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海E159501-E159502
《影后把史書掀了》全2冊
出版日期
2026/08/12
數量
NT. 680
優惠價: NT. 578
她拿的是女配必死劇本,他背的是紈褲草包罵名。
一個靠演技改命,一個藏鋒六年翻案,
原本只想各取所需,最後卻把彼此寫進了結局。


戲精求生穿越影后 × 藏鋒腹黑楚王府二公子
 
影后夏嫣然一睜開眼竟穿進正在拍攝的歷史大戲裡,

成了那個出場沒幾幕就領便當的倒楣女配!
熟知劇情的她本來只想讓原主家躲過滅門慘案,
直到她遇見楚王府二公子──衛遲旭,
戲文裡,他是聲名狼藉、死於軍械案的草包紈褲,

可真正的他,卻是皇帝暗藏六年、從未出鞘的一把刀,
而她以為自己熟知的每一段「歷史」竟可能是有人精心編寫的謊言,
宮宴之上,她靠演技逼得對手自亂陣腳,

朝局之中,他與她並肩尋找真相,追查軍械失竊懸案。
可當找到地下兵庫,塵封多年的真相浮出水面,
她最大的祕密也被皇帝看穿,
錯誤的戲文撞上真正的歷史,
早已寫好的死亡結局究竟能不能改變?


這一次,她不只想活下來。

她還想替自己與他重新寫下一個結局。


 

😘​​​ 這故事不能只有小編看到!

如果你喜歡雙強查案+腹黑男主藏鋒護妻的故事,《影后把史書掀了》
絕對會讓你一路追到最後!
影后夏嫣然意外穿進自己正在拍攝的歷史大戲,成了出場沒幾幕就領便
當的倒楣女配。為了保住自己與家人,她決定靠熟知劇情與演技改寫命
運,卻沒想到戲文中聲名狼藉的荒唐紈褲衛遲旭,竟是皇帝暗藏六年、
從未真正出鞘的一把刀。
一個靠演技觀察人心、逼對手露出破綻,一個藏起鋒芒、暗查軍械失竊
與兵權陰謀。兩人從彼此試探、各取所需,慢慢變成願意把性命交給對
方的搭檔。她嘴上說只談合作,卻開始管他喝酒、喝藥與傷口;他也從
深夜翻窗,進展到光明正大站在夏府門前等人。
最吸引小編的是,女主熟知的「劇情」竟不是答案,而是幕後黑手留給
後世的一場騙局。當錯誤戲文撞上真正歷史,她不只要躲過原定死局,
更要替自己、替他,也替所有被抹去名字的人,重新寫下一個結局。

原味菓
暫別小說創作多年並非不再熱愛,而是在不同的人生階段裡放慢腳步,沉澱生活,也重新累積對世界與情感的感受。
如今休息之後再度出發,像一位「老新人」,帶著曾經感受讀者回應的情感溫度,也帶著重新提筆的珍惜與勇氣。因為喜歡故事,所以始終不捨得真正放棄;因為仍想與你相遇,所以選擇再次回到小說世界。
向久違的世界輕輕說一聲: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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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落水醒來,戲中人未死
夏嫣然死的那一夜,雨下得很大。
不是戲裡那種恰到好處、能襯托女主角淒美轉身的雨,而是真正砸在人身上會痛、會冷、會讓人喘不過氣的雨。
保母車停在酒店後巷時,她已經察覺不對。
酒裡的味道太甜,甜得蓋過了原本該有的辛辣。她在圈子裡待了十年,不是沒見過那些藏在笑臉底下的手段。有人遞酒,有人起鬨,有人故意關了她助理的電話,有人笑著說只是慶功,影后總不能這點面子都不給。
她給了。所以她也知道,從那杯酒入喉開始,自己不能再相信任何人。
一股燥意自胸口漫開,呼吸漸漸失了節奏,指尖微微發顫,眼前燈光一圈一圈地暈開。她扶著洗手台,抬頭看見鏡子裡的自己。
妝還是精緻的。眉眼仍舊漂亮,唇色被燈光映得鮮紅,像她剛拍完那場宮宴戲裡,女主角被群臣逼到絕境時,仍舊端著一身尊貴皮囊。
可她知道,這不是戲。
戲裡摔了,會有人喊卡。
現實裡摔了,只會有人替她寫一份漂亮的訃聞。
門外傳來男人壓低的聲音,模糊卻逼近。夏嫣然把水龍頭開到最大,冰冷的水捧起來潑在臉上,硬是讓自己清醒一點。
她摸出手機,螢幕卻怎麼也按不準。指尖滑過通訊錄,停在助理名字上時,外頭忽然有人敲門。
「嫣然姐,妳還好嗎?」
那聲音很溫柔,溫柔到令人作嘔。
夏嫣然沒有回答,她撐著牆,轉身看向洗手間裡半開的窗。這是十五樓,窗外有一小段突出的維修平臺,雨水打在鋁架上,發出細碎又刺耳的聲響。
她知道那很危險,可是留下來更危險。
門外的人又敲了兩下,這回聲音裡多了點不耐,「嫣然姐?」
夏嫣然咬破舌尖,血腥味漫開的瞬間,她攀上窗臺。
雨水迎面灌來,風冷得像刀。她的裙襬被窗框勾住,撕裂一聲,像是哪裡被扯斷。她只差一步就能踩上平臺,只差一點就能往隔壁房間移過去。
可藥效讓她的身體不聽使喚,腳下一滑時,她甚至還有餘力想,原來人的一生不是跑馬燈,而是一瞬間非常不甘心。
她不甘心。
她從書香門第走進演藝圈,從一句台詞都被導演罵得狗血淋頭,到拿下影后。她熬過冷眼,熬過黑稿,熬過那些笑著說「漂亮女人走不遠」的人。
她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她的新戲才拍到一半。
她演的女主角還沒替自己洗清冤屈,還沒走到結局。
她怎麼能死在這種地方?
身體墜下去的那一刻,雨聲忽然遠了。
遠得像隔著一場夢。
她最後看見的,是酒店外牆玻璃裡倒映出的自己,紅裙翻飛,像一隻被折斷翅膀的鳥。
然後,天地皆黑。
再醒來時,她先聽見了哭聲。
不是雨聲。
是很輕、很壓抑,像怕吵醒什麼人的哭聲。
夏嫣然皺了皺眉,喉嚨像被砂紙磨過,疼得厲害。她想睜眼,眼皮卻重得不像自己的。身體冷,一陣一陣地發寒,胸口悶得幾乎喘不上氣,背上也疼。
耳邊有人急急喚著,「小姐,小姐您醒醒啊……您不要嚇奴婢,小姐……」
小姐?夏嫣然心裡一沉。
她費力睜開眼,入目的不是醫院白牆,也不是刺眼的手術燈,而是一頂煙青色繡帳。帳角垂著細細的銀鈴,窗外透進來的天光微白,帶著冬末春初尚未散盡的寒意。
屋裡燃著藥香,苦味極重。
床邊跪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小丫鬟,眼睛哭得又紅又腫。見她睜眼,那丫鬟先是愣住,隨即像被什麼砸醒似的,猛地撲到床沿。
「小姐醒了!夫人!老爺!小姐醒了!」
這一嗓子喊得夏嫣然頭皮發麻,她想開口,嗓子卻啞得只擠出一點氣音。
小丫鬟連忙捧了溫水過來,手抖得幾乎拿不穩杯盞。
「小姐,您慢些,慢些喝。」
夏嫣然借她的手喝了一口水,溫熱滑過喉嚨,她才稍微活過來一點。
她轉眼看向四周。
雕花木床,青紗帳,紫檀小几,牆上掛著一幅春山圖,窗邊擺著一架古琴。屋裡所有陳設都非常雅致,雅致得像她拍戲時搭出來的古代閨房。
不,不能說像,這裡比片場更逼真。
片場的木頭聞起來有新漆味,假的窗櫺背後是鋼架與燈。這裡卻有藥香、炭火、潮濕的木氣,還有一種久居之處才會有的溫柔舊意。
門外很快傳來一陣凌亂腳步聲。
一名中年男子快步進來,身上還穿著半舊的青色常服,束髮略亂,顯然是匆忙趕來。他身後跟著一名婦人,婦人披著素色外裳,眼裡含淚,原本端莊的面容因憔悴而顯出幾分脆弱。
婦人一見夏嫣然醒著,眼淚當場滾下來。「嫣兒!」她撲到床前,卻又像怕碰疼她,手停在半空,顫得厲害。
中年男子站在一旁,眼眶也是紅的,卻強行壓著情緒,聲音微啞,「醒了便好,醒了便好。」
夏嫣然看著他們,腦子裡像有一根弦驟然繃斷。
這兩張臉,她見過。
不是在現實裡。
是在劇組。
那部名叫《玉京春深》的古裝歷史劇裡,國子監祭酒夏行舟,和他的夫人柳氏。
她演的是劇中的女主角,不是夏家小姐。
可她讀過劇本。
夏家有一位同名同姓的小姐,夏嫣然。戲份很少,出場沒幾場,性子溫順,因捲入女眷爭端被人設計落水,病了一陣子後香消玉殞。她的死原本只是為了推動女主進入權貴圈,也是後續夏家敗落的一個引子。
編劇甚至沒給這個角色太多筆墨,只在旁白裡寫了句,夏氏女嫣然,命薄,逢春水而夭。
夏嫣然指尖瞬間發冷,她穿成了那個命薄的炮灰女配。而她現在,剛從水裡撈回來。
柳氏見她臉色一下慘白,嚇得忙問:「嫣兒,可是還難受?哪裡疼?妳同娘說,別怕,娘在這裡。」
夏嫣然張了張口,腦子轉得飛快,不能慌,她現在什麼都不知道,不能露餡。
原主落水後醒來,若性情有異,旁人也許只當她受驚。可若她一開口問出不該問的話,便是把自己往火上架。
她垂下眼,讓睫毛遮住神色,再抬頭時,眼裡已浮出一層恰到好處的茫然與驚懼。
「娘……」這一聲喚得很輕。
柳氏聽得心都碎了,連忙握住她的手,「娘在,娘在。」
夏嫣然順勢看向旁邊男子,遲疑片刻,「爹?」
夏行舟神色一動,立刻上前,「是爹。」
夏嫣然抿了抿乾裂的唇,低聲說:「我……我有些記不清了。」
屋裡霎時靜下來。
小丫鬟嚇得倒抽一口氣。
柳氏臉色發白,「記不清?嫣兒,妳不記得什麼?」
夏嫣然將目光轉向床帳,像是努力回想,卻越想越痛苦,「我只記得……水很冷,有人喊我,又好像沒有人。我想不起來自己怎麼落水,也想不起來落水前發生了什麼。」
她沒有說自己全忘了。
全忘太假,只忘落水前後,既能遮掩她對這個世界的不熟,也能保留後續探查的餘地。
夏行舟臉色沉了下來。不是失望,是驟然壓住的怒。
柳氏卻只顧著心疼,回頭急道:「快,去請周大夫再來一趟。」
小丫鬟抹著眼淚應聲跑出去。
夏嫣然看似虛弱地閉了閉眼,心裡卻把方才所有人的反應都記了下來。
柳氏是真急。
夏行舟是真怒。
那丫鬟也是真哭。
可剛才在外間,她醒來前,似乎還有一個腳步聲退得很快。很輕,像有人守在外面,聽見她醒了,反而先離開。
夏嫣然指尖微微蜷起,有人不想她醒。
春寒未散,藥味在房中越熬越濃。
周大夫很快被請來,是個鬍鬚花白的老者。他替夏嫣然診脈時,眉頭皺得像能夾死一隻蚊子。診完後,又問了幾句頭疼不疼、胸悶不悶、可有想吐。背上疼痛有減緩嗎?
夏嫣然一一答了。半真半假。
她確實頭疼,胸口也悶,背部也疼。可她更清楚,眼下任何一點不適都能成為她暫時逃避追問的理由。
周大夫起身,對夏行舟道:「小姐溺水受寒,背部受到撞擊,又驚了神魂,能醒已是萬幸。至於記憶混亂,許是驚懼所致。這幾日切不可再受刺激,需靜養。」
柳氏忙問:「那可會好?」
周大夫想了想,道:「若只是驚懼傷神,慢慢養著或許能想起來。夫人莫急,眼下保住身子最要緊。」
夏嫣然安靜靠在枕上,聽見「神魂」二字時,心裡莫名一跳。
大夫走後,柳氏親自餵她喝了半碗藥。那藥苦得人舌根發麻,夏嫣然喝到一半,眼角都被逼出淚來。
柳氏見狀,忙取了蜜餞送到她唇邊,「苦著了吧?從前妳最怕喝藥,每回都要娘哄半天。」
夏嫣然咬住蜜餞,酸甜味在口中慢慢化開。
從前。她心裡輕輕念著這兩個字。
這個身體有從前,有父母,有丫鬟,有一屋子熟悉她的人。可她不是那個從前的夏嫣然。
她是偷活下來的人。不,也不能這麼說。
她不是偷。她也是夏嫣然,只是這個名字是她的藝名。
只是不知道老天哪根筋搭錯,讓她從現代那場骯髒的雨裡,摔進了古代這場冰冷的水中。
夏行舟一直站在床邊,沉默良久,忽然說:「嫣兒,妳好好養病,旁的事不必想。落水之事,爹會查清楚。」
夏嫣然抬眼看他。
夏行舟的相貌清正,眉眼間有文臣的克制與風骨。這樣的人,若在戲裡,大概會被寫成端方卻無用的父親。可此刻他站在這裡,袖中的手分明握緊了。
他不是無用,他只是還不知道敵人在哪。
夏嫣然輕聲問:「爹,我是自己失足落水的嗎?」
柳氏手一僵,沒想到嫣兒會有懷疑。
「妳為何這麼問?」夏行舟眼神微沉。
夏嫣然垂眸,「我只是覺得……若是自己失足,為何我會這麼害怕?」
這句話一落下,屋裡瞬間安靜了。
柳氏眼淚再次湧上來,「我的嫣兒……」
夏行舟看向女兒,像是第一次重新看清她。
從前的夏嫣然性子柔弱,說話總怕多說一句惹人不喜。若遇上這種事,只怕醒來後也只會哭,或是把害怕都吞回肚子裡。
可眼前的女兒不同,她明明虛弱得連坐起來都吃力,眼神卻清醒。清醒得不像剛從鬼門關走回來的人。
片刻後,夏行舟低聲道:「不是。」
柳氏猛地看向他,「夫君!」
夏行舟沒有避開女兒的眼睛,「妳落水的地方,在清和園後湖。那日女眷眾多,照理說不該無人看見。可偏偏妳落水時,身邊伺候的人被支開,附近巡走的婆子也說什麼都沒聽見。再加上妳的背後有遭到重擊,地上還有油布殘片。」
夏嫣然心底一凜。
夏行舟繼續道:「妳被救起時,已昏迷不醒。若再晚半刻,便……」他沒說下去。
柳氏用帕子按住眼角,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嫣兒,妳若想不起來,便不要想了。那些骯髒事,自有我和妳爹處理。」
夏嫣然望著他們,胸口忽然悶得更厲害。
她在現代的父母早已過世,家裡長輩多是讀書人,待她嚴,卻也教她骨氣。她進演藝圈時,家中親戚多不理解,說她好好的書香門第出身的女孩,何苦去吃那碗靠臉的飯。
可她偏去了。
她喜歡表演。
喜歡變成另一個人,喜歡在故事裡替那些沒有說出口的委屈發聲。
只是她沒想過,有朝一日,她會真的變成另一個人。而這個人的父母,正把她當成失而復得的珍寶。
夏嫣然心裡有些發酸。
她輕輕回握柳氏的手,聲音還啞著,「娘,我不怕。」
柳氏心頭驀地一緊。
夏行舟也看著她。
夏嫣然慢慢說:「我只是想活著。」
她語氣很輕,可在這間藥香瀰漫的屋子裡,卻沒有人敢忽視。
柳氏終於忍不住,將她的手貼在臉側,哭道:「會的,妳一定會好好活著。娘不會再讓任何人害妳。」
夏嫣然沒有再說話。因為她知道,保證是最不可靠的東西。
想活著,不能只靠別人護。她得自己學會在這個世界活下去。


傍晚時分,天色陰沉,屋外風聲掃過竹梢,細碎得像有人在低語。
夏嫣然喝了藥,又昏昏沉沉睡過一覺。再醒時,房裡只留了一盞小燈。靈兒坐在腳踏旁打盹,頭一點一點的,手裡還攥著帕子。
夏嫣然動了動。
靈兒立刻醒來,「小姐,您醒了?可是渴了?還是又疼了?」
夏嫣然看著她眼下青黑,問:「妳一直守著我?」
靈兒吸了吸鼻子,「奴婢當然要守著小姐。小姐都不知道,您被救回來時臉白得嚇人,奴婢叫您,您也不應。夫人暈過去一回,老爺在外頭站了一夜,誰都不敢勸。」
她說著說著,又要哭。
夏嫣然忙道:「別哭了,再哭眼睛要腫成核桃。」
靈兒愣住。
夏嫣然也愣了一下。糟。原主會不會這樣說話?
靈兒卻忽然破涕為笑,哭音裡帶著委屈,「小姐還笑奴婢,您從前哪會這樣打趣人。」
夏嫣然心口微鬆,順勢道:「從前不會,以後學著會。鬼門關走一遭,總不能還和以前一樣。」
靈兒呆呆看著她。
夏嫣然問:「怎麼了?」
靈兒搖頭,小聲道:「奴婢只是覺得,小姐現在這樣……很好。」
夏嫣然微怔。
靈兒低下頭,手指絞著帕子,「從前小姐脾氣太好了,旁人說什麼您都忍著。明明是她們欺負人,您還怕給老爺夫人惹麻煩。奴婢每次看了都氣,可奴婢只是個丫鬟,也不能替小姐罵回去。」
夏嫣然看著她,心裡那點緊繃慢慢舒緩一些。原來這個原主,真是個軟性子。
靈兒又急忙補了一句,「奴婢不是說小姐從前不好!小姐從前也很好,很溫柔,很心善。只是……只是現在這樣,好像不會再被人欺負了。」
夏嫣然輕聲說:「那妳怕嗎?」
靈兒疑惑,「怕什麼?」
「怕我變了。」
靈兒用力搖頭,「奴婢不怕。只要小姐還是小姐,怎麼變都是小姐。」
這句話簡單,卻像一顆小石子,落進夏嫣然心湖裡。她沉默片刻,問:「靈兒,我落水那日,妳在哪裡?」
靈兒臉色立刻白了。「奴婢……奴婢該死。」
她說著便要跪下,夏嫣然忙伸手拉住她,牽動胸口一陣疼,忍不住低咳。
靈兒嚇得不敢再動。
夏嫣然緩過氣,低聲道:「我不是怪妳,我是想知道發生了什麼。」
靈兒眼眶紅了,「那日清和園賞春宴,原本奴婢一直跟著小姐。後來有個婆子過來,說夫人讓奴婢去取小姐的披風。奴婢想著湖邊風大,怕小姐著涼,便去了。可等奴婢回來,小姐已不在原處。奴婢問人,她們都說沒看見。後來……後來就有人喊落水了。」
夏嫣然問:「那婆子是夏家的人?」
靈兒搖頭,「不是,是清和園裡伺候的人。奴婢從前沒見過。」
「妳還認得她嗎?」
靈兒用力點頭,「認得。她左邊眉尾有顆黑痣,說話時嘴有些歪。」
夏嫣然眼神微動。很好。有特徵。
她又問:「我落水前,可曾見過什麼人?或是同誰起過爭執?」
靈兒想了想,「小姐性子好,哪會同人爭執。只是那日……」她頓住。
夏嫣然看著她,「只是什麼?」
靈兒壓低聲音,「只是那日李二姑娘說了幾句不好聽的話,說小姐空有清貴名聲,卻不會討人喜歡,將來未必嫁得好。小姐聽了有些難過,便往後湖那邊走了幾步。」
李二姑娘。夏嫣然在腦中迅速翻找劇本人物。
李家旁支女,李令儀。劇裡戲份不重,是楚王妃李氏娘家侄女,常出入楚王府,性子驕縱。原劇中,夏嫣然落水似乎就和幾個女眷拌嘴有關,最後草草定成意外。
可現在聽來,這不像意外。倒像有人利用李令儀的刻薄,把原主引到湖邊。
夏嫣然心裡冷笑。一層套一層,若她真死了,眾人只會說閨閣女子臉皮薄,被人說了兩句便傷心失足。李令儀最多落個嘴壞的名聲,真正動手的人卻能藏得乾乾淨淨。
這種戲碼,她在劇本裡看過太多。
只不過過去她拿的是女主劇本,現在拿的是差點開場殺青的炮灰劇本。
寶貝,老天爺真是會安排。她都死過一次了,還要她起來加班破案。
夏嫣然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無半分迷茫。「靈兒。」
「奴婢在。」
「明日起,妳替我留意府裡所有人的話。誰提起落水,誰避著落水,誰打聽我記不記得,妳都記下來。」
靈兒一愣,「小姐,您是懷疑府裡也有……」
夏嫣然輕聲說:「不是懷疑,是一定有。」
夏家乾淨,不代表夏家裡每個人都乾淨。
靈兒臉色發白,卻還是點頭,「奴婢明白。」
夏嫣然又問:「那日賞春宴,楚王府的人可在?」
靈兒想了想,道:「楚王妃身子不適沒來,但楚王府世子來過,還有……還有二公子。」
夏嫣然眸光微凝,「二公子?」
「就是楚王側妃所出的衛二公子,衛遲旭。」靈兒小聲道,「外頭都說他是京城最不像話的紈褲,成日鬥雞走馬,流連酒樓。那日他也在清和園,不過沒往女眷這邊來,只在前頭同幾位公子喝酒。」
衛遲旭。夏嫣然心裡那本劇本又翻開了一頁。
劇中衛遲旭是楚王庶子,風流荒唐,不成氣候。後來因誤撞軍械交易,被牽連而死。他的死在劇裡只是個轉折,用來引出楚王府更大的風波。
當時她讀到這裡,還曾問過編劇一句,這人死得是不是太隨便了?
編劇笑著說,男配嘛,能派上用場就行。
夏嫣然忽然覺得一陣寒意從背脊爬上來。
如果她不是穿到劇本中,她現在身處的世界是真的呢?
那麼劇本裡每一個被輕飄飄寫死的人,都不是有用就行。
都是人命。
夜風敲窗,燭火微晃。
靈兒替她掖好被角,又小聲問:「小姐,您還有哪裡不舒服嗎?」
夏嫣然搖頭,「我想睡了。」
靈兒連忙熄了外間兩盞燈,只留床邊一點暖光。
屋裡安靜下來後,夏嫣然卻沒有睡。
她望著帳頂,腦中飛快梳理目前所知的一切。
她穿成炮灰夏嫣然。
時間點在落水後。
原劇中,夏嫣然落水後不久便死,死因被認定為受寒驚懼,神智癲狂。可現在她醒了。
落水不是意外,有人支開靈兒,有人引原主去湖邊,有人確保附近無人及時救援。
牽扯人物有李家旁支女李令儀、清和園不明婆子,可能還有夏府內鬼。
楚王府的人也在場。
衛遲旭也在場。
而原劇中,衛遲旭後來死於軍械案。
軍械案。這三個字像一枚釘子,輕輕敲進她腦中。
夏嫣然對《玉京春深》的主線記得很清楚。那部戲講的是女主定國公府嫡女沈清漪如何一步步洗清家族冤屈,與皇子攜手平定朝堂風波。楚王府只是中段重要副線,軍械案則是引爆朝堂鬥爭的一個關鍵事件。
可她穿成的夏嫣然,照理說在軍械案真正展開前就該死了。
她知道的劇情,也許能救她一次,卻救不了她一世。
更何況,從醒來到現在,許多細節已經與劇本對不上。
原劇裡沒寫清和園婆子,沒寫油布,沒寫夏行舟的怒,也沒寫柳氏娘家的商路。
是劇本省略了?
還是劇本錯了?
夏嫣然翻了個身,胸口仍舊悶疼背也痛。
她閉上眼。不管是哪一種,她都不能再把劇情當救命符。
她真正能依靠的,是自己。
她會看人。會演戲。會記台詞。
也會在一屋子虛情假意裡,找出那個最先露怯的人。
既然老天讓她活成一個戲中人,那她便把這場戲演下去。
只是這一次,她不演別人給的劇本。她要自己改台詞。


隔日清晨,天剛亮,院裡的桃花被夜雨打落了一地,粉白花瓣沾著泥水,倒像一場未散的春雪。
夏嫣然醒得很早,身子仍虛,起身時眼前黑了一瞬。靈兒連忙扶住她,急得差點又喊人。
夏嫣然抬手制止,「別吵,我只是躺久了。」
靈兒皺著臉,「小姐,周大夫說您要靜養。」
「我知道。」夏嫣然靠在軟枕上,慢慢調整呼吸,「所以我只是坐起來,不是去屋頂翻筋斗。」
靈兒眨了眨眼,噗哧笑出聲。笑完又覺得不妥,趕緊低頭。
夏嫣然看她一眼,「想笑就笑,我又不是紙糊的。」
靈兒小聲嘀咕,「小姐現在說話真有趣。」
夏嫣然心想,那是妳沒見過我在劇組罵人不帶髒字的時候。
不過這話不能說。
她讓靈兒替自己梳洗。銅鏡中的少女臉色蒼白,眉眼卻生得極好。不是她現代那種明艷到有攻擊性的漂亮,而是清雅柔和,像春日枝頭剛醒的梨花。
難怪原主容易被欺負。這張臉太無害。
無害到像誰都能來折一枝。
夏嫣然看著鏡中的自己,慢慢笑了一下。
可惜了。梨花也是會壓枝的。
外頭傳來丫鬟通報,說柳氏來了。
柳氏一進門,見她坐起來,先是皺眉,「怎麼起來了?大夫說要靜養。」
夏嫣然立刻垂眸,嗓音低柔了些,「躺得頭暈,想坐一會兒。娘若不許,我便躺回去。」
靈兒站在旁邊,眼睛都看直了。
這變臉也太快了。
柳氏果然心軟,哪裡還捨得責怪,只坐到她身邊摸了摸她額頭,「還好,沒燒。今日想吃什麼?娘讓小廚房給妳做。」
夏嫣然想了想,「清粥就好,再配一點甜的。」
柳氏眼底浮起笑意,「妳從前病了也是這樣,嘴裡說吃不下,偏又惦記甜。」
夏嫣然也笑。
她笑得乖巧,心裡卻在想,越是這種細節,越不能露餡。
用過早膳後,夏行舟也來了一趟。他今日換了官服,顯然要去國子監。臨走前他看著女兒,似乎有話想說。
夏嫣然先開口,「爹,今日若有人問起我,便說我仍舊昏沉,記不得事,也見不得客。」
夏行舟一怔。
柳氏也看向她。
夏嫣然輕聲說:「既然有人想知道我記不記得,那就先讓他們猜。人一急,便容易做錯事。」
夏行舟眼中掠過一絲驚訝。這話,不像他從前那個遇事只會低頭的女兒會說的。
可這幾日她在鬼門關前走過一遭,性情有變,也不是不能理解。更何況,這樣的變化並不壞。
夏行舟沉默半晌,低聲道:「嫣兒,妳不必勉強自己。」
夏嫣然望著他,「爹,我不是勉強。我只是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什麼事?」
「有些人不會因為我退讓,就放過我。」
夏行舟心頭一震。
柳氏眼眶又紅了。
夏嫣然伸手握住柳氏的手,微微一笑,「所以我不能再只會怕了。」
夏行舟看了她許久,終於道:「好。爹知道了。」
他離開後沒多久,府裡果然有人來探消息。
先是二房的嬸娘差人送補品,話裡話外問小姐醒後可曾說什麼胡話。接著是外院一個管事娘子來請安,說夫人若忙不過來,她願替小姐抄經祈福。再晚些,還有個小丫鬟藉送炭火,偷偷往內室瞧。
靈兒記得很仔細。
夏嫣然半靠在窗邊軟榻上,手裡捧著一卷書,表面看得專心,實則把每一個名字都聽進心裡。
直到午後,天色稍霽,院中濕意被陽光曬出淡淡泥香,靈兒忽然從外頭回來,臉色有些異樣。
夏嫣然抬眼,「怎麼了?」
靈兒走近,壓低聲音,「小姐,奴婢聽見廚房兩個婆子說話。她們說……清和園那邊死了個婆子。」
夏嫣然手指一頓。
「什麼婆子?」
靈兒臉色發白,「奴婢不敢確定,可她們說那婆子左邊眉尾有顆黑痣,前日夜裡投井死了。」
房中安靜下來,窗外春光正好,桃花被雨洗過,枝頭還掛著水珠。夏嫣然卻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慢慢漫上來。
那個支開靈兒的婆子,死了。這代表什麼?她剛醒來,對方就開始滅口。她落水這件事背後的人,比她想的更警覺、更狠。
靈兒聲音發抖,「小姐,怎麼辦?」
夏嫣然慢慢合上書,她想起現代死前那扇被雨打濕的窗,想起那些笑著遞酒的人,想起自己墜落前那點不甘心。人心這東西,換個朝代,竟也沒新鮮到哪裡去。
她抬起眼,眸中那點病氣尚未散盡,卻已多了一層冷光。「不怎麼辦。」
靈兒怔住,不知小姐是什麼意思。
夏嫣然淡淡道:「他們急著殺人,說明我活著這件事,讓他們很不安。」她望向窗外被風吹動的桃枝,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句清楚。「那我就更要好好活著。」
她還要看看,是誰這麼怕一個本該死去的炮灰睜開眼。
第二章 夏家清貴,女兒換了性子
春雨停後,京城的天仍舊濕冷。
夏府院中的桃花被雨打落了一地,粉白花瓣黏在青石磚上,像誰不小心灑翻了胭脂盒,又被夜裡的雨水揉得狼狽。清早起來,丫鬟們便拿著竹帚掃花,掃了半晌,枝頭被風一吹,仍有花瓣慢悠悠落下來,彷彿非要和人作對不可。
靈兒蹲在廊下看著,忍不住小聲嘀咕:「這花也真是,落都落了,還落得這麼磨人。」
屋裡傳來一聲輕笑。
「它若一次落乾淨,妳今日不就少了一件能抱怨的事?」
靈兒一怔,回頭便見夏嫣然靠在窗邊軟榻上,身上披著月白繡梨花披風,手裡捧著一卷書,臉色雖仍有病後的蒼白,眼神卻清亮得很。她笑意很淡,只是唇角輕輕一彎,便讓這間被藥味熏了幾日的屋子多了點活氣。
靈兒臉一紅,趕緊起身,「小姐又取笑奴婢。」
夏嫣然放下書,端起溫水慢慢喝了一口,語氣很是無辜,「妳嘀咕得那麼大聲,不就是等著我聽見?」
靈兒張了張嘴,竟被堵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家小姐從前可不是這樣。從前的小姐說話輕,走路也輕,連笑起來都像怕驚著旁人,若聽見丫鬟抱怨,多半只會溫溫柔柔勸上一句,哪裡會這樣似笑非笑地把人堵得啞口無言。
可奇怪得很,靈兒一點也不害怕。
反倒覺得心裡穩妥了些。
像那個總把委屈往肚子裡吞的小姐,終於學會拿手指輕輕戳回去了。戳得不重,卻挺準。
夏嫣然看著她那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樣,心情也輕鬆了幾分。她在屋裡靜養了十天,聽見清和園那個眉尾有黑痣的婆子投井而死,便知道自己的命不是僥倖被人漏掉,而是有人已經開始補刀。對方動手又快又狠,像是生怕她多活一日,便會從水裡帶回什麼不該帶回的東西。
夏府表面風平浪靜,實則細碎聲響從未停過。誰送了補品,誰來探病,誰說話時繞著落水不敢提,誰又故作不經意地問她夜裡可有說夢話,全都被靈兒一筆一筆記了下來。
靈兒年紀不大,記仇倒很有天分。
前一刻還在替她端藥,下一刻就能壓低聲音說:「小姐,方才陳嬤嬤又問了一遍,您夜裡可曾說過什麼胡話。奴婢看她那眼神,像恨不得鑽到您夢裡去翻一翻。」
夏嫣然當時差點被藥嗆到。
若是在現代,這丫頭不去寫娛樂八卦都可惜了,標題她都替她想好了——驚,夏府陳嬤嬤深夜竟欲偷看小姐夢境。
只是笑過以後,心裡那點冷意仍在。
越多人打聽,便越代表她這條命礙了人的眼;那婆子死得越乾淨,便越代表對方背後有人替她擦痕跡。
太乾淨的事,往往最髒。
午後,柳氏親自端了藥進來。她今日穿著淡青色襦裙,髮間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素淨得很,可她生得好,即便不施重妝,也有江南女子獨有的溫婉明淨。只是眼底青影遮不住,顯然這幾日並未睡好。
夏嫣然一看見那碗黑沉沉的藥,眉心就先皺了起來。
柳氏原本滿腹心事,被她這表情逗得一怔,隨即失笑,「還沒喝呢,臉就苦成這樣?」
夏嫣然看著那碗藥,十分誠懇,「娘,這藥若能少熬半個時辰,或許它跟我都會好受些。」
柳氏忍俊不禁,「胡說,藥性豈是妳說少熬便少熬的?」
「那可惜了。」夏嫣然輕輕嘆氣,「它黑成這樣,一看就是熬出了仇。」
靈兒站在一旁,強忍笑意。柳氏也被她逗笑了,可笑著笑著,眼眶卻又紅了。
夏嫣然看見了,心口微微一軟,便不再耍嘴皮子,伸手接過藥碗,仰頭喝下。苦味一路從舌尖殺到天靈蓋,強悍得不像藥,倒像要替她把前世今生都清算一遍。柳氏忙把蜜餞遞過來,夏嫣然含了一顆,酸甜味慢慢化開,才覺得自己重新活回人間。
柳氏替她理了理膝上薄毯,低聲問:「身子可還難受?」
「好多了,背已不太痛了,只是胸口偶爾發悶,頭也還有些疼。」夏嫣然答得乖巧,可目光卻落在柳氏的手上。
那雙手保養得極好,指尖卻有幾處淡淡薄繭,並不像普通官夫人的手。她忽然想起劇本裡只寥寥幾句提過柳氏,說她出身江南富商,嫁給夏行舟後相夫教女,是個溫柔賢淑的母親。
溫柔賢淑。
這四個字自然沒有錯,可也太單薄失了分量。
單薄得像一張紙,擋不住一個人的前半生,也承受不起她嫁入京城清流門第後所受的眼光。
夏嫣然這幾日越發覺得,劇裡那些被輕輕帶過的人,真到了眼前,便沒有一個只是背景。柳氏不是背景,夏行舟不是,靈兒也不是。她如今身處的地方,沒有誰只為推動所謂劇情而活,每個人都有來處,有傷口,也有自己想守住的東西。
她垂下眼,忽然問:「娘,您娘家的商路,可常經過清和園附近?」
柳氏替她整理薄毯的手微微一頓。
靈兒也下意識抬頭。
屋裡安靜了一瞬,窗外風聲從竹梢間擦過,帶起一點潮濕寒意。
柳氏看著女兒,眼底有驚訝,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警覺,「怎麼忽然問這個?」
夏嫣然沒有閃躲,輕聲道:「我落水那日,靈兒被人支開。那個婆子一死,線索便斷了。可我想,能準確支開我身邊的人,又能知道我何時落單,這不是一個園子裡的婆子能單獨做到的事。」
柳氏眼神凝重了些。
夏嫣然繼續說:「還有那日湖邊若真有車轍和油布殘片,便表示那附近不只女眷往來。若只是尋常貨運,倒也罷了,可偏偏出事的是我,偏偏死的是支開靈兒的人。娘,我不覺得這是巧合。」
柳氏看著她,半晌沒有說話。
從前的嫣兒,不會這樣抽絲剝繭地說話。她聰慧,卻總藏著;懂事,卻太會忍。受了委屈,若她不問,嫣兒便一句也不肯說。眼前的女兒卻像被那場水浸掉了身上的怯意,露出一把原本藏在鞘中的薄刃。
柳氏心疼,也莫名鬆了一口氣。
京城不是江南,這裡的春花再好,根底下也埋著權貴的骨頭。她從前總怕女兒太柔,遲早被人欺負得連哭都不敢出聲,如今又怕她鋒芒太露,可到底仍忍不住慶幸,她終於願意露出鋒芒。
柳氏輕輕嘆了一聲,示意靈兒去外間守著。靈兒立刻會意,退到門邊將房門半掩。
柳氏這才低聲道:「清和園附近確有幾條商路通行,都是往城東貨棧去的。那些貨棧裡,有幾處與我娘家有往來。」
夏嫣然問:「近期可有異常?」
柳氏猶豫片刻,道:「有。」
夏嫣然心裡一緊。
「半個月前,江南送來的一批絲綢在城東貨棧停了一夜,第二日帳上數目對得上,封條也未損,可管事回話時說,箱子似乎比入貨棧時重了些。」
「重了些?」
「是。」柳氏眉心微蹙,「我娘家做生意多年,貨物斤兩向來記得細。若是少一兩匹布,倒可能是底下人手腳不乾淨;可箱子變重,便不尋常。我原想著等妳病情穩些再查,沒想到妳先問了。」
夏嫣然指尖輕敲膝上薄毯。
箱子變重。
油布殘片。
清和園。
落水。
死掉的婆子。
這幾件事擺在一起,像一幅還沒拼完的圖。她不知道圖上畫的是什麼,卻能聞到一股危險的味道。
她問:「那批貨現在在哪?」
「已送去城中鋪子。」柳氏道,「我讓人壓著未拆,只說妳病著,我無心料理。」
夏嫣然抬眼,忍不住笑了,「娘,您也不是只會溫柔嘛。」
柳氏怔了怔,隨即伸手輕輕點她額頭,「沒大沒小。」
話雖如此,她眼底卻浮起一點笑意。這點笑意像沉悶多日的夏府終於透進一縷日光,可那日光很快又被陰影壓住。
柳氏低聲道:「嫣兒,此事妳不能再問下去。娘會讓妳舅舅派可靠的人查。」
夏嫣然搖頭,「不行。」
柳氏皺眉,「嫣兒。」
「娘,若對方只是動商路,您查自然可以。可如今他們已經對我動手,表示我落水那日可能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夏嫣然語氣溫和,態度卻沒有半分退讓,「我若裝作什麼都不知道,他們會信嗎?」
柳氏無言。
那婆子的死已經說明了,對方不信。
夏嫣然放柔聲音,「我知道娘想護我,可我若連自己為何差點死都不知道,往後怎麼躲?」
柳氏眼底又紅了,「妳才十六歲。」
夏嫣然心口一窒。是啊。這具身體才十六歲。
現代的她已走過許多風浪,可在柳氏眼中,她仍只是病中初醒的女兒。她忽然有些愧疚,可愧疚不能救命。她不是要逞強,只是不想再被人推進水裡一次,還連推她的是誰都不知道。
夏嫣然握住柳氏的手,慢慢道:「娘,我不會莽撞。我只是想知道,危險從哪裡來。」
柳氏看著她良久,終於敗下陣來,低聲道:「妳這性子……」她說到一半頓住,神情複雜。
夏嫣然知道她在想什麼。這不是從前夏嫣然的性子。可是她不能退回去,也退不回去。
柳氏低頭替她掖好衣襟,聲音輕得像怕驚碎什麼,「也好。妳這樣,也好。」
午後的陽光短暫露了一會兒,到了申時又陰了下來。
夏行舟從國子監回府時,身上帶著一點寒氣。他官服未換,便先來看女兒,進門時正見夏嫣然靠在榻上看書。那不是話本,也不是詩集,而是一本厚得能砸暈人的《大靖職官志》。
夏行舟腳步微微一頓。「怎麼看起這個?」
夏嫣然抬起頭,神色很自然,「躺著無聊,隨手翻翻。」
夏行舟看了看那本厚重的職官志,再看了看她蒼白的小臉,沉默片刻。
「隨手?」
夏嫣然眨了眨眼,「嗯,隨手。」
夏行舟忽然有點想笑。
她從前也讀書,卻多讀詩詞琴譜,偶爾翻史書,也是為了作詩用典。如今病中醒來,竟開始看職官志,還一副這只是閒書的模樣。
他在一旁坐下,「可看出什麼?」
夏嫣然合上書,「看出京城裡的人名分太多,官職太雜,誰和誰沾親帶故,能繞得人頭疼。」
夏行舟淡淡道:「朝堂本就是如此。」
「所以才要看。」夏嫣然道,「不然旁人罵我,我都不知道他背後站著誰。」
夏行舟一愣,隨即低低笑了。
這一笑,連柳氏都訝異地看了他一眼。夏行舟向來端方,在女兒面前溫和,卻少有這樣真切放鬆的時候。
他看著夏嫣然,目光溫柔又複雜,「妳從前若有這份心思,爹也不必總擔心妳在外頭受氣。」
夏嫣然心裡微動,低聲問:「我從前……很讓爹娘擔心嗎?」
柳氏眸光柔和下來。
夏行舟沒有立刻回答,窗外細雨又落了下來,打在竹葉上沙沙作響。過了片刻,他才道:「妳從前很好,只是太怕給旁人添麻煩。」
柳氏接話,聲音裡帶著心疼,「妳小時候摔破了膝蓋,都要先看我是不是忙著。若我在見客,妳便忍著不哭,後來我問妳疼不疼,妳還說不疼。」
夏嫣然垂下眼。這些記憶不屬於她,可聽著卻莫名難受。也許因為她太明白這種孩子。太懂事的孩子,往往不是天生懂事,而是太早學會了把自己的需要往後放。
可夏家分明疼愛她。
那原主為何仍舊這樣小心?
夏行舟似乎看出她的疑惑,低聲道:「不是妳娘不好,也不是夏家不好,是京中人多嘴雜。妳娘出身商戶,即便是江南首富,在某些人眼裡,也總覺得低了清貴門第半分。妳又是我與妳娘唯一的女兒,我們夫妻恩愛,家中無妾,他們不敢明著說夏家,便把話刺到妳身上。」
柳氏眼中掠過一絲黯然。
夏嫣然瞬間懂了。
夏行舟是國子監祭酒,清貴文臣。柳靜姝雖有財,卻出身商賈。夫妻恩愛、家中無妾,這在旁人眼裡不是佳話,而是一根刺。有人嫉妒柳氏命好,有人看不慣夏行舟不納妾,也有人瞧不起商戶女,卻又眼紅柳氏帶來的財力。那些話不能明著對柳氏說,便落到夏嫣然身上。
說她空有清名。
說她母族銅臭。
說她性子沉悶,不會討人喜歡。
原主太柔,聽久了,便真覺得自己不該多說、不該爭、不該讓父母為難。
夏嫣然心裡慢慢冷下來。
女子之間的較量,有時不見血,但言語的殺傷力,卻能一刀一刀割得人不敢抬頭。
她忽然問:「爹,國子監裡近日可有異動?」
夏行舟微怔,「為何這麼問?」
夏嫣然道:「我落水後,府裡有人急著打聽我記得多少。清和園婆子又死了。若此事只牽涉女眷,對方不必這麼急著滅口。既然對方急,表示我活著可能會牽出更大的事。」
夏行舟看著她,眼神逐漸凝重。
夏嫣然繼續道:「而夏家最容易被攻擊的地方,不是後宅,是爹的清名。」
柳氏下意識看向夏行舟。
夏行舟沉默許久,才緩聲道:「近日,國子監確有一名學生出事。」
夏嫣然心頭一跳。「誰?」
「許慎之。」夏行舟道,「寒門出身,文章不錯,平日性情也穩重。三日前,他被京兆府帶走,說是與一批來路不明的鐵器有牽連。」
鐵器。夏嫣然指尖收緊,這個詞太敏感,若是尋常鐵器,不至於讓京兆府親自拿人。
她問:「是兵器?」
夏行舟眉頭輕蹙,「尚未定論。」
尚未定論。這話就等於已經八成是了。
柳氏臉色也變了,「夫君,這事你怎麼沒同我說?」
夏行舟道:「嫣兒病著,我不想妳們憂心。」
夏嫣然忍不住看他。好嘛,真不愧是一家人。
父親怕母女憂心,母親怕女兒憂心,女兒從前怕父母憂心。每個人都把事藏著,藏到最後,敵人都快把刀架到脖子上了,還互相說沒事沒事。
她忍了忍,沒忍住,小聲道:「爹,咱們家是不是祖訓有一條,出事先瞞著親人?」
靈兒端茶進來,剛好聽見這句,差點把茶盞摔了。
屋裡靜了片刻,柳氏先笑出來。夏行舟無奈地看著女兒,「妳如今倒是牙尖。」
夏嫣然一臉無辜,「我只是實話實說。」
夏行舟本該斥她幾句,可看著她病後蒼白卻鮮活的模樣,竟一句重話也說不出口,只能嘆道:「許慎之是我門下學生,他出事,我自會想法子查清。但朝堂與官府之事,不是妳該操心的。」
夏嫣然問:「若有人故意讓爹操心呢?」
夏行舟目光微沉。
「我剛落水,清和園婆子便死;柳家貨棧有異,國子監學生又牽涉不明鐵器。若這些事都只是湊巧,那這湊巧也太剛好了些。」夏嫣然說到這裡,垂下眼,將話裡鋒芒稍稍收起,「我不是想管朝堂事,我只是怕有人把夏家推到陷阱裡,還讓我們以為那只是意外。」
夏行舟沉默下來。
窗外雨勢漸密,院中桃花又被打落幾片。良久,他問:「妳想如何?」
夏嫣然知道,夏行舟肯這樣問,就代表他沒有再把她單純當成病中受驚的女兒。這是好事,也是危險的開始,因為從這一刻起,她就不能只躲在父母身後。
她道:「我想先知道許慎之出事前見過誰,收過什麼,去過哪裡。官府查的是罪,我們要查的是他為什麼會被選中。」
夏行舟眸色一動。
夏嫣然繼續說:「若有人要嫁禍夏家,許慎之便不是重點,他與夏家的關係才是重點。他是爹的學生,出事後,旁人自然會看爹如何反應。爹若急著保他,便有人說爹偏私;爹若不保,又寒了士林之心。這是個套。」
夏行舟看著她,眼裡終於露出掩不住的震驚。這番話說得太直白,直白到不像一個十六歲深閨少女病中隨口所言。
柳氏心裡也微微一驚,卻很快壓下去,轉而握緊女兒的手。夏嫣然察覺到父母的目光,心裡暗叫不好。她是不是說得太多了?可話都出口了,現在再裝傻,只會更像鬼上身。
她垂眸,輕聲補了一句,「我只是想,若有人害我,又想害夏家,那我不能再像從前那樣什麼都不知道。」
這句話落下,柳氏眼底的驚疑散了大半,只剩心疼。夏行舟也沉默下來。女兒死裡逃生,性情大變,不奇怪;被人推入水中,醒來後想自保,也不奇怪。真正讓他心驚的,是他從前竟不知女兒心裡藏著這樣的聰慧。
也許不是沒有。
只是被他們護得太嚴,又被外頭那些閒言碎語壓得太久,從未表現出來。
夏行舟緩聲道:「許慎之有一位同窗,名叫陸懷青,與他交好,明日會來府中送一份抄錄書稿。」
夏嫣然眼睛微亮。
夏行舟立刻道:「妳不能見外男。」
夏嫣然不語,很好,很古代。
她差點忘了,這裡不是劇組,不能導演喊一聲大家走位,她就過去和男演員對戲。
柳氏想了想,道:「隔著屏風問幾句,倒也不是不可。只說嫣兒病中替父親整理書稿,偶然問起許慎之,旁人也挑不出大錯。」
夏嫣然立刻看向柳氏,娘親威武。
夏行舟看了妻子一眼,「妳也跟著她胡鬧?」
柳氏溫溫柔柔地回應:「夫君若覺得不妥,那便你自己問。只是你一問,那學生多半緊張得只會答該答的,不會說想說的。」
夏行舟瞬間靜默。
夏嫣然心裡肅然起敬。
她娘不是不會說話,她娘只是平時懶得出刀。這刀一出,夏祭酒也得沉默。
事情就這麼定下。
入夜後,雨終於停了,京城被洗得清冷。遠處隱約傳來更鼓聲,一下,一下,敲得人心裡也跟著沉下去。
夏嫣然躺在床上,卻睡不著。
落水,油布,貨棧,許慎之,不明鐵器。清和園與國子監看似毫無關聯,一個是女眷賞春之地,一個是士子讀書之所,可若有人想對夏家下手,這兩處便正好一內一外。
內可傷女兒,亂家宅。
外可汙父名,毀清聲。
對方不是臨時起意,而是在布網。
她翻了個身,胸口還有些悶,忍不住咳了兩聲。靈兒立刻從外間醒來,「小姐?」
夏嫣然道:「沒事,睡吧。」
靈兒不放心,披衣進來替她倒水。夏嫣然接過水,忽然問:「靈兒,妳知道衛遲旭嗎?」
靈兒睜大眼,那眼神活像聽見自家小姐問起哪個市井浪子。
夏嫣然挑眉,「怎麼?」
靈兒壓低聲音,「小姐怎麼忽然問他?那位衛二公子名聲可不好。」
「怎麼不好?」
靈兒想了想,掰著手指數,「鬥雞、走馬、逛酒樓,聽說還曾在春風樓裡和人爭一位琵琶娘子,差點把人家樓梯拆了。」
這聽起來確實挺不像話。但她更知道,一個人的名聲壞得出奇一致時,往往也是被刻意做出來的。全京城都知道他紈褲,那還有誰會防著一個紈褲?
她問:「他那日為何會在清和園?」
靈兒道:「聽說是幾位公子在園中飲酒賞花,和女眷不在一處。不過衛二公子喝醉後似乎離席過一陣,有人說他去醒酒,也有人說他嫌席上無趣,偷偷溜了。」
夏嫣然眼神一凝。離席過。
衛遲旭那日離席,是真醉,還是假醉?是碰巧,還是也在查什麼?
她又問:「楚王府世子呢?」
「世子也在。」靈兒皺了皺鼻子,「不過奴婢不喜歡他。他每次看人,都像旁人欠他銀子。」
夏嫣然失笑,「妳還見過他幾次?」
靈兒道:「陪小姐赴宴時遠遠見過。小姐從前也不喜歡他,只是不好說。」
原主不喜歡衛遲昕?夏嫣然若有所思。原劇裡,衛遲昕作為楚王世子,戲份比衛遲旭多。他端方持重,也是李家看重的後生晚輩。可若原主本能不喜歡他,靈兒也不喜歡他,便表示此人私下未必如劇中那般端方。
夏嫣然心裡冷笑。好,劇本又錯一筆。


翌日天晴。
春陽從雲層後探出來,照得院中水痕漸乾。夏嫣然身子仍虛,卻已能在屋裡慢慢走幾步。柳氏怕她悶壞,讓人在窗邊擺了幾盆新折的海棠,紅粉相間,添了些生氣。
巳時過後,陸懷青來了。
他是夏行舟的學生,年約十八九歲,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眉目清秀,舉止有讀書人的拘謹。入府後,他先在外書房拜見夏行舟,送上抄錄好的書稿。
夏嫣然坐在內室屏風後。
中間隔著一道山水屏風,屏風外是夏行舟與陸懷青,屏風內是她與柳氏。靈兒在旁邊奉茶,緊張得連呼吸都放輕了。
夏行舟先問了幾句國子監課業,又提到許慎之。陸懷青果然立刻繃緊了身子,聲音也低了幾分,「先生,慎之絕不可能私藏兵器。他雖家貧,卻心性端正,平日連多拿書院一張紙都不肯。」
夏行舟道:「我知道。」
陸懷青聲音壓抑,「可京兆府說在他住處搜出鐵器圖樣,還有一枚軍中兵工營的腰牌。學生不信,慎之根本不認識什麼兵工營的人。」
屏風後,夏嫣然眼神微動。兵工營。這就不是普通鐵器了。
她輕輕敲了敲桌面,柳氏看她一眼,隨即開口,語氣溫和,「陸公子,慎之出事前,可曾有什麼異常?」
陸懷青一驚,似乎沒料到屏風後還有人。
夏行舟淡淡道:「是內子。」
陸懷青忙行禮,「見過師母。」
柳氏道:「不必多禮。慎之既是夫君學生,我們自然也憂心。你與他交好,若知道什麼,盡可說來。」
陸懷青猶豫片刻,道:「慎之出事前兩日,曾收到一封信。學生問他誰寄的,他說是同鄉親戚,讓他去城東貨棧取些家中送來的東西。」
城東貨棧。
夏嫣然與柳氏對視一眼。
夏嫣然拿起一旁早備好的紙條,寫了幾字遞給柳氏。柳氏看後,問:「他取了什麼?」
陸懷青搖頭,「他沒說,只說那東西麻煩得很,他不想收,可又不好不去。後來他回來時,臉色很差。」
夏嫣然又寫下一句。
柳氏照著問:「他可曾提到什麼人?」
陸懷青想了想,「有。他說貨棧裡有個管事態度很怪,明明說是他親戚託送,卻不肯讓他細看貨單。慎之覺得不妥,想把東西退回去,對方卻說東西既已點交,若丟了便要他賠。」
夏嫣然眼神冷了。這是硬塞。
先把東西塞到許慎之手裡,再搜出來,手法粗暴,卻有效。因為寒門學生沒有背景,面對貨棧管事與官府,根本說不清。
夏行舟顯然也想到了這點,聲音沉了下去,「那封信呢?」
陸懷青道:「京兆府搜查時一併帶走了。」
夏嫣然又寫了一句。
柳氏看完,眼中微微一亮,問:「慎之收到信時,可曾有人在旁?」
「有。當時書舍裡還有幾位同窗,其中一人是……」他頓住。
夏行舟問:「是誰?」
陸懷青咬牙道:「是李家旁支的公子,李承安。」
李家。屏風後,夏嫣然慢慢放下筆。很好。原本隱藏在暗處的那條線,終於露出了一角。
夏行舟又問了幾句,陸懷青所知有限,卻已足夠。待他告退後,屋裡靜了一會兒。夏行舟走到屏風後,看著女兒面前那幾張紙條,神色比方才更陰沉。
柳氏低聲道:「城東貨棧、李家、兵工營……」
夏嫣然接道:「還有清和園。」
夏行舟看向她。
夏嫣然道:「我落水那日,有李家旁支女李令儀;許慎之收到信時,有李家旁支公子李承安。李家旁支的人出現得太巧了。」
柳氏問:「妳懷疑楚王妃李氏?」
夏嫣然沒有立刻回答。
李昭寧,楚王妃,掌兵權長平侯府李家嫡女。原劇裡,她是個因不得夫君寵愛而心性扭曲的王妃,戲份多在後宅爭鬥。可如果真正的楚王妃不只是後宅反派,而是連接李家、楚王府、軍械案的關鍵呢?
那劇情就不只是錯。
是被寫偏了。
夏嫣然輕聲道:「我懷疑有人不想讓我們看見真相。」
夏行舟眉頭微皺,「真相?」
「李令儀太明顯,李承安也太明顯。」夏嫣然道,「他們像是被故意擺出來的。若將來事發,便可說是旁支小輩胡鬧,與李家嫡系無關。」
夏行舟眼中多了幾分深思。
柳氏則望著女兒,忽然覺得有些陌生,又有些驕傲。
夏嫣然知道自己又說多了,趕緊端起茶喝了一口,試圖把鋒芒壓回去。可夏行舟卻沒有追問她為何忽然懂這些,只道:「此事到此為止。接下來,我會查。」
夏嫣然乖巧點頭,「好。」
夏行舟看她一眼。這聲「好」答得太快,快得一點也不像真心。
他淡淡道:「妳若私下再查,便是病未痊癒,需在屋中靜養一月,不得出門。」
果然薑還是老的辣。她立刻露出一副受傷表情,「爹,我像那種不聽話的人嗎?」
夏行舟平靜道:「像。」
柳氏別過臉,肩膀微抖。
靈兒差點又笑出聲。
夏嫣然沉默片刻,誠懇道:「爹,您這樣說女兒,女兒很傷心。」
夏行舟道:「傷心也比傷身好。」
夏嫣然徹底沒話了。這一家人,沒有一個好糊弄。
傍晚時,京城西邊霞色極淡,像被水洗過的胭脂。夏嫣然原以為今日線索到此便算告一段落,沒想到晚膳前,外院忽然送來一封帖子。
帖子是楚王府送來的。
柳氏接過時,臉色微微一變。
夏嫣然坐在一旁喝粥,見狀問:「誰送的?」
柳氏沒有立刻答,反而看向夏行舟。
夏行舟拆開帖子,看完後,眉心緊蹙。
夏嫣然心裡已經有了猜測。她放下湯匙,「楚王府?」
夏行舟看她一眼,「楚王妃聽聞妳落水受驚,特邀妳三日後入府賞花散心。」
屋裡一片寂靜。
靈兒低聲道:「小姐病還沒好呢……」
柳氏臉色也不好,「這時候邀嫣兒入府,未免太急。」
是太急。急得像怕她死得不夠透,還要親自確認一下。
夏嫣然看著那封帖子,忽然笑了。
柳氏皺眉,「妳笑什麼?」
夏嫣然道:「我只是覺得,楚王府的花大概開得特別好。」
夏行舟問:「何以見得?」
夏嫣然慢悠悠道:「不然怎麼值得王妃娘娘這麼急著請一個病人去看?」
靈兒默默低下頭,覺得她家小姐現在真是越來越敢說了。
夏行舟沉聲道:「妳不能去。」
夏嫣然沒有反駁,只問:「若我不去,外頭會怎麼說?」
夏行舟一頓。
夏嫣然道:「夏家小姐落水後性情大變,不敢見人;或是夏家懷疑楚王府,故意不給王妃面子;再不然,便說我其實記得什麼,所以害怕赴宴。」
柳氏臉色沉下來。
這些話都可能傳出去。甚至不必等她們拒絕,對方恐怕早已備好流言。
夏嫣然看向那封帖子,眼神平靜。她知道楚王府危險,也知道李家危險。可危險不會因為她關上門就消失。她若一直躲在夏家,對方可以慢慢佈置,把夏家變成一座被流言和罪證圍住的籠子。
她得出去。
去看看那些在劇本裡被寫得模糊的人,究竟有幾分真、幾分假。
去看看衛遲昕是不是如戲中那般端方。
去看看李氏是不是只會後宅爭寵。
也去看看那位京城紈褲衛遲旭,到底是真荒唐,還是假醉醒人間。
夏行舟看著女兒,沉聲道:「嫣兒,這不是玩笑。」
夏嫣然抬眸,微微一笑。她病容未退,笑意卻有幾分明亮。「爹,我知道。」
她怎麼會不知道?
她死過一次,最明白刀落下來時有多冷。可她也明白,有些戲既然已經開場,躲在幕後的人不會因為她不登台就散場,他們只會換一種法子,把她推上去。
既然如此,不如她自己走上去。至少走得漂亮些。
夏嫣然伸手,輕輕按住那封帖子。紙面微涼,墨香淡淡,像一封請帖,也像一張遞到她面前的戰帖。
她語氣輕柔,卻穩。「三日後,我去。」
窗外暮色漸深,府中廊燈一盞盞亮起。遠處有春雷隱隱滾過,低沉得像某個被壓了許久的秘密,終於在黑暗裡翻了一個身。
第三章 劇情失效,紈褲不是紈褲
三日後,天色難得放晴。
春寒雖未退盡,日光卻已從薄雲裡透出幾分暖意。夏府門前的青石階被晨光照得微亮,車夫早早套好了馬車,車轅上掛著夏家的素色徽記,不張揚,卻清貴得很。
夏嫣然今日穿了一身淺杏色襦裙,外罩月白繡銀絲披風,髮間只簪了一支玉蘭簪。她本就大病初癒,臉色尚帶病後的蒼白,如此一打扮,越發顯得柔弱清雅,像枝頭被雨打過的花,明明還帶著水氣,卻仍舊挺在春風裡。
柳氏替她理了理披風,眉心始終沒有鬆開。
「若是不舒服,便立刻讓人回來傳話。」
夏嫣然點頭,「娘放心。」
柳氏看她答得乖,心裡卻半點不放心。這幾日她算是看明白了,女兒現在乖是真的乖,可那份乖裡藏著主意。從前她怕女兒太溫柔,如今又怕女兒太有主意,想來做母親的心就是如此,孩子往東怕撞牆,往西又怕跌溝,恨不得把天底下所有路都先鋪上厚毯,偏偏人這一生,哪有不摔的路。
夏行舟也站在門前,身上仍穿著常服,未曾去國子監。他看著女兒沉聲道:「楚王府不是尋常人家,今日不管旁人說什麼,妳只記得一件事,妳是夏家的女兒,無須討好任何人。」
夏嫣然心頭微暖,笑道:「爹這話真好,早幾年說,女兒說不定能少受許多氣。」
夏行舟一怔。
柳氏也怔了怔,隨即眼底泛酸。
這話若是從前的夏嫣然說出來,只怕會叫人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可如今她說得坦然,像是把舊日委屈輕輕攤開,不哭不鬧,只是讓疼她的人看一眼,她曾經確實受過傷。
夏行舟沉默片刻,低聲道:「是爹疏忽了。」
夏嫣然本只是隨口一句,沒想到他竟認真了,忙道:「爹,我不是怪您。」
夏行舟看著她,眼神比平日更柔和,「爹知道。可妳不怪,不代表爹沒有錯。」
夏嫣然忽然說不出話。
她前世在演藝圈聽過太多道歉,有人道歉是為了息事寧人,有人道歉是為了讓輿論轉向,也有人道歉時每一個字都像在提醒你不該再追究。可夏行舟這句話不是那樣,他是真覺得自己沒有護好女兒。
她眼眶微熱,只能低頭假裝整理袖口。
靈兒在旁看著,也跟著鼻尖發酸,卻還不忘小聲提醒,「小姐,時辰差不多了。」
夏嫣然應了一聲,轉身上車。
車簾落下前,她看見柳氏仍站在門邊,夏行舟則背手立在一旁,夫妻二人一個溫婉,一個端正,目光卻同樣牽掛。
她忽然想,既然她用了這具身體,受了這份疼愛,那她便不能讓夏家再走向劇中那個草草敗落的結局。
馬車緩緩駛出夏府。
京城春日的街道比雨天熱鬧許多。沿街鋪子陸續開門,賣糕餅的小販支起攤子,熱氣從蒸籠縫裡冒出來,帶著米香與甜味。遠處有孩童追著紙鳶跑過巷口,笑聲清脆,與車輪輾過青石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倒讓這座權貴雲集的京城多了幾分真實煙火氣。
夏嫣然靠在車壁上,閉眼養神。
她沒有真的休息。
腦中正一遍遍梳理今日可能遇見的人。
楚王妃李昭寧,長平侯府李家的嫡女,衛遲昕之母。劇裡她端莊高貴,心狠善妒,因楚王寵愛側妃姜婉,便處處打壓姜婉母子。可劇中所有筆墨都把她寫成「後宅怨婦」,似乎她做的一切都源於女人的嫉妒。如今看來,這個判斷未免太薄弱。
一個出身掌兵權高門、嫁入楚王府的王妃,若只會爭風吃醋,那才叫浪費設定。
衛遲昕,楚王世子。劇中寫他端方持重,是個受推崇的人物。可靈兒對他的評價卻很不客氣,像旁人欠他銀子。
衛遲旭,楚王側妃姜婉之子。劇中紈褲男配,死於軍械案。可他那日清和園離席,時間太巧。若他真是草包,倒也罷了;若不是,那麼劇本對他的描寫,很可能錯得離譜。
而今日,她要看清楚這三個人。至少看清他們各自的假面。
馬車行了約莫半個時辰,終於停在楚王府門前。
楚王府不似尋常勳貴府邸那般刻意炫耀富貴,朱門高闊,石獅威嚴,門楣匾額上「楚王府」三字遒勁沉穩,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刀。外頭看著端肅,入內後卻又是另一番景象。春花沿著曲廊開得熱鬧,湖石錯落,水榭映著日光,處處精緻,卻精緻得有分寸。
夏嫣然下車時,已有王府嬤嬤在門前候著。
那嬤嬤約五十好幾穿戴不俗,笑容極周到,「夏姑娘可算來了,王妃娘娘念了好幾回,說姑娘前些日子受驚,今日定要好好散散心。」
夏嫣然微微一笑,病後的聲音柔得恰到好處,「勞王妃娘娘惦念,嫣然實在惶恐。」
惶恐二字說得很輕,不卑不亢。
那嬤嬤眼神微動,似乎沒想到傳聞中溫吞怯弱的夏家小姐,病後醒來說話竟這般穩重。
靈兒扶著夏嫣然往裡走,眼角餘光警惕地掃著四周。她今日被柳氏叮囑了不下十遍,務必寸步不離小姐,連茅房都要守在外頭。靈兒聽得鄭重,心裡暗暗發誓,這回就算天塌下來,她也不去取什麼披風了。誰再叫她去,她就把披風糊那人臉上。
王府花宴設在後園水榭。
夏嫣然剛踏入園中,便察覺數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有好奇,有憐憫,有幸災樂禍,也有幾分藏得不太好的試探。
她抬眼看去,園中已坐了不少貴女夫人。花枝掩映間,衣香鬢影,笑語輕柔,彷彿人人都是春日裡開得最端莊的花。
只是花有香,也有刺。
有些刺還專往人心軟處扎。
水榭正中坐著一名華服婦人。她約莫三十八九歲,容貌保養得極好,眉眼端正,妝容精細,一身深紫繡金線的衣裙壓得住場面,連笑時都帶著王府主母的威儀。
這便是楚王妃李昭寧。
夏嫣然上前行禮,「嫣然見過王妃娘娘。」
楚王妃含笑看著她,「快起來。妳身子才好,何必多禮?」
夏嫣然起身,抬眸的瞬間,剛好對上李氏的眼睛。
那雙眼睛沉靜如水,眼底含笑,卻沒有溫度,像一盞罩了琉璃的燈,光亮在外,火焰藏得極深。
楚王妃上下打量她,語氣溫和,「瞧著臉色還是差了些。也是可憐,好端端去賞春,竟受了這樣一場驚嚇。妳母親這幾日怕是心疼壞了。」
夏嫣然垂眸,聲音輕柔,「是嫣然不孝,讓爹娘憂心了。」
旁邊立刻有人接話,「夏姑娘能醒來,已是福大命大。只是落水那日也真奇怪,好好的怎會走到後湖邊去?」
說話的是個穿桃紅衣裙的少女,眉眼生得俏,語氣卻帶著一點藏不住的尖銳。夏嫣然幾乎不用人介紹,便猜到她是李令儀。
果然,旁邊一位夫人輕輕拉了她一下,低聲道:「令儀,莫胡說。」
李令儀像是才意識到失言,忙用帕子掩了掩唇,「夏姐姐莫怪,我只是關心妳。」
關心。夏嫣然心裡冷笑了一聲。
現代娛樂圈裡也常有這種關心,開頭通常是「我沒有惡意」,結尾往往能把人捅個對穿。
她抬眼看向李令儀,眼神一瞬變得茫然,像被那句話勾起驚懼,聲音也輕了幾分,「其實我也想知道,那日我為何會到後湖邊去。」
李令儀一愣。
夏嫣然低頭,指尖輕輕攥住袖口,恰好露出一點病中不安,「我醒來後,旁的事都還記得,偏偏落水前後記得不清。只是夜裡偶爾會夢見水,還有……有人在我耳邊笑。」
水榭裡的說笑聲微微一滯。
李令儀臉色變了變,「有人笑?」
夏嫣然像是察覺自己說錯了話,忙抬起頭,勉強一笑,「也許只是夢吧。大夫說我驚了神,夢裡東西當不得真。李妹妹別怕,我並非說妳。」
李令儀嘴角一僵。她本想刺夏嫣然,沒想到反被一句「並非說妳」推到眾人視線下。若她再急著辯解,倒像真與落水有關。
李氏眼神平靜冷淡地掃過李令儀。
李令儀立刻閉嘴,低頭喝茶。
夏嫣然將這一幕收入眼底。李令儀怕李氏,不是尋常晚輩對長輩的敬畏,是怕自己說錯話壞事。
楚王妃很快笑道:「病中多夢也是有的。夏姑娘別多想,今日請妳來,便是讓妳散心的。來人,給夏姑娘看座。」
丫鬟引著夏嫣然坐到靠水榭一側的位置。
這位置不算尊貴,卻也不怠慢,剛好能讓眾人看見她,又不至於太靠近楚王妃。夏嫣然心裡有數,這是觀察她的位置。
她坐下後,靈兒立在身後,腰背繃得筆直。
水榭外春水微漾,幾尾錦鯉從浮萍下游過。花宴開始後,丫鬟們流水般送上茶點,夫人貴女們說著京中趣聞,表面一團和氣。
夏嫣然安靜聽著,偶爾被問到便答一兩句。
她答得不多,卻每一句都不錯。
有人問她病中可還讀書,她便笑說大夫不許費神,只翻了幾頁閒書。有人問她可還記得清和園花色,她便垂眸說只記得桃花落在水上,很好看,也很冷。有人故意說她死裡逃生必有後福,她便回一句借夫人吉言,若真有後福,定先盼父母安康。
柔順,懂禮,卻不再木訥。
楚王妃坐在上首,慢慢撥著茶盞,眼神落在她身上幾回,唇角始終噙著一抹淡笑。
夏嫣然知道李氏在看她。
她也在看李氏。
真正厲害的女人,不會把恨意掛在臉上。李氏沒有急著發難,也沒有過分親近,只讓旁支小輩與旁人來試她。假使她心生怯意,便順勢壓她;若她慌亂,就抓她破綻;倘若她穩得住,李氏神色不變,笑意依舊,像一切都與自己無關。
這才麻煩。
夏嫣然不怕李令儀這種嘴快的,怕的是李氏這種連刀都能包上香囊的人。
宴至半途,水榭外忽然傳來一陣男子笑聲。
女眷席上聲音微微一頓。
李氏眉心極輕地皺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如常。
一名丫鬟快步進來,低聲稟道:「王妃,二公子說前頭酒悶,非要往後園來醒酒,奴婢們攔不住。」
李氏放下茶盞,淡淡道:「他倒是會挑時候。」
話音剛落,廊外便傳來一道懶洋洋的男聲,「母妃這話可冤枉我了。今日花開得好,兒子不過是聞香而來,怎麼倒像闖了龍潭虎穴?」
眾女眷聞聲望去。夏嫣然也抬了眼。
廊下走來一個年輕男子。
他穿一身竹青色錦袍,腰間玉帶鬆鬆繫著,外頭披著件銀灰薄氅,眉目俊朗得近乎張揚。春光落在他肩上,襯得他整個人像是從酒樓花影裡走出來的貴公子,帶著三分醉意、三分散漫,剩下四分全是「我知道我不像話,但妳們能奈我何」的理直氣壯。
若只看姿態,確實紈褲得挑不出破綻。
靈兒在夏嫣然身後極輕地吸了一口氣。
夏嫣然沒有動,只在心裡慢慢念出他的名字。衛遲旭。
他走進水榭,先向李氏行了個不算端正卻也挑不出大錯的禮,「見過母妃。」
楚王妃淡淡看他,「後園皆是女眷,誰許你過來的?」
衛遲旭笑了笑,「兒子見前頭幾位公子喝得面紅耳赤,實在怕他們等會兒吟詩吟到王府池子裡去,便出來躲清靜。誰知走著走著就到了這裡,想來是府裡花太會引路。」
這話說得荒唐,卻又有趣。幾位年輕姑娘忍不住掩唇笑,李令儀也瞥了他一眼,臉上浮起幾分嫌棄,又似乎忍不住多看兩眼。
「既知不合規矩,還不退下?」楚王妃斥道。
衛遲旭像是沒聽見,目光在席間漫不經心一掃,最後落到夏嫣然身上。那一瞬,他眼裡的醉意似乎淡了些。
很短,短到若非夏嫣然一直在看他,幾乎捕捉不到。
他笑道:「這位便是夏姑娘?聽聞姑娘前些日子落水,今日瞧著,倒不像大病初癒。」
這話一出,水榭裡氣氛又微妙起來。
靈兒差點炸毛。
什麼叫不像大病初癒?她家小姐臉都白成這樣了,難道要躺著被抬進來才叫病人嗎?
夏嫣然卻抬眸看向他,柔柔一笑,「二公子好眼力。大夫也說我命硬,水裡走了一遭,竟還能坐在這裡喝茶。」
衛遲旭眉梢微挑。有意思。
尋常閨秀聽他這種近乎失禮的話,多半不是羞惱便是委屈。她倒好,順著他的話把自己說成命硬,還說得輕輕柔柔,好像在誇今日茶不錯。
楚王妃眼神微沉,嘴角卻還帶笑,「旭兒,不得無禮。」
衛遲旭低頭,像是認錯,「是兒子失言。夏姑娘勿怪,我這人酒後嘴快,若說錯話,姑娘只當聽見一隻醉貓叫了兩聲。」
夏嫣然心想,這人倒是很會替自己找台階,還找得毛茸茸的。
她微笑道:「二公子說笑了。貓叫尚且可愛,何況二公子只是醉了。」
衛遲旭唇邊笑意一頓,她罵他不可愛,還罵得極有禮貌。
水榭裡幾位夫人聽出一點味道,想笑又不敢笑。李令儀則皺眉看著夏嫣然,似乎沒料到她竟敢這樣回話。
衛遲旭卻笑出了聲。「夏姑娘果然有趣。」
夏嫣然垂眸,「二公子過獎。」
她表面溫順,心裡卻已經把衛遲旭重新劃了個圈。
這人絕不是單純紈褲。
真正的草包不會一進來就把所有人的反應都看一遍,也不會用看似輕浮的話試探她落水後的狀態,更不會在被她反刺後半點不惱,反而笑得像撿到什麼好玩的東西。
他的每一步都像亂走,實則站位極巧。
他進水榭後,看似向李氏行禮,實際站在廊口與主座之間,既不完全進入女眷席,又堵住了旁人視線。若有人想從外頭看清席中反應,他這個位置剛好擋去大半。
這是巧合?
夏嫣然不信。
衛遲旭似乎還想說什麼,外頭卻又傳來腳步聲。
一名身著玄色錦袍的年輕男子走了進來。他比衛遲旭略年長些,眉眼與楚王府畫像中的楚王有幾分相似,只是神色更冷硬,唇角微抿,帶著一種長居高位者的傲氣。
衛遲昕。楚王世子。
他一入內,女眷們紛紛斂了笑。
衛遲昕先向楚王妃行禮,語氣端正,「母妃。」
楚王妃見他,神色明顯柔了些,「你怎麼也來了?」
衛遲昕瞥了衛遲旭一眼,「聽聞二弟酒後闖入後園,兒子怕他失禮,特來看看。」
衛遲旭懶懶笑道:「世子哥哥真是操心。我只是來賞花,又不是來拆府。」
衛遲昕眼底掠過厭惡,「你若真有分寸,便不會在女眷席上胡鬧。」
衛遲旭一臉受教,「是是是,世子哥哥說得都對。改日我喝酒前先寫個告示,請府中上下都避著我走。」
幾位姑娘又差點笑出聲。
衛遲昕臉色更沉。
夏嫣然垂著眼,心裡卻已經把兩人對比得明明白白。
衛遲昕看似端方,實則情緒很容易被衛遲旭挑動。他不喜歡這個庶弟,甚至連掩飾都懶得掩飾。可真正的世子若有城府,至少在外人面前不該如此失態。
李氏顯然也察覺氣氛不對,淡淡道:「行了。既來了,便坐一會兒。今日都是熟人,不必拘禮。」
衛遲昕坐在了楚王妃下首,衛遲旭則毫不客氣地挑了個靠水邊的位置。偏巧,那位置離夏嫣然不遠。
靈兒臉都繃住了。
她覺得這位衛二公子真是不守規矩,女眷席他也坐,還坐得像自家酒樓雅間。
夏嫣然倒是鎮定。
若她沒猜錯,衛遲旭留下來不是為了賞花,也不是為了調戲誰。他在看人。
看她,也看李氏,看衛遲昕,甚至看在座那些不起眼的夫人與丫鬟。
宴席重新熱鬧起來。
有貴女提議作詩,李令儀立刻附和,說今日春光正好,不如以「驚春」為題。這題一出,不少人眼神便飄向夏嫣然。
驚春。
春日受驚,落水未死。
這題起得真是貼心,貼心到像把刀柄都遞到人手裡,生怕捅得不夠順。
柳氏若在這裡,大概會溫柔地把茶盞放下,然後讓對方知道什麼叫江南商戶之女的刀也可以磨得很亮。可今日柳氏不在,夏嫣然只能自己來。
楚王妃沒有阻止,只笑道:「年輕姑娘們有興致,便作幾句也好。」
李令儀看向夏嫣然,「夏姐姐出身書香門第,想來詩才極好。今日可不能藏拙。」
夏嫣然抬眼,正要開口,旁邊衛遲旭忽然懶懶道:「作詩?饒了我吧。我一聽作詩就頭疼。」
衛遲昕冷聲道:「沒人讓你作。」
衛遲旭笑道:「那就好。我還怕世子哥哥一會兒要我也附庸風雅,屆時我只能寫一句,春風吹得人想睡,酒醒不如再一杯。」
有姑娘終於忍不住笑了。
衛遲昕臉更黑,「粗俗。」
衛遲旭一臉坦然,「粗俗也有粗俗的好,至少聽得懂。」
這一鬧,方才集中在夏嫣然身上的目光散去不少。
夏嫣然看了衛遲旭一眼。
他正低頭撥弄酒盞,好像真的只是閒得嘴欠。
可她知道,他是故意的。他替她擋了一下。
為什麼?她不覺得這人是好心,至少不會是單純好心。
李令儀不甘心,仍舊道:「衛二公子不愛作詩,夏姐姐總不會也不愛吧?」
夏嫣然笑了笑,「不是不愛,只是我大病初癒,若作得不好,妹妹可別笑我。」
李令儀立刻道:「怎會?」
那語氣分明是已經準備好要笑話了。
夏嫣然垂眸片刻,再抬頭時,神情仍柔,聲音卻清晰。
「春水不知人事險,落花偏向劫中開。浮生若問驚魂處,一寸晴光一寸來。」
水榭裡安靜了片刻。
這詩不算驚才絕艷,卻很貼合她如今處境,尤其那句「春水不知人事險」,像在說水無辜,人心有險;而「落花偏向劫中開」,又不哀怨,反有一種病後重生的韌意。
李令儀臉色不太好看。
她本想看夏嫣然出醜,沒想到對方不僅接下這一招,還接得挺穩當。
衛遲旭抬眼看她,眼中笑意深了些。
他忽然鼓掌,「好。」
這一聲好來得突兀,眾人都看向他。
衛遲旭笑吟吟道:「我雖不懂詩,但聽著比我那句春風吹得人想睡好。」
衛遲昕忍無可忍,「沒人拿你比。」
衛遲旭道:「世子哥哥別急,我也知道不能比。人貴有自知之明,我在這點上向來比你強些。」
水榭裡再次靜了。這話可不像玩笑。
衛遲昕臉色驟沉,楚王妃終於開口,「旭兒。」
只兩個字,帶著警告。
衛遲旭立刻收斂,端起酒盞,「兒子失言,自罰一杯。」
他仰頭飲盡,姿態散漫,彷彿剛才那句刺到世子臉上的話真只是酒後失言。
夏嫣然卻看見,他飲酒時,目光掃過了衛遲昕腰間一枚玉佩。
那枚玉佩通體青白,穗子卻是深紅色,打結方式很特別。夏嫣然原本不會注意這種細節,可她這幾日在母親那裡看過貨棧名冊,其中有幾家商號會用相似的結繩法標記貴重貨箱。
她心頭一動。衛遲昕的玉佩穗子,與貨棧標記有關?
還是她想多了?
就在此時,外頭忽然有個小丫鬟匆匆進來,在楚王妃身邊嬤嬤耳旁說了幾句。那嬤嬤臉色微變,轉身低聲稟給李氏。
楚王妃眉心一皺,很快又舒展開,笑道:「前頭有些小事,我去去便回。你們年輕人繼續玩,不必拘著。」
她起身離席。
衛遲昕也跟著站起,「母妃,兒子陪您。」
楚王妃看了他一眼,點頭。
兩人一前一後離去。
衛遲旭沒有動,只坐在原處轉著空酒盞,似笑非笑。
夏嫣然看著李氏離去的方向。
那嬤嬤方才低語時,她只捕捉到兩個字。貨棧。
她不動聲色地放下茶盞,指尖輕輕碰了碰靈兒的手背。
靈兒立刻俯身。
夏嫣然低聲道:「妳去外頭看看,別走遠,聽見什麼便回來。」
靈兒有些猶豫。
夏嫣然看她一眼。
靈兒咬咬牙,趁著眾人注意力被作詩吸引,悄悄退到廊外。
可她才走出幾步,衛遲旭便慢悠悠起身。「諸位慢坐,我也去醒醒酒。」
李令儀皺眉,「衛二公子方才不是已經醒過了?」
衛遲旭回頭一笑,「醒酒這事,哪有嫌多的?李姑娘若擔心我,我很感動。」
李令儀臉一紅,氣道:「誰擔心你!」
衛遲旭笑著走了。
夏嫣然看著他的背影,眸色微深。他也聽見了。
水榭裡少了楚王妃與衛遲昕,又走了衛遲旭,氣氛反而輕鬆許多。幾位貴女開始低聲談論詩句與花色,李令儀因方才吃癟,暫時沒有再找夏嫣然麻煩。
夏嫣然坐在原處,手裡捧著茶盞,心卻已經跟著廊外那幾人走了。
不多時,靈兒回來了,臉色不太對。
她彎身替夏嫣然添茶,借著動作低聲道:「小姐,奴婢沒敢靠太近,只聽見有人說城東貨棧有批箱子出了岔子,像是被人動過。王妃聽了很不高興,世子說他會處理。」
夏嫣然眼神一凝,城東貨棧。她問:「還有嗎?」
靈兒聲音更低,「奴婢還看見衛二公子站在假山後,似乎也聽見了。」
夏嫣然一點也不意外。她只是奇怪,衛遲旭既然也在查,為何要讓她知道他在查?
是故意露給她看?還是他根本不在意被她看見?
宴席持續到申時。
楚王妃回來時,神色已恢復如常。衛遲昕卻明顯比之前更陰沉,腰間那枚玉佩也不見了。
夏嫣然第一眼就看見了,她端茶的手微微一頓。
玉佩不見了,是摘下來了,還是方才出事時交給了誰?
衛遲旭回來得更晚些。他步履仍舊散漫,身上多了點草木氣息,像真在園裡晃了一圈。落座時,他的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夏嫣然面前的茶盞,又看向她身後的靈兒。
夏嫣然心裡冷笑,這人知道她讓靈兒去探消息了。他甚至可能看著靈兒探完,又故意沒攔。
花宴散時,楚王妃親自送了幾步,對夏嫣然格外溫和。
「今日見妳精神尚可,我便放心了。往後若得閒,常來府裡坐坐,別悶在家中。」
夏嫣然行禮,「多謝王妃娘娘關懷。」
楚王妃笑意加深,「妳這孩子病了一場,倒像比從前穩重了。」
夏嫣然抬眸,眼神微怯又真誠,「人在水裡走一遭,總會想明白些事。」
「哦?」楚王妃問:「想明白什麼?」
夏嫣然輕輕笑了,「想明白活著不易,所以往後要更小心些。」
楚王妃看了她片刻,也笑了,「是該小心。」
這四個字聽著像叮囑,實則像警告。
夏嫣然卻只當沒聽出來,恭順告退。
出王府時,夕陽已斜。
王府門前車馬陸續散去,夏家的馬車停在稍遠處。靈兒扶著夏嫣然往外走,走到石階下時,旁邊忽然傳來一聲懶洋洋的呼喚。
「夏姑娘。」
夏嫣然停步回頭。
衛遲旭倚在王府門旁的石獅邊,手裡拎著一枝不知從哪折來的海棠,花枝在他指間晃啊晃,襯得他整個人越發像個無所事事的閒散貴公子。
靈兒立刻警覺。
夏嫣然卻很平靜,「二公子有事?」
衛遲旭笑道:「無事便不能送姑娘一程?」
靈兒眼睛瞪大。
這話也太不合規矩了。
夏嫣然微微一笑,「二公子若真想送,恐怕明日京中便會傳出夏家小姐病後神志不清,竟與楚王府紈褲門前私會。」
衛遲旭挑眉,「姑娘連傳聞怎麼寫都想好了?」
「未雨綢繆。」
「那姑娘覺得,若我站在這裡不走,傳聞會不會更好聽些?」
夏嫣然看著他,語氣仍溫柔,「二公子若不介意自己的名聲更壞,我倒也不是很介意。」
衛遲旭笑了。他笑起來時很容易讓人卸下防備,眉眼舒展,像是真被逗樂了。可夏嫣然看見的不是笑,是他眼底那層冷靜。
他把手中海棠遞過來。
靈兒下意識想攔。
夏嫣然卻抬手接了。
花枝入手很輕,枝幹上有一點濕泥,花瓣之間似乎夾著什麼。她指尖輕輕一碰,摸到一小段細繩。
紅色細繩。與衛遲昕玉佩上的穗子相似。
夏嫣然心口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
衛遲旭低聲道:「花開得好,姑娘帶回去插瓶,也算不白來一趟。」
夏嫣然抬眼看他。
他的聲音不高,旁人聽來只像一句輕佻客套,可他眼神分明在說另一件事。
她捏著花枝,忽然笑了,「多謝二公子。只是這花折下來,怕是活不久。」
衛遲旭看著她,「活不久也比落在枝上被人踩進泥裡好。」
夏嫣然眸光一動,這話不像說花。
她微微福身,「告辭。」
衛遲旭退開一步,讓她過去。
她走出幾步,忽然聽見他又道:「夏姑娘。」
夏嫣然回頭。
暮色裡,衛遲旭仍舊笑得散漫,像方才那點深意只是她的錯覺。
他道:「下回賞花,記得帶個膽子大些的丫鬟。」
靈兒不明所以,她膽子很小嗎?
夏嫣然看了看靈兒氣鼓鼓的臉,忽然笑道:「我家靈兒膽子不小,只是眼神好,知道有些人不像好人。」
衛遲旭一愣,隨即低笑出聲。
靈兒頓時覺得自己被小姐誇了,腰背挺得更直。
夏嫣然沒再停留,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隔開王府門前的暮色與人影。馬車駛動後,她才低頭看向那枝海棠,花瓣間果然纏著一小段紅繩。
繩結細密,與她在母親貨棧名冊上見過的貴貨標記極像,只是末端被人用利器割斷,斷口新鮮。
靈兒湊過來,低聲問:「小姐,這是什麼?」
夏嫣然指尖輕輕摩挲紅繩,「也許是從世子身上掉落下來的東西。」
靈兒瞪大眼,「衛二公子給您的?」
夏嫣然點頭。
靈兒皺眉,「他到底想做什麼?」
夏嫣然望著車簾外漸暗的天色,聲音很輕,「他想知道,我看不看得懂。」
「那小姐看懂了嗎?」
夏嫣然笑了一下。
「看懂一半。」
另一半,要等她回去問母親。
馬車駛過長街,暮色逐漸沉入屋簷。街邊燈籠一盞盞亮起,行人聲、馬蹄聲、遠處酒樓傳來的絲竹聲交織成夜晚京城的熱鬧。
夏嫣然靠在車壁上,閉眼回想今日每一個細節。
李氏的試探,李令儀的急躁,衛遲昕消失的玉佩,城東貨棧的變故,衛遲旭送來的紅繩。
還有衛遲旭說的那句話。
活不久也比落在枝上被人踩進泥裡好。
他是在提醒她?還是在說他自己?
夏嫣然忽然想起劇裡衛遲旭的結局。那時劇本寫得輕描淡寫,紈褲庶子因荒唐誤軍機,被亂黨滅口,死於荒郊。她當時只覺得這角色浪費,如今卻覺得荒謬。
像衛遲旭這樣的人,若真死於軍械案,絕不會是因為貪玩誤撞。他很可能早就在查,而劇本把他寫成紈褲,只是因為後人看見的記載裡,他就是紈褲。
夏嫣然睜開眼,心中忽然泛起一點寒意。
若記載會錯。
若劇本會錯。
若一個人的一生可以被後人用幾個荒唐字眼蓋棺定論。
那她所知道的所有劇情,究竟還有多少可信?


回到夏府時,夜色已深。
柳氏一直等在前廳,見她回來,忙起身迎上來。夏行舟也坐在一旁,手裡拿著書,卻明顯一頁都沒翻過。
夏嫣然一進門,便被父母從頭到腳看了一遍,確認沒少一根頭髮,柳氏才鬆了口氣。
「可有受委屈?」
夏嫣然想了想,「有一點。」
柳氏臉色一變。
夏行舟也放下書。
夏嫣然慢悠悠道:「楚王府的點心太甜,茶又淡,委屈我的舌頭了。」
靈兒在後面憋笑憋得辛苦。
柳氏伸手點她額頭,「妳這孩子,嚇娘做什麼?」
夏嫣然笑了笑,隨即收起玩笑,將袖中海棠取出,連同花瓣裡藏著的紅繩一併放到桌上。
夏行舟與柳氏神色頓時變了。
柳氏拿起紅繩,只看一眼便皺眉道:「這是貨棧貴貨封繩。」
夏嫣然問:「能看出是哪家貨棧嗎?」
柳氏仔細看了看,「這結法像城東永豐棧。永豐棧不是我娘家的產業,卻與我們有貨物流通。前些日子那批變重的箱子,也曾停在永豐棧。」
夏行舟沉聲問:「此物從何而來?」
夏嫣然道:「衛遲旭給我的。」
屋裡頓時一靜。
夏行舟眉頭皺得更深,「楚王府二公子?」
夏嫣然點頭,「他今日在花宴上看似胡鬧,實則一直在觀察李氏與衛遲昕。李氏中途離席,是因城東貨棧出了事。衛遲昕跟著去,回來後腰間玉佩不見了。而這紅繩,原本繫在他的玉佩穗子上。」
柳氏臉色微白,「妳怎會注意到這些?」
夏嫣然沉默了一下。
總不能說,她前世演戲時連對手演員袖釦換了都能注意到,因為鏡頭會放大一切,觀眾會看見,導演也會罵。
她只能道:「我怕出事,所以看得仔細些。」
夏行舟看著女兒,良久,低聲道:「太仔細了。」
夏嫣然心頭一跳。
柳氏也看向她。
燭火輕晃,屋中三人一時都沒有說話。
夏嫣然知道,自己不能永遠假裝毫無異樣。她醒來後變得太多,父母不是傻子,不可能毫無察覺。
可她也不能說真話,說她來自數百年後?說她曾演過他們的人生?說這個世界在她眼裡本是一齣戲?
沒人會信。信了也未必是好事。
她垂下眼,聲音放輕了些,「爹,娘,我知道我變了很多。」
柳氏心口一緊。
夏嫣然繼續道:「可我在水裡時,真的以為自己要死了。那時候我忽然想,若我死了,你們該怎麼辦?若害我的人還能笑著來弔唁我,你們又該怎麼辦?」
她抬起眼,眼眶微紅,卻沒有哭。「所以我不想再糊塗了。」
柳氏再也忍不住,上前抱住她。「不糊塗好,不糊塗好。」
夏行舟眼底也有動容,卻仍維持著父親的沉穩。他看向桌上紅繩,沉聲道:「衛遲旭為何幫妳?」
夏嫣然靠在柳氏懷裡,低聲道:「他不是幫我。他是在借我的眼睛,看夏家看不看得懂這條線索。」
夏行舟神色微凜。
「妳是說,他也在查?」
「是。」夏嫣然道,「而且他查的,恐怕比我們深。」
夏行舟沉默片刻。
楚王庶子,京城紈褲,荒唐不羈。
這樣的人若也盯上城東貨棧,便只有兩種可能。
要麼他本身便涉案。
要麼他的紈褲名聲,是給旁人看的。
夏嫣然看著那截紅繩,心裡已偏向後者。
夜更深了。
夏行舟命人將紅繩收好,又叮囑夏嫣然早些歇息。柳氏親自送她回院,路上風涼,母女二人走過廊下,燈影將身影拉得很長。
柳氏忽然問:「嫣兒,妳怕嗎?」
夏嫣然想了想,道:「怕。」
柳氏停下腳步。
夏嫣然轉頭看她,笑了笑,「怕才正常。不怕的不是勇敢,是沒想清楚。」
柳氏眼神溫暖,「那妳還要往前走?」
夏嫣然望著廊外沉沉夜色。
王府花宴上的每一張臉仍在她腦中浮現。李氏的笑,衛遲昕的傲慢,衛遲旭的散漫,還有那截被割斷的紅繩。
她道:「娘,有人已經把路鋪到我們腳下了。走不走,不是我們說了算。」
柳氏沉默。
夏嫣然輕輕握住她的手,「但怎麼走,可以由我們說了算。」
回到房中後,靈兒替她卸下髮簪。那枝玉蘭簪放在妝奩上,映著燭光,泛出溫潤光澤。
夏嫣然看著銅鏡中的自己。病色還在,眉眼卻不再像剛醒時那樣陌生。
她伸手碰了碰鏡面,冰涼。
她低聲道:「夏嫣然,妳以前看錯了。」
劇情錯了。
人物錯了。
連她以為能依靠的先知,也錯了。
但錯了也好,錯了,才代表這不是一齣早已寫死的戲。
她還有機會。
窗外夜風拂過,春枝輕顫。遠處不知誰家傳來更鼓聲,一下,一下,敲進靜夜裡。
而楚王府另一端,衛遲旭坐在書房窗下,把玩著手中半枚被割斷的玉佩穗子。
長清立在一旁,低聲道:「主子,那夏姑娘收了花,也帶回了紅繩。」
衛遲旭笑了笑,「她看懂了?」
長清道:「夏家夫人出身江南商戶,應該看得懂。只是屬下不明白,主子為何要把線索交給夏姑娘?她畢竟只是個閨閣女子。」
衛遲旭抬眼。
燈影落在他臉上,方才宴中的醉意與散漫早已消失,只剩一片冷靜。
「閨閣女子?」他低笑一聲。「你見過哪個閨閣女子,剛從鬼門關回來,就敢在楚王府裡試探李氏,反刺李令儀,還能盯住衛遲昕腰上的玉佩?」
長清一時無言。
衛遲旭將那半截穗子放到桌上,指尖輕輕一推。
「她不是普通人。」
長清皺眉,「主子懷疑她?」
衛遲旭望向窗外夜色,眼底浮起一點興味,也有一點冷意。
「懷疑。」他頓了頓,又道:「也想看看,她能把這條線索牽到哪裡去。」
長清道:「若她壞了大局呢?」
衛遲旭笑意淡了些。「那就把她拉出來。」
「若拉不出來?」
窗外春寒入夜,吹得燈火微微一晃。
衛遲旭沉默片刻,忽然想起水榭裡那個少女垂眸念詩的模樣。病容清弱,聲音卻平穩,說春水不知人事險,落花偏向劫中開。
他輕聲道:「那就看她值不值得一起入局。」
長清抬眼,有些意外。
衛遲旭卻已恢復那副懶散神情,拿起旁邊酒盞晃了晃,像方才那句話只是隨口說說。
只是他自己知道,今日這場花宴後,有些事情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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