為主子性情異於常人便有所怠慢。」
「女兒省得。」
謝氏起身時,玉離緊緊抱著她的胳膊,一副可憐無依的樣子,「祖母,不要走。」
謝氏心頭一震,面露不忍之色,「阿離乖,妳聽妳娘的話,好好睡一覺,明日祖母再來看妳。」
「祖母不要阿離了嗎?」玉離說著,眼底的光彩慢慢黯淡,黑漆漆的瞳仁中湧出淚來,大顆大顆的淚珠連成串地往下落。
「阿離,妳這孩子怎麼一醒來就如此不懂事,妳祖母守了妳幾個時辰,也該回去歇一歇。」玉晴雪將她拉著謝氏的手掰開,一把將她抱住,「娘,您去歇著吧,這裡有我呢。我與她多說說話,多私下相處,興許她就能記起我來。」
謝氏原本於心不忍,還想著多留些時辰,聽到她這番話後覺得她們母女確實應該更多相處,遂狠了狠心,對玉離道:「阿離,妳和妳娘好好說說話,祖母明日再來看妳。」
到底母女情深,她們母女心連著心,自己這個外人算個什麼東西!
玉離心中泛冷,目光卻是巴巴地望著謝氏,淚眼中全是期盼,「祖母,您明日一定要來看我。」
謝氏應允後不忍再看她,轉身走人。
等謝氏一走,玉離又恢復成呆呆木木的樣子,任由玉晴雪問了無數遍依然是完全不認識的模樣。
良久,玉晴雪似是無可奈何的道:「妳如今能認人了,有些話娘也能跟妳說一說。妳父親出了事,全家人都獲罪,我是玉家的姑娘,玉家自是能容我。可妳到底是外人,又是罪臣之後,若不是妳與妳棠兒表姊同日而生,沾了她的光,怕是要被送去妳父親那邊受苦。妳不懂沒關係,只要記得妳能留在玉家還能姓玉全是托了妳棠兒表姊的福,妳這條命都是她的,以後要事事以她為重,哪怕是豁出自己的性命也不能讓她為難。」
床上的玉離眼神仍舊是空洞無魂的模樣,不管玉晴雪說什麼都沒有反應,只睜著一雙黑漆漆的眼睛發呆。
不知是心虛還是發怵,玉晴雪一時竟有些不敢與之對視,眼神迴避之際,自是沒有注意到玉離眼底一閃而過的冷意。
第二章 先除惡奴
春寒料峭的時節,屋子裡燒著好幾個炭盆,將室內烘熱到暖如初夏的溫度。
玉離仍舊半低著頭,像個只剩軀殼沒有靈魂的木頭人。
玉晴雪說了好些話,見她一直沒有反應,目光漸漸變淡,看她的眼神帶著幾分古怪,一時皺眉一時抿唇,半晌不辨情緒地出去。
靜心院安靜,除去兩位主子外日夜不離近身侍候的人只有兩個。一個是玉晴雪的心腹秦嬤嬤,另一個就是那跪在院子裡的丫鬟,名叫杜鵑。
杜鵑被秦嬤嬤叫起,被叮囑一番後去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再回到玉離身邊侍候。
「姑娘?」她試探著喚人,瞧著玉離和往常的狀態一樣,似是鬆了一口氣,無比自然地坐到桌邊,先是揉捏著自己跪久的腿,再給自己倒茶喝,喝了茶還覺不夠,她將桌子上的點心吃了幾塊,還吃了一個梨。
吃飽喝足後,她這才慢騰騰地開始幹活,不是整理屋子收拾櫃子,而是把窗戶打開,再將炭盆裡的炭夾出來,四個炭盆滅了三個,僅留一個。
收拾完炭盆後,她看了玉離一眼,目光中毫無恭敬之色,像看一個低賤的傻子……事實上她也是這麼想的。
什麼少了魂魄,分明就是個傻子!
她眼中不掩譏意,猛不丁那傀儡般的少女突然抬起頭來,黑漆漆的瞳仁一點不轉地望著她,是天天都能見到仍然讓她渾身起雞皮疙瘩。
「姑娘,您是不是餓了?奴婢這就去給您做飯!」杜鵑說完像被鬼攆似的跑出去。
玉離眼尾微動,不掩嘲弄之色,抬起自己的手看了又看,然後摸向自己的臉,目光在屋子裡環視一圈,滿眼的諷刺,明明是正值妙齡的少女,房間裡卻沒有梳妝檯也沒有鏡子。
透過那雕花窗,她看到了搖曳的竹子,哪怕歷經過萬物蕭條,生死輪回的寒冬仍舊生機勃勃,實在是叫人歡喜。
恍惚間,她好像聞到竹子的清香。
一下子少了三個炭盆,溫度很快降下來,再加上冷風從半開的窗戶不停往裡面灌,屋裡屋外已經不差什麼。
門從外面推開時,冷空氣撲面而來,讓她不受控制地打了一個寒顫,黑漆漆的目光看向端著飯食進來的杜鵑。
杜鵑之所以來回如此之快,是因為靜心院設有小廚房。
這十幾年來玉晴雪雖住在玉府,一應吃穿用度卻是和玉家人分開,但凡知情之人誰不誇她懂事識趣,成日裡吃齋念佛,白水下米清水煮菜,一日還只有兩頓。
玉離沒什麼情緒地看著那些飯菜,一碗米飯,一盤蔥花豆腐,一盤水煮白菜,豆腐被炒得細碎泛灰,白菜看著軟爛,因為少油而毫無色澤。
「吃飯了。」杜鵑將飯菜擺在桌上,不冷不淡地道,語氣聽著就像是施捨一般。
人不吃飯會死。
玉離不會和自己的命作對,她像個提線木偶般木木然過去,一口一口機械式的往嘴裡送飯送菜。
杜鵑見她和平日裡一樣吃的一點不剩,眼底隱有鄙夷之色。
莫說是主子,便是大姑娘跟前的喜鵲她們誰不是吃得精少,哪裡像這個傻子,天天光知道吃了睡,睡了吃。
正收拾碗筷時,見她木呆呆地徑直往外走,杜鵑立馬衝過來攔在她面前。「姑娘,夫人吩咐過您要好好休息,不能再出門。」
聞言,玉離眼睛眨也不眨,定定地看著杜鵑。
杜鵑被她看得發怵,暗罵這個傻子不會是越來越傻了吧?
半晌,玉離直直地轉身,重新回到床上,像個木頭人般躺進被窩裡。


月朗清寒,夜涼如水。
睡在外間的杜鵑裹著厚厚的被子,突然像被什麼東西敲了一下頭,迷瞪瞪地睜開眼睛,好像聽到開門的聲音。
冷風吹進來的同時,月光照在那開門之人的身上,竟然讓人生出飄然若仙的錯覺,好似欲乘風而去。
她剛想叫出聲來,忽地想到什麼似的捂住嘴。
這傻子不會是犯了夜遊症吧?
秦嬤嬤交代過,近段日子不能再出差錯,聽說犯夜遊症的人不能受到驚嚇,否則可能會被嚇死,所以她不能叫。
她輕手輕腳起身,悄悄地跟上去。
玉離聽到後面的動靜,嘴角勾了勾,白天躺夠了,夜裡也該出來活動活動,賞賞景,鬆鬆筋骨,順便找些事來做,否則該有多被動,多無趣。
她不停地往前走著,木木呆呆的表情看著雖說與平日裡給人的印象差不多,但在這樣的夜裡分外詭異。
杜鵑越看就越覺得她是犯了夜遊症,心裡罵罵咧咧,暗恨自己侍候這麼個主子,半點前程也無還要擔驚受怕。
等到了流芳小築附近玉離才停下來,望向水那邊的水榭樓閣,燈籠的光輝映著,在月色中猶如瓊樓玉宇。
這裡是東院,而靜心院在最西邊,東為正,西為偏,好比她和玉流朱。
杜鵑就站在她身後,見她一步步往水邊走去,心提到嗓子眼的同時又升出隱蔽的念頭,猶豫著該不該阻止。
「祖母……」玉離呢喃著,人已近到水邊。
一聽到這兩個字,杜鵑趕緊收起不該有的念頭,心突突地跳。若是這傻子再出事,縱是夫人那關好過,老夫人那裡怕是無論如何也過不去。
她一下子衝過去,打算抱住玉離,誰知剛碰到人,玉離一個轉身,反手將她一推,她瞬間落了水。
池水並不算深,但人若是一時不察掉下去少不得驚慌失措,大呼救命。
巡夜的下人聽到聲音趕過來,先是看到站在水邊跟木頭人一樣的玉離,再看到水裡面掙扎的杜鵑,皆是暗道一聲晦氣。
這動靜鬧得不小,很快驚動住得最近的謝氏,聞訊而來時杜鵑已被人救起。
春水猶刺骨,她白天才因為救人而被凍過一回,眼下又來了一遭,身體因為冷而抖得厲害,上牙齒碰著下牙齒,不停地咯咯作響。
「祖母。」玉離看到謝氏,空洞的目光再次煥發光亮。
謝氏見她穿得單薄,大半夜的還出現在外面,忙問杜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杜鵑發著抖斷斷續續地解釋時,玉晴雪帶著秦嬤嬤趕到。
玉晴雪二話不說將自己身上的斗篷解下來披在玉離身上,「阿離,妳怎麼出來了?」
玉離沒看她,看著謝氏,「我想祖母,我來找祖母。」
謝氏聞言,再看她臉上那帶著可憐和小心翼翼的歡喜,不由得揪了揪心,「妳這孩子,妳好好睡覺,睡醒了祖母就會去看妳。」
玉離搖頭,似是有些疑惑,「冷,睡不著。」
冷?謝氏下意識去看玉晴雪。
玉晴雪自責道:「母親,是我不好。我怕阿離夜裡起高熱,讓人將窗戶打開通氣,許是進了點風,所以阿離覺得有點冷,我等會就讓人關上,再多加一個炭盆。」
到底是自己最疼愛的女兒,謝氏不好怪她,遂將怒火對向杜鵑,「妳又是怎麼回事?怎地落了水?」
杜鵑目光驚疑不定地看向玉離,是這個傻子推的她!
但是她能說嗎?
玉離像是知道她的為難,主動承認,「祖母,是我推了她。」
一語既出,眾人皆是震驚。
月色與燈籠混合的光線中,她披著玉晴雪白色的斗篷,被月光與燈光籠罩出一層暖玉色,襯得那殊色無雙的五官更加出眾,尤其是那雙眼睛,黑漆漆地生出光彩,似最上等的黑玉,盡顯韜光的靈氣。
下人們你看我,我看你,這還是那個傻了的表姑娘嗎?
玉離絲毫不覺得自己說了多麼驚駭的話,還在親慕地看著謝氏,「她推了我,我推了她。」
「妳說什麼?」謝氏呼吸一緊,急切地問她,「阿離,妳是說妳落水是她推了妳?」
她乖乖地點頭,不說話。
謝氏頓時怒不可遏地指著杜鵑,「妳這個該死的奴才!妳怎麼敢!」
玉晴雪也是一臉不敢置信,「杜鵑,妳為何要這麼做?妳父母是我的陪房,我還放了妳兄長的奴籍,對妳信任有加才讓妳照顧阿離,妳怎麼能這樣?」
杜鵑原本想說什麼,聽到她這話後連連磕頭,「老夫人,夫人,是奴婢鬼迷心竅,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給我……」杖斃二字還未出口,謝氏感覺自己的衣袖被人扯了扯。
玉離目光怯怯,卻不掩擔心之色,巴巴地望著她,「祖母,不生氣。」
謝氏看著她,越看越難受,越看越內疚,緩了好半天才道:「杖責五十,丟去莊子。」
下人領命,將杜鵑堵嘴拖了下去。
杜鵑心如死灰,被拖走之時鬼使神差去看那個不知到底好了還是沒好的人,剛巧玉離也正朝她望來,黑漆漆的目光隱有幽藍之色,好似鬼火。
「咕……嗯……」
所有人都以為她是在垂死掙扎,胡亂喊叫,誰也沒聽清她到底在說什麼。
玉晴雪自責不已,「娘,是我不好,是我識人不清,我還當杜鵑是個好的,對阿離盡心盡力……」
謝氏看著她,眼神有幾分說不出來的複雜,語重心長的道:「晴雪,妳看這孩子和妳長得多像,妳們是骨肉至親,妳再是囿於悲痛難受也要好好照顧她,若是她真能好,妳也算是對得起她,妳說是不是?」
「娘……」玉晴雪落下淚來,泣不成聲,「是我疏忽,下次不會了,我以後親自照顧她。」
「妳哪裡能顧得過來。」謝氏到底還是心疼自己的女兒,招手讓身後的兩個丫鬟上前,「再從莊子找人怕是手腳不熟練,不如從我這裡調個人去幫妳。」
「她們都是您身邊得用的人,這如何使得?」玉晴雪推拒著。
「妳我母女之間何需客氣。」謝氏說完指向那兩個丫鬟,問玉離,「阿離,這個是夏蟬,這個是秋露,妳看上誰就讓誰以後跟著妳,如何?」
那兩人從長相到衣著都是體面人,若是擱在小門小戶怕是比當小姐的還要有派頭,不同的是秋露瓜子臉柳葉眉,半低著頭不看玉離;夏蟬鵝臉杏眼,目光沒有躲閃,眼神溫和中隱有心疼憐憫之色。
玉離心裡有了數,「夏蟬。」
這兩個字一出,秋露明顯鬆了一口氣。
謝氏歡喜起來,「能叫出夏蟬的名字,可見阿離是真喜歡夏蟬,那夏蟬以後就跟著阿離。」
玉晴雪見她做了決定,自是不會再反駁,「多謝娘,還是娘心疼我們母女。」
這邊鬧得不小,水榭那邊卻絲毫不受影響,直到眾人散去時,流芳小築還是半點動靜也無。
玉離望著那一池春水,眼底的幽火更盛。

半個時辰後,夏蟬簡單收拾了一些東西搬到靜心院,一進院子就看到秦嬤嬤在等自己,然後被帶去見玉晴雪。
玉晴雪的屋子從傢俱到用物,除去日常所需再無多餘的累贅,只是東西雖少瞧著也不太招人眼,卻樣樣皆是上品。
她打著坐,虔誠地轉動著手中佛珠,那佛珠是蜜蠟,應是被盤了很多年,表面光潤而油亮。
夏蟬垂首立著,被晾了好半天。
秦嬤嬤小聲提醒後,玉晴雪才緩緩睜開眼,道:「妳是母親身邊得用的人,母親讓妳來我這裡幫忙是信任妳,只是母親年紀大了,不宜操心勞累,日後妳若有什麼事先和我說,沒有必要去驚擾她老人家。」
夏蟬恭敬應是。
玉晴雪又道:「姑娘心智不全,性情難免古怪了些。她若有什麼事妳不可替她瞞著,定當事事不落地告訴我。」
「是。」
「下去吧。」
夏蟬告退出去。
等她一走,玉晴雪手上的動作停止,將佛珠隨手擱在桌上,接過秦嬤嬤倒的茶,輕輕地抿了一口立馬皺起眉來,「怎麼還是去年的茶?」
驚蟄前後早茶剛抽枝,芽葉細嫩,最是清香,沈琳琅的陪嫁中剛好有一處茶莊,每年裡第一批新茶送到府裡時,謝氏都會在第一時間送來這邊,而今年似乎晚了幾日。
「說是還要再等兩天。」秦嬤嬤小聲回道。
玉晴雪將茶杯重重一放,眉宇間籠上一層陰鬱之氣,「什麼等兩天,不過是託辭罷了,母親對我是越發的不上心了。也是,從小到大她看著確實很疼我,可一旦遇事我總是排在兄長的後面。」
「夫人,您莫要多想,老夫人心裡有您,若不然也不會讓夏蟬過來。」秦嬤嬤聲音越發的小,幾不可聞。
「心裡有我?」她輕哼一聲,臉上的鬱色更盛,「她若是真的心裡有我便不會逼我嫁進蘇家。她讓夏蟬過來擺明是不放心我,在她的心裡兄長遠勝於我,哪裡有我們母女?」
這話秦嬤嬤不敢接。
屋內檀香裊裊,一時靜寂。
玉晴雪皺起眉,「快把這難聞的東西給滅了!」
秦嬤嬤趕緊過去將香爐裡的檀香拿掉,再點上泛甜的合歡香,過了一會兒合歡香就將原本的檀香沖散。
玉晴雪面色好看了些,重又拿起擱置的佛珠,轉動的同時自言自語,「別怪我狠心,這是他們欠我的!」


靜心院不大,卻也不算小,從正屋出去後往左拐一段路便是玉離的屋子。
屋子裡重新燒起四個炭盆,再現溫暖如初夏。
貌美卻表情滯澀的少女靜靜地坐在床邊,看著和從前一樣木然,但看到進來的人是夏蟬時,空洞的眼神漸起變化,由暗及亮,如夜幕乍現星辰。
夏蟬瞬間驚豔,忙將自己的東西擱到一旁,上前來侍候,「姑娘,夜深了,奴婢侍候您歇息。」
說罷,動手替她將斗篷除去,正準備幫她梳髮時,左看右看沒有看到妝檯,心中雖有疑惑,面上卻是不顯。
離得這麼近更能看清玉離的五官,夏蟬也更受衝擊,府裡人都說大姑娘是難得一見的美人,但若是比起表姑娘來,大姑娘的容貌還是遜色了些。
「姑娘長得真好看。」
玉離心念微動,摸了摸自己的臉,「我好看嗎?」
「姑娘不知道嗎?」夏蟬反問。
玉離略顯木然地搖頭,「我沒有照過鏡子,我不知道。」
原來不只沒有妝檯,連鏡子也沒有。夏蟬心中疑惑更甚,從自己的包袱取來一面尋常的小鏡放在玉離面前。
鏡子裡映出一張美人臉,額頭被劉海蓋著,玉離目光如晦,慢慢用手將劉海撥上去。
這張臉比起玉流朱勝出幾分,更像玉晴雪,但給人的感覺卻完全不同,如果說玉晴雪是清雅的白蓮,那她就是妖豔的紅蓮。
然而,如今這副模樣與原來的她無半分相似之處,她不像她自己,像她自己的另有其人不說還有兩個,這簡直太荒誕了!
「姑娘,您看,您是不是很美?」夏蟬的話打破她的思緒。
玉離對鏡子裡全新的自己笑了笑,「確實,很美。」
當晚是一夜亂夢,她一時在幼年生活過的育幼院,一時又在養父母的家中,場景一變再變,從光怪陸離的霓虹都市再到曲徑通幽的深宅府邸。
早起睜開眼睛時,她茫然地側頭便看到桌上的一抹青色。
那是幾枝竹子,插在瓷瓶中,再過段日子萌發新枝時,這些青色與最為鮮嫩的綠色摻雜一起,青青綠綠層次分明,便是「沈青綠」這個名字的由來。
夏蟬聽到動靜進來,見她已醒忙上前來侍候。「姑娘,老夫人先前派了人來,說是今日有事,等忙完再來看您。」
玉離垂著眸不說話。
夏蟬打開衣櫃,替她挑選衣服,裡頭衣服不多,多是白的綠的青的藍的,唯獨沒有紅色,不說是大紅色,便是粉紅淺紅桃紅也無。
「姑娘,您今日想穿哪一身?」
玉離沒什麼好選的,隨手指了一件綠色的。
當夏蟬給她梳頭時,她又指了指頭上的劉海,道:「梳上去。」
夏蟬照做,替她梳好頭後再找頭飾,發現除了幾支玉簪外再無其他,索性用髮帶幫她固定修飾,倒是更加相宜。
玉離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這是她又不是她,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她還活著,且還有一具健康的身體。
朝食是夏蟬親自做的,雖說全是素菜,卻比上一頓吃的不知好上多少,無論色相還是味道都還算可以。
「夏蟬,有妳真好。」玉離眼有光亮,璀璨真誠。
夏蟬被她臉上的笑容所震撼,心下感慨她容貌驚人的同時又很是同情,「能侍候姑娘是奴婢的福氣。」
一個當家老夫人身邊的紅人突然被調來侍候一個表姑娘,不說性子如何、聰慧還是癡傻,單說罪臣之女的身分便不可能有什麼好前程,這哪是什麼福氣,分明是倒楣。
「我的福氣應該在後頭,妳跟著我,以後也有妳的福氣。」玉離神情認真的道。
夏蟬萬萬沒想到她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又驚訝又激動。
表姑娘或許是真的快要好了!
玉離繼續吃飯,忽然像想到什麼似的問夏蟬,「妳吃了嗎?」
夏蟬意外之餘自是感動,「奴婢方才已墊了肚子,這些都是您的。」
「那我就吃完了。」
今天這頓和昨天差不多的飯菜量,她照舊吃得乾乾淨淨,暗道難怪這具身體好、氣血足,應該就是因為能吃。
透過開了一條縫的窗戶,竹子的青色再次映入她眼簾,她閉上眼睛深深地吸氣,清楚聞到竹子的清香,再睜開眼時看到進來的人,目光歸於空洞。
玉晴雪甫一見她明顯愣住,下意識掐著自己的掌心。
原來這孩子竟是如此的像自己!
當年自己容貌出眾,何等的風光得意,那時兄長攀上將軍府,她的身分也跟著水漲船高,還以為能謀得一門如意的高親,直到被家人逼著嫁入蘇家……
玉家欠她的,就讓這孩子來還吧!
她皺眉看了一眼夏蟬,「讓妳來是侍候姑娘的,不是來給姑娘做主的,給我把她的頭髮拆了,梳成以前那種。」
夏蟬雖不解,還是應了一聲是。
玉離木呆呆地望過來,黑洞洞的眼睛盯著玉晴雪,一字一字地往外蹦,「妳、是、壞、人!」
玉晴雪心頭大駭,「妳……妳說什麼?」
玉離充耳不聞,接著自顧自地往外走。
夏蟬忙跟上,問:「姑娘,您要去哪?」
「找祖母,我要找祖母。」玉離指著院子外,腳步不停。
「妳昨日才落了水,身子還沒有好利索,這外面天還冷著,萬一見了風可如何是好?」玉晴雪追出來,眉宇間帶著幾分煩躁。
秦嬤嬤欲過來攔住玉離,猛不丁被玉離一推,趁著秦嬤嬤倒在地上的當口,她人已出了院子。
「大姑奶奶,奴婢會跟著姑娘的。」夏蟬說完便追了出去。
「夫人,這可如何是好?」秦嬤嬤爬起來,一臉焦急。
玉晴雪的面色要多難看有多難看,死死地掐著自己的掌心。「她找死!」
第三章 玉流朱的夢
流芳小築取自玉流朱名字中的流字,而院中種著一株海棠,正呼應著她的小名棠兒。
這株海棠是她出生那年種下,到如今已有十六個年頭,經過一冬的蟄伏,原本光禿的枝幹上可見新出的葉芽,恰似新生。
沈琳琅一進院子,打眼就看到那大開的雕花窗後面站著的人,趕緊加快腳步,掀簾邁過門檻。
「棠兒,妳這孩子怎地又不聽話?」她說著人已到跟前,親自將窗戶合上,再看女兒僅著單衣披著一件斗篷,且並未梳妝打扮,溫柔道:「妳祖母在等著呢,要不娘幫妳梳頭?」
玉流朱緩緩抬眸,眼眶有淚。
這般模樣嚇了沈琳琅一跳,「棠兒,妳這是怎麼了?」
「娘……」玉流朱似是難以啟齒,「我不想嫁給慕霖。」
沈琳琅大驚。
慕霖是勇毅侯府的世子爺,慕家與沈家皆是武將之家亦是世交,即便嫁人她與慕家那邊也沒有斷了往來。
三年前,慕霖要去邊關投軍,臨走之前由慕家的老夫人做主,兩家有了口頭婚約,而今慕霖歸京,親事也應該正式定下。
「棠兒,妳這是怎麼了?」沈琳琅問話的同時,眼神卻是凌厲地看向屋子裡侍候的下人。
喜鵲手中捧著熨好熏香的新衣立在一旁,在接收到自家夫人詢問的目光後,恭敬而茫然地搖了搖頭。
玉流朱也看了過來,道:「妳們出去吧。」
所有下人聞言齊齊退到外面。
屋內只剩下母女二人,玉流朱的眼中湧現水色,淚珠在裡面懸著,「娘,前兩日女兒作了一個夢。」
「什麼夢?」沈琳琅忙問。
「我夢到自己嫁給慕霖後過得很不好,他初時待我尚可,成親一段時日後不知為何忽冷忽熱,我小產之時他更是毫無體恤,不聞不問,連出京都未曾告知一聲。」
沈琳琅萬萬沒想到會是這麼一個夢,連忙柔聲安慰,「妳定是胡思亂想才作了這樣的夢,何況一個夢而已,哪裡能當得了真。」
女子嫁人之前患得患失是常有的事,她是過來人,出嫁之前的那些日子裡也沒少想些有的沒的。
她拉著玉流朱的手,目光滿是疼愛之色,「妳聽娘說,慕霖年少有為,又有軍功傍身,還是侯府日後之主,放眼大鄴朝如他這般年輕的兒郎有幾人?」
「娘!」玉流朱一直懸而未落的淚隨著這聲呼喚落下來,「我原本也是這麼想的,還想著一個夢而已不必當真。可是作一次那樣的夢是巧合,難道一連三天都作同樣的夢也是巧合嗎?」
「妳……妳竟三天都作了同樣的夢?」沈琳琅震驚,臉色也漸漸變得凝重。
子不語怪力亂神,但預夢之事倒不算稀奇,她懷女兒時曾作過一個古怪的夢,夢裡的人衣著十分怪異,屋子傢俱也從未見過,好些孩子熱熱鬧鬧地說笑時,有個小姑娘安靜地坐在角落裡,瘦小而乖巧,看著就讓人心疼。
說來也奇怪,哪怕是在夢中,她卻無端端地知道那就是她的女兒,還聽到有人叫那孩子阿朱,夢醒之後她將這事講給丈夫聽,丈夫聽罷深以為這是胎夢,在女兒未出世之前就取名玉流朱。
時隔好幾年,她看著越長越和夢中那小姑娘相似的女兒,越發覺得預夢的玄妙神奇。
「若是這樣,怕是有些玄機。」
玉流朱點頭,「女兒也是這麼想的,那夢裡發生的事太過真切,好似我真的經歷過一般,醒來後痛不欲生。」
「我的棠兒。」沈琳琅最是疼愛她,聽她說痛不欲生四個字彷彿疼在自己身上,當下將她抱住。「不怕,有娘在呢。」
玉流朱緊緊地偎著母親,身體輕輕地顫抖,婆母誤解,夫君不喜,下人們的非議,旁人的嘲笑,那些曾經切身的痛苦哪怕已經遠離,如今想來還是讓她心有餘悸。
「娘,若想知道夢裡發生的是真是假倒也不難,我記得今日慕霖上門穿著一身流光藍錦的衣裳,衣襬處不知為何沾了一塊指甲蓋大小的汙漬,腰間掛著一塊麒麟玉佩,上等的羊脂玉,穗子是藏藍色。」
少女懷春的年紀,聽說未來的夫君上門,她也曾心生期盼,小鹿亂撞,將那英俊的少年郎打量仔細,不錯漏任何一個地方,縱然時隔多年依然記憶猶新,卻更讓人痛恨!
沈琳琅聽她說得如此之細,一顆心狠狠地揪起,心疼的同時亦不免多想,「妳好好歇著,今日妳就別露面了,我等會去佐證,若真是這樣,娘自會替妳做主。」


謝氏的院子坐落在東院,名為瑞安居,院中佈有一處高山流水的造景,假山小池松石碧草,精巧到渾然天成,那不斷循環的流水中還養著幾尾鮮豔的錦鯉。
繞過這處造景,沈琳琅凝重的面色緩了緩,這才進屋。
謝氏見只她一人,未見玉流朱,問道:「棠兒怎麼沒來?」
沈琳琅眉心微蹙,「棠兒應是昨日吹了風,看著氣色有些不好,我實在是不放心,便做主讓她歇著。」
「棠兒打小身子骨不太好,確實該好好養著。」謝氏也看重孫女,對此沒有意見,轉頭笑著說起慕霖。「這一晃就是三年,孩子們都大了,我記得三年前他來我們家時,二郎死活不放人,與他吃穿住都在一起,好得像是親兄弟般,眼下兩人又在一處共事,當真是極好。」
沈琳琅因有心事,實在是笑不出來。
這時門口那擋寒遮風的繡錦華美簾子被人掀開,露出一張豔色的小臉來,眸如漆,唇如櫻,膚若雪,當真是一枝紅豔驚春雷。
「祖母!」
謝氏一時驚呆,目不轉睛地看著朝自己走來的少女,有那麼一剎那好似時光倒回多年前她的女兒初長成時。
沈琳琅同樣震驚,這孩子今日瞧著好像不太一樣,難道真是好了?
「阿離怎麼來了?」
玉離看著她不說話,但那雙黑漆漆的眸中明顯帶著光亮,隱約似斑斕變化著,像是會說話一般。
沈琳琅一時生出錯覺來,單是對上這麼一雙眼睛,竟彷彿有千言萬語要對她說,卻又不知從何說起,讓人莫名其妙覺得很難受,這種難受說不清道不明,如有人重擊心肝,也似有巨石壓在上面,讓人喘不上氣。
夏蟬隨後進來,明顯有些喘,「老夫人,姑娘太過掛念您,無論如何都要來見您。」
「祖母。」玉離已經近到謝氏面前,「我想祖母,祖母忙,我來找祖母。」
謝氏的一顆心頓時像泡在五味雜陳的水中,什麼滋味都有,甜的酸的澀的一股腦兒地往外冒,這孩子一朝靈醒竟然如此依賴她……
「好孩子,快到祖母跟前來。」她摸著玉離的臉又摸著玉離的手,像是怎麼也看不夠似的。
玉離任由她摸,看上去乖巧無比。
這時又有下人來報,說是慕世子已在二公子的陪同下進府,約莫還有半刻鐘就能到。
對於沈琳琅而言,不管女兒夢是真是假,有些事不能有失,她望著玉離那絕豔的顏色,令人移不開眼睛的同時也生出幾分忌諱,猶豫一二還是道:「母親,阿霖馬上就到,今日棠兒不在,阿離卻在,萬一他生出什麼誤會來恐怕不太好。」
謝氏一想也是,低頭看著眼巴巴望著自己的玉離,當下把心一狠,「阿離乖,等會要來一個客人,祖母有話要和他說,妳先到那屏風後面乖乖等著,好嗎?」
玉離認真點頭,由夏蟬牽著聽話地朝屏風走去,那屏風有四面,合在一起是一幅山水畫,畫布為絹,紋理細膩綿密,底為米薑色,並不能正反透視。
不多會兒,外面傳來通報聲,兩名青年一齊進來。
「孫兒給祖母請安。」
「晚輩給老夫人請安。」
一道聲音高些,有少年郎意氣風發的清越之感;另一道聲音低些,明顯更為沉穩,在玉離聽來隱有一絲令人心跳加快的熟悉。
她下意識探出頭朝外看去,只一眼呼吸像是都跟著停了,視線牢牢地黏著那身穿藍色華服的少年郎。
那眉眼,那五官,為何有幾分像……她最在意的那個人!
她忍不住想起那一天,育幼院那一小片竹子旁站著一位十三四歲的少年,已初具修竹般的身姿,皮膚白淨而五官精緻。
他的父母告訴院長,若是他看中哪個孩子他們就領養哪個,這個消息令人振奮,所有的孩子們都很激動,包括她。
她一生下來就被遺棄,那時已經八歲,一個孩子在育幼院待了八年還未被人領養不是病就是殘,而她便是病,很嚴重的先天性腎病,如果年紀再大些,她被領養出去的機會更是微乎其微。
說來也是可笑,老天爺給了她殘缺的身體,但心眼比別人多了許多,哪怕只有八歲卻也無比清楚自己的優勢:長得好、安靜、乖巧。
當不少孩子圍著那少年展示自己的優點時,她就在角落裡無聲地流著淚,仰著蒼白的小臉眼巴巴地看著,尤其是那少年看過來時,她表現得更加可憐。
最後她得償所願,遇到了心軟的神,終於有了一個屬於自己的家,有疼愛她的養父母,還有……哥哥。
慕霖似有所感,下意識看過來之時正好與她的目光對上,清秀且英俊的臉上先是驚訝、然後是羞澀的歡喜。
而此時的沈琳琅正處在震驚當中,因為慕霖的衣著打扮與玉流朱說的一模一樣不說,那衣襬處的汙漬亦是分毫不差。
她驚駭著,為了掩飾自己的失態將目光移到二兒子身上,這一看才發現兒子身上也沾了汙漬,且還不止一處,當下有些頭疼,暗道這孩子真是不省心。
玉敬良見母親看著自己,大大咧咧地拂了一下自己的衣襬,「前兩日下了雨,園子裡有些地方積了一窪水,我一時沒注意踩到,濺了一身泥。」
而慕霖身上的汙漬則是無妄之災。
一聽這話,沈琳琅更是頭疼,正道上不可能有積窪,二郎定是不好好走道,這才踩到路邊或是隱藏在樹草叢中的水。
當著外人的面她當然不會教訓兒子,只用責備的眼神白了玉敬良一眼。
玉敬良打小調皮,被爹娘嫌棄慣了,倒也不以為意,道:「祖母,娘,妳們看看,男兒還是得去邊關馳騁沙場拋灑熱血。三年前妳們若是同意我和阿霖一起去,我必是也會和他一般威風。」
他豔羨著,語氣中分明有遺憾之意。
謝氏笑起來,「你個皮猴子,也看看人家阿霖多穩重,你真該好好學學。」
玉敬良嘿嘿地笑著,撓著自己的頭,他長相似沈琳琅,飛揚英氣的眉眼,最是年少不愁的模樣,骨子裡都透著爽朗率真。
撓著頭的同時,他還用胳膊肘去捅慕霖,一臉得意,「你小子再是穩重,將來也得叫我一聲哥。」
慕霖聞言,俊秀的臉上立馬泛起紅雲,下意識去看那扇屏風。
「你看……」玉敬良話才問到一半,猛不丁看到進來的玉流朱,愣了一下,「棠兒,妳……妳今日怎麼穿成這樣?」
玉流朱脂粉未施,一襲綠衣,額頭上無任何花鈿,與平常的打扮大相徑庭,瞧著有些黯然失色。
玉敬良的話讓玉離心下一動,又探出頭來,目光緊緊地盯著慕霖,將對方的表情盡收眼底。
慕霖在看到玉流朱的那一瞬間不是驚喜,不是激動,而是驚訝地衝口而出,「棠兒?妳是玉姑娘……」
如果這位是玉流朱,那方才精靈般貌美的姑娘是誰?
他再次朝屏風望來時,玉離已經縮了回去,黑漆漆的眼底泛著不明的情緒。
那樣的驚訝之情分明是陌生,再是長得有幾分像也不可能是她以為的那個人,比方說玉流朱分明與她有四五分像,卻也不是她。
她死了才會來到這個地方,而她的親人們都在另一個時空好好活著,又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玉敬良倒是機靈,已經察覺到屏風後面有人,卻因為一時腦子沒轉過來,居然繞了過去與玉離四目相對。
因為玉晴雪的刻意避嫌還有沈琳琅的叮囑與有意為之,自小到大他們攏共沒見過幾回,他打量了好一會兒才試探的問:「妳……妳……妳是阿離?」
莫說是沈琳琅,便是謝氏都險些扶額。
這個二郎當真是魯莽至極!
謝氏無法,只好道:「二郎,你把阿離帶出來。」
玉敬良心粗,並未聽出祖母語氣中的無奈,像哄著三歲孩子般對玉離道:「阿離,我是妳二哥,別怕。」
玉離呆滯的眼神靈動起來,喚他,「二哥。」
謝氏聞言,心下複雜地看著玉離跟在玉敬良後面乖巧出來。
玉敬良向慕霖介紹道:「阿霖,這也是我妹妹,她叫阿離。」
慕霖終於看清玉離的全貌,那白璧無瑕的長相,雖然懵懂卻嬌憨的神情,還有不自覺流露出來的明媚之色,恰如一枝紅蓮出水面,在他心間動盪的同時又讓他生出一絲說不出來的悵然。
原來是他誤會了。
而此時的玉流朱也在看慕霖,他眼中的驚豔和表現出來的失落似兩根刺緊緊扎在她的心上。
猶記得新婚之夜他訴說的那些衷腸,說第一次見她時她一襲紅衣,額間的海棠花讓他見之難忘,是他想像中的模樣,所以今日她故意穿了這樣一身還半點不打扮,正是想讓他見之失望。
但是她萬萬想不到,玉離居然也在!
玉離亦在看著他們,這兩張臉一個像自己,另一個像自己最為在意的人,巧合到讓人覺得詭異。
但在外人看來,同樣的素面綠衣,玉離好像是最為新鮮翠嫩的筍子,飽滿水靈招人喜歡,反觀玉流朱被襯得遜色不說,氣色也不怎麼好。
沈琳琅的臉色也不太好,一是因為女兒的夢,二是慕霖的反應,慕霖明顯更加在意阿離,對棠兒幾乎沒看兩眼。
「二郎,你不是說等阿霖回來必要帶他好好看看你這幾年收集的弓箭?」
玉敬良一拍腦袋,爾後又拍了拍慕霖的肩膀,「阿霖,走,我帶你去看看我這幾年珍藏的寶貝。」
慕霖心不在焉地點頭,臨走之前目光還從玉離臉上劃過。
沈琳琅見狀更是心中不悅,卻不知該怪誰,慕少艾沒有錯,天生麗質更沒有錯,她怪不了慕霖,更怪不了玉離。
當下她只能握著玉流朱的手心疼地道:「妳身子不適,何必來這一遭?今日這是怎麼了,為何穿這一身?」
玉流朱微微垂下眸子,聲音細弱,「我想著慕世子不是外人,也應該見到我原本的模樣。」
她不想再續前緣不假,卻也不願意被別人搶去風頭,尤其還是寄居在他們玉家的人,一顆心被前情所傷而難受,又因落了下乘而氣惱,自是百般不是滋味。
沈琳琅向來疼她,比她更不是滋味,明白她故意這樣打扮是因為不願意嫁給慕霖,有意不想讓慕霖相中,然而這樣的招數全是自損,反而白白讓人看輕了去。
「棠兒……」她愛憐地摸著女兒的髮,「娘說了,無論什麼事娘都會為妳做主的。」
沈琳琅說完,不經意一抬頭,見玉離正在看她們,那黑漆漆的眼睛如寂夜一般讓人惘然,莫名讓她覺得不太舒服,不由得皺眉。
謝氏見玉離巴巴地看著沈琳琅和玉流朱母女親熱,可憐又嚮往的眼神讓人無端心疼不已,暗道一聲造孽的同時朝她朝手,「阿離,過來。」
玉離乖乖地過去,目光仍不離那對母女,「祖母,她也是娘。」
謝氏一時莫名其妙,沈琳琅亦是,玉流朱則下意識皺起了眉。
幾人表情各異時,她又道:「祖母,娘和娘為什麼不一樣?」
謝氏一聽,心頭狂跳。
而一腳邁進屋的玉晴雪只覺得一顆心都快要跳出來,緊走幾步到玉離面前,不由分說地拉住她。「阿離,妳這孩子怎麼如此不懂事,我不是和妳說過不要亂跑嗎?」
玉離還在看沈琳琅和玉流朱,像是沒聽到般喃喃自語著,「這個娘好,我想要這樣的娘。」
一語震驚四座,所有人皆是變了臉色。
玉晴雪咬著牙,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很溫柔,「阿離,乖,我們回去,好不好?」
玉離終於轉過頭來,正眼看她。「妳是壞人!」
「阿離!」謝氏因為震驚聲音都破了,心跳快得厲害,「她是妳娘……」
「她壞!她不讓我吃飽,她還打我。」玉離口齒清楚,儘管沒有太多的情緒,聽起來卻分外讓人心驚。「祖母,我能不能不要這個娘?」
謝氏的心狠狠地揪到一起,她看著眼前兩張相似的臉,一時說不出話來。
玉晴雪哪裡肯認,眼眶頓時一紅,像是被氣的,也像是被人誤解之後的委屈,「娘,這些年我恨不得將心掏出來給她,我不知道她為何會這麼說我……」
玉離心下冷笑,不就是想要證據嗎?
她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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