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海E346-1~4
《戰神寵妻日常》全4冊
出版日期
2026/03/11
數量
NT. 1,280
優惠價: NT. 1,011
#靈魂附體 #宅鬥

藍海E346-1 《戰神寵妻日常》卷一
女皇商重嵐看帳竟看到靈魂出竅,附體到死了爹娘的五歲何蘭蘭身上,
被託付給死對頭西北指揮使晏和照料,他祖父齊國公過世帶她同行回家奔喪,
這才打聽到自己的身體正陷入昏迷,她想盡辦法要回到原身,
哪裡知道大房嫡女晏茹看她不順眼,設計陷害她不說,
更對她下黑手,害她撞頭倒地,魂魄也意外回到自己原本的身體裡,
原想著此後與晏和再無瓜葛,誰知他倆的緣分這麼深,
他先是看上她為皇上私下找尋的工匠和打造的新式武器,尋她談交易,
而後又在知府辦的宴會遇上他,誰知還受他牽連遇上刺客了,
可他不但不檢討自己,轉過身還以維護她清譽的恩人自居,
更三番兩次上門來,不斷拋甜頭,要把往事一筆勾銷,讓她起了疑心,
待瞧見他拿出繡著「嵐」字的荷包,才驚覺她曾是何蘭蘭的祕密洩漏了……
 
藍海E346-2 《戰神寵妻日常》卷二
晏和這廝分明就是個無賴,不只愛在手上、口頭上吃她豆腐,
還老是把她當何蘭蘭時說來調戲他的話奉還回來,撩得她心緒不寧,
只好趁著大房庶妹辦喜事躲回重家老宅去,
卻撞見她避之唯恐不及的惡夢──平樂郡王之子姜乙,
不提他當初對他們二房蒙難袖手旁觀,光是他欲強行對她不軌那一樁,
就夠她躲他躲到天邊,偏偏他還揚言要娶她為妻……
幸好晏和追來,不只以她未婚夫婿之名替她擺平無數難題,
還在皇上辦的遊獵中與姜乙較勁,徹底贏下她的芳心,
兩人互許真心,可才將親事提上日程而已,
先是他爹異想天開,打算將他送進皇宮當女帝的男人,
後是他祖母犯渾,為了想將娘家侄孫女迎進門當他媳婦兒,
竟無視她與晏和的婚約,派了嬤嬤帶著納妾文書上門,要她為妾……
 
藍海E346-3 《戰神寵妻日常》卷三
打從嫁給晏和為妻後,重嵐總算能明白為何他老愛在外面跑,
齊國公府就是個妖魔窟啊,裡面的麻煩事和麻煩人物層出不窮,
才新婚第一天,晏老夫人和一票嬸子就聯手給她下馬威,
不只嘲笑她的商人身分,還要求她第九天才能歸寧,想讓她丟大臉,
所幸晏和這男人有擔當,直接擋下難搞長輩的找碴,
更對她表示有事都推給他,她過得舒坦最要緊,不會讓她受委屈,
她想蓋小廚房就蓋,想繼續經商就經商,只要她喜歡什麼都好,
連王爺送妾他都直接在外頭打發不讓她煩心,還要手下人瞞著以免她多心,
更打破君子遠庖廚的定律,主動幫著她做飯(雖說把山藥削得只剩手指粗),
甚至替她上妝塗胭脂,畫得還極好看,簡直天下第一好夫君,
就是他初次開葷後逮到機會就拉著自己生孩子太累人,花招百出不說,
竟還在「這樣那樣」的地方把她就地正法,讓她只能哭著求饒……
哼,等她把春宮一百零八式都學會,看他還得意不得意的起來!
 
藍海E346-4 《戰神寵妻日常》卷四(完)
重嵐實在想歎氣,奇葩親戚人人有,怎麼她跟晏和身邊特別多?
尤其在晏和當上江南總督、自己有了二品夫人誥命後,什麼鳥事都找上門,
連她出嫁堂妹的小姑偷人被送到家廟這種破事都找他們說情,關他們啥事?
更要命的是,和他們夫妻有仇的清河縣主成了他們的繼母,
不是逼疑似有孕的她喝酒、吃寒涼之物,就是強迫她替晏和納妾,
甚至威脅晏和的庶弟來撞她的肚子,意圖害她流產,
且她小姑又是個沒腦子的,被一個長得好看的外男隨便哄哄,
竟在晏家女眷上香時把侍衛調開,讓賊人闖入寺廟擄人,
舅奶奶柳老夫人一家也是不省心,整天在背後算計她的銀子跟夫君,
所幸晏和把她寵上天,萬事有他一肩扛,她只需要涼涼當閒妻,
哪知晏和突然接到聖旨外出打仗,她只得親自和這群妖魔鬼怪鬥智鬥勇,
此時外頭竟還傳出,柳老夫人的嫡孫女追著晏和去了軍營的消息……
 

(熱銷再現,精製封面二版)
(初版:和妻生財)
長安春風,生長於十三朝古都長安,所以取了這樣一個筆名。
性格平和淡然,內心熱愛幻想,所以動筆寫文,
寫文時腦洞大開放飛自我,最愛邪魅冷酷腹黑男主和個性灑脫風趣的女主。
喜歡讀書、品茶、賞花、聽雨等任何能讓人靜下心來的事物,熱愛美好的事物。
看到虐文時會躲在被窩裡悄悄地哭,所以文章都是大團圓結局,
虐誰都不會虐主角,並且堅信善有善報,惡有惡報。
  1. 若該商品前後有不同版本,請以訂購網頁中顯示之商品圖片為準,恕不提供選擇或因此提出退貨。
  2. 商品若有兩種以上款式,請以商品網頁之說明為準,若網頁上標示「隨機出貨」,則無法指定款式。
  3. 若訂單內含未上市之商品,該筆訂單將於上市日當天依訂單付款順序出貨,恕不提前出貨或拆單出貨。
  4. 新月購物市集在出貨前都會確認商品及包裝的完整性,出貨之商品皆為全新未使用過之商品,請您放心。收到商品後,如有任何問題(包括缺頁、漏頁等書籍裝訂或印刷瑕疵),請於收到商品後7天內與客服聯繫,我們將盡快為您處理問題,逾期恕不再受理。
  5. 收到商品後,若您看到的版權頁定價與原商品網頁定價不同時,請透過客服信箱或於新月服務時間來電與客服聯繫02-29301211告知,我們將盡快為您處理。
版權所有,禁止轉載

第一章 從棺材裡爬出來
昏沉沉的盤山官道上,有隊長長的隊伍護送著一輛馬車急速向前,引人注目的是,馬車後面還跟著一輛長車,長車上綁著一副棺材,在暗沉的天光裡讓人看得有些心驚,不禁暗忖,這行人當真是稀奇,竟然帶著棺材上路,也不怕招惹晦氣。
忽然間,綁著棺材的長車被石頭絆了一下,棺材被震得跳了一跳,走在前頭的馬車聽見響動,急忙叫了停。馬車上走下來兩個婦人,一個是主母打扮,另一個卻是妾室模樣。
妾室白姨娘扶著主母趙氏下了車,趙氏急急地跑到棺木旁邊撫著,急聲斥道:「怎麼這般不當心?蘭兒在裡頭有沒有磕了、碰了?」
白姨娘暗暗一嗤,面上仍是一副懇切的模樣,「夫人,依妾身看,咱們還是儘早讓大小姐入土為安吧,我曉得夫人慈母心腸,可如今咱們正在逃難,萬一有個磕碰,豈不是讓大小姐地下難安?」
趙氏哀哀地流下眼淚,語氣卻十分堅定,「我沒照顧好蘭兒,讓她早早地就去了,如今還要為了自己活命把她拋在這荒郊野嶺,那還配為人母嗎?」說著,她用絹子拭淚,「反正蘭兒她爹已經去了,我死了也就死了,一家三口到了地下還能作伴。」
白姨娘聽了心裡發急,邊關城破,她們又是將領家眷,被異族軍追得正緊呢,只恨沒有多生幾條腿,帶著這個棺材豈不是累贅?這趙氏也真是的,她自己想死也別拉著別人啊!
她心裡一急,張開嘴正要再勸,就聽沉悶的一聲響從棺材裡發了出來,兩人都嚇了一跳,驚得忙退了幾步。
重嵐意識模糊間只能感到頭沉得很,隱約聽到有話語聲陸陸續續傳進耳朵,她翻了個身,好半晌才費力地睜開眼睛,可入目所及卻瞧見一片黑。
難道自己瞎了?重嵐心裡一慌,慌忙抬手亂抓,卻只能摸著沉甸甸的木板,她勉強按捺住心慌,手腳並用地探查四周,又摸了摸自己身上的衣服,最後終於明白過來——
自己被穿上壽衣裝到棺材裡了!
這這這……哪個缺德鬼幹的?
殮了屍身之後棺材都會用鎮釘釘死,她現在就覺得胸口發沉,鼻子跟堵了棉絮一般,她曾聽說過,有人明明是暈厥卻被當成死了殮入棺材,然後被活活悶死的事,當下也顧不得多想,勉強撐起身子撞著棺材板。
這下子棺材外面站著的人更加驚慌,白姨娘尖叫了一聲,往後退了丈許遠,抖著嗓子尖聲道:「這這,大小姐莫不是詐屍了?」她不知道自己又想了什麼神神鬼鬼的東西,嚇得臉色發白,「我聽說山裡常有那些山精妖鬼找那些才死之人附體,大小姐、大小姐難道……」說著,她冷不防地看見趙氏的眼神,硬是把到嘴邊的屍變兩個字給嚥了下去。
她的聲音不小,重嵐隔著不厚的棺材板也聽見了,大抵判斷出她說的就是自己,額上冒出些冷汗來,張開嘴,勉力嘶聲道:「救命!我還沒死,救命!」
趙氏移開視線,已經從初時的吃驚定下心來,心想著自己閨女就是還魂也不會害了親娘,便幾步上前,正好聽見重嵐在裡面的呼救聲,怔了片刻,也想起有人詐死被誤斂入棺材的事,又驚又喜地高聲道:「是我的蘭兒!蘭兒還沒死,蘭兒還活著!」
她說完就要吩咐人解開繩索,又要命人掀起棺材板。
白姨娘終於反應過來,情急之下也顧不上禮數,慌忙幾步衝上前,尖聲道:「夫人,萬萬不可啊!」她著急地想著理由,衝口而出道:「我曉得夫人思念小姐,但逝者已逝,大夫都確診大小姐沒了氣息,這棺材裡鬧出響動的,指不定是什麼妖邪之物呢,況且咱們正在逃難,萬一再沾上邪事可怎麼辦?」
趙氏總存著一份念想,所以認定了女兒沒死,一時驚喜交加,也沒功夫細想白姨娘為何死命阻攔,聞言就沉下臉,「住口!詐死之事早有聽聞,蘭兒就是被庸醫誤診,一時閉了氣門,受了顛簸之後才醒了過來!」她揚聲道:「快把棺材給我撬開!」
白姨娘心裡大恨,卻不敢出言反駁,瞧著棺材的眼神帶了恐懼,身子更不知為何哆嗦起來,似乎極為忌憚畏懼。
趙氏馭下嚴格,眾護衛的心裡雖有些膽怯,但礙著主母的吩咐,仍是揚起刀劍砍斷繩索,用力撬開棺材板。
重嵐在裡面已經憋得頭昏腦脹,好不容易挨到棺材板打開,倏的一下就坐起身子,伏在棺材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又被刺激得咳嗽了好幾聲。
趙氏看見女兒甦醒,歡喜的幾乎要流下淚來,一把將重嵐摟在懷裡,「蘭兒,我的蘭兒,為娘恨不得跟妳一道去了!」
白姨娘驚駭地看著那從棺材裡爬出來的小女孩,明明是自己親手把她推進水塘裡……她怎麼還活著?
那邊重嵐沒顧得上理會眾人的百種心思,而是滿面驚慌地低頭看著自己的小手小腳,又惶恐地看著死死摟著自己的美婦人。這究竟是什麼情況?她在家裡看帳本看得好好的,怎麼一覺起來變成別人了?
趙氏看女兒不答話,只是直勾勾地瞧著自己,心裡有些疑惑,輕輕地晃著她,「蘭兒怎麼了?」
重嵐還沒反應過來,白姨娘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一把糯米,兜頭就扔了下來,嘴裡高聲道:「夫人小心,瞧瞧這個!」
一顆糯米差點進到重嵐的眼睛裡,害她立刻捂著眼睛輕叫了一聲。
趙氏仔細把女兒護在懷裡,怒聲道:「不知好歹的東西,妳在做什麼?妳就是巴望著我們娘倆早死吧!」
白姨娘尷尬道:「妾身只是擔心夫人……」
重嵐瞧這形勢,她再不說話估計都要被潑黑狗血了,只能低了頭,輕聲道:「娘……」
這一聲差點把趙氏叫出淚來,她慌忙把女兒從棺材裡抱到馬車上,一邊吩咐人把那晦氣東西給扔了。方才事發突然,她這會兒總算想起逃難的事來,又急忙囑咐護衛加快趕路。
重嵐在馬車裡聽趙氏絮絮叨叨著,總算把事情聽了個大概。
趙氏本來和丈夫何副將一起住在邊關小城裡,結果韃子來犯,攻下城池之後殺了何副將,又恨著何副將死守城池,便要殺了他的家眷洩憤。
所幸趙氏機敏,連忙帶著一家人出逃,沒想到女兒染上時疫,今兒個上午突然暴卒了,趙氏捨不得女兒暴屍荒野,又被追殺得沒有時間下葬,這才帶了女兒的棺材上路。
重嵐聽完這些才知道自己現在在哪,一時頭大如斗,她極想開口詢問,又不瞭解何蘭蘭的性子,只好悶不吭聲地裝啞巴。
另外讓她覺得十分不舒服的是,旁邊那位伺候的白姨娘一直不停地打量她,甚至還小心出言試探,譬如「大小姐餓不餓啊?要不要用些妳尋常最愛吃的點心?」,然後端著一盤子各色點心讓她自己挑選。
重嵐不動聲色地瞥了她一眼,做出渾身無力的樣子倒在趙氏懷裡,「我難受,不想吃。」
趙氏摟了她,斥責白姨娘,「她現在身子還沒好俐落呢,哪裡能吃那些難剋化的東西,還不快出去!」說著,隨手把白姨娘趕下去,柔聲哄著女兒,「蘭兒別怕,娘在這裡。」
重嵐默默地往趙氏的懷裡縮了縮,幸好她才「死而復生」,性子古怪一些倒也無人置喙。
一行人又往前行了一個時辰左右,忽然聽到後面傳來人喊馬嘶的聲音,趙氏一下子變了臉色,連忙探出頭瞧去,就見一枝利箭擦著她的鼻尖飛了過來。
有個護衛滾下馬,衝到馬車前回稟道:「夫人,後面的追兵追上來了!」
趙氏聞言並無絲毫驚色,慈愛地摸了摸女兒的小臉,「本來想著跟蘭兒一道去呢,幸好妳如今還活著。只要妳活得好好的,娘沒什麼不能捨下的。」
這話明顯是存了死志,重嵐下意識地反握住她的手,驚聲道:「娘……」
趙氏親了親女兒的小臉,一把將她抱出馬車,交給方才來通報的護衛,面色沉著堅毅,「爾等護著小姐儘快往山外走,遇到晏將軍便求他庇佑,我帶人在這裡拖上一拖。」
重嵐愕然地瞧著趙氏,就見她眼裡也蓄了淚,很快又止住,抬手摸了摸重嵐的臉,回身從馬車裡抽出兩柄短劍來,翻身上馬,揚眉喝道:「還不快走!」趙氏是將門女,嫁的夫君也是軍中將領,武藝兵法也是懂得的。
那護衛眼裡流下淚來,對著趙氏用力磕了幾個響頭,一把抱起重嵐,頭也不回地策馬狂奔而去。
一邊無措站著的白姨娘似乎也想跟過去,趙氏卻冷冷地瞧了她一眼,「妳留在這,藏起來,能不能活就看命了,莫要動歪心思,拖累了蘭兒。」
聞言,白姨娘的指甲幾乎陷進肉裡,卻又畏懼地瞧了眼趙氏手裡的短劍,咬著後槽牙應了聲是。
重嵐頭一回被人用這麼粗魯的姿勢抱在馬上,緊閉著眼,臉色發白,只差沒吐出來。
那護衛以為她是害怕,連忙柔聲哄道:「大小姐莫怕,晏將軍也正在帶人往這邊趕,咱們和他遇上就能脫險了!」
重嵐勉強開口,「我……我娘呢?」
護衛聽了,面色一黯,仍是安慰她道:「夫人吉人自有天相。」
重嵐正想再問,眼角卻瞄見後面射來幾枝勁弩,她驚聲道:「快趴下!」說著,自己也急忙伏低了身子。
護衛自然也知道這個意思,急忙把她護在懷裡,卻一個沒留神,讓胯下騎的戰馬中了箭。戰馬長嘶一聲人立而起,帶著馬上一大一小兩人就這樣往遠處撒開四蹄狂奔過去。
護衛拚命拉扯韁繩也無濟於事,正要冒險抱著重嵐跳馬,戰馬卻忽然長躍起來,直直地跳下了山崖。
重嵐覺得今天大概是要把這輩子沒經歷過的離奇事都經歷一遍,她在半空中時被掀了下來,順著山壁一路磕磕碰碰的往下滾,幸好這處山崖不是特別高,不然她今兒個大概要命絕於此了。
不知道滾了多久,她打著滾跌到一處泥潭裡,也幸虧有這處緩衝,她才沒直接摔到硬邦邦的地面上。
這時候有一隊上百人、穿著齊朝軍服的軍士策馬從山道繞了進來,這些人飛馳如風,眼看著重嵐從半空中滾落——一個小孩穿著大紅壽衣,又是從天而降的,縱使他們訓練有素,瞧見這幕也驚得張大了嘴,連忙縱馬過去,把她圍起來。
重嵐是仰面躺在泥潭裡的,這一下把她摔得七葷八素,回過神來才發現被人圍觀了。她瞧見這些人穿著大齊制式的軍服,連忙尖聲喊道:「救命,救救我娘!」
許是她的魔音驚動了人,佇列整齊且恭敬地分開,馬上的軍士敬畏地低頭躬身,有道頎長挺拔的身影穿過兩旁的軍士,縱馬走了過來。
他語氣從容地問道:「妳娘是誰?」聲音如同流珠濺玉,煞是好聽。
重嵐聽了這聲音,覺得身子都輕了幾分,也不覺得有多疼了,正要張口回答,就聽佇列裡傳來一道驚呼,「將軍,這是何副將的閨女蘭蘭,我認得的!」
為首那人背著光,倒也瞧不大清長相,只能瞧見一雙極勾人的眼,眼梢上挑,牽連出一片風流,真不知要何等的相貌風采才不算辱沒了這雙眼。
他頓了一下,粉底的皂靴一蹬馬鞍,彎腰探手想把重嵐撈起來。
見著瑩白修長的一隻手伸到眼前,重嵐下意識地伸手去拉。
沒想到為首那人看見她還淌著泥水的手,居然不動聲色地把手收了回去,對著身後人吩咐道:「把她抱到馬上。」
重嵐心裡哀歎一聲,暗罵一句,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就暈了過去。


重嵐是被生生疼醒的,剛剛把眼睛睜開一條縫,就聽見外面有人語聲傳來,先有個聲音恭敬道:「將軍,咱們先在何宅安頓下來,何家還活著的人怎麼安排?」
被稱為將軍的人立在窗邊,伏案寫字,一邊淡聲道:「除了何家女兒,其餘人都打發了吧。」
回報之人往重嵐現在所在的床幔瞧了一眼,應了聲是,又問道:「將軍,那些俘虜該如何處置?」
將軍晏和還是不疾不徐的牽了牽唇角,「留著無用,都殺了吧。」他聲調一派從容,一點都不像是在說血淋淋的事,倒像是在與人吟詩作對。
回報之人應了聲是,轉身領命下去了。
重嵐勉強把床幔掀開一點,就見那被叫做將軍的人立在窗邊寫字,交領的素藍直裰十分寫意,腰間繫著素白半月水波腰封,越發顯得身形頎長。
從她這裡望過去,只能瞧見玉白的側臉,冬日裡疏淡的日光,模糊地勾勒出他極漂亮的五官,猶如美人執筆,當真是極好的風景。
重嵐頓了一下,才想起來她暈過去之前的事,自己突然變成一個正在逃難的小女孩,這算是借屍還魂?她還是覺得這事太過匪夷所思,在床上怔怔想了半晌,這才覺得頭痛欲裂,下意識地抬手去摸,可摸到地方後卻忍不住尖叫了一聲,差點從床上栽下來。
她發現她的頭上包了一圈厚厚的紗布,這就算了,問題是,她頭上除了紗布以外,其他地方全、禿、了!
晏和早就知道她醒了,不過懶得理她而已。
重嵐慌慌張張地掀開床幔,「我的頭髮呢?」
晏和仍舊不疾不徐地寫字,等了半晌才緩聲道:「剪了。」他目光流連在宣紙上,「妳那日從山崖上掉下來時摔傷了頭,頭髮太過礙事,不好包紮。」
頭髮算是女人相貌的重中之重,重嵐想到自己就此毀容,恨不得掉下山崖時沒有遇見他,嘴唇抖了抖,話到嘴邊還是吞了回去,半晌才顫聲道:「那……那我娘呢?」
晏和道:「死了。」
這話說的一點緩衝鋪墊都沒有,重嵐一時沒反應過來。她對趙氏的印象很好,對她的死有些無措和哀痛,想到兩人如今是親母女,不知是不是該哭一場?許是何蘭蘭的意識還殘存在這具身體裡,這個念頭剛到腦子裡,眼淚就立時湧了出來,哭哭啼啼的,怎麼也止不住。
重嵐自己都覺得這痛徹心扉的感覺來得莫名其妙,可偏偏眼淚像是開了閘的洪水一般,怎麼收都收不住,只能伏在床上大聲啜泣。
晏和不是沒見過小孩子哭,但頭回見有人哭的這麼持久綿長。便是如此,他還是施施然落下最後一筆,這才慢悠悠地道:「節哀。」
重嵐不聽他的聲音還好,聽到他的聲音就想到自己的頭髮,心裡頓時更加哀痛,才守住的淚珠子又一顆一顆地冒了出來,忍不住在床上抽泣。
晏和沒想到她會哭得越發驚天動地,立在窗邊默了一下,半晌才又冒出一句,「逝者已逝,節哀順變。」
好歹多了六個字,重嵐捂著眼睛,勉強把這具幼小身體裡的情緒壓了下去,她伸腿下了床,輕聲問道:「這是哪裡啊?」
晏和白而潔的手指曲起,拿捏著墨條給自己研墨,「山西,陽曲縣。」
重嵐聽完頭都大了,她本來好端端的在金陵,如今借屍還魂也就罷了,竟然跑到山西來了,兩地之間隔著何止千山萬水,她自個兒的身體到底怎麼了?難道是死了?
糟心的事一件接著一件,重嵐抬手想扶額,摸到自己沒了頭髮的腦袋更加心煩,她張了張嘴,「那……那你是誰?」
晏和另取了宣紙來,到現在都沒正眼瞧她,「晏和。」
重嵐聽見晏和的名字,禁不住張了張嘴,又慌忙閉上,把到嘴邊的驚叫嚥了回去。
要說這晏和也是當今齊朝的一位驚才絕豔的人物,出身落魄國公府,未及弱冠便中了探花,本來可以直接入朝為官,他卻棄文從武,到了西北鎮守邊關,讓韃子聞風喪膽,不過幾年便得了個戰神的名號。
要說她和他的糾葛還在兩年前,他那時候和西北大將宋午爭權,重嵐那時候攬下了西北軍糧的生意,宋午在西北盤踞多年,勢力不是年紀輕輕的晏和可比的,她當時自然把寶押到宋午身上,結果跟著宋午一道完蛋。她壁虎斷尾,果斷撤回南邊,幸運地避開晏和當時那場大清洗,兩人雖沒有見過面,梁子卻結的不小。
重嵐覺得自己一輩子的倒楣事都趕在這幾天了,晏和見她沒繼續發問,漫不經心地側眼瞧了過去,見她微張著嘴站在原地,輕輕揚了揚眉梢,「妳認識我?」
重嵐想到自己現在是何蘭蘭,心裡稍稍放下,有氣無力地道:「將軍威震西北,誰人能不知曉,我常聽我爹娘提起。」
晏和聽她說話老氣橫秋,又瞧了她一眼,出聲讓她過來,「妳可認得字?」
他正眼打量她,發現這小女孩長得白白嫩嫩,眉眼還沒張開,不過瞧著倒是頗為秀美,說話奶聲奶氣的,只是眼睛比尋常孩子要沉靜得多。
重嵐心裡滿是不能讓他察覺有異的念頭,顛顛地跑過去,「娘在家裡教我認過幾個。」她說完抬眼去瞧晏和。
兩人梁子結久了,但她真正見到真人還是頭一遭。有人單個五官生得好,其他部分未見得多漂亮,晏和的眼睛好看她是瞧見的,沒想到其他部分竟也配得上這雙眼,眉眼蘊著風流韻致,嗔怒皆有情,不像是久經沙場的將軍,倒像是哪家冰肌玉骨的貴介公子。
沒想到傳聞中兇神惡煞,能止小兒夜啼的晏戰神竟然是這副模樣,重嵐禁不住在心裡嘖嘖幾聲。
晏和見她怔怔地瞧著自己,慢悠悠瞥了她一眼,「若是我沒記錯,何副將和何夫人都不識字吧,到底是如何教導妳的?」
重嵐噎了下,反應迅速地道:「娘請人來教導我的。」她小心覷著他的神色,「爹和娘都死了……我怎麼辦?」
晏和唔了一聲,聲音仍是很淡然,「妳娘臨終前把何家的遺產託付給我,懇求我暫時先庇護著妳,等到時候尋一戶妥貼人家把妳過繼過去。」
讓別人家養孩子……重嵐想想就覺得不靠譜,這時候又不好直接反駁,便仰著頭,奶聲奶氣地道:「我娘說自己的娃娃自己養著才好,誰願意平白替別人家養娃娃呢?萬一遇到壞心的對我不好怎麼辦?我不要別人,我就要娘。」
一說完,她身上的汗毛都立起來了。天見可憐,她這麼點大的時候,說話都沒有這麼嬌嗲。
小女孩的說話聲嬌怯怯的,晏和卻沒有絲毫憐憫幼小的意思,把筆擱在青玉筆洗裡,又敲了敲案桌,自有人捧來乾淨的巾櫛和溫水。
他慢條斯理地淨手,「妳娘如今埋在靈山,雖說把妳送給親戚收養是妳娘的意思,但妳既然想跟她去,我也可以送妳過去陪她。」
聽見這話,重嵐只覺得毛骨悚然,瞪大眼睛直瞧著他,然後暗自提醒自己,沒事不要招惹這個活閻王了。她一肚子話都被堵了回去,半晌後才憋出一句,「都聽您的。」
晏和寫完字便在一邊品茶,等喝完一盞,重嵐十分有眼色地給他續杯,直到外面有人輕聲道:「將軍,晚膳已經準備好了,您要用飯了嗎?」
晏和瞧了眼呆呆坐在原處的重嵐,問道:「妳餓不餓?」
被他這麼一說,重嵐覺得自己好像餓了很久了,但嘴上還是客氣地道:「我不當緊的,大人餓嗎?」
她小臉白白嫩嫩的,像只元宵,偏偏說話時又是一副小大人的口吻,客套話說得挺溜的。晏和玩味地看了她一眼,對著外面應了聲,立刻有人進來布菜擺飯,擺好了之後又退了出去。
人變小之後就是不好,她現在還沒桌子高,只能屈辱地爬椅子,沒想到那帽椅也甚高,她半道上一腳踩空,差點掉下來,幸好這時候一隻手探過來托住她的臀部,他見她還是上不來,便兩手抄在她腋下,把她放在帽椅上。
重嵐長這麼大,頭一回被人摸那地方,就算不是自個兒的身子也一樣彆扭,禁不住紅了臉,只能藉著粥碗遮擋。
她不說話便覺得難受,忍不住又開始提問,「大人為什麼在我的屋子裡用膳,沒有旁的地方住了嗎?」
晏和用溫水浸了浸筷子,跟她說了那麼多有的沒的竟也沒有不耐,仍是悠悠地道:「妳家有沒有別的地方住,妳怎麼反倒來問我?」說完,他瞧了眼面皮緊繃的重嵐,「前天把城奪下來,一時沒找著住的地方,便乾脆在何府安頓幾天。」
重嵐聽他說完才明白過來,何家的宅子都被燒得不成樣子了,就這座主宅還能住人,她只剩半條命,又是大冬天的,總不可能在漏風的房子裡睡,且晏和的身分當然也不可能住下人的房子,於是兩人就都住進了主宅。
她正要繼續發問,就聽見門外一聲通報,「大人,何府妾室白氏想要見一見何家小姐,您看……」
重嵐怔了半晌才反應過來這位妾室白氏是誰,正要擺手,那邊晏和卻已經吩咐道——
「讓她進來。」說完,就轉出外間看公文了。
白姨娘和前幾日在官道上那副神憎鬼厭的樣子大相逕庭,一見到她便直奔過來,在她身前定定地瞧了一會兒,一臉哀戚地流下淚,半彎下腰想把她摟在懷裡,聲調拉長,拖拽出一片哭腔,「大小姐……都是我沒用,讓妳受苦了。」
重嵐一言不發地避開,默不作聲地打量著她,她當初在官道上的表現誰都瞧著了,如今這又唱的是哪一齣?
第二章 靈堂前面爭家產
白姨娘被重嵐打量得有些發毛,輕聲道:「大小姐這般看著我做什麼?難道是不認識我了嗎?」
重嵐問道:「妳有什麼事?」
白姨娘聽著又紅了眼眶,抬手把她從頭撫到腳,瞧著倒像是她親生的閨女一般。
「老爺如今已經去了,夫人臨死前只擔心大小姐,便特意叮囑我,在她身後要好好照顧妳,這幾日一直沒見著大小姐,我心裡擔心得緊,特地來瞧瞧大小姐身子如何了。」
聞言,重嵐眨了眨眼,對她的來意似有所悟,「可是娘拜託將軍了,要找一戶妥貼人家來收養我……」
白姨娘一聽,面皮一緊,連忙道:「別人家哪有咱們自己家住得好呢?咱們把何府重新修一修,仍舊快快活活地住在自己家裡,不好嗎?」
重嵐哦了一聲,心裡差不多了然了,如今何家就剩下何蘭蘭一個,她一個小女孩不可能自己拿著何家遺產,自然是誰收養她便能得了那些錢,白姨娘要是養了她,即便她是妾室,但在何府兩個主子已死,正頭主子還年幼的情況下,只要何府名義上還在的一天,她這個妾室也能橫著走。
白姨娘見重嵐不吃軟,便沉了沉臉,把話說重了些,「我曉得大小姐瞧不上我,但咱們到底是一個府裡的,害了妳對我有什麼好處?晏將軍要是選了別的何家親眷,都不是一家人,他們如何會真心對大小姐好?」說完,她又柔聲道:「大小姐去跟晏將軍說,說妳還想留在何府,到時候我來照管妳,妳也不用跟別人過,白受閒氣。」
重嵐瞧了她一眼,不得不說,這人說話還是有些道理的,但何家其他親戚未必可信,她這個姨娘就更不可信了。她偏了偏頭,問道:「那日在官道上死了好些人,連我娘都去了,為什麼獨獨妳沒事?」
白姨娘聞言,面色微變。那日韃子官兵裡有個官兵見她頗有些姿色,這才沒殺了她,她也一味地媚好逢迎,後來才能得救。她勉強笑道:「大小姐問這個做什麼?我當時藏在一處山縫裡,韃子沒有發現。」
重嵐哦了一聲,「妳藏在了山縫裡,難道我娘是特意跑到山縫裡去找妳,囑託妳,讓妳照管我的事?」
白姨娘暗地裡咬了咬銀牙,本以為小孩子好騙,隨意嚇唬幾句就能成事,沒想到她三兩下就拿住了自己話柄。
她深吸一口氣道:「我一心為大小姐籌謀,沒想到大小姐竟這般懷疑我,萬一妳落到哪個狠毒的親戚手裡,只拿妳的錢,不管妳的死活,老爺、夫人在地下也難安啊!」
何蘭蘭和她一直不對盤,常在老爺面前數落她,她前些日子想給何蘭蘭一個教訓,便趁沒人的時候把她推落到水塘裡,沒想到這小喪門星竟然一命嗚呼,更沒想到她死了之後還能活過來,而且比原本更招人厭。
重嵐看著白姨娘的臉色,把粥碗推到一邊,也懶得再跟她糾纏,直言道:「妳以往是個什麼樣子也不必我多言,況且只聽說過讓正室撫養庶出子女,還沒聽說過讓姨娘撫養嫡出孩子的,妳一個妾室,再怎麼說也不過是半奴,最多算是伺候主子,怎麼能用照管二字呢?」
何家是幾年前才發跡的武將人家,不像文人家,規矩嚴謹,白姨娘在何府素來受寵,就連正頭夫人都得給她幾分顏面,哪裡被這般當面罵成奴才,一時之間氣得臉色發青,「大小姐何必說得如此難聽,我是瞧在老爺的分上,真心想幫妳的。萬一妳落到那心腸狠毒之人手裡,不光拿了老爺夫人的銀錢,還不管妳的死活,那時候才叫淒慘呢。」
不過是一個沒了爹娘的小丫頭片子罷了,還不趕緊伏低做小,真以為自己是原來千嬌萬寵的何府小姐嗎?
這話透著威脅,重嵐怕她真急了給自己一下,正好晏和打起簾子走了進來,她跳下椅子,蹬蹬蹬的躲到他身後,低著頭,用腳蹭了蹭地面,語調委屈,「姨娘,我這裡真的沒有錢,我娘把錢都給將軍了,妳若是想要,就問問他吧。」
白姨娘聽了大急,「大小姐說的這是什麼話,我幾時問妳要過錢了?」雖然她的目的是要錢沒錯,但她也沒傻到直接說出來啊!
重嵐幽幽地看了她一眼,垂頭道:「姨娘說沒有便沒有吧。」
以往何蘭蘭跟趙氏一樣,是個潑辣脾氣,怎麼從棺材裡爬起來後手段變得這般精細了?白姨娘心中如此想著,但她在人前從來不落把柄,張了嘴,就想要反駁。
晏和用手指輕敲了敲案桌,仍是喜怒不形於色的模樣,立時就有人進來把白姨娘扠了出去敲板子,他做完這事之後也不言語,只是低下頭,似笑非笑地瞧著她。
重嵐頭皮一麻,立時領悟到自己哪裡錯了,「我對不起將軍,我不該拿您老人家當擋箭牌。」她討好地拱了拱手,抬起眼,笑嘻嘻地瞧著他,「多謝將軍幫忙。」
晏和瞥了她一眼,「與妳無關,我只是不喜歡有人在我耳邊聒噪而已。」話落,他又沉吟道:「她是奴,妳是主,妳若是覺得用不順手,直接打發了就是,不必用出這等手段來。」
重嵐忙不迭地應聲,「將軍教訓的是,小女子受教了。」
到底不是自家孩子,又認識不到一天,晏和也沒有多作苛責,示意她到外間的書案邊,用手點著自己才寫好的一幅字,「這些字妳可認得?」
他等了半晌卻沒聽見回音,一低頭就瞧見重嵐立在桌子邊,吭哧吭哧地想要踮腳往上看,他頓了一下,踢了個杌子過去,「妳今年幾歲?怎麼這般矮?」
重嵐幽幽地看了他一眼,是何蘭蘭矮好嗎!她幾歲她當然知道,不過何蘭蘭幾歲她還真不曉得,瞧著應當不過五六歲,但為了保險起見,她還是細聲細氣地道:「娘說了,女孩子的年紀不可以隨便告訴別人。」
她還擊回去,這才站上凳子,低頭就瞧見晏和紙上寫著——善戰者,無赫赫之功;善醫者,無煌煌之名。
這幾個字她倒是都認得,只是對五六歲的娃娃就有些難了,她猶豫著點了點上面的字,「這個是無。」接著胖手一轉,又點了旁邊,「這個是之。」
晏和點了點頭,等著她繼續,卻見她抬眼瞧著自己,期期艾艾地道:「其他的……不認識……」反正她是豁出臉給自己抹黑了。
晏和面上仍是淡淡的,不置可否地哦了一聲,「天色不早了,妳早些安置吧。」
重嵐憋著臉應了聲是。
自打她上了何蘭蘭的身,倒楣事就沒斷過,連她長什麼模樣也不知道,直到晚上洗漱的時候才就著水盆子瞧了瞧,這一瞧竟忍不住微張了嘴,何蘭蘭的模樣跟她小時候居然有七八成相像,瞧著約五六歲的光景,難道這就是她上了何蘭蘭的身的原因?
她躺在床上慢慢琢磨,但晏和就睡在隔壁,她又不敢弄出太大的動靜來,一邊想自己的身子怎麼樣了,一邊想南邊的生意如何,直到深夜才睡了過去。
重嵐晚上只喝了些薄粥,晚上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是被憋醒的,一骨碌爬起來起夜,還以為這是自己金陵的宅子,慌慌張張地就往外跑,一不留神就被絆了一跤,哎喲了一聲。
何家主屋兩間房是挨著的,就只隔著張棉簾,晏和的聲音中還帶了些慵懶,「又怎麼了?」
重嵐本來想忍著不出聲,但小孩的自制力實在不比大人,她斷斷續續地道:「便……便桶在哪?」
如今何府由他帶領部下暫居,何府上下都被殺了個精光,連個服侍的丫鬟都瞧不著,軍營裡又不方便女人進出,就連服侍他的都是大老爺們。
隔間一聲不易察覺的歎氣傳來,晏和著一身天青色的廣袖中衣走了出來,黑髮如緞子似的披拂在腦後,垂落到腰間,探手把她抱起來,往如廁的地方走。
重嵐緊緊揪著他前襟,閉著眼睛不敢看他,覺得這輩子的臉都丟盡了。
等到了地方,他把她放在原處,如玉的面皮也有些發僵,不過還是道:「好了叫我。」
重嵐一溜煙跑了進去,又怕他聽見聲音,在裡面揚聲道:「你……你離遠些。」
晏和按了按額角,還是依言走遠了些。
重嵐好半天才紅著臉走出來,老老實實地跟著他回屋,輾轉反側了半晌,總算天亮了。

早上剛起來,外面就有人來報,又是要見她的,說是要商量何副將兩口子的身後事。
重嵐想了想,依言走了出去,就見有位何家族老站在正堂,對著她笑道:「蘭蘭來了。」待瞧見她的樣貌後,驀地一怔,「妳、妳的頭髮呢?」
重嵐無語了,心道,不提這事了,成嗎?
她不知道他是誰,也不敢胡亂開口,只能低頭裝啞巴,那老者想到她父母皆逝,倒也不以為意,只是歎了聲,瞧了一眼她的腦袋,這才繼續說話,「前些日子妳一直昏迷著,妳父母的身後事也就拖著沒辦,如今妳既然醒了,那扶靈守孝之事,自然該由妳這個親閨女來做。」
重嵐本來發愁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怎麼辦葬禮,幸好何副將人緣不錯,軍中好些將領都帶著家眷趕來幫忙,這些夫人、太太見她一副白胖討喜的模樣,又想到她小小年紀就喪了考妣,都抱著她絮叨安慰,或順手在她白嫩的臉上輕捏幾把,一天下來,她的臉都給捏紅了。
頭天一道來幫忙的還有趙氏的姊姊、何蘭蘭的姨母,趙姨母面貌稍顯平庸,比不得趙氏貌美,但對何蘭蘭卻十分疼愛,來的時候抱著她哭了一場,瞧見她的腦袋又哭了一場,「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哪個殺千刀的這般作踐妳!」
重嵐頓了一下,誠實地道:「……晏將軍。」
聞言,趙姨母噎了下,又一臉痛惜地摸著她的頭,二話不說挑起了大梁,帶著有些心不甘情不願的姨父葉大成把靈堂布置得井井有條,還不忘過來安慰她,「妳爹娘只是換了個地方守著妳,妳瞧不見他們罷了,妳要好好的啊。」
重嵐披麻戴孝,低了頭小聲道:「我省得的,謝謝姨母。」
趙姨母摸了摸她的腦袋,想到何家那群糟心的,歎了聲道:「等妳爹娘下葬,妳就跟去姨母家住吧,姨母跟妳娘姊妹一場,自然不會虧了妳的。」
重嵐哪家都不想去,現在最想去的就是南邊,但這時候也不好說什麼,只能輕聲道:「我想在家陪著爹娘。」
趙姨母一聽又紅了眼眶,不理會一邊滿臉不悅的丈夫,低低地說了聲,「好孩子。」
開始她還覺著有些奇怪,何氏夫婦的葬禮,幫著操辦的要麼是軍中袍澤,要麼是趙氏的親人,何家除了派個老頭來通知她,竟連一份力都沒出,都是同族的人,想想就讓人覺得奇怪。

如此忙亂了兩日,靈堂才算是布置好,又給何家親朋發了訃告,等著親朋過門祭拜。
頭天來的便是晏和,重嵐這兩天都被人帶在前廳迎客,已經好久沒見到他了。
他今日一身黑衣瞧著倜儻俐落,皂靴蹬在青磚地上,周圍沒人敢抬頭多瞧一眼,一振袖,袖籠裡便飄出一縷淡香來,竟蓋過了滿室焚香的煙火氣,像是流連塵世的謫仙。
重嵐聞的甚是舒心,忍不住往他跟前湊了湊,用極細微的動作深吸了口氣。
但這極不明顯的動作還是被晏和察覺到了,他倒也沒說什麼,只是抬手上了香,等重嵐鞠躬還過禮,才不疾不徐地道:「妳父親是為國戰死,朝廷自有封賞,妳雖父母雙亡,但總歸有了依仗。」他沉吟道:「等喪禮一完,我會為妳在何家族親裡擇一戶人家,將妳寄養過去,也不算辜負妳父母的寄望了。」
重嵐還沒想好之後到底怎麼著,聞言怔了怔,就見他的手伸過來,像長輩一般想要摸頭,沒想到他手伸到一半,似乎有些嫌棄地看了一眼她的腦袋,半途轉了個彎,捏了捏她的臉。
「我也只能幫妳到這了,剩下的路還得妳自己走。」捏完之後晏和覺得手感甚好,又換了一邊捏了兩下。
重嵐變成何蘭蘭之後,相處時間最長的人就是晏和,聽他這麼說難免悵然,但也知道沒有何家族親還在,由他收養何家孩子的道理,更何況他自己尚未成親,帶著一個孩子在身邊也不像話。
重嵐悵然道:「將軍教誨的是。」
正惆悵的時候,臉上冷不防被多捏了幾下,抬眼去瞧,就見他已經從容地收回手,施施然地遠去了。
重嵐繼續迎客,一邊默不作聲地聽何家人說話,這才漸漸把何家的事理了個大概。
何家也不是顯赫人家,大都是鄉野村民或小商小吏,族人良莠不齊,只有何副將走了大運,靠著打仗發跡起來,又在趙氏的規勸下遠離了那些遊手好閒之人,難怪和其他族人關係不大好。
不過如今今非昔比了,何家剩下偌大的家產,又只有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何家族人都用看肥肉的眼神看著重嵐,直看得她背脊發涼。
然而她沒想到的是,有人在靈堂上就來打秋風了,一會兒東邊的嬸子拿了張借據出來,說何副將欠了他們家銀子;一會兒又有西邊的叔伯拿出印信,說多少年前分地時給何副將家多分了幾塊。
重嵐本來就傷著的腦袋更是隱隱作痛,對著環繞在她身邊,變著法子要錢的何家族人福身行了一禮,聲音清脆響亮,「幾位叔伯嬸子,如今我爹娘已經去了,你們說的事我從沒有聽說過,如今家裡的銀錢都被爹娘託付給晏將軍保管著,你們若是要討錢,便跟我去晏將軍跟前分辨一下真偽,若是確有此事,我定然一分不少的賠給你們,如何?」
來討錢的何家族人面上都是一滯,晏和的響亮名頭誰不知道?他們手裡的借據、地契有多少真的自己知道,就怕這何家的銀子有命賺沒命花啊!
重嵐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她正要開口再接再厲,就聽見外面有人報,何家大伯到了!
她攏在麻衣底下的手緊了緊,何家大伯是何副將的大哥,也是如今的何家族長,她正思量間,就瞧見一對三旬上下的夫婦並肩進了靈堂。
當中穿著寶藍色灰鼠皮襖的男人瞧見重嵐身邊圍著一圈人,搶先一步斥道:「你們不是過來祭拜老三的嗎,都圍在蘭蘭身邊做什麼?」
討錢的人當中有一個站出來賠笑道:「族長,咱們和老三兩口子生前還有些帳目沒算清,剛好趁著蘭蘭在,便把這些事跟她提一提。」
何大伯父不悅地道:「她一個小孩子能懂什麼?你若是有事,自當找我這個族長來裁決,找一個小娃娃要錢算怎麼回事?」說完,他對著重嵐慈藹地招了招手,把禮錢擱到一邊,揚了揚手裡的幾個油紙包,「蘭蘭早上可吃過東西?大伯父給妳帶了些糕點。」
族長都發話了,那些來打秋風的就是再不情願也只能退了,但難免在心裡暗罵幾句。
重嵐正要見禮,沒想到就被趙姨母不動聲色地護在她身前,她似乎很不喜歡何大伯,面上淡淡的,「蘭蘭她大伯父,你有心了,蘭蘭早上已經用過早飯了。」
何大伯父不以為意,瞧了眼自家夫人,後者立刻走了上去,也不理會趙姨母的冷眼,探手就把重嵐摟在懷裡,摸著她的臉頰,一口一個心肝肉,「我苦命的兒,妳雖不是我生的,但我瞧妳跟親生的一般,本來想著妳父母都是能幹人,妳日後定是個有福氣的,沒想到他們兩口子這麼早就去了,好在妳回來了,我和妳大伯父雖然難過,心裡卻是慶幸的。」
她洋洋灑灑說了一通,重嵐倒不是很信,她出事的時候只有趙姨母來探望過,只是被拒了幾回,而其他人都跟聾啞了一般,這兩口子要心疼怎麼不早過來心疼,為何等晏和放出話來,要擇人收養她才過來心疼?
她扶了扶被何大伯娘弄得有些歪的孝帽,垂眸道:「可惜我剛醒來那幾日沒瞧著大伯娘,指不定還能好得更快些,也不至於把爹娘的喪事都耽擱了這麼久。」
何大伯娘面上絲毫不見尷尬,歎氣道:「也是不巧,那幾日家裡大哥兒發燒,幾度暈過去,我這才脫不開身過來瞧妳。」
趙姨母和趙氏的脾性有些相像,都是直爽潑辣的脾氣,逮住話柄就譏諷道:「蘭蘭她大伯娘啊,妳方才還說把蘭蘭看的與妳親生的一般,怎麼為了妳親生的,連半個時辰的探望功夫都抽不出來?」
這話諷刺得何大伯娘的面皮有些發僵,還是何大伯父幫著圓了回來。
「前些日子不光家裡的大哥兒生病,我們也幫著料理老三的身後事,又聽說蘭蘭身子大好,這才沒來得及探望,倒是我們疏忽了。」他瞧見趙姨母又想反駁,捋著鬍子,對著重嵐溫聲道:「我們今日特地趕過來,除了祭拜老三,更是為了蘭蘭的事。」
重嵐差不多猜到他的來意,不光是何大伯父,方才好些何家人言談間明裡暗裡都透著要收養她的意思。也不怪這些人吃相難看,晏和馬上就要返回前線,身邊自然不能帶著這麼個小娃娃,誰若是收養了何蘭蘭,何副將的家產立時就能到手,她現在儼然就是個香餑餑,不被人惦記才奇怪。
何大伯娘見她訥訥地,不言語,便拉了她的手擱在手裡摩挲,「妳娘生前同我要好,妳大伯父和妳爹又是親兄弟,如今妳才五歲,又沒了爹娘,我和妳大伯父對妳惦念得很,等妳爹娘入土之後,咱們便開了宗祠,讓妳大伯父認妳為閨女,從此咱們便是一家人了,妳覺得如何?」
按說何蘭蘭父母雙亡,何大伯父既是何副將的兄長又是何家族長,這麼處置也沒啥不妥當,但重嵐對這家子人的品行不敢打包票,只是輕聲道:「我……我也不知道啊。」
何大伯娘皺了皺眉,將神色放緩了幾分,正要再勸說,趙姨母已是按捺不住,「她伯娘現在倒是想起兄弟情義了,當初你們硬要給我妹婿過繼兒子的時候怎麼沒想想這個啊!」
見何大伯娘面上僵了僵,何大伯父笑呵呵地接了話,「咱們要過繼,也是看老三膝下無子,蘭蘭沒有娘家兄弟,說起來還是為了老三好。」說完,捋鬚歎了一聲,「如今老三和老三媳婦都不在了,自然該由我這個當大哥的替他照管女兒。」
他說完環顧了一周,靈堂上的何家人見族長發了話,心裡再不情願也只能跟著附和,你一言我一語地勸說道:「是啊蘭蘭,妳就跟了妳大伯父吧,以後家裡還能有個依仗,妳爹娘在地下也能安心。」
趙姨母一聽,面上帶了些恚怒,不顧丈夫阻攔,出言譏諷道:「何老大,你這是什麼意思?當初鬧著要分家時,還口口聲聲要跟他們家斷絕往來,料理我妹妹、妹婿喪事的時候也不見你的影,如今他們兩口子才死不久,你就帶著人來威逼蘭蘭認妳做爹了,別是有什麼旁的心思吧?」
陳年舊事被這般抖落出來,何大伯父兩口子面上有些掛不住,沉聲喝道:「便是舌頭牙齒還有個磕碰的時候,尋常兄弟吵幾句嘴有什麼稀奇的?再怎麼說,這也是何家家事,妳一個外姓的,插的是哪門子的嘴!」
趙姨母絲毫不懼,一把甩開想要拉她的丈夫,「我不過是奇怪罷了,你們和蘭蘭爹娘有三四年沒來往了,只怕連蘭蘭長什麼樣都認不得,怎麼如今這般上趕著來認親?何老大,你是何家族長,倒是跟我說說啊。」
何大伯父氣得額頭青筋直跳,語意裡已有了幾分森然,「我不與妳這潑婦說話,這是我們何家的事,妳最好別亂摻和,不然咱們就鬧到公堂上,看看到底誰有道理!」
說罷,他忽而轉向重嵐,語調也不復方才的慈和,隱隱帶了脅迫,「蘭蘭,這事妳最好想清楚些,我是何家族長,又是妳大伯父,自然比旁人靠得住。」
一時間,靈堂上滿是刀光劍影,重嵐瞧得暗暗咋舌,沒想到何家人和趙姨母這般剽悍,一言不合就開吵了,若不是地方不對,兩家人沒準兒都能打起來。
重嵐對何家人實在沒什麼好感,在心裡平了平氣,歪著腦袋,脆生生地道:「大伯父這是要認我當閨女嗎?可是方才五嬸子也說要養我來著,還說他們家有地有田,家裡還有下人伺候,我過去了就是小姐主子。」
何大伯父沒想到有人捷足先登,立時轉移了注意力,冷冷地瞧著堂上一個面色尷尬的婦人,「妳好大的口氣,你們家統共就五畝旱地,自己人都快養不起了,還養得了下人?也不怕閃了舌頭!」
重嵐掰著手指頭,「還有二表叔、二伯父、四從叔都想養我……」她假裝好奇地道:「可我怎麼能給這麼多人當閨女?」她這幾天裝小女孩已經裝得十分自然了。
何大伯父強壓著心頭火,冷眼瞧著堂上眾人,對著她和顏道:「大伯父的家境妳也是知道的,自然不會虧了妳,咱們家還有妳幾個從兄弟,有兩個與妳同年,妳到了家裡也有個玩伴,比一般人家強多了。」
重嵐偏了偏頭,「大伯父說的是,我也覺得大伯父家挺好。」她瞧見何大伯父陡然放鬆的神色,慢吞吞地拖長了腔調,「可這事我做不了主啊,得晏將軍發話才成。」
聽見這話,何大伯父面皮子先是一鬆接著一緊,不知道為何,他總覺得何蘭蘭這個小丫頭片子在耍自己,但看了看她稚嫩的小臉,又搖了搖頭,覺得自己多心了。
堂上的人見兩邊人鬧開,都嚇得不敢開口,祭拜之後匆忙走了,如今堂上只剩下趙姨母和何大伯父兩口子。
趙姨母十分瞧不上何家人,連忙接了話頭,道:「蘭蘭她大伯父啊,任你再怎麼說得天花亂墜也沒用,我妹妹、妹婿臨終前把蘭蘭託付給晏將軍了,晏將軍定然會為她尋一戶妥貼人家……」
她說到最後拖長了音,何大伯父瞪了她一眼,冷笑幾聲,「我就不信還能尋出比我們家更妥貼的人家?」
趙姨母針鋒相對,分毫不讓,「怎麼沒有?蘭蘭再不濟也有我這個姨母,雖不敢說讓她過得錦衣玉食,但至少也衣食無憂。」她在夫家說一不二,因此說話十分有底氣。
何大伯父就是為著遺產來的,沒想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氣得指尖發顫,「好好好,咱們走著瞧!」他說完便要拂袖而去。
重嵐見時候差不多,便遞了個眼色過去,廚下忙活的周婆子端上一碗熱騰騰的鮮紅湯水過來,一邊輕聲道:「小姐請用。」
趙姨母本來吵得正歡,見重嵐端起來就要喝,訝異道:「這什麼東西啊?紅通通的。」
周婆子半是畏懼半是賠笑道:「小姐近來也不知道怎麼了,不愛吃熟食,倒用了不少生食和生血……」
重嵐十分配合,幽幽地歎了一聲,「也不知最近是怎麼了,自打那日我娘把我從棺材裡撈出來,我就有了這麼個毛病,瞧見那些烹調好的東西卻沒胃口,只愛吃些生的,尤其是帶了血腥氣的,一日吃不到我就全身難受。姨母、大伯父,你們說我這是怎麼了?」
這時候已經入夜,簷外上了燈,微弱搖曳的燭火透進來,照得她小臉蒼白發青。
趙姨母有些心慌,但還算鎮定,寬慰道:「這沒準兒是什麼症候……回頭姨母給妳尋個好大夫瞧瞧。」
何大伯父和何大伯娘的面色也不大自在,兩人本就懷了鬼胎,但嘴上也跟著說了幾句。
重嵐抬眼瞧著外面的棺材,歎息道:「我也不知道自己得了什麼毛病,不光愛吃這些亂七八糟的,有時候還能瞧見好些奇奇怪怪的人,上回瞧見有個大姊姊,脖子這樣折著。」她做了個歪脖的姿勢,「腦袋搖搖晃晃的,還一邊自言自語。」
這話一出,何大伯父兩口子齊齊變了臉色,連趙姨母面上也難看了起來,但她轉念一想,自己又沒做虧心事,便是有邪物也不會難為自己,便緩了神色,念了句佛,「可憐見的,回頭得帶妳找個得道高僧看看了。」
重嵐只看著何家兩口子,「大伯父不是想養我嗎?我這就稟報了晏將軍,回頭就住你們家去。」
她話音剛落,就有股極陰寒的風吹了過來,吹得何大伯父兩口子齊齊打了個激靈。
他們本來半信半疑,但一想到她莫名死而復生,再加上氣氛詭異,難免心慌意亂,「這事不急,咱們過幾天再商量吧。」
重嵐上前兩步,扯住何大伯娘的袖子,忽然笑了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來,「大伯娘可要記得來,若是不來,我就要去找妳了。」
她半張臉是慘白,嘴唇卻被染得十分嫣紅,看起來還真像是來索命的厲鬼,女人家本來就心思重膽子小,聞言尖叫了一聲,拚命抽開自己的手,轉身就往靈堂外跑了出去。
何大伯父本來不怎麼相信,卻被自家婆娘這一嗓子喊得身子一哆嗦,也覺得全身不自在起來,隨意說了幾句便告辭了。
趙姨母一口啐了過去,「混帳東西,有本事別跑啊!就知道鬼頭鬼腦地盯著別人家的錢財算什麼?誰不知道他們那點心思!」
重嵐怕把她氣出個好歹來,連忙上前挽住她的胳膊,「我曉得姨母心疼我,自己也顧著些身子啊,快喝杯茶潤潤嗓子。」說完,她就捧著茶壺替趙姨母倒了杯茶水。
何蘭蘭性子跋扈,待人處事難免驕縱,趙姨母瞧她如今如此貼心,又見她跟自己妹妹相似的模樣,心裡大為熨貼,「好孩子,不枉費姨母疼妳一場。」她持身正派,不怕鬼神侵擾,又安慰了她好幾句才告辭。
第三章 送殯出亂子
重嵐一個人回到正屋,剛一口氣喝了一盞雞血,現在才覺得滿嘴腥氣,忍不住乾嘔了幾聲,見桌上有她命人備下的溫熱茶水,還冒著熱氣,她想也沒想端起來就牛飲了幾口。
喝完後重嵐才覺得不對,她捧著的茶盞是薄如紙、潔如玉的白瓷,僅這一套就價值連城,何府如今只有一個人才用得起。
她想到晏和的怪癖,慌忙跳下來要擦洗罪證,卻瞧見門被推開,晏和施施然走了進來。
夜裡細細碎碎飄了些雪花,他進門的時候裹夾進一片風雪,雖轉眼就被地龍蒸化了,但重嵐仍被凍得瑟縮了一下,又瞧見手裡的杯子,一口茶水差點噴出來。
晏和轉身掩上門,漫不經心地瞧了一眼她手裡的茶盞。
重嵐被瞧得額頭冒汗,別人用過的東西他向來不用,一是有些怪癖,二也是存著份小心,西北這地界,想要他命的人可不少,她記得當初韃靼可汗送給他一個龜茲美人,為了勾搭他,上了他的床鋪,他就命人打了個半死丟出去。
他側眼瞧見重嵐滿頭冒汗,蹙了蹙眉道:「屋裡很熱嗎?」
重嵐瞧他不像生氣的樣子,小心翼翼地把茶盞舉給他看,「這個……是你的吧?」
晏和應了聲,解開披風落坐,「送妳了,拿去玩吧。」說完,命人重換了套新的過來。
重嵐鬆了口氣,十分有眼色地幫他倒茶,他淺淺飲了口,揚著眉梢道:「裡面加了薑?」
重嵐自己跳上凳子,不安地晃蕩著兩條腿,「我瞧見外面下雪了,恐要受涼,便讓底下人加了紅糖和生薑煮茶,將軍覺得不合胃口嗎?」說著,她也喝了一口,然後辣得直哈氣,「茶餅子煮的茶,味道確實不怎麼樣。」
晏和捧著茶盞,見她圓潤整潔的指甲凍得有些發紫,抬手命人捧了個精巧的暖爐上來,讓人擱在她掌心,這才慢慢地道:「要說茶中之王,當屬進貢的大紅袍。」
重嵐聽了,忍不住樂了,其實皇上喝的茶只能算是次一等,南邊到京城路遠,最極品的茶葉禁不起顛蕩,因此只在當地自產自銷,她的生意涉及茶產業,自然清楚當中的門道,「我覺著還是碧螺春好些,可惜好久沒喝到了。」
晏和又淺淺飲了幾口,只覺得身上都暖和了幾分,本來不怎麼合口味的茶飲不知不覺喝了大半,頗為適意,語調也不由得和緩下來,勾了勾唇角,「妳這小人懂得倒是不少,這也是妳娘請人教的?」
他緩聲說話的時候溫潤清雅,眼波流轉多情,重嵐瞧得嘴唇開闔幾下,才開口道:「我娘是南方人,幾年前為了家裡生意才搬到這邊的。」話落,又小心探問道:「將軍也是南方人?」
他嗯了聲,仍舊喜怒不形於色,「祖上在南邊,許久沒回去了。」他聽見她聲音軟糯,初時只以為是童音嬌柔,現在聽來倒有些像南邊的軟語。他被勾起些心緒來,垂下長長的睫毛,半晌才道:「聽說今日靈堂上有人鬧出事來了,沒傷著妳吧?」
重嵐搖了搖頭,「沒有的事,大家湊嘴說幾句罷了。」
晏和隨意地點了點頭,「今日事忙,倒沒顧得上何家這邊。」
重嵐倒很看得開,「我們何家跟將軍非親非故,將軍順手救下我已經是天大的恩德了,總不能連帶著管我們一大家子的事吧,我……我娘說做人要知足惜福,不能斗米養仇。」
小女孩聲音嬌怯,面上卻是一派肅容,晏和一頓,這是多少大人都想不明白的道理,她一個小孩子倒是想的透澈。他神色和緩,揚著唇道:「妳倒是難得清明。」
他慢悠悠地道:「我過幾日就要往更北邊去了,自然不能帶上妳,何家的族親妳都見過了,可想好了要跟誰?」
重嵐怔了一下,讓一個五歲的小女孩回答這個問題也太難了吧,不過能遠離晏和她還是高興的,笑道:「我哪裡懂這個,今兒個來的好些人我都沒見過呢,還是將軍決定吧。」
晏和瞧見她秀美小臉上明顯露出鬆口氣的神色,不由得瞇了瞇眼,似笑非笑地輕掐著她的臉頰,「既然妳都沒見過,不如跟我去北邊吧,妳父親當初是我的左膀右臂,我自不會虧了妳,如何?」
重嵐心頭突突亂跳,明知道他在唬人,還是面色發綠,「不……不好吧,怎麼能為了我耽擱將軍公事呢?」
晏和從一開始就知道重嵐有點怕他,卻不知到底是為何,明明之前兩人連面都沒見過。他難得起了興味,溫言道:「我在北邊自有府邸下人,養個人而已,也耽擱不了什麼。」
重嵐苦哈哈地道:「不敢勞煩將軍……」
見狀,晏和鬆了手,慢慢用絹子擦了擦,「妳既不願,那便算了。」他還真沒有收養重嵐的念頭,他常年征戰在外,養了孩子也顧不得,丟給下人又不知道會教成什麼樣,還是尋一戶妥貼的人家更好。
重嵐無言地看著他,這才知道他是哄小孩的,這麼瞧來這人似乎有點促狹,也因著這點促狹,讓他多了些人味,沒有那麼遙不可及。
她搖了搖頭,去照管那盆才養的水仙花,照管好了正要去靈堂守靈,就見晏和瞧了眼外面的風雪,然後開了口,「妳晚上還是住這裡吧,我另派人去守靈。」
重嵐喜上眉梢,但還是強自按捺,「這怎麼好意思……」
晏和哼了一聲,「只是起夜的時候自己能尋著地方吧?」
重嵐道:「……能。」
為了這句話,她熬著如廁完才上床,第二天早上洗漱起來就去侍弄水仙花,一出房門卻見晏和坐在書案前聽人回報,手指輕敲著桌面,面上若有所思。
「……這麼瞧來,何家人大都品行不端,確實不是能托孤的人家。」他說完也有些頭疼,若不是何副將對他忠心耿耿,依著他的涼薄性子,才懶得理會這些家長裡短的瑣事。
重嵐大抵知道他在煩惱什麼,但仍是裝作好奇的樣子,「何家人怎麼了?」
晏和斂了神色,「沒什麼。」他沉吟片刻後問道:「若是何家人不願收養妳,妳可願意跟我去北邊?」雖然這是下下策,但也是無奈之舉。
重嵐有點心虛,避重就輕地問道:「是我不好,大家不喜歡我嗎?」
晏和慢悠悠地道:「我才知道如今何氏上下都傳著消息,說何副將之女何蘭蘭還陽之後性情大變,喜歡吃人肉、喝人血,還說她根本不是何蘭蘭,而是被厲鬼附身了,便沒有一戶人家敢收養妳了。」說罷,他頓了一下,忽然要笑不笑地道:「我倒是有些好奇,這消息到底是怎麼傳出去的?」
鄉下人家大都信這些神神鬼鬼的,更何況她死而復生之事透著邪門,何家大多數人就是不要那錢,也不敢再沾惹她了。
重嵐一臉茫然,「我也不知道啊。」何家下人近來陸續回來不少,這話其實是她找了幾個多嘴的婆子散出去的,但除了趙姨母和何大伯父兩口子,沒人真正見過,所以就算被抓住了她也有法子推諉。
晏和見她裝傻,瞇了瞇眼,正要說話,就聽外面有人來報,晏和瞧了她一眼,揚聲讓人進來,就見有個軍士手裡提著白姨娘走了進來,一把將她丟在地上,「將軍,屬下剛往回折返的時候,就聽見這婆娘跟人大談特談何家閨女如何死而復生,還四處跟人說她是詐屍而起,根本就不是活人!」
重嵐正琢磨著要怎麼把這事栽到白姨娘頭上,沒想到她自己就開始作死了,不過想想倒也正常,何蘭蘭要是被人收養,她一個妾室總不可能留在何家,多半是要被賣入哪個窮鄉僻壤,倒不如藉著這個留言奮力一搏。
白姨娘衣衫凌亂,面上也有幾分畏懼,跪在晏和腳邊不停地磕頭,「妾身是一時心急,跟別人說了幾句,還望將軍明鑒啊!」
她心知女人讓男人心軟的最好方法,便半抬了秀面,露出楚楚可憐的一張臉,「縱然是給妾身天大的膽子,妾身也不敢把這事亂傳出去,只是瞧見這事已經傳出,有人閒言碎語,這才幫著分辯了幾句,沒想到就這麼被人誤會了。」說著說著就嚶嚶哭了起來。
晏和又瞧了一眼重嵐,面上波瀾不興,「既然刁奴欺主,那就拖出去杖斃吧,還有跟她一道閒言碎語的幾個,也都一併處置了。」
白姨娘一聽見這話,面色立時蒼白如紙,似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等有人來要把她拖下去時她才連忙哭求,「將軍,將軍我真是一心為了大小姐,並不是故意閒話的,將軍饒了我這一回吧!」說完又急急地膝行了幾步,想要去扯重嵐的衣角,「大小姐,我好歹伺候妳這麼多年了,就算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難道妳要眼睜睜地看我被人打死?」
重嵐也嚇了一跳,她昨晚上特地傳出那些神神鬼鬼的話,一是不想讓何家的親戚繼續糾纏,二也是想栽到白姨娘頭上,藉機擺脫她,然後再想法子找個假親戚來冒名收養,先把晏和對付走了再說,沒想到晏和直接就要取她性命,重嵐不知道白姨娘當初推何蘭蘭入水的事兒,難免遲疑道:「這……打死也太過了吧,要不往北發賣了?」
晏和一個眼神過去,自有人拖了白姨娘下去,他兩手優雅地交疊搭在膝頭,斜靠在帽椅上,「這事妳不必再管,該想的是什麼樣的人家敢收養妳。」他偏頭,略揚了揚唇角,「還是妳打算跟我回北邊?」
重嵐低頭做出一副侷促不安的模樣,輕聲道:「將軍這是在生我的氣?」她小心端了碟熱騰騰的糕點放在他手邊,「是不是沒人要我了?」
晏和懶散道:「就看有沒有不怕死的了。」

那麼到底有沒有不怕死的人呢?重嵐看著跪在地上的何大伯父兩口子,發現還真的有。
何大伯父在晏和腳邊聲淚俱下地說著他和何副將如何手足情深,簡直恨不得一道去了,何大伯娘摟著重嵐哀哀地哭泣,一邊說著兩家人當初多麼情深意重,而重嵐很不給面子的兩眼放空。
何大伯父到底是族長,比其他何家人多了些見識,緩過勁來之後便拉著何大伯娘過來,一邊磕頭一邊道:「將軍明鑒,我和老三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如今他去了,只剩蘭蘭這麼一根獨苗,我不照管蘭蘭誰來照管?」最重要的是,那麼大一筆家財,他不得誰得?
這話入情入理,何大伯父繼續道:「將軍,我們家的家資雖比不過老三,但養個閨女還是綽綽有餘的,只要我還在的一日,斷不會讓蘭蘭受委屈,還請將軍把蘭蘭放心交給我。」
何大伯娘也跟著幫腔道:「我們尋常就待蘭蘭跟親生的一般,如今更不會委屈了她。」
晏和沒言語,用碗蓋壓著茶葉沫子,淺淺飲了口茶。
何大伯父見他如此漠然,就是口才再好也不知道該怎麼往下說,只能惴惴地趴在地下。
重嵐有點同情晏和,這要是在平時,何大伯父連看他一眼的資格都沒有,要不是為了何副將的身後事,哪裡用得著特地騰出空來為這些瑣事周旋。他麾下自然有文職之人,可惜這次路遠,一個都沒帶來,那些將領糙漢又做不來這等精細之事,沒準兒三言兩語就被人哄了。
她在晏和面前不敢裝神弄鬼,又被何大伯娘摟的有點不耐,細聲細氣地道:「大伯父這是要養我當閨女嗎?可當初大伯父不是跟我爹說『丫頭片子是賠錢貨,還是過繼侄兒穩妥些』,您如今怎麼又改主意了?」
她說完,轉頭看著想要張口辯駁的何大伯娘,繼續道:「大伯娘不是也說了,我娘入家門多年只生了個閨女,一個小丫頭這麼寵做什麼,省下來的錢還不如多養幾房妾室。您對親生的閨女也這樣嗎?」這些話她當然不知道,都是趙姨母前兒個快人快語說出來的。
她說話聲音又脆又甜,像糖炒豆子似的蹦了出來,何大伯父兩口子被問得齊齊僵了臉,偏偏她又是一派童言稚語,讓人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兩人心裡暗恨,何大伯父支吾了一會子才道:「妳年紀小怕是誤會了,我和妳大伯娘最是疼妳不過,怎麼會說出這等話來。」
晏和側頭看重嵐,揚起一個意味不明的笑意,正要開口,就聽外面人來報,原來是趙姨母到了。
趙姨母是爽利人,進了正堂之後,跪下來給晏和行了個禮,又鄙夷地瞧了何大伯父一眼,乾脆道:「民婦給將軍請安,實不相瞞,民婦是蘭蘭娘的大姊,蘭蘭的姨母,這次前來就是為了蘭蘭收養之事,還望將軍允准。」
晏和放下茶碗,仍舊不言語,重嵐瞧了瞧他,又瞧了瞧趙姨母,對著她點了點頭,趙姨母這才敢繼續說話,「民婦們雖算不得大富人家,但家底也算得上殷實,民婦不打算讓蘭蘭過繼到我們家,她仍是姓何,何家的家財我們分文不取,等到婚嫁的時候,充作嫁妝讓她帶出門。」
重嵐本來以為放出風聲就沒人再敢提收養何蘭蘭之事了,沒想到還是來了兩家人,她頭疼之餘,對趙姨母的心意又有些感動,要是非要讓人收養的話,她寧可選擇趙姨母。
晏和頷首道:「如此也可。」
聞言,趙姨母鬆了口氣,何大伯父卻猛然道:「這……萬萬不可啊。」
眾人除了晏和都齊齊看向他,他心念急轉,「蘭蘭是我何家的血脈,怎麼能讓外姓人撫養?那豈不是讓老三後繼無人,也讓別人瞧何家的笑話!」
趙姨母不耐地道:「我都說了,蘭蘭只是寄養在我們家,又不是隨了我們家姓氏,怎麼就後繼無人了?」
何大伯父心裡大恨,眼看著到嘴的肥肉就要飛了,好處全要落到別人家,他急急思索一陣,忽然轉了語氣,「妳來收養蘭蘭也並非不可,只是妳說到後繼無人之事,老三家日後確實該有個摔盆掃墓之人,蘭蘭總歸是個女孩,又要住到妳家,倒不如挑個人選來繼承何家。」
按照大齊律,繼子也是能繼承家產的,趙姨母沉了臉道:「我勸你死了這份心吧,我妹夫妹妹的家產都要留給蘭蘭的,來個不知貓三狗四的繼子算什麼!」
何大伯父揚聲道:「按著齊朝律法,老三身後無子,過繼個子侄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妳這般攔著到底是何居心?莫非是想看著我三弟絕後不成?」
重嵐慢吞吞地道:「那我豈不是要多一個兄長了?爹娘留給我的家當呢?也要給他嗎?」
何大伯父沒想到她直接挑明了問,面上有些掛不住,總不可能直說自己就是奔著錢來的吧?
趙姨母冷笑道:「要過繼也成啊,你先立下字據,何家的錢財繼子分文不取,只管給我妹妹妹夫摔盆掃墓!」
何大伯父面色發僵,他想要的是何家家產,可不想白貼個兒子還什麼都沒撈著!
重嵐趁機去扯晏和的袖子,又是拱手又是眨眼,忙活個不停。
晏和還算賣她面子,不疾不徐地道:「就依著這個法子吧,你們若是想要過繼,便立張字據來,何蘭蘭是在室女,本就該繼承何家的全副家當。」
何大伯父心裡一急,慌忙跪下道:「將軍,這……這怕是不妥當啊,萬一那繼子不盡心為三弟守孝,這可如何是好?」
趙姨母逮著話柄,立刻譏諷道:「敢情來過繼的,都是為著何家的銀子,若是沒有銀子便不盡心了?」
何大伯父咬著牙不理她,轉頭對晏和道:「將軍,這怕是有些不近情理啊……」
晏和一聽,只淡淡地瞥了何大伯父一眼,他渾身一個激靈,把後半句自動嚥回肚子裡。
晏和對著重嵐招了招手,「走吧,該用膳了。」
重嵐壓下心思,跳下椅子跟了過去。
趙姨母冷哼一聲,「我勸你還是少動那些歪心思,自家不得意就想法子努力賺錢,老盯著別人家的錢財算什麼事!」說完便直接走了。
何大伯父緊緊咬著牙,怨恨地看了趙姨母一眼。
何大伯娘過來攙他,一邊憂心忡忡地道:「咱們鋪面虧空大了,現在又不能拿老三的錢來貼補,如今可怎麼辦才好?」
何大伯父一把推開她,恨聲道:「便是我得不到那錢,也不讓這女人好過!」

重嵐這幾日大半都是跟晏和處在一處,倒沒有前幾日那般拘謹了,晏和只叮囑她吃,自己卻回房看戰報去了。她一個人吃飯無趣,便尋了個托盤,裝了份芝麻餅,配上鮮香的醬牛肉,想了想又盛了碗冬瓜湯擱到托盤上,顫巍巍地給他端到裡屋。
晏和聽見門口簾子響動,只看見她跌跌撞撞地走到跟前來,踮腳卻搆不到書案,皺著臉道:「將軍,你倒是幫幫我啊。」
晏和起身把桌上的公文放到一邊,又幫她把托盤擱到桌子上,瞥了她一眼,「不是說了讓妳自己先吃嗎,我這邊用不著妳費神。」他說歸說,還是優雅地提筷,夾了片牛肉慢慢吃了。
重嵐對他的彆扭性子已經初步瞭解,便只當她在誇自己,在一旁殷勤地給他遞了塊手巾,「你是我爹的上司,是我的長輩,又對我有大恩,哪有長輩餓著晚輩卻先吃飯的道理?就當這是我孝敬你的。」她用小胖手把湯碗往前推了推,「先喝湯再用膳,對脾胃好。」
晏和用湯勺慢慢舀了一勺,白潔的手指在明晃的日頭下近乎透明,她也不是沒見過尋常軍漢吃飯,東灑一點西落一點,一頓飯下來吃得滿桌子都是,偏他吃相優雅,一頓飯吃下來唇邊乾乾淨淨,真瞧不出來是混慣了軍營的人。
她讚歎歸讚歎,還是問道:「姨母跟我說,明兒個我爹娘就要出殯了,大人也要走了,那我怎麼辦啊?」說完,她眼巴巴地瞧著他,一個沒留神,被絆了一下,身子向後仰倒。
晏和眼疾手快,伸手把她抱住,所有分量壓在兩隻手上,沉甸甸地像份責任,他把她扶正,讓她坐到杌子上,慢悠悠地道:「明知故問。」
他頓了下,難得叮囑道:「我走之後,妳要處處留神,莫要藉著妳父親的名頭張揚,但也別讓人欺負了去。」原來的何蘭蘭他沒見過,不過這幾日相處下來,這孩子確實讓人喜愛。
重嵐雖然仍想回南邊,但放寬心之後倒沒前幾日那般迫切了,歪著腦袋問道:「那明日出殯之後我就能搬到姨母家嗎?我娘說做人要知禮節,我要不要給她備份謝禮過去?」
晏和見她這般急趕著要搬出去,心裡莫名地有些不悅,懶洋洋地道:「知禮?妳要給她謝禮,那我的那份又該怎麼算?」
重嵐歪歪腦袋,一臉天真無邪地道:「要不我親您一下就算是抵了?」見他露出無言的神色,心裡暗笑了兩聲,又唾棄自己狗膽包天,連戰神都敢調戲。
她想了想,轉身噔噔噔跑到外間,掐下一朵才開的蘭花,攤到掌心給他瞧,「蘭之猗猗,揚揚其香,蘭花乃花中君子,鮮花配美……咳,配英雄,再適合不過。」她踮腳也搆不著,便把花別在他袖口。
他低頭瞧了一眼,似乎有些嫌棄,但還是動作輕緩地摘下,擱在手裡,柔嫩的花瓣顫巍巍貼在掌心,他衝她笑了笑,和煦卻意味不明,「寓意倒是不錯,只是『蘭之猗猗』這句,妳五歲就讀了韓愈的《幽蘭操》,當真是高才啊。」
重嵐小臉有點難看,又眨著眼問道:「我聽別人說的,覺著很有道理便記下了,難道我用的不對嗎?」
晏和瞇了瞇眼,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兩指拈著那朵蘭花,慢慢地道:「不錯。」
重嵐嘿嘿乾笑了幾聲,心裡卻為自己捏了把冷汗。


第二天一早何副將夫婦便要出殯了,重嵐一大早就被趙姨母從被窩挖起來披麻戴孝,又提點了好些出殯要行的規矩,這才放她去用早膳。
她想到何家那幫子渾人,總覺得今兒個要生出什麼事來,便急步跑到後面的主屋,腳下一個沒收住,正撞到人身上。
晏和穩穩地扶住她,蹙眉道:「妳父親辦事素來沉穩,妳這般毛糙的性子到底是跟誰學的?」
他廣袖被風吹得翩飛,重嵐想也沒想就扯住他的袖子,眼巴巴地道:「今兒個出殯,你還來嗎?」
晏和沉吟道:「我明日就要走了,今日還有些事要交代,未必能騰出空來。」他側眼道:「妳有何事?」
重嵐總不能跟他說自己覺得何家人要鬧事,所以想找個靠山?一個毛孩子這麼多心思也太驚人了,於是只能用力拽著他的袖子往下扯,可憐兮兮地道:「我捨不得你,想再看你一眼……」
晏和目光微緩,像是養了很久的小動物終於開始親近自己,不過他面上還是道:「妳昨日不是還急著去妳姨母家嗎?」
重嵐死揪他的袖子不放,反正小孩子偶爾耍個賴也很正常,她眼巴巴地道:「姨母以後天天都能見,我怕以後就見不到你了。」
晏和緩聲道:「妳先去吧,我忙完了自會去祭拜。」
重嵐依依不捨地拉著他的袖子,「你答應過了,一定要來啊。」
晏和半笑不笑地看著她,重嵐識趣地一溜煙走了,趙姨母也正到處尋她,見她過來,立刻把她拉到靈前哭靈,等到出殯的時候,又讓她走在前面摔盆扶棺,一路邊走邊哭,等到做法事封土完,她兩隻眼睛都已經哭腫了,只能被趙姨母牽著走。
沒想到回返的路上迎面走來幾個潑皮,走在最頭先的何大伯父無意撞了其中一個潑皮一下,那潑皮立刻不依不饒起來,拉著他揚聲道——
「你白長了這一雙眼睛,撞了你爺爺我就想走,天下哪有那麼便宜的事?」他說著就往地上一躺,捂著膀子,哎喲了一聲,「兄弟們都瞧見了,這老東西撞傷了我,還不抄傢伙上啊!」
何大伯父目光閃了閃,驚怒道:「混帳,我不過是輕輕碰了你一下,怎麼就傷著了?今日是我三弟出殯的日子,還不快快讓開!」
那潑皮像是得了提醒一般,高聲吆喝道:「都聽見了吧,兄弟們,他今兒個要是不賠錢,咱們就挖了他們家的墳!」他話音剛落,身後的十幾個人不知從哪裡掏出棍棒來,直直地衝進送葬的一行人裡。
趙姨母雖然不待見何大伯父,但要真出了事,有麻煩的還是何蘭蘭,下意識地就鬆開了手,招呼人跑去幫忙。
重嵐從這夥人一出現就覺得不對,下意識地想去牽趙姨母的手,卻被人群撞得東倒西歪,她心覺不好,慌忙想往人堆裡躲,沒想到半路被人攔腰抱起,趁亂劫了出去。
她驚得張嘴想喊,卻被劫她的人一把捂住嘴巴,她趁機拽住那人的小拇指,用力一掰,抱住她的人立刻發出一聲慘叫,下意識地鬆開手,她就直直地滾了下來。
正在和人糾纏的何大伯父見事不好,對著身邊的幾個潑皮遞了個眼色,後者不動聲色地閃開,轉而去纏扯別人了。
何大伯父急步往這邊趕,一邊高聲道:「蘭蘭別怕,大伯父來了!」
重嵐也顧不得身上被摔得生疼,一骨碌爬起來就跑,可惜她兩條小短腿到底跑不遠,被身後那人扯著腰帶逮住了,那人獰笑一聲,見她還不老實,揚手就要給她一巴掌,此時卻有一枝長箭疾射過來,從他前額直透了過去。
重嵐臉上被濺了幾點血,驚得半晌說不出話來,怔忪了許久才尖叫一聲,跌跌撞撞地往後退了幾步,卻覺得身子一輕,整個人被人抱到馬上。
不光是她,後面的何大伯父也嚇了一跳,他不過一介市井小民,何曾見過這種要命的場面,表現的比重嵐還不如,當即慘嚎一聲,連滾帶爬地往回跑。
晏和挽著長弓,面色沉凝,神情似乎有些冷厲,但片刻後又恢復成一派從容的模樣,低頭瞧了眼一身灰土的重嵐,不動聲色地把她拎到旁邊馬上,淡聲吩咐道:「留幾個活口。」
他身後的幾個侍從點了點頭,縱馬過去,輕輕鬆鬆就收拾了幾個潑皮。
跟著出殯的人見到他,都驚慌地跪下來磕頭,何大伯父面色尤其蒼白,跪在地上身子抖個不住。
晏和道:「先回何府。」隨即撥馬轉身走了。
近期瀏覽商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