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織品修復師魂穿清末
遇見有著百年時差的命定愛情
一場坍方,織品修復師沈雲薇再睜開眼,
竟成了百餘年前三角湧一名剛從鬼門關回來的染坊姑娘,
家裡窮得揭不開鍋,染坊又正逢品質失控、商路遭堵,
她只好拿出原本吃飯的本事,從一缸染不成的藍開始,
把樣布、配色與記錄一點點重新做起,
偏偏許記少東姜承岳不是個好說話的人,
他敢賭、愛贏,談生意從不肯吃虧,一次次跟她賭起布色——
誰輸,誰回答一個問題。
從染場、商路到大稻埕,兩人一路並肩,也把彼此賭進了未來,
可沈雲薇始終知道自己不屬於這個年代,
當白鹿再次出現在山林,百年前後的兩段人生終究必須做出選擇,
而她沒有想到一件百年後送進工作室的清末織品,竟留下了一道——
只有她自己才可能縫出的針腳
如果這段姻緣早已跨過百年,那麼這一次她能選擇回去?
😘 這故事不能只有小編看到!
這是一個現代染織師魂穿清末,參與了染坊的商戰,還遇見有著百年時差的命定愛情。
織品修復師沈雲薇在一場山路意外後穿越到清末的三角湧,還成了染坊女工,沒有一般
穿越文會有的系統或外掛,唯一有的是多年累積的修復專業與對織品的敏銳觀察。她與
染坊少東姜承岳從互相試探到並肩查明染坊危機,感情也在一次次危險與選擇裡悄悄升
溫,可她知道自己不屬於這,百年前後的兩段人生終究必須做出選擇,但她沒有想到一
件百年後送進工作室的清末織品,竟讓她發現一個事實,她會再回到他的身邊?
這再次穿越的懸念絕對值得拍掌驚呼,就留給大家一起探尋。
蒔蘿,無趣大宅女一個,
平時最愛天馬行空編織浪漫故事,
除此之外也愛看漫畫、小說、卡通影片,
偶爾外出到郊外走走或是踩著拖鞋在街上亂逛,
最大的興趣就是愛吃美食、上網、聊天、睡覺和逗狗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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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前……
很久以前,這座島還沒有如今的名字。
那時海比今日更近,潮聲能一路沿著河谷傳進深山,群峰也比後世所見更加高峻。終年不散的雲霧覆在山腰,森林深處長著無人能叫出名字的巨木,溪流自岩縫間奔湧而下,日夜不息地流向大海。
那是一個人與山都還不懂得替彼此命名的年代。
島上的人依水而居,逐鹿而生,他們知道什麼時候該入山,什麼時候應該退回聚落,也知道若是夜裡聽見山林深處傳來不屬於野獸的聲音,便不該再往前一步。
老人們總說,山是活的,它會呼吸,也會記得曾經走過它身上的每一個人。
只是沒有人真正見過山醒來的模樣,直到那一年的春天。
黎明將至未至,天色仍浸在一片深藍之中,第一道晨光越過東方海面,穿透層層雲霧,落在島嶼中央最高的群峰之上。
就在那一刻,大地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沉響,「咚——」
聲音極低,卻像從千萬丈地底一路震上來,驚得棲在林間的鳥群齊齊振翅,林獸伏地,溪中游魚猛然沉入水底。沿山而居的人們自睡夢中驚醒,紛紛奔出屋外,以為又是一場足以撕裂土地的震動。
然而地面並沒有崩裂,只有那一聲又一聲沉重而規律地自山腹深處響起,像一顆沉睡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心終於重新開始跳動。
有人跪了下來,有人抬頭望向被晨光染成金色的山巔,顫聲說那不是地震,是山醒了。
沒有人知道,在人眼所不能及的地底,中央山脈的龍脈正沿著整座島嶼緩緩舒展。它自北而南,自高山深處延伸至平原與海岸,像一條沉睡於海中的巨龍,在那一日睜開了眼睛。
雲海翻湧之間,一名白衣男子自山巔緩步走出。
他的腳下本沒有路,然而每當他踏出一步,雲霧便自行向兩旁分開,岩石自泥土中升起,草木俯首,群峰相連,替他鋪出一條通往最高峰的長道。
男子一路走到山巔才停下。
他衣袂如雪,長髮被高處的風拂向身後,眉眼平靜得近乎冷淡。那雙眼睛卻映著整座島嶼的山河,彷彿只要他願意,便能看見每一道溪流從何處發源,也能聽見每一棵古木年輪深處留下的聲音。
他站在高處,望向四方。
東方之外是無盡海洋,晨光自海平面升起,大片水色被照得如同碎銀。
西方的群山逐漸低伏,河川蜿蜒穿過平原,最早的聚落已在水岸與田地之間升起炊煙。
南方濕熱,雷雲翻湧,海風夾著水氣撞進山谷,一年之中不知有多少風雨從那裡登岸。
北方則終年雲霧不散,山林深處寒泉遍布,無數亡者的名字與故事沉在水聲裡,等待後來的人記住。
男子看了很久,而後他低下頭,手掌輕輕落在腳下的岩石上。
剎那間,整條山脈同時發出低鳴。
他明白了,他不是住在這座山裡的神,他本身便是這座島嶼最深處的骨。
山脈是他的脊梁,河川是他的血脈,只要山仍然站著,島便能承受風雨、戰火與歲月,可若龍脈有一日真正斷裂,這片土地也終將跟著衰敗,於是群山俯首,萬木低鳴。
自那一日起,眾山稱他為山君。
千百年後,人們則稱他為中央山神。
可是,一位神守不了整座島。中央山神很快便明白這件事。
島嶼東西狹長,南北氣候不同,海洋、平原、山林與聚落各自有自己的脾性。他縱使能聽見龍脈最細微的震動,也不能同時站在每一座山、每一條河與每一個人的身旁。
於是有一日清晨,他來到東方。
那時海面正升起第一道晨光,山神伸出手,將那縷落在掌心的光握住。晨光在他指間流轉,漸漸凝成青色的羽毛,而後化為一隻巨大的青鷹。
青鷹自他掌中振翅而起,只一展翼,東海之上便捲起萬里長風。
牠盤旋三圈,最後落在山神身前。青光流轉間,羽翼化作衣袂,一名青衣女子緩緩現身,她眉眼清冷,髮間像還帶著海上晨霧,站定之後便向山神俯身一拜。
中央山神望向東方,道:「從今日起,妳替我守東方。看海,看風,也看那些從海上而來的東西。」
青衣女子抬起眼,沒有多問,只鄭重應道:「青羽領命。」
中央山神又來到西方。
平原上的人已懂得種植與築屋,河流兩岸出現一處又一處聚落,可越是有人居住的地方,便越需要一道能夠站在他們與災厄之間的力量。
他走入山壁,從最深處取出一塊萬年白石。
白石落地的瞬間,地面轟然一震,石塊迅速裂開,一頭通體雪白的巨虎自塵土間昂首而出。牠身上的每一道紋路都像山岩天然生成,雙目卻燦然如金。
中央山神看著牠,道:「西方田野廣,人煙漸盛。從今以後,你守聚落,也守田地。」
石虎伏下前足,低聲應道:「白岩遵命。」
往南時,天空正醞釀一場雷雨。
黑雲壓過山頭,風聲穿過林木,閃電在雲層深處一次又一次亮起。中央山神抬手探入雷雲,竟在萬丈雷光之中一把握住一道落雷,雷電在他掌中劇烈掙動。
他鬆開手,一道赤光重重墜地,山石四裂。硝煙與火光散去之後,一名身披赤色戰袍的青年單膝跪在碎石之間,眉目鋒利,唇邊卻帶著近乎張揚的笑意。
中央山神淡淡道:「南方多風雨,也多戰火。海潮、瘴氣、妖邪與兵戈,往後都由你看著。」
青年站起身,隨手拍了拍衣上的灰,笑道:「若有東西敢越界,我替你斬了便是。」
中央山神看他一眼。「你叫赤焰。」
青年笑得更深,像十分喜歡這個名字。
四方之中,只剩北方。
北方山林幽深,有一口極古老的寒泉,沒有人知道那口泉存在了多少年。水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可若有人在夜裡靠近,便能看見泉中浮現出一道又一道早已不在人世的身影。
有人說,那裡收著亡者最後一段記憶。
中央山神走到寒泉旁,俯身掬起一捧水,清水從他指縫流下,落回泉中,水面卻沒有散開,反而漸漸浮出一團濃黑的影子。
一頭巨大的黑熊踏水而出,牠走到岸邊,站起身時,龐大的身軀在霧氣間逐漸化作一名拄著木杖的老人。
老人沒有說話。
中央山神也沉默了片刻,風吹過林間,最後他望向泉水中那些一閃而逝的人影,低聲道:「人終究會死,可是記憶不能死。」
老人抬起眼,看著中央山神良久,才慢慢點頭。「玄泉明白。」
於是四靈各自鎮守一方。青羽守海與風,白岩護聚落與田野,赤焰鎮雷火與南境,玄泉則守住亡者與土地的記憶,中央山神留在山脈之中。
他們一起看著最初的聚落長成村莊,又看村莊逐漸變成城鎮。人們學會耕作、捕魚、織布、交易,也學會在洪水來時築堤,在風雨過後重新扶起倒下的屋舍。
數百年就這樣過去了。
山仍然站著,河仍然流著,島上的人一代又一代生老病死,而四靈從未真正離開。
直到某一年,山裡的鹿忽然開始往低處逃。
一開始沒有人在意,後來連原本藏在深林中的野獸也成群離開棲地,鳥群不再歌唱,魚群逆流而上,清澈數百年的溪水更在一夜之間變得混濁。
中央山神站在山巔,低頭看著腳下的土地,他聽見龍脈正在呻吟。
當夜,四靈第一次同時回到中央山脈。
青羽自東海而來,長髮與衣袖皆帶著濕重海氣。她一落地便看向中央山神,道:「東海之外有黑潮逆流。」
白岩比她晚一步抵達,金色雙目裡第一次沒有往日的沉穩。「地脈正在震動,不像尋常山動。」
赤焰站在崖邊,遠遠望著南方天際,那裡沒有雷雨,雲卻黑得不像正常的夜色。他握住腰間長刀,低聲道:「有東西想進來。」
只有玄泉始終沒有開口。
老人閉著眼,手中木杖抵在地面,過了很久才低低道:「我聽見亡魂在哭。」
那一句話落下,眾人同時沉默。
中央山神抬頭望向天空。
那一夜沒有月亮,大片黑雲覆住島嶼上空,雲層深處卻隱約浮現出一雙巨大的眼睛。
它沒有形體,也沒有名字,那不是神,更不是任何一種山野妖邪。
它來自戰火留下的怨恨,掠奪滋生的貪婪,權勢引起的慾望,死亡積累的恐懼,無數人心中最陰暗的念頭在長久歲月裡彼此纏繞,最終凝成了足以侵蝕山河的黑色濁氣。
那股濁氣自海的另一端而來,它越過海面,滲入河流,沿著地下水脈一步步靠近島嶼中央,若讓它真正侵入龍脈,山會死,而山一旦死去,島便不再有骨。
青羽第一個振翅而起,她化回青鷹,雙翼展開幾乎遮住半片天空。萬里海風隨著她的翅膀席捲而來,迎向從東方湧入的黑霧。
白岩重重踏下前足,地底岩脈轟然隆起,一道又一道岩壁從山腹深處拔地而起,攔住濁氣向西蔓延的路。
赤焰長刀出鞘,他以刀引雷,數十道閃電同時劈開夜幕,將黑暗照得亮如白晝。每一道雷光落下,便有大片濁氣在火焰中翻騰潰散。
玄泉最後才動,轉身走向北方,他來到那口古老寒泉前,將木杖插入泉心。
水面無聲分開,一道又一道身影自泉中走了出來。
有背著弓的獵人,有捲起褲管的農夫,有長年逐浪而生的漁民,也有抱著孩子的母親,甚至還有一些早已被歲月抹去姓名的孩子。
他們全是曾經在這座島上活過的人,有些死於風雨,有些死於飢荒,有些死於戰火,也有人只是平凡地老去,他們曾守過田,守過家,守過山林,也守過彼此。
那一夜,他們全都回來了。
無數祖靈穿過山林,走到中央山神身後,沒有人說話。
可是當中央山神回過頭時,便知道他們為什麼站在這裡。
這是他們曾經活過的土地,所以即使死了,他們仍願意再守一次。
中央山神沉默許久。
然後,他第一次拔出了腰間那柄從未出鞘的劍。
劍身離鞘的一刻,整座島嶼的山川同時震動。
那柄劍沒有華麗紋飾,劍名只有兩字。
山河。
中央山神雙手握劍,望向已壓至群峰之上的無邊黑霧。
他身後是四靈,再後面是千百年來所有曾經守過這座土地的人。
下一瞬,長劍斬落。
整條龍脈同時發出轟鳴,那聲音從中央群峰一路傳往南北,又沿地脈奔向東西兩岸,像沉睡巨龍發出震天長嘯。
黑霧在劍光中被硬生生撕開,狂風捲過海面,雷霆落滿山谷,萬丈岩壁自地底升起,寒泉中的祖靈則站在所有活人看不見的地方,一步也沒有退。
沒有人知道那一戰究竟持續了多久。
或許只是一夜,也或許在人與神的時間裡已過了數十年。
直到天色將明,最後一縷黑氣終於退出海岸,覆蓋整座島嶼的雲層慢慢散去,月亮重新出現在天際。
青羽收起羽翼。
白岩身上多了數道裂痕。
赤焰的戰袍幾乎被雷火燒成焦黑。
玄泉手中的木杖也斷了一截。
祖靈們一個接一個轉身離去,重新走回北方寒泉。
沒有誰為勝利歡呼,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不是終結,只要人仍活在世上,貪婪、恐懼、怨恨與慾望便不會真正消失。
黑潮會退,也終有一天會再來。
中央山神收起山河劍,站在山巔向下望去。
漫長黑夜將盡,平原上的聚落重新亮起一盞又一盞燈火。有人起身生火,有人準備下田,有婦人抱著剛醒的孩子走到門前,也有漁舟趁著天光未亮,已經向海面駛去。
那些人不知道昨夜究竟發生過什麼,只是照常活著。
可中央山神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赤焰皺眉看他,像是不明白在這種時候有什麼值得笑。
中央山神卻只是望著遠方,道:「山會老。」
青羽轉過頭來。
「神也會疲倦。」
白岩沒有說話。
玄泉卻已經明白他的意思。
中央山神低頭看著那些正在晨光裡醒來的人間燈火,聲音很淡,卻順著風傳過一座又一座山。
「可是,只要還有人願意守住自己腳下的土地,山便不會倒。」
晨光終於越過海面,大片雲海重新覆上山巔。
四靈各自離去,中央山神的身影也逐漸消失在白霧之中。
很多年以後,山下的人早已不再記得那場戰鬥,只有一些古老傳說仍在村落與山林之間流傳。
老人告訴孩子,天氣好的時候,若站在極高的山上,偶爾會看見一頭白鹿從雲霧之間奔過。
牠不怕人,也不靠近人,總是在山徑將斷未斷之處出現,又在人回過神以前消失。
有人說,那頭鹿是替山神巡路的使者。
也有人說,白鹿從不只是指路,牠牽的是人與人之間尚未相遇的緣分。
至於四靈,則已許多年沒有同時現世,老人們卻仍記得一句代代相傳的話——
若有一天,青鷹長久盤旋於海岸,白色石虎走下深山,晴空忽然雷鳴而不見半滴雨,黑熊靜靜立在寒溪之畔,那便表示四靈已再次集結,也表示某個被歲月遺忘的古老約定重新開始運轉。
因為這座島,又需要他們了。
第一章 雨落三角湧
梅雨季難得放晴,午後三點多,一片斜陽越過工作室朝西的玻璃窗,正正落在工作桌右側,將攤放在無酸紙上的一截深藍衣襟照得纖維分明。
那片藍早已不是百年前最初的顏色,靠近接縫與內摺的位置仍留著厚重靛色,長年曝露在外的布面卻褪成帶灰的藍,局部磨損得幾乎只剩經緯交錯的細線,其中一角更因受潮與蟲蛀而脆弱得禁不起第二次拉扯。
沈雲薇把長髮鬆鬆挽在腦後,口罩遮去半張臉,一手扶著放大鏡,一手以極細的針穿過襯托布,在不再增加原織品受力的情況下固定翹起的纖維。
她做事向來慢,尤其碰到年代久遠的織品,更不追求把東西修成煥然一新的樣子。
修復不是變魔術,百年留下的褪色、磨痕與使用痕跡本來就是物件的一部分,真正該做的是讓它停在仍能被保存、被理解的狀態。
手機在桌角震了兩次,她連眼皮都沒抬,直到第三次震動,一道熟得不能再熟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沈小姐,手機如果只是拿來震桌子,外婆建議妳下次買便宜一點的,反正智慧功能一個也沒用上。」
沈雲薇針尖停在半空,忍著笑抬頭,果然看見外婆抱著剛從樓上收下來的衣服站在門邊。老人家頭髮剪得短短的,白髮梳理的整齊,一雙眼睛卻半點不顯老,目光從她臉上移到桌上,再從桌上移到手機,明明沒說我已經叫妳很多次,整張臉卻把意思寫得清清楚楚。
她把最後一針落下,才脫下手套笑道:「真的只差兩針。」
外婆冷哼一聲,把衣服往旁邊椅上一放,「半個鐘頭以前,妳也是這樣講。」
「半個鐘頭以前差十七針,現在只剩兩針,這不是進步很多?」
「對,進步得不得了。」外婆面無表情誇完,轉身便走,「我本來想問妳晚餐吃什麼,現在看妳還活得好好的,應該不用急著餵食。」
「阿嬤。」沈雲薇失笑追著喊了一聲,「我等一下就出去。」
外婆頭也沒回,只丟下一句,「不用趕,我又不是博物館裡的古董,不需要搶救。」
腳步聲慢慢遠去,沈雲薇低頭把真正剩下的兩針完成,再依照修復記錄逐項拍照、標記位置,確認工作桌上的光線與濕度沒有異常,才把織品覆回保護紙。
她的「雲薇工作室」不算大,一樓前半作為接待與資料整理區,後半才是主要工作空間,二樓則是她和外婆居住的地方。
幾年前剛決定自己成立工作室時,父母還在視訊那頭輪番勸她,既然他們已經在美國安頓下來,她過去重新開始也沒什麼不好,何必一個人守著工作和老人家折騰。
她那時其實想得很清楚,不是不愛父母,更不是為了賭一口氣才留在臺灣,只是她已經在這裡讀書、工作、拜師,也慢慢建立起屬於自己的專業方向,外婆更是把她從小帶大的人。若只因為一家人最好住在一起,就要她把正在成形的人生整段割掉,那才不像真正的一家人。
幸好爸媽也不是非得把女兒拴在身邊的人,勸過幾次,知道她主意不會變,最後也只剩母親每回視訊都嫌她太瘦,父親則堅持她這裡不該叫工作室,應該改名「古布加護病房」,至少比較符合實際用途。
她拿起手機,螢幕上躺著三通未接來電,一通來自合作單位,一通是物流窗口,另一通則是陳羽秋。
沈雲薇先回撥工作電話,對方很快接起,談的是下週預計送到的一件清末染織掛幅。收藏方重新確認運送與保險程序後,送達時間要往後延兩天,作品尺寸也比最初提供的資料大,照片上能看見幾處明顯燒損與後期補綴,希望她看到實物之後再重新評估工期。
「沒問題,運送不用趕,固定比時間重要。」她一邊聽一邊把行事曆上的時間改到下週二下午,「東西到了先別直接拆到最底,我會在場一起開,尤其那幾處燒損,照片看不出纖維是不是已經粉化,如果太脆,移動方式也要跟著改。」
對方應下之後,她順手點開先前收到的案件資料,照片拍得並不算清楚,只看得出那是一件尺寸頗大的拼接染織品,主色以藍、灰、褐為主,幾處邊緣似乎遭過火,後來又有人補過。收藏方對來源說得不多,只提到是家族收藏,近年整理時才重新發現,目前年代暫估清末。
沈雲薇把照片放大,多看了幾秒,隔著失真的畫面,那幾層藍仍然有種很特殊的沉靜,像顏色本身經過很長時間,反而把最初的鮮亮沉澱成另一種韻味。她心裡閃過實物應該很好看這個念頭,卻也沒有多想,工作室裡等著她的東西太多,一件還沒真正到眼前的作品,不值得提前占據太多心思。
關掉資料,她才回撥陳羽秋,電話響不到兩聲便接通,那頭先傳來一聲誇張嘆息,「沈老師終於有空接電話了,我還以為妳修布修到順便把自己封進無酸紙裡。」
「陳老師特地找我,有何貴幹?」
「通知妳,山上這幾天午後容易起霧,前兩天又下過很大的雨,妳明天到了臺東不要自己亂跑,我請阿榮伯去接妳。」陳羽秋說到這裡,又像怕她左耳進右耳出似的補了一句,「尤其不要看到植物就脫隊,我知道妳會看路,可山裡剛下過雨跟平常不一樣。」
沈雲薇靠著桌沿,抬手揉了揉後頸,「妳昨天不是還說親自來接我?」
「我阿姨臨時抓我去幫忙,走不開,阿榮伯認得路,也認得妳,妳乖乖坐車就好。」陳羽秋頓了頓,語氣忽然正經許多,「還有,我先講,這次妳來主要看染材和處理方式,植物可以認,色彩可以討論,方法也能交流,但有些圖紋、故事和規矩有它自己的文化脈絡,不是看到漂亮就能拿去用。」
沈雲薇收笑容,認真回道:「這句話妳已經提醒我八次,我也回答八次了。我想學的是臺灣植物材料本身的特性和染色經驗,不是拿別人的文化替我的作品貼標籤,更不會學完轉頭就包裝成自己的課程。」
「很好,第九次也記住。」陳羽秋語氣重新輕鬆起來,「妳上次那件清末藍染修好了沒有?」
「快了,剩最後整理,下週還有一件大的送進來。」
「又是藍染?」
「照片看起來不只藍,實物還沒到,我不先下結論。」
陳羽秋笑了一聲,「妳看古布比看男人有興趣多了,二十五歲還是一副準備跟工作桌百年好合的樣子。」
「工作桌不會劈腿、不會冷戰,壞了還能換,條件不錯。」
「很好,祝妳百年好合。」
電話才剛掛斷,門外又探進外婆半張臉,老人家顯然只聽見最後幾句,眉毛微微揚起道:「誰百年好合?妳偷偷交男朋友了?」
沈雲薇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回頭看她,「阿嬤,偷聽電話不好。」
「我沒偷聽,是妳自己講得大聲。」外婆理直氣壯走進來,順手拿起桌邊她忘記帶出去的水杯,「所以到底跟誰百年好合?」
「工作桌。」她認命回答。
外婆沉吟兩秒,竟還真的認真想了一下,最後點頭道:「那我沒意見,至少它有房子,妳也不用擔心婆媳問題。」
沈雲薇被堵得一句話都接不上,只能看著外婆拿著水杯慢悠悠出去。想了想,她忽然覺得自己單身到二十五歲也未必全是工作太忙,家裡常年坐鎮這麼一位老人家,普通男人心理素質稍微差一點,確實很難撐過第一次登門。
第二天早上臺北天色還亮著,昨夜沒有再下雨,晨光落在潮濕路面,沿街樹葉被前幾日的雨洗得乾乾淨淨。沈雲薇出門前把行李檢查兩遍,真正屬於旅行的衣物沒帶多少,反而裝了一堆筆記本、布樣袋、放大鏡、小型測量工具與陳羽秋先前請她準備的記錄用品。
外婆站在門邊,看她把行李箱拖出來,先問:「去幾天?」
「三天,順利的話第四天早上回來。」
「不順利呢?」
「住到羽秋嫌我煩,把我趕下山。」
外婆聽完居然挺滿意,「那也不錯,省家裡幾天冷氣。」
沈雲薇失笑,上前抱了抱她,老人家嘴上嫌她大熱天黏人,手卻還是在她背上拍了拍,低聲叮嚀,「山裡才下過雨,別亂走。妳不是十七、八歲的小孩了,看到什麼新鮮東西不用都蹲下去研究,尤其花花草草,漂亮不代表沒毒。」
「我哪有每樣都蹲?」
「妳小時候看花蹲、看蟲蹲、看到一顆奇怪石頭也蹲,現在二十五歲,大概只會蹲得更專業。」
沈雲薇無話可說,乾脆拉著行李走人,走到巷口時,她下意識回頭,外婆仍站在門口,明明剛才還一副巴不得她趕快出門的樣子,人真走遠了卻沒有回屋。
她停了一下,遠遠喊道:「到了我打給妳。」
外婆抬手揮了揮,沒有再說什麼。
早上的火車一路往東,過了宜蘭之後,山與海慢慢打開,窗外景色也跟著變得寬廣。沈雲薇靠窗坐了一陣,又低頭整理之前做的植物染筆記。她不是第一次去臺東,卻每次都覺得自己對這座島知道得太少,尤其學染織越久,那種感覺越深。
以前剛進這個領域時,她以為色彩是一種技術,只要弄清楚材料、媒染與流程,便能理解顏色如何形成。真正往下學之後才知道,顏色從來不是一個孤零零的結果。植物長在哪裡、什麼季節採、誰來採、使用什麼水、染的是哪一種布、最後由誰穿、為什麼要染成這個顏色,甚至一件織品如何被收藏、使用、損壞,全部都會留在纖維裡。
她做修復這些年最常對學生或委託人說的一句話就是,別急著把東西變漂亮,先弄清楚它為什麼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人若只想把歲月留下的痕跡全部擦掉,最後修出來的往往不是歷史,而是修復師自以為漂亮的新東西。
下午抵達臺東時,天色仍然不差,甚至還透著些陽光,只有遠處山頭壓著一層很低的灰雲,像有人拿濃墨橫著抹過山脊。
陳羽秋安排來接她的阿榮伯已經等在附近,五十多歲,皮膚曬得很黑,一看見她便笑著問:「妳就是雲薇喔?」
「對,麻煩您特地跑一趟。」
阿榮伯接過她比較重的行李,邊往車上放邊道:「羽秋講妳很好認,長頭髮、瘦瘦的,看到草會一直看。」
沈雲薇沉默兩秒,深深覺得陳羽秋出賣朋友的方式非常簡單粗暴,連特徵都省得編,只好認命笑道:「她沒有講我其他優點嗎?」
「有啊,說妳不會亂碰人家的東西,這個算很大的優點。」
很好,勉強挽回一點友情。
車離開市區之後,景色一路延伸進山裡,阿榮伯一路與她聊天,前半段天候還算穩定,偶爾甚至有陽光穿過雲層,到了後面,風卻慢慢變大,山邊竹葉一片片翻出偏白的背面。沈雲薇抬頭看向前方,剛才還掛在遠處的灰雲不知何時已經壓過來,雲底沉得極低,整片山色也跟著暗下去。
阿榮伯看了一眼,神情不像先前那麼輕鬆,「要下雨了。」
「前面還很遠嗎?」
「平常不遠,雨大就不好說,前兩天這裡已經下很多,今天本來說午後才有陣雨,沒想到這麼快。」他話才說完,第一滴雨便重重砸上擋風玻璃,接著第二滴、第三滴,一開始還能看清雨點,短短幾分鐘後卻像整片天空突然裂開,雨勢一下遮住前方道路都蒙上一層白。
雨刷開到最快仍來不及把水刮乾淨,阿榮伯立刻放慢車速,雙手握穩方向盤,嘴裡低聲念了一句,「這個不太對。」
沈雲薇沒有說話,只隔著車窗望向山壁。城市裡的大雨再大,至少周圍仍有建築、道路與燈光,山裡真正的暴雨卻會在很短的時間裡把人與外界隔開,原本清楚的樹、石坡與道路都變成晃動的色塊,耳邊只剩連成一片的雨聲。
車又緩慢往前一段,阿榮伯忽然踩下煞車,沈雲薇順著前方看去,十幾公尺外已有幾塊碎石從坡上滾落,其中一塊撞上路旁護欄,發出讓人心口發沉的聲響。
「不能走了,先退。」阿榮伯立即打方向盤,話才落下,山壁上方忽然傳出一聲悶響,那聲音不像雷,更像土地深處有什麼整片斷開。
兩人同時變了臉色,阿榮伯猛地喊了一聲「下車」,沈雲薇幾乎沒有猶豫,拉開車門便往外走。
雨一下澆得她睜不開眼,她才繞過車尾,就看見坡上混著泥水與碎石往下衝,阿榮伯叫她先往前方較高的位置走,自己則轉身確認車邊情況。
沈雲薇抓著背包往前跑,鞋底踩進濕泥,才跑幾步,身後便傳來轟然巨響,車身被側邊泥流推得晃動,她回頭喊了一聲,「阿榮伯!」
「我沒事,妳先往前,不要停!」
雨太密,她只能看見模糊人影,正準備往較高處移,一道白色忽然從前方雨幕裡閃過,沈雲薇腳步一頓,定睛看去,竟看見一頭通體雪白的鹿站在不遠處。那不是動物園裡隔著欄杆的鹿,也不是雨太大造成的錯覺,牠就站在一片灰白雨霧裡,雨水順著背脊滑落,白得幾乎不真實。
這種天氣、這種山路,怎麼會有一頭白鹿?她第一個浮上來的念頭不是追過去,而是懷疑自己方才是不是已經被落石砸到,現在根本在腦震盪。
白鹿隔著雨看了她一眼,隨即轉身往側邊較高的坡地走,幾乎就在牠移動的下一瞬,一塊落石砸上沈雲薇原本準備踩過去的位置。
她倒抽一口氣,本能往白鹿離開的方向閃,身後阿榮伯又喊了她一聲,她回頭應道:「我在這裡!」
話音未落,腳下濕透的泥土忽然整片鬆開,沈雲薇只覺身體一沉,整個人已沿著斜坡滑下去。
她伸手想抓住旁邊灌木,枝條只承住一瞬便斷裂,泥水、碎石與樹根在眼前混成一片,肩背撞過坡面時痛得她幾乎喘不上氣。混亂中,耳邊忽然傳來一道極清越的鷹鳴,遠得像穿過整片中山山脈,又近得像就在頭頂。她下意識抬頭,只看見雨霧盡頭,那頭白鹿竟再次站在高處,一動不動地望著她。
下一刻,黑暗徹底吞沒所有聲音。
醒來時第一個感覺不是痛,而是熱,像整個人被悶在一層又一層厚布裡,熱意從胸口一路燒到皮膚。沈雲薇本能想翻身,左臂才一動,尖銳疼痛便瞬間炸開,她忍不住低低吸了一口氣,也正因這一聲,腦子裡那層昏沉終於被扯開一點。
鼻間全是濃重草藥味、潮濕布料味,還混著一股她太熟悉的染液氣息,沒有消毒水,也沒有醫院儀器運轉的聲音,耳邊反倒有人在哭。
她費力睜開眼,先看見木頭屋頂與橫過上方的梁柱,再看見一名四十多歲的婦人俯在床邊,眼睛哭得通紅,身上穿的是她只會在老照片、戲劇或文物展裡看到的衣服。
兩個人對看片刻,婦人忽然像被人從水裡拉上岸般猛地吸了一口氣,伸手抓住她肩膀,聲音都抖了,「雲薇?妳聽得到嗎?醒了,真的醒了……阿水,快去把大夫叫回來,這孩子醒了!」
外頭立刻傳來一陣急亂腳步聲。
沈雲薇卻反而安靜得異常,因為腦子裡的事情太亂,已經亂到連害怕都找不到應該先害怕哪一件。她努力回想昏迷前發生過什麼,記憶很快接回臺東山路、坍方、阿榮伯、鷹鳴那頭不應該出現的白鹿,以及自己踩空滑下山坡。按照正常順序,下一幕怎麼也應該是救護車、醫院,最差也該是某個山區衛生所,而不是眼前這間從梁柱到床鋪都找不到任何現代物件的屋子。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這一看,心口猛地一沉。右手看起來沒有明顯外傷,左臂卻纏著厚厚布條,從手肘上方一路包到前臂,藥汁已滲出幾塊深褐色。更讓她背脊發涼的卻不是傷,而是這雙手根本不是她的手!
沈雲薇修復織品多年,食指側邊長期握工具留下薄繭,右手中指還有一道二十一歲第一次自己裁襯布時不慎劃出的淺痕,可眼前這雙手更細、更年輕,掌心與指腹卻因長年做粗活留下另一種繭,熟悉得讓她陌生。
她緩緩抬起手,床邊婦人嚇得立刻按住她肩膀,「別亂動,手都傷成這樣了,妳還想做什麼?」
沈雲薇抬眼看她,喉嚨乾得發疼,本來只想問這裡是哪裡,話到嘴邊,腦子卻忽然像被重重撞了一下,很多不屬於她的畫面沒有順序地湧進來,低矮屋舍、母親咳嗽、十四歲的林禾、還很小的林滿、藥錢、田租、許記染坊,還有一大鍋滾燙染液突然潑上手臂時幾乎令人昏厥的痛。接著是持續不退的高燒,有人在耳邊哭,有人一遍遍叫她名字,再往後便什麼都沒有了。
沈雲薇閉上眼,等那陣暈眩稍微退下,才重新看向婦人,低聲問:「我……叫什麼?」
婦人整個人僵住,剛跑進門的男人也停在原地,沈雲薇其實已經從那些零碎記憶裡得到答案,只是不願相信,非得聽見有人親口說出來。
婦人嘴唇顫了兩下,小心翼翼道:「林雲薇啊,妳是林家的雲薇,妳真不記得了?」
連名字都沒換,沈雲薇一時不知道該覺得命運方便,還是覺得這件事荒謬得過分。大夫很快被重新請回,一名鬍子花白的老人替她診看許久,只說脈象比先前穩定,人能醒來便是好事,傷口仍得仔細照顧,幾日內不能再碰熱水與染液。床邊婦人一直雙手合十念著什麼,沈雲薇則從眾人的對話裡慢慢拼湊自己最需要的資訊。
三角湧,許記染坊,臺北府。
她盯著大夫確認一次,得到沒有任何遲疑的回答後,心終於徹底沉到底。三角湧,就是現代的三峽,臺北府、眼前衣著、木屋與完全不存在的現代用品,哪一樣都不可能用「整人節目」解釋。真要造出這麼完整的一個世界,只為騙她一個開小工作室的修復師,節目預算恐怕足夠把她全家連工作室一起買下來。
她閉上眼,腦子裡很荒唐地閃過以前看過的穿越小說,主角醒來、確認年代、接受現實,然後開始逆天改命。沈雲薇卻只覺得那些人心態實在好得不像正常人,她現在沒有任何逆天的打算,只想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回家。外婆等不到她電話,陳羽秋一定會急瘋,父母若收到消息,恐怕會立刻從美國飛回來。
偏偏她連自己現在到底身在清末哪一年,都還沒有弄清楚。
傍晚雨便停了,雲層被西斜陽光從遠處燒開一道口子,屋簷仍一滴一滴往下落水,山色卻已經重新顯出輪廓。
沈雲薇被人送回林家時才真正看清原主生活的地方,屋子不大,屋前一小塊泥地因為下雨還積著水,幾樣日常用品擺得簡單卻不凌亂。
十四歲的林禾一看見她,原本繃得死緊的臉一下鬆開,喊了一聲「阿姊」便衝過來,可跑到跟前又硬生生停住,顯然記得她手臂有傷,兩隻手懸在半空,不知道該扶還是該碰。
九歲的林滿比哥哥直接得多,鞋都沒穿好便從門邊跑過來,一把抱住她沒受傷的那側腰,哭得嗓子發顫道:「阿姊,妳不要死。」
短短一句話讓沈雲薇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
屋裡同時傳來咳嗽聲,一名瘦得臉頰微微凹陷的女人扶著門框走出來,眼眶一下紅了。林禾立刻回頭去扶,「娘,地還濕,妳不要出來。」
林母卻搖搖頭,視線一直停在女兒身上,隔了半晌才道:「醒了就好,別的慢慢來。」
沈雲薇心裡那股一直被她用理智壓著的荒謬感忽然散了一點。直到此刻她才真正理解,原來的林雲薇確實已經死過一次,眼前這些人也確實以為自己已經失去女兒、失去姊姊。
晚飯簡單得不能再簡單,一鍋粥、幾樣醃菜,再加一點昨天剩下的菜。沈雲薇左臂不方便,林滿便挨著她坐,一雙眼睛始終沒從她身上移開,像怕姊姊吃著吃著又倒下去;林禾低頭盛粥,盛到最後卻把鍋底比較稠的部分全刮進她碗裡,自己只留了大半碗稀的。
沈雲薇看了看他的碗,問道:「你下午吃過了?」
少年低頭扒粥,回答得很快,「吃過。」
林滿立刻在旁邊拆臺,「哥哥騙人,他下午只吃一顆地瓜。」
「林滿!」林禾耳朵瞬間紅了,瞪著妹妹想讓她閉嘴。
小姑娘完全不怕,理直氣壯道:「本來就是,我有看到。」
沈雲薇忽然有點想笑,那笑意不是因為好笑,而是胸口堵著太多不知該怎麼安放的情緒,若不笑,好像就會變成另外一種東西,她乾脆把自己碗裡一半稠粥撥進林禾碗裡。
少年立刻皺眉抗議,「阿姊妳傷還沒好。」
「我傷的是手,又不是胃,少吃一口不會好得比較快。」
林禾愣了一下,林滿倒先噗嗤笑出聲,連林母也彎了彎嘴角,屋裡原本繃緊的氣氛終於緩了些。沈雲薇低頭喝了一口粥,味道很淡,沒有她習慣的調味,也沒有現代隨手可得的食材,可那口粥真正嚥下去時,她心裡突然生出一種比醒來時更清楚的實感。
她可能真的回不去了。
現代的外婆會找她,父母會從美國打電話,陳羽秋會帶人回頭找山路,工作室那件藍染衣襟還壓在無酸紙下,下週原本預計送來的那件清末染織屏幅也會照程序抵達。所有事情都會照原來的時間往前走,只有她突然從那個世界消失。
林滿這時夾了一小塊醃蘿蔔放進她碗裡,一臉認真地說:「阿姊,這個給妳,妳吃了快點好,不然娘會哭,哥哥也會哭。」
林禾立刻炸毛,「我哪有哭!」
「你昨天躲在外面哭,我看到了。」
「林滿!」
「本來就有。」
林母低低笑了一聲,咳了兩下才道:「好了,吃飯,妳們姊弟三個都安靜一會兒。」
屋裡終於靜下來。沈雲薇看著碗裡那塊醃蘿蔔,停了一瞬才吃下去。她忽然明白,在找到回去的方法以前,自己不能只想著怎麼離開,這個家裡有一個病中的母親、一個十四歲便想撐起家裡的弟弟,還有一個九歲怕姊姊再死一次的小妹妹,他們也得先活下去。
這一夜沒有再下雨,到了半夜甚至露出月亮。沈雲薇卻睡得極差,一方面是手臂傷口一陣陣抽痛,另一方面則是原主零碎的記憶不斷從夢裡翻上來,那些記憶不像完整的人生,更像一疊泡過水的紙,字跡大多糊成一片,偶爾才有幾段特別深刻的畫面能看清楚。
父親過世後,家裡很快拮据,母親身體一日日變差,藥鋪催錢,田租也拖不得,林禾不肯姊姊進染坊,說自己可以去找工,原主卻罵他才十四歲,能做什麼長工。再後來便是許記,一大鍋剛處理過的熱染液,有人從後面搬東西經過,肩膀似乎撞了一下,她腳下沒站穩,滾燙液體整片潑上左臂,那種幾乎直接燒進骨頭裡的痛即使只是夢裡重新出現,都逼得沈雲薇猛然醒來。
她坐起身,窗外還是深藍色,離天亮顯然很早。夢裡最後那一下碰撞究竟是意外還是另有原因,她現在根本沒有證據,也不準備因為自己穿越進一個陌生年代,就立刻把所有事故都想成有人暗害。正常人光活著已經夠累,如果每件意外先當陰謀看,別說查清楚真相,她恐怕先把自己累死。
她低頭看看手臂,布條需要重新整理。大夫白天留下藥,也交代過怎麼換,她不是大夫,不敢亂處理傷口,但至少知道不能讓髒汙和滲液一直悶著。正準備下床,旁邊小床上忽然傳來林滿迷迷糊糊的聲音,「阿姊,妳要去哪裡?」
「不去哪裡,換藥而已,妳繼續睡。」
林滿揉揉眼睛坐起來,頭髮亂得像一團草,卻十分堅定地說:「哥哥講,只要妳晚上醒來就要叫他。」
沈雲薇有些哭笑不得,「他睡著了,不用叫他。」
「哥哥說一定要。」
「真的不用,我只是換……」
她話還沒說完,小姑娘已經扯開嗓子喊,「哥哥!」
隔壁立刻傳來「砰」的一聲,像有人直接從床上摔下去,接著林禾便衝進門,衣服都沒穿整齊,一臉驚慌地問:「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沈雲薇看著面前一大一小兩個孩子,忽然有種很明確的預感……她這段不知道會維持多久的古代人生,大概不可能太安靜。
兩日後,天色徹底放晴,初夏日頭已經帶著明顯熱意,雨後三角湧的山色格外青翠,溪水比平日高一些,空氣裡全是濕土、草木與陽光重新曬過屋瓦後混在一起的氣味。沈雲薇的高燒已經完全退下,手臂仍疼,至少人可以正常行走,精神也比剛醒來時好了許多。
她決定去許記一趟。
林禾第一個反對,聽她說要出門,立刻把手上的東西放下,「大夫說妳不能做事。」
「我只是去看看,不做事。」
少年一臉不相信,「妳以前每次說只是看看,最後都會做。」
沈雲薇被堵得停了一下,也分不清這到底是在說原主還是在說她自己,兩個人的性格居然在這種地方莫名相似,她只能轉頭看向林母。
林母正坐在門邊慢慢理線,聽姊弟兩個爭了一陣,才開口道:「讓她去吧。」
林禾急得皺眉,「娘!」
「傷是在許記受的,工錢怎麼算、藥錢誰出、往後還做不做,總不能裝作沒這回事。」林母抬眼看女兒,聲音雖然不大,思路卻很清楚,「雲薇自己去看明白也好,你陪她走一趟,別讓她碰重東西就是。」
沈雲薇不由多看母親一眼,這個女人身體確實不好,卻絕不是只能躺在床上等女兒照顧的人。
林禾最後還是不放心,堅持陪她同行,兩人一前一後沿著路往許記走。
這是沈雲薇第一次在沒有高燒、沒有被人攙扶的情況下真正看清三角湧。屋舍沿道路與水邊展開,沿途有人挑著東西來往,也有孩子赤著腳跑過,遠處已能看見一排排曬布。那些藍不是博物館玻璃櫃裡被燈光固定住的顏色,而是一大片一大片掛在日光下,風一來便同時翻動,深藍、靛藍、偏灰的青藍在陽光裡彼此交疊。
她不由站住腳。
林禾往前走了兩步才發現姊姊沒跟上,回頭問:「怎麼了?」
沈雲薇沒有立刻回答。她做修復這麼多年,看過太多年代久遠的染布,有些完整,有些破得只剩一截,很多時候她都會在工作時忍不住想像,這些已經褪色、磨損甚至被蟲咬過的布,剛離開染液、第一次被陽光曬乾時究竟是什麼樣子。
現在她真的看見了。
風裡一排藍布從眼前翻過,那一瞬間她甚至忘了自己正在一百多年前,只覺胸口被什麼很重地撞了一下。
林禾順著她目光看了半天,只看見從小看到大的曬布,完全不能理解,「布有什麼好看的?每天都長這樣。」
「就是因為你每天看,才不知道它有多好看。」
少年撇撇嘴,過一會兒又小聲嘀咕,「阿姊醒來以後越來越奇怪。」
沈雲薇挑眉,「以前不奇怪?」
林禾居然很認真地想了一下,最後回答,「以前比較兇。」
沈雲薇沉默兩秒,決定不要再問。保留一點對原主的美好想像,對大家都比較安全。
許記比她第一次在高燒裡看見的大得多,前面有人進出,後方才是主要染場與各種作業空間。初夏日頭一曬,濕氣與染液氣味全被逼出來,剛踏進去便有一股混著草木、布料與熱水的氣息撲上臉。
她才進去,便有人認出來,七嘴八舌問她傷好了沒有,又叫她先坐著,不要再靠近熱染液。看得出原主人緣並不差,至少這些工人見她死裡逃生回來是真心高興。林禾則一路像貼身護衛似跟在旁邊,誰靠近他就盯誰,弄得沈雲薇又好氣又好笑。
她正想問管事在哪裡,前面的談話聲忽然低了些,不是整個染場真的安靜下來,而是很多人同時下意識讓出位置。沈雲薇順著眾人目光看去,一名年輕男人從前院方向走進來。
他身形高,穿著簡單卻整齊的深色長衫,腳步不疾不徐,身後跟著兩個人。若只看衣著,他不像沈雲薇想像中那種恨不得把「少東」兩個字繡在胸口的人,可他一路走過來,周圍人卻自然知道該讓路。二十五歲上下,眉眼偏深,鼻梁挺直,最引人注意的是那雙眼睛。好似可以看透人心。
沈雲薇視線落到他臉上,心臟竟莫名漏跳一拍。
她自己先皺起眉,什麼毛病?
才穿越幾天,手臂的傷都還沒好,身體倒先替她恢復審美。
男人也在同一刻看見她,腳步明顯停了極短的一瞬。那一瞬短得旁人未必會注意,沈雲薇卻看得很清楚,他的目光停在她臉上,像有什麼無法解釋的東西突然從記憶深處撞出來,下一刻便又被理智壓回去。
兩人隔著半個染場對視,明明是第一次真正見面,沈雲薇卻在那一瞬間生出一種非常荒唐的熟悉感,彷彿不是第一次見,而是曾經在哪裡等過很久,久到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究竟在等什麼。她很快移開視線,把這種不合邏輯的感覺歸進穿越加高燒後遺症,實在沒必要再替自己增加一項超自然症狀。
旁邊有人上前對男人說:「少東,這就是前兩日燙傷的林雲薇。」
姜承岳,名字從原主零碎記憶裡浮起來。姜家大房嫡長子,許記現在真正作主的人,父母約一年前出海未歸,年紀不大,規矩卻嚴,有人怕他,也有人服他。
姜承岳走到她面前,第一眼先看的是她纏著布的手臂,問道:「大夫怎麼說?」
「高燒退了,傷還得養一陣。」
「那今天為什麼來?」聲音和他看人的方式一樣穩重,沒有特別熱絡,也沒有因她只是染坊女工便顯得不耐煩。
沈雲薇看著他,直接說道:「來問清楚工錢和藥錢怎麼算,也想看看我那天到底是怎麼受傷的。」
旁邊幾個工人神色微妙,林禾也抬起頭。
姜承岳卻只微微挑眉,「妳覺得不是意外?」
「我沒這樣說。」沈雲薇答得很快,「事情還沒弄清楚以前,我不會先把誰當成壞人,只是我自己記得不完整,所以想知道當時發生什麼。」
姜承岳看她兩秒,嘴角像極淡地動了一下,「這樣最好。」
他沒有多問,直接讓人把當日作業情況重新說一次。沈雲薇安靜聽著,沒有因為夢裡似乎有人從後方撞她,就急著把每句話套進陰謀。
那日確實人多,熱染液剛從另一處移過來,原主正在旁邊整理布匹,後方一名年輕工人搬東西經過,兩人碰撞後一起摔倒,原主失去平衡才讓熱液潑上手臂。那名工人自己也跌傷了腿,幾名在場的人說法大致一致,目前看起來更像普通工傷。
沈雲薇點點頭,暫時把這件事放下,正準備問藥錢,鼻間卻忽然掠過一股很淡的味道,她下意識轉頭。
不遠處幾名染工正把一批布從染液裡提出來,濕布剛離開液面,顏色仍在變化,其中一個人笑著說這一缸今日看起來不錯,旁邊人也跟著點頭。
沈雲薇盯了幾秒,越看越覺得不對,便往前兩步道:「先等等,這幾匹不要急著移走。」
幾個人一起回頭,姜承岳也把目光轉向她。
林禾則立刻跟上來,小聲提醒,「阿姊,妳不是說今天不做事?」
「我沒做,只是看。」
「妳剛才來之前也說只看看。」
沈雲薇轉頭看他一眼,深深覺得這弟弟比她以前遇過最難溝通的委託人還會抓語病。她索性不理,轉向那幾名染工問:「這一缸前面是不是補過東西,或者中間換過材料?」
其中一人皺眉,「補什麼?」
「我現在不知道。」
「不知道妳問什麼?」語氣已經有些不客氣。
沈雲薇卻沒生氣,只又看了看那幾匹布,靠近些聞過空氣裡的味道才道:「味道跟旁邊幾缸不太一樣,而且這幾匹現在看起來差不多,放一段時間之後色差應該會慢慢出來。」
旁邊有人忍不住笑了一聲,「雲薇,妳是燙到手,又不是睡兩天就變成黃師傅,這批看起來好好的,哪裡有色差?」
沈雲薇還沒回話,一道較沉的聲音便從後面傳來,「妳說我這一缸有問題?」
她順著眾人視線看過去,一名五十多歲的男人正朝這裡走,臉色顯然不太好看。
原主記憶裡,黃師傅是許記最重要的老染師之一,在染場做了幾十年,脾氣和本事一樣大。
沈雲薇看著他,心裡很快閃過一句,穿越第三天,專業同行第一次正面碰撞,比她想得還快。
「我沒說整缸一定有問題。」她沒有故意刺激老人家,只指著其中幾匹布,「我是說這幾匹最後的顏色可能不一樣。」
黃師傅抓住她話裡的可能,冷笑道:「可能?那就是妳自己也不確定。」
「剛離染液,本來就不該把話說死。」
「所以講了等於沒講。」
沈雲薇脾氣裡那點好勝被這句話一下挑起來,她沒有立刻反駁,反而重新盯著幾匹濕布看了幾秒,才抬手指出其中幾匹,「這兩匹最後會偏灰,那一匹應該會亮一些,最左邊那匹深度看起來夠,可洗過之後可能最先掉色。」
周圍頓時安靜。
黃師傅臉色更不好看,「憑什麼?」
「現在還說不清楚全部原因。」
「說不清楚也敢亂講?」
「我說不清楚原因,不代表結果不會發生。」
林禾站在旁邊,默默往後退了半步。他姊以前脾氣兇,可醒來之後的姊姊不是兇,是很懂得怎麼把人氣得想跳腳,偏偏聽起來又不像故意找碴。
姜承岳始終站在一旁,此時才淡淡開口,「多久能看出來?」
沈雲薇回頭,兩人目光再次碰在一起,那種莫名其妙的熟悉感竟又從心底滑過。她沒有理會,只回答,「先放著,晚一點就能看出一些。如果再洗過,差異會更明顯。」
姜承岳點頭,「那就放著。」
黃師傅猛地轉頭,「少東?」
「幾匹布而已。」姜承岳看著那批布,語氣仍不疾不徐,「她既然敢說,就讓結果說話。」
沈雲薇眉梢微微一動,他沒有幫她,也沒有因黃師傅資歷深便壓著她閉嘴,只願意讓事情被驗證,這種做法很合她胃口。
黃師傅顯然也被激起脾氣,沉著臉說:「好,我今天就在這裡等著看。」
事情暫且停下,姜承岳接著交代管事,林雲薇這次受傷的藥錢由許記負擔,養傷期間原本工錢照給一半,至於等傷完全好之後還回不回來,再由她自己決定。
沈雲薇原本已經準備好要談這些,沒想到對方先處理得乾乾淨淨,不由問了一句,「如果我不回來,也不用把這段藥錢重新算進抵工裡?」
姜承岳看她一眼,「妳受傷以前的工照原來約定算,受傷是許記作業時發生的意外,藥錢自然由許記出,這兩件事沒有必要混在一起。」
「許記不怕吃虧?」
「該許記負責的,不叫吃虧。」
沈雲薇這一次真正重新看了他一眼,原主會來這裡抵工,本來便是因為家裡缺錢,若許記趁她受傷把藥錢、工錢與欠款全混在一起,林家根本沒有能力算清楚,偏偏姜承岳切割得很明白,該是誰的責任便算在誰身上。
她真心說了一句,「謝謝。」
姜承岳卻只淡淡回道:「不用謝,是許記該做的。」
四目相對的瞬間,沈雲薇又不由多看了他兩眼,正好被他抓個正著,男人嘴角終於真正勾起一點極淡的笑意,像是知道她剛才正在重新評估自己。
沈雲薇移開視線,心裡只得到一個結論,這男人不好對付,而且顯然比她原本想像得更敏銳。
午後陽光比上午更烈,沒有半點要下雨的意思。染場被日頭曬得熱氣蒸騰,架上一排排布投下深淺不一的影子。沈雲薇原本已被林禾催著回家,走到門口時,後面忽然有人喊她。
「雲薇,妳等一下。」
她回頭,看見早上那幾名染工之一快步跑過來,神情說不上難看,卻明顯有些尷尬,「妳要不要……再來看一下?」
黃師傅已經站在那批布旁邊,沒有說話,臉色卻比早上還黑。沈雲薇走過去,幾匹布已經放了一段時間,最初看起來幾乎一致的藍果然慢慢拉開差異,兩匹偏灰,一匹更亮,最左邊那匹表面雖深,局部卻浮著一層不自然的色。
林禾眼睛越睜越大,旁邊幾個染工也不再說話。黃師傅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終於問:「妳到底怎麼看出來的?」
沈雲薇蹲下身,沒有直接去碰仍在處理中的布,只從近處看纖維與吃色情況,「我現在還不知道全部原因。」
黃師傅原本壓著的火氣一下又冒起來,「又不知道?」
她卻笑了一下,「就是因為不知道,才需要查。我只看得出這幾匹吃色狀態不同,染液的味道跟旁邊幾缸也有差,可能是材料,可能是前面處理,可能是布本身,也可能幾個問題一起發生,現在如果我硬說是哪一個,只是在猜。」
黃師傅準備好的怒氣竟被這句話堵住。她若猜中一點便趁機說得天花亂墜,他反而更容易把人趕出去,可沈雲薇從頭到尾只把看見的結果與尚未確定的原因分得很清楚,這反倒不像一個只會嘴硬的年輕姑娘。
他沉著聲問:「既然不知道,早上怎麼敢說會變?」
「因為結果和原因本來就是兩回事。」沈雲薇抬頭看他,「我看得出它們最後不會一樣,不代表我已經知道為什麼會不一樣。」
一道聲音從後面傳來,「所以妳其實不會染布。」
沈雲薇轉過頭,姜承岳不知何時又站在不遠處。他慢慢走近,先看那幾匹布,再看向她,「至少現在看來,妳不是染師。」
「我也沒說自己是。」
「那妳會什麼?」
這個問題讓沈雲薇停了一下。總不能老老實實告訴他,自己二十五歲,做染織品修復,開了一間工作室,會用現代設備觀察纖維,也能上網查資料。如果真這麼說,白鹿根本不用再出現,今天晚上她就有可能先被整個三角湧當成妖怪圍觀。
她想了一會兒,才選了一個最接近事實的答案,「我比較會看東西為什麼會壞了。」
姜承岳眼底微微一動,「包括布?」
「尤其是布。」
「那正好。」他抬手指向那幾匹已經出現差異的藍布,「許記最近壞掉的布不少,妳既然會看,就看看它們為什麼一直出問題。」
沈雲薇沒有立刻答應,只沿著整個染場看過一圈。染缸、人、工具、布料、曬架、材料,眼前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昨天以前,她還在臺北工作室裡修一件百年前的藍染,現在,她人已經直接站進百年前的染坊。
想到這裡,她甚至有點想笑,這種程度已經不能叫職場進修,應該叫職場跨時代派遣。
「我要先看。」
「看多久?」
「不知道。」
姜承岳眉梢微挑,「妳很喜歡說不知道。」
「不知道就說不知道,總比為了顯得厲害亂講好。」沈雲薇看他一眼,「你很急?」
「最近退回來的布不少,妳說呢?」
「那你最好不要催,催也不會讓答案忽然出現。」
周圍幾個工人神情都變得很精彩,林禾更是默默看了姜承岳一眼,又看看自家姊姊,顯然開始擔心姊姊才剛活過來幾天,就會因為太敢講話被許記趕出去。
姜承岳卻沒有生氣,只盯著沈雲薇看了一會兒,忽然點頭道:「好。」
她反而愣了下,「好什麼?」
「讓妳看。」
「我還沒說傷好之後一定回來做工。」
「我也沒說現在就讓妳做工。」姜承岳目光掃過她仍纏著布的手臂,語氣裡終於帶出一點明顯笑意,「不是很會看東西為什麼壞了?傷養好之前就先用眼睛看,別動手。」
沈雲薇看著他,過了一會兒也笑了,「行。」
一陣風從染場外吹進來,架上幾匹已經曬得半乾的藍布同時揚起,深深淺淺的顏色一層層翻動。姜承岳的視線停在她臉上,那種初見時就曾出現過的怪異感覺竟又浮上來,好像眼前這個人不是突然闖進許記,而是有一個位置早已空了很久,直到她站進來,才讓人知道那裡原本等的是誰。
他不喜歡無法解釋的事,很快便把那種感覺壓下,只問最實際的問題,「傷好了之後,能來?」
沈雲薇還沒回答,林禾已經在旁邊斬釘截鐵地說:「不能,她還沒好。」
所有人一起轉頭看他。
少年明顯緊張,卻仍硬著頭皮護在姊姊旁邊,「大夫說她要休息,今天也是說只來看看,不能再做事。」
染場安靜了一瞬,下一刻有人忍不住笑出聲,沈雲薇也被他逗笑。
姜承岳看了一眼她的傷,竟很自然地點頭,「那就等傷好。」
林禾明顯鬆了一口氣。
沈雲薇正準備跟著弟弟離開,鼻間卻忽然又捕捉到一股熟悉氣味。她轉過頭,視線落向染場較裡面的一排染缸,有人正往其中一處添入材料,動作很快,只一眨眼便被旁邊來往的人擋住。
方才那一點味道,似乎與出問題的那缸很像。
姜承岳察覺她神情變化,順著她視線看去,「怎麼了?」
沈雲薇沒有立刻說「有人有問題」,也沒有把一個聞起來相似的味道直接當成證據。她看了一會兒,才慢慢道:「現在還不能確定,只是我開始覺得,這幾匹布今天會變成這樣,可能真的不是單純哪個人手上失準。」
姜承岳眼底原本那點笑意淡下去,「妳想查人?」
沈雲薇搖頭,目光重新落回那幾匹已經顯出不同色澤的藍布,「先不查誰,先查布。只要把它為什麼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弄清楚,其他問題自然會慢慢露出來。」
姜承岳看著她許久,最後只說了一個字,「好。」
午後陽光正盛,整片染場沒有雨,只有風從河岸方向吹來,把一排排藍布吹得如水起伏。沈雲薇站在百餘年前的三角湧,忽然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被那頭白鹿還有鷹鳴帶進一段已經發生的過去,還是這段過去在很久很久以前,便替她留下位置,只等有一天把她從百年後帶回來。
第二章 死藍不是天意
初夏的日頭一天比一天來得早,天才剛亮,林家屋外便有雞鳴聲一陣接著一陣,遠處溪水順著晨風傳來細細水聲,偶爾還夾著挑擔人從門前經過的腳步。
前幾日大雨留下的泥濘已經乾去大半,只剩屋簷背陰處仍帶著濕意,林母把昨夜洗好的幾件衣裳搭上竹竿時,陽光才剛越過對面屋頂,將院子一角照得發亮。
沈雲薇已經坐在門邊換藥,左臂的燙傷比剛醒來時好了不少,沒有再發高燒,原本大片紅腫的地方也慢慢退下,只是受傷範圍不小,稍微抬高手臂便會牽扯得發疼。
昨日大夫又來看過一次,依舊交代她不能碰熱染液與蒸氣,也不能久站太累。沈雲薇自己比誰都清楚這種傷急不得,因此重新回許記之後,她真正能做的也只是看、問、記,凡是需要出力或碰熱物的地方,老老實實讓旁人代勞。
這幾日她也陸續把三角湧與林家的情況摸得比剛醒來時清楚許多,至於自己究竟落在哪一年,她沒有傻到突然抓著誰問朝代年號,只從市面上使用的錢、官署稱呼、地方人口中的消息與臺北府這些線索慢慢往回拼。結果越拼越確定,她確實掉進了清末,而且眼前不是一個可以任憑她胡亂發揮的架空世界。
確認這件事最大的好處,大概只有她終於不用天天懷疑自己是不是還躺在醫院裡作夢,至於其他,全都算不上好消息。
林滿蹲在旁邊,看她將藥布重新纏好,小姑娘這幾日已經不會像一開始那樣,每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摸摸姊姊有沒有呼吸,可早上仍習慣自己跑過來看一眼。等沈雲薇把布結繫好,她才仰起臉問:「阿姊,妳今天又要去許記嗎?」
沈雲薇抬手輕輕活動手指,確定傷處沒有重新滲血,才笑著道:「去半天,中午以前就回來,今天真的不會拖。」
林滿還沒說話,坐在一旁吃早飯的林禾已經抬起頭,他顯然對姊姊口中的半天毫無信心,筷子停在碗沿,眉頭也跟著皺起來,「昨天妳也是說半天,結果日頭都偏西了才回來。」
「昨天是黃師傅臨時又開一缸,我想看完再走。」沈雲薇解釋得理直氣壯,對上弟弟那雙明顯寫著妳每次都有理由的眼睛,自己也有點心虛,只好又補一句,「今天不會再有臨時。」
林禾低頭扒了一口粥,悶聲道:「妳去了就會有。」
短短幾日,姊弟兩個已經在去不去許記這件事上進行過不少次沒有結果的攻防。沈雲薇理虧的地方在於,她確實每次都說只看一會兒,真正進了染場便很容易忘記時間,林禾麻煩的地方則在於,十四歲的少年對差點死過一次的姊姊緊張得厲害,偏又不肯好好說一句擔心,只好成天板著臉抓她語病。
林母把曬好的衣裳整理妥當,進門時正好聽見最後兩句,便把一碗溫粥放到女兒面前,語氣雖不重,卻顯然比林禾更有用,「今天中午以前回來。大夫昨晚才說傷口表面看著好,裡面還沒真正長好,妳若又折騰得發熱,這幾天的藥就白吃了。」
沈雲薇在母親面前老實得多,立刻拿起筷子應道:「知道,我今日真的只看半日。」
林禾聞言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裡的意思再明白不過……原來妳不是不會聽話,只是看對誰。沈雲薇懶得和他計較,低頭吃粥,心裡卻想起前兩日許記送來的工錢與藥錢。
許記替她負擔養傷期間的藥費,又照原本工錢給了一半,林母拿到銀錢後第一件事不是添置家用,而是先把前面積欠藥鋪的一小筆錢還掉,再把下個月田租另外留起來,剩餘部分才拿去補幾樣真正缺的東西。沈雲薇原本想將許記給的錢全交給她,林母卻只收該用在家裡的那部分,剩下的硬是讓女兒自己收著。
當時沈雲薇還有些意外,林母只淡淡看她一眼道:「妳手裡若一文錢都沒有,以後去哪裡、做什麼全要問家裡伸手,日子怎麼過?一家人不代表銀錢全攪在一起才叫親,該是妳的就自己留著。」
那句話讓沈雲薇對眼前這個病弱的古代母親多了一層真正敬意。她以前做修復,碰過不少私人收藏,許多東西外表破舊,問起來才知道在一個家庭裡被珍惜了幾代。人也是一樣,生病、窮困、住在不起眼的屋子裡,從來不代表沒有自己的判斷與分寸。
林母見她吃得差不多,收拾東西時順口提醒,「妳既然想回許記,就先把自己究竟能做什麼弄明白。黃師傅做幾十年染工,人家不是靠運氣吃飯,妳看見的東西若跟他不同,也別一開口就先認定誰錯。問清楚再爭,總比爭完才發現自己漏看了東西好。」
沈雲薇握著筷子的手頓了頓,抬眼笑道:「娘,妳怎麼知道我跟黃師傅吵了?」
林母把空碗疊到一處,臉上帶著一點妳以為我看不出來的了然,「妳從小一不服人,眼睛就會變得特別亮。這次醒來後雖有很多事記不清,那個脾氣倒沒改。」
林禾在旁邊立刻補上一刀,「阿姊以前跟人吵架也是這樣,越生氣眼睛越亮。」
沈雲薇轉頭瞪他,「吃你的飯。」
少年一點也不怕,還故意把空碗往她面前晃了晃,「我吃完了。」
「吃完就做事。」
林禾嘴角忍不住翹了一下,起身收碗。
沈雲薇看著他的背影,這才發現自己方才那句話用得極自然,連心裡都沒有先提醒這是原主的弟弟,短短幾日,她一早醒來看見林禾與林滿,竟已經逐漸不需要分清誰屬於原主、誰才與自己有關。
這種變化太快,她不願深想。
她還是想回現代,也一定會找回去的方法,可在真正找到以前,把眼前的日子過好,並不衝突。
許記一早便已忙開,初夏的日頭尚未升到正中,染場裡已有熱氣,幾口染缸旁的人來回搬布,水氣與植物染材的味道混在一起,站久了衣襟便容易貼在背上。前一日留下的幾匹問題布被單獨放在一旁,另外還有兩批新處理好的布準備進下一道工序。
沈雲薇來得算早,姜承岳卻顯然更早,她踏進染場時,他正站在另一頭與管事說話,手邊擱著一疊近來退回的貨品記錄,聽見有人叫雲薇來了,他抬起眼,視線先落到她仍纏著布的左臂,再往她身後看了一眼。
「今日林禾沒跟來?」他說這句時神情平常,像只是隨口一問。
沈雲薇倒微微一怔,「你怎麼知道他平常會跟?」
姜承岳想起前兩次那少年一路盯著姊姊,像生怕染坊裡任何東西碰她一下,嘴角便略微動了動,「前兩回他看妳看得像押犯人,今日少一個人在後面盯,自然看得出來。」
「他那不是押犯人,是怕我傷口裂了。」沈雲薇下意識替弟弟說話,說完才發現自己語氣裡竟帶著護短,索性也不遮掩,「而且他今日去替人送東西,沒空天天守著我。」
姜承岳眼裡浮起一點笑,「有差嗎?反正妳若晚回去,他還是會來抓人。」
「當然有差……」她正想再分辯,姜承岳已經把手邊的東西往旁邊一放,抬下巴示意染場裡頭。
「黃師傅等妳一早,臉色不太好,妳自己小心。」
聽起來就不像什麼好事。
沈雲薇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果然看見黃師傅站在幾口染缸之間,旁邊放著昨日那幾匹已經徹底顯出差異的布,整張臉比平日還沉。她走近才叫了一聲黃師傅,老人家已經抬手指向其中一匹,半句寒暄都沒有。
「妳昨日說這匹洗過還會掉色,今日一早我讓人照平常方式洗了一次,確實比旁邊幾匹浮色重。」黃師傅說到這裡,目光牢牢落在她臉上,像是非得把昨天那口氣討回來,「現在布也洗過了,結果也照妳說的出了,妳倒講講看,為什麼?」
沈雲薇沒有因為自己猜中便急著表現,先蹲下去看布面,又問昨天這批布前面怎麼處理。黃師傅雖然脾氣不好,講起染色工序卻半點不含糊,從布送進來前如何整理、進缸前做過什麼、浸染幾次、每一輪隔多久,能說的全說清楚。
她一面聽,一面把資料在腦中重新排列,很快便看見問題所在,許記不是完全沒有流程,而是每個老師傅心裡都有自己的流程,只是那些判斷大多存在手感與經驗裡,沒有真正寫下來,也未必彼此一致。同一句照平常做落在不同人手上,可能已經藏了好幾種細微差異。
等黃師傅說完,沈雲薇才問:「前幾批被退回來的布還留著嗎?若還有,我想放在一起看。」
黃師傅看她一眼,語氣仍僵硬,「有幾匹留著,其餘客人折價拿走了。妳一口氣看這麼多,能看出東西?」
「先看才知道。」她答得很自然,絲毫不覺得承認沒有答案有什麼丟臉。
黃師傅大概又想嫌她整日把不知道掛嘴邊,最後還是把話嚥回去,只叫人把留下的退貨拿過來。姜承岳一直沒有離開,站在旁邊看兩人折騰。
沒多久,姜承川也從前頭過來,懷裡抱著一疊紙張,見這邊圍著不少人,便放慢腳步問:「又在看昨日那幾匹布?」
沈雲薇這幾日已經知道他是姜家三少,和二少爺姜承海都是庶出,生母是蕭姨娘。只是兩人真正說上話還不多。姜承川二十歲,氣質與姜承岳很不一樣,整個人安靜許多,眼神卻很敏銳,聽見她想比對以前退回的布,便把原本準備交給大哥的記錄放到旁邊。
「近三個月退貨的都在這裡,有幾次寫的是顏色不一,有幾次是洗後掉色,還有幾批同一批送出去,顏色卻差得太多。」姜承川邊說邊把紙張照時間排開,語氣平平,卻顯然已經先看過一遍,「以前也不是沒退過,只是沒有最近這麼密集。」
沈雲薇抬頭看他,「你整理過?」
姜承川搖頭,「只是照日期排,大哥昨晚讓我把東西重新找出來。」
她聞言下意識看向姜承岳。
男人神色很自然,似乎覺得這本來就是自己該做的事,只淡淡道:「妳不是說先查布?東西不找齊,妳拿什麼看。」
沈雲薇心裡那點對他的欣賞又往上加了一些,願意讓專業的人做事是一回事,知道要把對方需要的條件先準備好,是另一回事。她以前遇過不少委託人,嘴裡說一切交給修復師,真正做起來卻什麼資料都不給,最後還要問為什麼不能立即判斷,姜承岳顯然不是這種人。
她把幾張退貨記錄與留下的布一起看過,越看越確定近三個月的問題不像單純某批材料出了毛病。若只是某批大菁不好,錯誤應該集中在相近時段,可現在的狀況很散,有時浮色,有時色差,有時甚至同日同批,最後呈現仍不一致。
沈雲薇看了一會兒,才抬頭問黃師傅,「你們每一缸染完之後,都會留下什麼記錄?」
「哪個師傅做、哪一批布,管事那裡都有記。」黃師傅答得很快,顯然不覺得還缺什麼。
「浸幾次呢?每一次大概多久?」
黃師傅眉頭微微一皺,「浸幾次看布、看色,多久自然看染液,這種東西怎麼能一條條寫死?」
沈雲薇沒有停,接著問:「那染液什麼狀態算可以?」
黃師傅終於被問得不耐,抬手指向幾口染缸道:「每日天候不同,大菁不同,布也不同,我在這裡做了幾十年,手伸進去、鼻子一聞就知道該怎麼處理,難道每一次還要先拿紙筆算半天?」
旁邊幾名老染工聽得直點頭。
沈雲薇卻沒有覺得他說錯,反而更清楚知道問題出在哪裡,她耐著性子解釋,「我不是要把你們每一步都寫死。手感跟經驗本來就不能完全寫死,可結果可以留下,至少哪一批布、哪一天進缸、用了哪一批材料、浸染幾次、最後顏色怎麼樣,這些是能記的。」
一名染工忍不住插話,語氣裡帶著明顯質疑,「可這麼多年都是這樣染,從前也沒天天出事,現在突然叫大家記一堆東西,有什麼用?」
沈雲薇看向他,並沒有被冒犯,只把自己的想法說得更清楚,「正因為從前沒天天出事,現在才更需要記。若最近布一直都染壞,表示方法本來就有問題,可以前大致穩,最近才變差,就代表中間某些東西改變了,你們若什麼都沒留下,現在想找變化從哪裡開始,拿什麼比對?」
那人張了張嘴,一時沒有再說什麼。
一直低頭看記錄的姜承川反而先明白她真正想做的事,抬眼問道:「妳不是單看這幾匹,而是想找最近三個月跟以前到底有什麼不同?」
「對。」沈雲薇點頭,順勢把範圍說得更完整,「而且不一定只有材料。人有沒有換、布來源有沒有換、水有沒有變、做法是不是有人調過,甚至天氣都會影響。」
聽到最後一句,黃師傅終於嗤了一聲,語氣裡帶著總算不是全說外行話的意味,「天候當然會影響。前幾日雨大,今日放晴,染液就不可能完全一樣。」
沈雲薇沒有被嗆,反而立刻抓住話頭問:「那這種差異你們怎麼判斷?」
「看。」
「怎麼看?」
黃師傅被她問得眉頭更緊,最後只丟出一句,「看就是看。」
沈雲薇一下便懂了,這正是職人經驗最難傳也最珍貴的地方。真正做了幾十年的人,很多判斷早已內化成身體的一部分,問他為什麼,他自己都未必能把每一步拆開。她以前做傳統技藝訪談時便常遇到這種情況,有老師傅只會說摸起來不對,再追問是哪裡不對,答案往往還是就是不對。那並不是藏私,而是經驗已經深到不必轉成語言。
想通這一點,她沒有繼續逼問,只很自然地說:「那我先看你怎麼看。」
黃師傅原本已經準備好她又要拿自己那套來壓人,沒料到聽見的竟是這句,眼神頓時一頓,「看我?」
「不然呢?」沈雲薇笑了一下,語氣坦蕩,「我前幾日就說過,我不會你們這裡的染法。我要找問題,總得先知道正常是什麼樣,否則連比較都沒得比。」
黃師傅盯她半晌,臉色竟慢慢放鬆。他最後沒說好聽話,只抬手指了指旁邊位置,「那就站遠些看,傷還沒好,別碰熱的。」
這句話聽起來依舊不客氣,卻已經是這位老染師第一次真正願意讓她靠近自己的工作。沈雲薇心裡覺得有趣,黃師傅大概就像一匹染得很深的布,表面看著硬,真正摸清了性子也未必難相處。
一上午很快過去,黃師傅真正做事時話不多,手上的動作卻幾乎沒有停過。沈雲薇跟在旁邊看他如何判斷染液狀態,發現他看的遠不只顏色,氣味、表面泡沫、染液流動、布料吸水後的觸感,甚至同樣一塊布在手裡提起來的重量都可能成為判斷的一部分。
很多動作只看一次根本不知道意義,她便先記在心裡,等黃師傅手上空下來再問。有一回,老人家才將一匹布提前提起,她便忍不住問:「剛才那一匹為什麼先出?」
黃師傅頭也沒抬,「它吃色快。」
「怎麼看出來的?」
「看它出來的色。」
沈雲薇指向前一匹,眉心微微蹙著,顯然還沒抓到差別,「上一匹方才看起來也差不多。」
「哪裡差不多?」黃師傅索性把兩匹仍帶濕氣的布拉到她眼前,手指一比,「這裡、這裡還有邊上,妳看不出來?」
沈雲薇認真看了一會兒,這次終於看見他指的差異,便很坦白地承認,「現在看得出來,剛出來時我沒懂。」
黃師傅本來要嫌一句,聽見她如此乾脆承認,反倒只哼了一聲,「多看幾回就知道,誰也不是第一日就長出眼睛。」
兩人一問一答,旁邊的人也漸漸不再覺得奇怪。
姜承川在另一邊坐了半個上午,照沈雲薇前面提出的方向,把能找到的近期資料重新排過一次。他很快發現許記其實不是完全沒有記錄,只是資訊散得太開,布從哪家送來是一份,材料由誰供應又在另一份,哪位染師負責則在管事手裡,真正想把同一批布前後串在一起看得翻上好幾處,有時連日期寫法都不完全相同。
他翻了半天,終於皺眉道:「這樣確實不方便,同一批布要找三個地方。」
沈雲薇走到他旁邊看了一會兒,心裡很快有了想法,「先別一次改太多,能不能做一張最簡單的,把同一批最重要的事情先放在一起?不用一開始什麼都寫,先做到找得到就好。」
姜承川抬頭看她,「怎麼放?」
她原本想伸手拿筆,左臂才微微動到,傷口便牽扯得發疼。
姜承川看見她停了一下,乾脆把紙筆移到自己面前,「妳說,我來寫。」
沈雲薇也不逞強,站在旁邊慢慢說:「先寫布從哪裡來、是什麼布,再寫哪一批材料、哪一天開始做、誰負責,最後結果如何。若後面有退貨,再把原因補上。」
姜承川一邊寫,一邊抬眼確認,「浸幾次先不放?」
「以後可以加,但現在不要一次弄得太複雜。」沈雲薇看著紙上的欄位,想起自己以前建立工作室記錄時也走過不少冤枉路,便笑道:「制度做得太漂亮沒用,大家懶得填,一樣等於沒有。先讓它容易用,再慢慢改。」
姜承川若有所思地點頭,筆下沒有停。
不遠處,姜承岳處理完前面的事情回來,正好看見兩人一個說、一個寫,便走近問:「有頭緒了?」
沈雲薇抬眼,回答得毫不心虛,「還沒有。」
姜承岳似乎對這答案已經習慣,眉梢一揚道:「妳今日已經說第三次沒有。」
「答案若這麼快就有,許記還會被同一批問題困幾個月?」她反問得自然,隨手示意姜承川把重新整理的紙頁給他看,「現在先把東西整理到能看。你們以前不是沒記,是記得太散,我想先找最近三個月和之前最大的不同。」
姜承岳低頭看了一會兒,很快明白這張紙的用途,便轉向三弟問:「做起來麻煩嗎?」
姜承川認真想了想才答,「第一次整理麻煩,若之後照這種方式一起記,反而省很多時間。」
「那就做。」姜承岳沒有多問,直接定下來。
黃師傅正好從旁邊經過,聽見這句,腳步停了停,語氣不冷不熱地提醒:「做歸做,別最後叫染布的人一天到晚坐著寫字,布沒染出幾匹,倒養出一群只會動筆的。」
沈雲薇已經漸漸摸到他性子,聞言忍不住笑,「放心,不會讓你每天寫八百字心得。」
黃師傅沒聽懂心得是什麼,卻從她表情知道大概不是正經話,當場瞪她一眼便走。
姜承岳站在旁邊看著,忍了一下還是問:「八百字是什麼?」
沈雲薇一時嘴快,立刻意識到這又是現代習慣,便若無其事道:「沒什麼,就是隨口一說。」
「妳有時候會講些很奇怪的話。」姜承岳說得平靜,眼神卻停在她臉上,顯然不是第一次注意到。
沈雲薇心口微微一跳,表面仍笑著敷衍,「人高燒過一次,醒來總會有點奇怪,沒準哪天就好了。」
這個理由顯然不足以讓姜承岳真正相信,他看她片刻,卻沒有追問,只重新低頭看那張新記錄。
沈雲薇暗自鬆一口氣,也再次確認這男人難對付的地方不在於步步逼問,而在於他明明已經看見不對,卻有耐心先放著,等真正需要時再開口。
她還是少露餡比較好。
正午之前,林禾果然準時來抓人。
少年手裡提著替人送完東西換來的一小包米,站在染場門口遠遠一看,便發現姊姊還在幾口染缸旁邊,臉色當場拉下來。沈雲薇一看他那副模樣就知道時辰到了,這次倒沒有再找理由,主動把話收住,轉身和黃師傅說下午不來。
黃師傅正在旁邊看一小碗染液的變化,聞言頭都沒抬便道:「誰叫妳下午來?傷還沒好,少在這裡晃。」
沈雲薇如今已經知道他這張嘴不代表真正嫌人,便故意笑著回了一句:「那我明天再來。」
「明天先看大夫怎麼說。」
「你又不是我娘。」
黃師傅猛地抬頭,鬍子都快被她氣得翹起來,「妳愛來不來!」
旁邊幾名染工早就習慣兩人這樣說話,有人忍不住偷笑。林禾則迅速走到姊姊身旁,像怕她再多站一刻都會反悔。
兩人正準備離開,姜承岳卻忽然在後面叫了一聲,「等一下。」
沈雲薇回過頭,只見他讓人拿來一小包藥材遞給林禾,「昨日新送到的傷藥,原本就是許記給受傷工人備著的。大夫看過,說妳還用得上,帶回去。」
林禾沒有立刻接,先習慣性看了姊姊一眼,沈雲薇也沒有故作客氣,既然是許記原本就該負擔的傷藥,再推來推去只顯矯情,便點頭讓弟弟收下。
姜承岳聞言眉梢微挑,故意問她,「這回不說謝謝?」
沈雲薇一怔,隨即想起前幾日他說過的話,忍不住笑道:「你自己才說,這是許記該做的,不用謝,怎麼今天又要我謝?」
「記得倒清楚。」
「我記性本來就好。」她話一出口,便想起這副身體偏偏有一大堆原主記憶模糊不清,怎麼聽都有些自打嘴巴,只好迅速把話題帶過去,「總之藥我收了。」
姜承岳像看出她一瞬間的不自然,卻沒有追問,只抬頭看了眼日頭,語氣也恢復平常,「下午熱,回去吧。」
沈雲薇和林禾往外走,到了門口卻又忍不住回頭看一眼。姜承岳已經轉身與姜承川說話,黃師傅則重新站回染缸旁,架上的藍布被正午風一吹,發出細細拍響。
她忽然有種不太妙的預感,前幾天還只是覺得自己暫時來看看,今日卻已經開始期待明天能不能再來,對一個穿越後第一個願望是趕快回家的現代人來說,這種改變未必算好事,可她也無法否認,許記那些找不到原因的問題像一根細細的線,只要被她抓到一點開頭,便很難忍住不往下追。
林禾走了幾步發現姊姊沒跟上,又回頭催道:「阿姊,走了,妳不是答應中午回家?」
沈雲薇這才回神,快步追上弟弟,笑道:「來了,先回去,那幾缸布明天再說。」
第二日清晨,天氣與前一天又不一樣,沒有下雨,天空卻蒙著一層薄雲,日頭不烈,風也比昨日涼一些。沈雲薇進許記時,黃師傅已經讓人備好一小批試布,旁邊放著兩份看起來狀態相近的大菁材料。
她一看這架勢便知道老人家是認真的,還沒開口,黃師傅已經抬了抬下巴道:「妳前幾日不是說想知道差在哪裡?今天試。材料、布、水、做法,妳說都有可能有問題,那就一樣一樣看。」
這句話正中沈雲薇下懷,她走過去看兩份材料,眼神一下亮起來,語氣也帶著明顯興致,「可以,但一次不要換太多,若同時動三、四個地方,最後結果有差,也不知道究竟是哪個造成的。」
黃師傅盯她一眼,「那妳定。」
周圍幾個染工都把目光轉過來。這次和前幾日不同,前幾日她只是站在旁邊指出問題,今日卻是真正要把自己的判斷放進染缸裡檢驗。沈雲薇沒有急著表現,先重新比較昨日看過的兩批材料,又問水從哪裡取、試布是否來自同一批,確認自己能控制的部分。
姜承川依她前一日說的方法拿來一張新整理的記錄紙,在旁邊等著寫。
姜承岳也到了,沒有插手,只站在幾步之外看她忙了一會兒才淡淡問:「這次有幾分把握?」
沈雲薇沒想到他還記得自己前幾天被打臉的事,回頭看他一眼,認真估了一下才答:「六分。」
姜承岳嘴角微微一揚,「六分就敢試?」
「所以才只做小批。」她指了指眼前幾匹試布,說得理所當然,「如果是整批貨,我會先停,六分不值得拿整批去賭。」
姜承岳眼裡掠過一絲明顯欣賞,他自己便喜歡冒險,卻從來不喜歡只憑一口氣的人,沈雲薇敢試,卻知道風險該控制在哪裡,這一點正合他胃口。
試染真正開始後,動手的仍是黃師傅與染工,沈雲薇負責控制自己想比較的變因,讓兩組試布使用盡量相同的前處理與時間,只更換其中一項材料。她心裡其實頗有把握,因為前幾日幾次異常都與材料氣味有些關聯,只要今日結果拉開,至少可以先抓出其中一個問題。
開始一切很順,第一輪浸染後兩組差異不算大,第二輪進行到一半,其中一組顏色已明顯看起來更穩。沈雲薇心裡逐漸有底,甚至已開始想下一步應該再把那個變化拆開來看,黃師傅的臉色卻始終沒有放鬆下來。
老人家先抬頭看了一眼外頭天色,又走到染缸旁聞了聞,忽然叫人把其中一組提前提出來。
沈雲薇下意識皺眉,「還沒到時間,昨日差不多不是這時候。」
黃師傅沒有停手,只沉聲道:「再泡就壞了。」
「可昨日……」
「昨日是昨日,今日的染缸不是昨日的染缸。」他語氣不算好,卻沒有多解釋,只讓人照自己的判斷把布提出來。
沈雲薇雖然不懂,這次卻忍住沒有立刻爭辯。
等幾匹試布真正完成第一段處理,她原先預期的一組明顯好、一組明顯差並沒有出現。染料確實造成部分差別,可她原本認為應該更穩的那一組最後仍有一塊不均,甚至有一匹比她估計的顏色更沉。
她站在架前看了很久,心裡那股剛才逐漸浮起來的把握慢慢消失。結果不是全錯,可也絕對不能算成功。
姜承川低頭看著自己記下來的資料,先把問題說了出來,「所以染料有影響,但不是全部?」
「對。」沈雲薇這次回答得比平常慢,視線仍停在那匹顏色偏沉的布上。
姜承岳站在一旁,明知道她此刻心情大概不算好,仍忍不住問:「六分現在剩幾分?」
她轉頭看他,嘴角抽了一下,最後老實道:「三分。」
黃師傅立刻從旁哼了一聲,「還敢留三分?」
沈雲薇原本還有些挫敗,被他一激,脾氣又上來了,「至少染料確實有差,這部分沒錯。」
「這還用妳說?」
「前幾日你們可沒人說。」
眼看兩人又要扛上,旁邊幾個染工已經很熟練地縮了縮脖子,準備等這一老一少吵完。
黃師傅卻沒有真的發火,只抬手招沈雲薇過去,指著兩口看起來幾乎相同的染液道:「妳聞。」
沈雲薇依言分別靠近些,兩邊氣味確實有非常細微的差別,可若要她立刻判斷哪一缸現在更適合繼續,她沒有把握。
黃師傅也不催,只問:「左邊、右邊,今日哪個適合往下做?」
她又仔細看一遍,表面顏色相近,泡沫也差不多,若硬要從一些細節裡挑一個答案,她確實可以猜,可那就不叫判斷,只是賭運氣。
沈雲薇沉默片刻,最後抬眼坦然道:「我不知道。」
周圍安靜了一瞬。沒有人想到她剛才還和黃師傅頂嘴,真正碰上自己不懂的地方,竟能這麼乾脆承認。黃師傅看她一眼,這才抬手指向右邊那缸,「這個今日不行。」
沈雲薇立刻追問:「為什麼?」
「今日風向變了,早上雲多,水比昨日下午冷,這一缸前頭又開得早,狀態跟妳昨日看見的不一樣。」黃師傅一邊說,一邊用木勺輕輕帶起一點染液,讓她看表面極細微的變化,「妳只記時間沒用,染液不是鐘,不會每日照妳紙上寫的時辰走。天一變、水一變,它就跟著變。」
沈雲薇盯著那一點自己方才根本沒有真正看懂的差異,這才明白今日失敗究竟發生在哪裡。
她控制變因的觀念本身沒有錯,錯的是她以為自己已經知道哪些東西算變因。真正站進清末三角湧的染場,她才發現這裡有太多東西根本還不在自己的辨識能力裡。
沒有溫度計,沒有現代檢測工具,連水質變化都不能隨手換成一串數字。黃師傅口中的今日不一樣,背後其實是他幾十年每天摸、每天聞、每天看累積出來的經驗。
若她只把現代那套方法硬套過來,最後可能得到一份看起來很完整的記錄,卻漏掉真正最重要的一半。
黃師傅見她半天不說話,以為她被這次失敗打擊得不高興,語氣反而稍微緩了些,「妳那套也不是全沒用。昨日妳說不同批材料要分開記,我看有道理,只是染布不能只照記錄走,人得先會看。」
沈雲薇抬起頭,眼裡已沒有方才那點挫敗,反而很快生出新的興致,「那你教我看。」
黃師傅一怔,「妳說什麼?」
「我不會你說的那些。」她絲毫不覺得在姜承岳與一群染工面前承認不足有多丟臉,語氣反而比方才更認真,「我知道怎麼把能控制的東西留下來,也知道怎麼比結果,可你說今日水冷一點、染液狀態已經不同,我看不出來。這一段你比我強,我就學。」
黃師傅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板了一上午的臉仍沒放鬆多少,眼底那股防備卻明顯淡了,最後只哼道:「妳倒不怕丟臉。」
沈雲薇笑了一下,「不知道還硬裝,才真的丟臉。」
這句話讓黃師傅沉默一瞬,最後抬手指了指染場,「明日一早來,早晨跟午後的染缸不一樣,我讓妳兩邊都看。」
沈雲薇下意識便想答應,下一刻想起家裡那對盯時間的母子,連忙補充,「明早可以,今日中午以前我還是要回去,不能又晚了。」
黃師傅立刻露出嫌棄神色,「誰留妳今日?想得倒美。」
旁邊終於有人忍不住笑出聲,連向來安靜的姜承川都低頭掩了掩嘴角。
姜承岳站在幾步之外,看著一老一少從幾日前恨不得把對方趕出染場,到現在已經約好明早一起看染缸,眼底也慢慢浮出笑意。
他原本只覺得沈雲薇有意思,此刻才第一次真正認為,她或許能替許記帶來一些不同的東西。原因不在於她比黃師傅更厲害,反倒是因為她清楚知道自己哪裡不如人。
接下來幾日,許記染場裡便多出一幅旁人看久了也覺得有趣的景象。
沈雲薇每日只來半天,來了也不真正碰染液,大多數時候跟在黃師傅附近看,黃師傅嘴上嫌她問題多,真正問到細處卻幾乎都會回答,有時她把一個問題問得太細,他自己也說不明白,便索性讓她站旁邊看自己怎麼做,看一次不懂,第二日再看。
姜承川也把新的簡單記錄真正用進染場,一開始幾個工人都嫌麻煩,尤其做慣了幾十年的人,忽然每天還得說今日做過幾輪、用哪一批大菁,怎麼都覺得多此一舉。沈雲薇卻沒有硬性規定,反而把要記的內容刪了又刪,只留下最必要的幾項,連字都不要求每個工人自己寫,只要交接時說清楚,由固定的人補上。
做到第三日,大家便慢慢看出好處,某批布若出現輕微偏色,不必再整個染場問昨日誰碰過,姜承川只翻一下,便能找出染料來源、負責人與前一批結果。即使現在還抓不到全部原因,至少問題不再完全摸不著邊了。
沈雲薇也因此真正看見姜承川的本事,他話少,卻極會從一堆亂七八糟的資訊裡找規律。她只提過一次同一件事最好放在一起看,他第二日便把原先散在不同地方的資料重新排出一套更適合許記使用的方式,甚至比她第一版想得更實際。
她翻著姜承川重新整理過的記錄,忍不住真心誇了一句,「你很會整理,這比我原本想的清楚多了。」
姜承川像沒想到這也值得稱讚,抬起頭時神情還帶著一點不自在,「只是數字而已,也沒什麼。」
「能把亂的東西變得看得懂,就是本事。」沈雲薇說得理所當然,完全沒注意到不遠處姜承海正好進來。
姜承海一聽最後一句便笑了,走近時故意拆弟弟的臺,「那妳最好別去看他的房裡。他自己東西亂得很,只有許記的數字排得整齊。」
姜承川臉色一僵,明顯不願在外人面前被揭短,偏偏二哥說的又是真的,只能咬著牙道:「二哥,你自己的衣裳還要下人天天撿回去。」
姜承海原本只是想逗他,沒料到這個平日最安靜的弟弟會當眾還嘴,先愣了一下,隨即瞪大眼,「你現在還會頂嘴了?」
「我只是說實話。」
周圍幾個人全笑起來,沈雲薇也被兄弟兩個逗得忍不住笑了,這是她第一次真正看見姜家兄弟私下相處,沒有她原先對古代大戶人家的戒心,也沒有什麼嫡庶之間一見面便劍拔弩張的暗流,反而跟普通兄弟差不多,會拆臺、會嫌棄,真正碰到事情又各自做自己擅長的部分。
姜承岳稍後從前院過來時,姜承海還不服氣,故意把事情說給大哥聽,想讓他評理,「大哥,你說,承川現在是不是越來越沒大沒小?我不過說他房裡亂,他就拿我的衣裳說嘴。」
姜承岳聽完只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靜得讓人失望,「承川說得沒錯。」
姜承海一臉不可置信,「你站他那邊?」
「誰有理就站誰那邊。」
「一家人還講理?」
「一家人若不講理,才最麻煩。」姜承岳答得太自然,連半點猶豫都沒有。
沈雲薇站在旁邊聽得有趣,也隱約明白為什麼姜家三兄弟目前沒有她最討厭的那種為了家產日日互鬥的氣氛。至少姜承岳從沒把兩個弟弟當成需要處處防備的人,而姜承海、姜承川也各自有自己想走的路。
她正想著,姜承岳忽然轉頭看過來,像早就注意到她一直在旁邊笑,「妳在笑什麼?」
沈雲薇也沒有遮掩,隨口道:「只是覺得你們兄弟感情比我原本想得好。」
「妳原本以為多差?」
這一問反倒讓她卡住,總不能說按照她以前看過的古裝小說,這種有家業可以分的嫡庶兄弟現在大概已經下過三輪毒,只好含糊道:「一般有產業可以分,多少總會有些意見吧。」
姜承海先大笑起來,指著前頭那堆記錄道:「那也要我想坐在屋裡天天算這些東西,大哥喜歡就讓他坐,我寧願往外跑,碼頭、船行、外地人情都比那些數字有意思。」
姜承川在旁邊淡淡補了一句,「你不是不想算,是算不清楚。」
「姜承川!」姜承海一口氣差點噎住。
眾人又笑成一片,原本因退貨與試驗連日緊繃的染場,氣氛瞬間變得輕鬆許多。沈雲薇看著眼前這群人,忽然發現自己以前總把古代想得太像書上一幅畫,真正生活才知道,不論百年前還是百年後,人忙完事情都一樣會嘴弟弟、笑朋友,也一樣得在一堆麻煩裡找些能喘氣的空隙。
到了第五日,沈雲薇的手臂已經能比較自在地活動,大夫仍不許她碰熱染液,卻允許她多走動。林母聽說許記確實只讓她看,不讓她真正下手,也不再日日卡著中午便要回家,只要求天黑以前一定進門。
那日下午,黃師傅特地把她叫到兩口剛開不久的染缸旁,只說一個字,「聞。」
沈雲薇依言靠近些,這幾日她已經慢慢能分辨某些最明顯的差異,卻還談不上真正會研判。左邊的氣味似乎較穩,右邊則有一點說不上來的浮,她猶豫片刻,才指向右邊問:「這個狀態差一些?」
黃師傅沒有立刻說對錯,只抱著手問:「為什麼?」
沈雲薇又仔細看了一遍,這次不只聞味道,也看表面泡沫與染液被木勺帶起來時的變化,「氣味浮一些,表面也比左邊鬆散,應該還沒有到你平常會繼續做下一輪的狀態。」
黃師傅這才點點頭,「這次對一半。」
沈雲薇眼裡立刻浮出笑意,「比我第一次什麼都看不懂好多了。」
「才幾日就想全懂,妳作夢還比較快。」黃師傅嘴上半點不饒人。
她現在早已不把這種話當真,反而故意回他,「你說話一定要這麼不好聽?」
黃師傅瞥她,「妳問題一定要這麼多?」
姜承岳從外頭進來時正好看見這一幕,等黃師傅被另一名染工叫走才走到沈雲薇旁邊,低頭看一眼那兩口染缸,語氣帶著一點明顯笑意,「看來進步不少,至少今天沒再站在旁邊說不知道。」
沈雲薇心情不錯,也不介意被他取笑,「現在黃師傅罵我的時候,我至少知道他為什麼罵,以前我只覺得他單純脾氣差。」
「那現在?」
「現在知道他是有理由的脾氣差。」
姜承岳沒忍住笑出聲。
夕陽從屋簷外斜斜落進來,染場裡的熱氣已經散去不少,今日要做的布大致處理完,只剩幾個人在收拾,架上還有一匹下午才試出的藍布正慢慢氧化變色,沈雲薇走過去看了幾眼,姜承岳也跟著站到旁邊。
難得四周沒有旁人插話,兩人並肩站著看那匹布,過了一會兒,沈雲薇像是自言自語般道:「這匹還會再深一點,大概半階。」
姜承岳偏頭看她,「這麼有把握?」
「七分。」她答得很快。
「前幾日六分不是還失敗一半?」
沈雲薇聽出他故意提舊事,轉頭看他,「所以今日我多一分,你有意見?」
姜承岳被她理直氣壯的說法逗得唇角揚起,抬眼重新看布,「我倒覺得不只半階,還會再深一些。」
「不可能。」她幾乎立刻反駁。
「妳不是只有七分把握?剩下三分難道不許別人用?」
「那三分不是留給你贏的。」
姜承岳笑意更深,眼底那種平日談生意時的冷靜也少了些,「既然有三分,就能賭。」
沈雲薇被他一句賭勾起興致,想也沒多想便偏頭道:「那要不要賭?」
話出口時,她自己竟先愣了一瞬,這個提議來得太自然,自然到像兩人不是第一次站在這裡拿顏色打賭,而是早就做過很多次。
姜承岳似乎也有一瞬同樣的異樣感,目光停在她臉上片刻,才笑著問:「賭什麼?」
「輸的人回答一個問題。」沈雲薇很快把那點莫名熟悉壓下去,說起規矩時神情已經恢復輕快,「不過不能問太過分的。」
姜承岳挑眉,「什麼叫太過分?」
「等你問了我才知道。」
「規矩全由妳定?」
「賭是我提的,當然我定。」她說得理直氣壯,半點不覺得有哪裡不公平。
姜承岳看著她,竟也沒有爭,只抬手指向那匹仍在慢慢轉深的布,「可以。我賭最後不只妳說的半階。」
兩人就這樣站在染場邊,一邊等布色穩定下來,一邊有一句沒一句說著話。夕陽從屋外慢慢往下挪,在收拾的人也陸續離開,誰都沒有特地提該走了,直到那匹布色真正穩定下來,顏色果然比沈雲薇猜的再深一些,她盯著看了好一會兒,神情裡的不甘心明顯得根本遮不住。
姜承岳看她那副樣子,笑得十分愉快,「我贏了。」
「只是運氣好。」她還是不服。
「贏就是贏,妳方才可沒說運氣不能算。」
沈雲薇轉頭看他,終於徹底確定一件事,這個男人果然很喜歡贏,而且只要贏了,心情就會明顯好上不少,她願賭服輸,只得輕哼一聲道:「行,問吧。」
姜承岳原本只是順著她的話玩,真正贏了之後反倒沒有立刻問。他其實有很多問題,譬如她究竟從哪裡學來那些奇怪的方法,為什麼高燒醒來之後像變個人一樣,又為什麼偶爾會說出三角湧根本沒人這樣講的話,可他也看得出來,這些問題現在問,她大概不會答。
想了片刻,他最後選了一個看似最簡單、其實自己真正想知道的,「妳為什麼這麼想把這些布弄明白?」
沈雲薇原以為他會問專業來歷,聽見這句反而愣了一下,她轉頭看向已經逐漸沉下來的藍布,夕陽讓布面顏色比白日時更深,也把那一層不均照得格外清楚。
「因為壞掉的東西,如果不先弄清楚為什麼會壞,修好了也可能再壞一次。」她說得不快,心裡卻不由自主想起現代工作室裡那些被自己一件件攤開的舊織品,「我以前做事就是這樣,看見問題總會很想知道原因。不是每一樣東西都一定救得回來,可至少不要糊里糊塗,讓同一個地方再壞第二次。」
姜承岳安靜看著她,敏銳地注意到她又用了以前兩個字,卻沒有拆穿,只問得更深一點,「人也一樣?」
沈雲薇聽得笑了,終於把視線從布上移到他臉上,「人比布麻煩多了,布沒有自己的脾氣,按在桌上就能慢慢補,人有自己的想法,有時明明知道哪裡有問題,也未必肯讓別人碰。」
姜承岳被她這個比喻逗得真正笑出聲,沈雲薇也跟著笑了。兩人之間原本因初見時那股說不清的熟悉感而存在的微妙距離,似乎就在這場根本沒有什麼重要賭注的賭色裡,無聲無息地又縮短了一點。
翌日一早,姜承岳沒有像平常一樣立刻去前頭談生意,而是讓人把沈雲薇叫到偏廳,桌上已經放著近幾個月退回的幾匹布,旁邊則是姜承川昨夜重新整理好的資料。
沈雲薇一看這陣仗,便知道不是單純讓她再看看布,走近後先問:「又有新的退貨?」
「不是。」姜承岳將最上面那張紙推到她面前,神情已經沒有昨日賭色時的輕鬆,「承川照妳說的方法重新排過,近三個月退貨明顯比以前多,但每一次出現的問題並不固定。妳這幾日一直說,不同結果可能有不同原因,這一點我同意。」
沈雲薇低頭一張張翻,姜承川整理得很清楚,日期、布來源、材料來源、染師、退回原因一項項排開,有幾處甚至特地標出同一來源卻出現不同結果的情況。她越看越慢,等全部翻過一遍,才抬頭道:「還不夠。」
姜承岳顯然並不意外,「缺什麼?」
「至少要再往前比。」她手指停在最早那一筆,「只有這三個月,只能看見問題變多,卻看不出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我要知道以前大致穩定的時候是什麼樣,才有辦法比較現在究竟多了什麼、少了什麼。」
姜承岳點點頭,像早已料到她會這樣回答,伸手便把另一疊更舊的記錄推過去。沈雲薇一看,立刻抬眼,「你準備好了?」
「昨晚讓承川一起找的。」他語氣平常,像提前準備本來就是理所當然。
沈雲薇心裡卻不由生出一種微妙感,這男人做事實在快,每一次她才剛想到下一步,他已經替她把路鋪了一半。這種合作方式太順,順得讓人很容易習慣,而她向來不喜歡太快習慣依賴誰。
那念頭只是一閃,她很快便壓回去,重新低頭翻較早的資料。看了許久,她逐漸發現半年前以前許記不是沒有退貨,卻多半原因明確,有的是布本身有瑕疵,有的是客人臨時嫌色,有的是新工人操作失準,真正這種不同問題一起變多的情況,確實集中在最近幾個月。
這就更奇怪了。
若是整間染坊技術一起退步,不會只在某個時間點突然發生,若只是某一位老師傅狀況不好,也不該分散在不同人手上。
她把紙慢慢放下,眉心已經微微蹙起。
姜承岳一直坐在對面,沒有催她。直到她把最後幾張資料也重新看過一遍,他才開口,語氣比平日低沉,「昨日妳說,東西壞了,要先知道它怎麼壞的。」
沈雲薇抬眼,「嗯。」
「那現在呢?」姜承岳手指在桌面輕敲一下,視線落在那些退貨記錄上,「許記染布這麼多年,不可能直到今日才知道天氣會變、水會變、染料會變。黃師傅那些人也不是三個月前才開始做事。既然以前大致穩定,最近卻突然開始亂,問題就不能只用染布本來就難解釋。」
沈雲薇安靜看著他。
昨日站在夕陽裡跟她為一匹布爭輸贏的男人,此刻眼底已經沒有笑,只剩一個商人在真正面對問題時的冷靜與敏銳。
姜承岳將近三個月的退貨記錄重新推到她面前,語氣不重,卻一下把真正的問題拉到眼前,「所以我現在想知道的,已經不只是某一匹布為什麼掉色,或某一染缸為什麼不穩。我想知道的是……為什麼偏偏最近才開始出問題?」
窗外正有人抬著一批新布進染場,初夏的風穿過門口,把桌邊幾張紙吹得微微翹起。沈雲薇低頭看著不同日期、不同大菁、不同染師留下的記錄,原本只想弄明白幾匹布的念頭,忽然被拉成了一條更長的線。
她沒有立刻回答,因為這一次連她也想知道。
許記用了這些水、這些人、這些方法這麼多年,若只是老師傅偶爾失手,問題不該在短短幾個月內一起冒出來,除非有某一樣原本穩定的東西正在悄悄改變,只是所有人至今都還沒有看見。
沈雲薇把那疊資料重新收攏,抬頭迎上姜承岳的目光,語氣比剛才更認真,「那就從三個月以前往前找,先把正常的狀態找出來,再看現在到底是哪裡開始偏掉。」
姜承岳沒有催,只問:「要多久?」
這一回沈雲薇沒有習慣性回一句不知道,而是很實際地想了一會兒,才道:「先讓我把這些看完。你若一定要我現在給期限,我只能說不會很快,因為若隨便猜一個答案給你,還不如不查。」
姜承岳聽完竟笑了,方才凝住的神情也稍微放鬆些,「正好,我也不信困了許記幾個月的問題能讓妳三天就看完。」
沈雲薇立刻聽出他話裡那點故意,眉梢一揚,「你這是在看不起我?」
「不是。」姜承岳靠回椅背,眼底重新浮起昨日賭色時那種淡淡笑意,「只是怕妳昨日才輸一場,今日心急翻本,連許記都拿來跟我賭。」
沈雲薇盯了他一會兒,最後也忍不住笑了,語氣卻仍帶著不服輸的勁,「姜承岳,你最好記住,下一次不會再這麼好運。」
「那就等下一次。」他答得從容,顯然半點不怕。
門外日光漸亮,染場裡也忙碌起來,一匹匹白布被送進去,再以不同深淺的藍離開,沈雲薇低頭重新翻開那些記錄時,她不知道自己最後會在這座染場裡,和姜承岳一起把許記原本的路重新染出另一種顏色。
眼下她只確定一件事,這些布不會無緣無故壞掉,而她已經開始想知道答案。
第三章 把經驗留下來
初夏之後,三角湧的天色一天比一天亮得早。
連著幾日沒有再下大雨,清晨山裡仍浮著薄霧,等日頭越過屋脊,濕氣便一點點從石路、屋簷與河岸蒸起。
許記染場裡最先醒的從來不是人,而是氣味,還沒走近便能聞見大菁、濕布、木灰與水氣混在一起的味道,等幾口染缸真正開工,熱氣往上翻,整間染場便像被初夏提前烘熱。
沈雲薇已經連著幾日一早就到。
她手臂上的傷仍未完全好,大夫准她多走動,卻一再提醒不能碰熱物,黃師傅更是把這句話當聖旨,只要看見她往染缸靠得太近便開口趕人,前兩日沈雲薇還會回嘴,後來發現老人家只要一忙起來,誰敢擋著他的路都會被罵,自己並沒有得到特別待遇,也就坦然接受。
真正讓她忙的反倒不是染布,而是姜承川重新整理出來的那一疊記錄。
姜承岳問她,許記用了同樣的人、同樣的水、同樣的技術這麼多年,為什麼偏偏最近幾個月才開始陸續出現色差、浮色與退貨。那句話把原本只盯著幾匹布的問題往前拉了一大截,沈雲薇回家之後想了半夜,第二日便和姜承川把能找到的資料全搬到偏廳。
沈雲薇坐在桌邊,看姜承川把同一批布的資料前後找了半天,忍不住問:「你們以前若真遇到退貨都是這樣查?」
姜承川低頭翻著一本已經磨得邊角發毛的記錄,神情倒很平靜,「退得少,通常問一問就知道,哪個師傅做哪一批大菁,大家都有印象,不需要每次真的翻找。」
「所以以前靠的是人記得。」
「差不多。」
沈雲薇聽完便明白了,規模小的時候,很多事靠記憶確實夠用,可一旦訂單變多、人變多、大菁來源也變複雜,原本的方便就會變成問題。更麻煩的是,許記如今已經不是只想把三角湧一帶的生意做穩,姜承岳顯然有往外發展的打算,若以後真要接更大的訂單,不能永遠靠黃師傅記得、管事大概知道。
她把手邊幾張紙攤平,「和先前一樣,不要急著把以前的全部補齊,每一批只抓最重要的東西,先把能比較的留下來。」
姜承川抬頭看她,「妳想再加什麼?」
「浸染大概幾次,還有最後顏色。」沈雲薇一邊說,一邊用手指在桌面虛劃,「若有洗後變化也記一下,天氣不用寫得太細,可至少晴、陰、雨要記下,黃師傅不是一直說同一染缸東西換個天氣就會變?」
姜承川垂眼想了片刻,拿筆重新畫出一份比前兩日更完整的格式,他做這種事情很快,不必沈雲薇一句一句交代,只要理解她真正想看的邏輯便會自己調整順序。
「最後顏色怎麼記?」他筆尖停下來,「大家叫法不一樣,有人說深藍,有人說墨藍,同一匹布也可能各叫各的。」
沈雲薇眼睛一亮,這正是她原本想再處理的下一步。
「留樣布。」
姜承川抬頭。
「不要全靠名字。」她拿起桌邊一小截本來準備丟掉的布頭,比了比大小,「每批如果能留這麼一小塊,旁邊寫日期和批次,以後再遇到顏色不一,不用爭我記得那時比較深或我覺得差不多,直接拿出來看。」
姜承川盯著她手裡那小塊布,過了一會兒才慢慢點頭,「這個比寫名字準。」
沈雲薇笑道:「至少眼睛不會跟嘴吵架。」
門口忽然傳來一聲低笑。
兩人同時回頭,姜承岳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那裡,顯然把最後一句聽得清清楚楚。他今日剛從前頭見完一名外地客商,手上還拿著一疊往來文書,走進來時便先看見桌上散得滿滿的紙頁,再看兩人中間那一小塊布。
「誰的眼睛跟誰的嘴要吵?」
沈雲薇已經越來越習慣他偶爾這樣忽然出現,聞言只把小布頭舉起來給他看,「沒人吵,我是說以後不要只用名字記顏色,每批留一小塊樣布,真有問題就直接比對。」
姜承岳走近接過去,指腹在布邊摩挲一下,很快懂了她的意思,「每批都留?」
「不必留大,夠看顏色、摸布料就行,重要訂單可以留得完整些。」沈雲薇知道古代布料不是不要錢,制度若一開始就要求每批剪下一大片,黃師傅第一個會把她趕出去,「真要長久做,損耗也得算,不是越多越好。」
姜承岳點了點頭,轉頭問三弟,「麻煩嗎?」
姜承川已經在紙上加了一欄,聞言搖頭,「比現在出事後翻三本記錄簡單。」
「那就試。」姜承岳將布頭放回桌上,說完卻沒立刻走,而是低頭把姜承川剛整理好的格式仔細看過一遍,眉頭微微皺起,「這幾項都要誰寫?」
「我本來想先由管事收。」姜承川解釋,「染師只要把每日情況說清楚,不必自己動筆,否則黃師傅肯定第一個翻臉。」
像是為了證明他對黃師傅的理解完全正確,話音剛落,外頭便傳來老人家的聲音,「我在外面都聽見了,少拿我的名字編排人!」
黃師傅正好從染場進來,手裡還拿著一截濕布,臉上明顯寫著不高興,走近一看桌面那張新格式,眉心便皺得更深,「又加?前兩日才記幾樣,今天再多幾樣,過兩天是不是連我早上吃幾碗粥也要寫?」
沈雲薇知道這人真正擔心的不是寫字,而是染場被一堆形式拖累,便沒有像前幾次那樣跟他頂,只把樣布拿給他看,「不記你吃粥,只留布,你不是說很多差異光靠說說不清楚?那就讓樣布自己說。」
黃師傅原本還想抱怨,聽完卻停了,他接過那小塊布,低頭看兩眼,又抬頭問:「每一批都剪?」
「先從重要的跟新做的留,舊方法若沒問題,也不用一下全部改。」沈雲薇故意把語氣放得慢些,「我不是要把染場變成書房,只想讓你今日看見的東西,半年後還找得到。」
這句話讓黃師傅神情微微變了一下。
沈雲薇自己說完也安靜了一瞬。
她原本只是在解釋樣布制度,真正出口之後卻忽然覺得,這大概也是她做修復這麼多年最習慣的思考方式。東西會壞,人會老,記憶更不可靠,真正能被留下來的不一定是最完整的那一份,卻必須有某種可供後來的人重新理解的痕跡。
黃師傅垂眼看著手裡那塊藍布,過了好一會兒才哼道:「這個倒能試。不過布樣怎麼放,由我看,別到最後全部堆一處,誰也分不出來。」
沈雲薇笑了,「這個你比我熟,你定。」
老人家顯然很受用,卻故意板著臉把布頭往桌上一放,「少拍馬屁,我不吃這套。」
姜承岳站在旁邊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偏頭笑了一下。
沈雲薇看見,立刻問:「你笑什麼?」
「沒什麼。」他嘴上這樣答,眼裡笑意卻沒藏住,「只是忽然覺得黃師傅最近脾氣好了很多。」
黃師傅當場轉頭,「少東若沒事,外頭還有一批布等著看。」
姜承岳很識相地收住笑,轉身便走,走到門口時,他又回頭看了一眼桌邊三人,一個在畫新的記錄格式,一個拿著樣布比顏色,另一個嘴上嫌麻煩,實際已經開始安排樣布該放哪裡。
許記以前不是沒有改過做法。
可像這次一樣,老經驗沒有被新方法壓掉,新方法也不是拿來證明老人過時,他還是第一次看見。
這一點,比沈雲薇能不能猜中一匹布最後顏色會深多少,更讓他在意。
樣布真正開始留下,最先覺得有趣的不是染工,反而是林滿。
那日林母身體比前陣子好一些,家裡幾件需要整理的布也做完了,見大女兒這幾日總待在許記,便讓林禾送些東西過去,順便把妹妹帶出去走走。林禾本來嫌林滿麻煩,小姑娘卻早早換好鞋,兩條細辮子也綁得整整齊齊,一副誰也別想把她留在家的模樣。
兄妹兩個到許記時,沈雲薇正和姜承川整理第一批正式留下的樣布,桌上擺了十幾小塊不同深淺的藍,每一塊旁邊都有簡單記號。
林滿一進門便被吸引過去,站在旁邊看了半天,最後忍不住問:「阿姊,這些都是不要的布嗎?」
「不是不要,是留著看。」沈雲薇拉她到自己旁邊,指著其中兩塊問,「妳看這兩個一樣嗎?」
林滿皺著小臉看很久,最後搖頭,「這個比較灰,那個比較亮。」
姜承川聞言抬眼看她。
沈雲薇倒不意外,孩子對顏色的說法也許沒有大人精確,眼睛卻未必比大人差,更何況林滿從小在這附近長大,天天接觸植物與曬布,很多東西只是她自己不知道已經看熟。
「那這兩個呢?」
林滿又看了一會兒,忽然把鼻子湊近一塊樣布聞了聞。
林禾站在後面立刻抓她衣領,「不要亂聞。」
「我只是聞一下。」林滿不滿地扭了扭,「這個有一點草味。」
沈雲薇聞言微微一頓,也跟著靠近。布已經乾了,味道很淡,她現在聞不出林滿說的那種差異,只覺得小姑娘的反應有意思,便問:「妳聞得出來?」
「不知道。」林滿眨眨眼,「娘帶我去山邊採東西的時候,有些葉子很像,可味道不一樣。」
「娘會帶妳認植物?」
「不是認很多,娘只是知道哪些可以碰、哪些不能碰。」林禾在旁邊解釋,見姊姊對這件事很有興趣,又補充道:「阿滿小時候愛亂跟,娘去找能用的草葉,她就什麼都問。」
林滿不服氣地皺鼻子,「哥哥也問。」
「我才沒有妳那麼多。」
兩個孩子又開始互相拆臺。
沈雲薇卻把這件事記在心裡,她沒有因為林滿聞出一點草味便覺得九歲孩子有什麼特殊天分,只單純意識到地方生活本來就會在人身上留下她沒有的經驗。
她現代學植物染要靠老師、書、標本與一次次實作,林滿卻從小跟著母親走山邊、看田地,一些植物對她而言甚至不是材料,只是生活裡每天看見的東西。
想到這裡,她忽然明白林母為什麼幾日前聽自己說許記缺人整理布,會隨口提到附近婦女。
林母真正熟悉的恐怕不只家裡,還有整個地方的人怎麼生活。
她轉頭問林禾,「娘今日精神怎麼樣?」
「比前兩天好,早上還做了一會兒事。」林禾回答完,立刻警覺地看姊姊,「妳不會又想叫她做什麼吧?」
沈雲薇哭笑不得,「我是想問她事情,不是抓她來許記做工。」
少年仍一臉不放心。
姜承川在旁邊看著,忽然淡淡說了一句,「妳弟弟管妳,比大哥管許記還嚴。」
林禾耳朵立刻紅了。
沈雲薇笑得更厲害,「這話我記下來,下次告訴姜承岳。」
姜承川筆尖停住,像是突然想到自己方才似乎說了大哥壞話,神情難得有些僵硬,「不用特地說。」
「不是說兄弟感情很好?怕什麼?」
「感情好跟什麼話都能傳不是一回事。」
沈雲薇笑了半天,忽然覺得這位平常安靜得幾乎不搶話的姜家三公子,其實比她一開始以為的有趣很多。
林母真正到許記是三日之後。
上午天色晴朗,到了午後卻忽然起風,雲從山那邊慢慢聚過來,沒有下雨,只把原本毒辣的日頭遮去一半。
沈雲薇早上出門前提過許記近來訂單增加,布料進場之後光是整理、挑揀與前頭的一些簡單工作便占了不少人手。
林母聽了一會兒,只問她,「那些事情一定得在染坊裡做?」
沈雲薇當時愣了一下。
她以前習慣現代工作室的集中管理,聽到這句才開始換個思維,有些工作確實需要在許記完成,可像理線、挑布、檢查明顯瑕疵,未必每一樣都得占著染坊人力。
林母沒有立即下結論,只說下午若精神好,過去看看。
沈雲薇原本以為她只是說說,沒想到午後真由林禾陪著來了,她身體仍瘦,走得也不快,一進許記便先在旁邊坐一會兒,等氣息平穩才真正看人怎麼做事。
姜承岳得知林母來了,親自過來打招呼。
林母對他並沒有因對方是少東便格外諂媚,只先謝過許記負擔女兒的藥費,再很直接地問:「我家雲薇近日在這裡,只看不做,真沒給你們添麻煩?」
沈雲薇站在旁邊一聽就知道母親真正想問的是什麼,正要開口,姜承岳已經笑道:「若她會添麻煩,我大概早讓林禾把人領回去了。」
林禾莫名被點名,站在母親後面一愣。
林母看一眼女兒,又看姜承岳,像是在想這位許記少東究竟是在說客氣話還是真心,最後才微微點頭,「她性子急,又不肯輸,若有做得不合適的地方,你們該說就說,不必因她受過傷便讓著。」
沈雲薇忍不住道:「娘,我就在旁邊。」
林母淡淡看她,「就是說給妳聽的。」
姜承岳嘴角明顯往上揚。
沈雲薇轉頭瞪他,「很好笑?」
「沒有。」他收得很快,卻顯然一點說服力也沒有。
林母把兩人互動看在眼裡,沒有多問,只把注意力轉回染場,她看了一圈之後,才把早上那個問題再提出來,「這些布進來前,若只是挑明顯破處、理線頭、分大小,真的非得讓染坊裡的人做?」
姜承岳聽出她話裡的意思,神情也正經起來,「林嬸有想法?」
「算不上想法,只是我們附近有些婦人想做事,偏偏家裡有老人、有孩子,走不開。」林母說得很實際,沒有把事情講得漂亮,「若這些工能帶回去做,一日做多少算多少,許記省人,她們也能多掙幾個錢,不過要先說清楚哪些能帶、哪些不能帶,省得到時出了問題互相埋怨。」
沈雲薇心裡一動。
這就是她先前沒有想到的地方。
現代專業訓練讓她下意識從流程、品質與記錄出發,林母看的卻是附近有哪些人、她們為什麼不能來、哪一段工作可以分出去,兩種方法不一樣,卻剛好補到許記眼前的另一個問題。
姜承岳沒有立刻答應,他先轉頭看了一眼染場,又問:「若帶回家,怎麼確保布不被弄髒、弄錯?」
林母顯然早想過,「一開始別拿重要的,挑幾戶做事仔細的人試,每家領多少、交多少都算清楚,真做得不好就停,不要一口氣鋪太大。」
沈雲薇聽到最後一句,忍不住看向姜承岳。
男人也正好看她。
兩人眼神一碰,竟都想到前陣子試染時「先做小批」的做法。
姜承岳笑了一下,轉頭對林母道:「可以試,但工錢得另外算,不能因為是帶回家做就壓得比染坊裡低太多。若品質要求一樣,該多少就多少。」
林母聽完,第一次露出明顯笑意,「少東願意把話說在前頭,事情就好辦。」
沈雲薇站在旁邊,看著母親與姜承岳一來一往談細節,忽然生出一種很複雜的安心,她剛穿來時,只覺得林家是一副壓在肩上的擔子,母親病、弟妹小,若自己不撐著,一家人根本不知道怎麼活。可短短十多日,她已經越來越清楚,林家並不是等待她拯救的一群人。
林母有她自己的經驗。
林禾有他擅長的事。
林滿也在用孩子的方式認識這個世界。
她真正要做的,不是替所有人決定人生,而是讓一家人有機會把自己原本就有的能力發揮出來。
這念頭一出,她心裡忽然輕鬆了些。
也許這就是家真正的樣子。
林禾開始替許記跑腿是隔日的事。
他原本便常替附近人家送東西,記路又快,姜承海前幾日見他幾次,早發現這少年對河路、巷道與各家商號的位置比普通孩子熟。許記正好有幾份不重要的往來單據要送,姜承海便叫住他,問願不願意替許記跑一趟。
林禾第一個反應不是高興,而是問:「有工錢嗎?」
姜承海當場笑出聲,「你倒很像你姊。」
「我阿姊說,做事先把錢講清楚,後面比較不會吵。」
這句話其實是沈雲薇從林母那裡學來,再拿去提醒弟弟的,繞了一圈又落回許記。
姜承海聽得有趣,當場把價錢說清楚,又把幾個地方一一交代。
林禾沒有立刻接,先問:「若送晚了怎麼算?」
「該扣就扣。」
「東西若在路上壞了?」
姜承海挑眉,「看是不是你的錯,摔河裡算你,別人搶了另說。」
「那可以。」少年這才接過東西。
沈雲薇正好從另一頭過來,看見這一幕沒有攔,只把弟弟叫到旁邊再問一次路線,林禾被她問得有些不耐煩,「我認得,比妳還認得。」
「認得也要說一遍。」
「先去河邊陳家,再到東街的周記,最後從後面那條路回來,不走大路,今日市集人多會堵。」林禾一口氣說完,抬眼看她,「可以了?」
沈雲薇看著少年那副妳不要把我當小孩的神情,忽然想起自己穿來第一天,他明明自己只吃一顆地瓜,還要把稠粥全留給姊姊。那時她只覺得這孩子硬撐,如今才發現,他真正想要的大概不是別人永遠護著,而是有人承認他已經可以替家裡做一點事。
她沒有再多叮嚀,只笑著拍拍他肩膀,「早點回來。」
林禾神情明顯鬆了一下,卻故意裝得若無其事,「知道。」
姜承海站在旁邊看完整段,等少年走遠才笑道:「妳弟弟跟妳一樣,嘴硬。」
沈雲薇立刻反駁,「我哪裡嘴硬?」
「妳自己問大哥。」
「為什麼問他?」
「最近妳跟他說話最多,他應該最清楚。」
這句話不知道哪裡不對,沈雲薇竟突然停了半拍。
姜承海卻已經轉身去忙,完全沒發現自己隨口一句把人說得不自在。
沈雲薇站在原地,很快又覺得自己莫名其妙。
說話多便說話多,整間許記現在誰不知道她一天到晚跟姜承岳、黃師傅、姜承川幾個人混在一起處理染布,這有什麼值得心虛?
偏偏腦中這樣想,耳根還是有一點不太自然的熱。
她抬手摸了摸,心裡暗罵自己沒出息。
二十五歲了,又不是十六歲,被人說一句跟某個男人講話多,居然還會有反應。
看來穿越不只換身體,連臉皮都跟著變薄。
許記新記錄真正運作滿十日之後,第一個好處終於明顯出現。
一批原本看起來顏色略有差異的布被挑出來時,黃師傅起初認為是布本身吸色不同,另一名染工卻堅持可能是前一道處理出了差錯,若照以前大概就是各憑經驗爭幾句,再看後續結果。
這次姜承川直接把同批樣布與記錄拿出來。
幾個人圍在桌邊一比,很快看出這批布在第一輪時顏色還很接近,真正拉開差異是在後面兩次浸染之後。再往回看,負責的人相同、染料也相同,唯獨其中幾匹布進來得晚,被臨時併進同一批。
黃師傅看了半天,才抬頭問:「這幾匹哪來的?」
姜承川翻到前面,很快報出另一家布商名字。
沈雲薇站在旁邊,沒有急著說誰對誰錯,只道:「先把這幾匹分開洗,再看。若後面仍跟同來源的布比較像,問題可能在布本身,若沒有,才回頭看工序。」
黃師傅點頭,立刻叫人處理。
等結果出來,果然是不同來源布料吃色情況不同。
那名原本認為自己操作沒問題的染工頓時鬆一口氣,黃師傅則拿著兩塊樣布看了很久,最後忽然說:「以前也碰過,只是那時候看一看就算了。」
沈雲薇聽出他語氣裡的感慨。
她走到旁邊,沒有故意把功勞攬到新制度上,只笑道:「以前你們能看出來,所以不用留,可下次換一個人呢?」
黃師傅抬眼看她。
「你總不能每一批都站在旁邊看一輩子。」沈雲薇指了指那些樣布,「若你的經驗能留一點下來,以後別人至少也可以學習到。」
老人家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聲,「我還沒死,妳就開始安排後人?」
沈雲薇被堵得一愣,下一刻笑出聲,「你這人怎麼這麼難講話?」
「嫌難就別問我。」
嘴上這樣說,當天下午黃師傅卻自己把另外幾塊以前常見的顏色找出來,叫姜承川一併留著。
沈雲薇看見時沒有拆穿。
有些人說好是用嘴。
有些人不說,手卻已經開始做了。
傍晚收工後,河岸的風比白日涼很多。
白天日頭曬了一整日,石路還留著些熱,水邊卻已有涼意,許記今日事情比平常多,沈雲薇原本打算直接回家,走到門口時才想起一匹下午新出的試布還沒看最後顏色,便折回染場。
姜承岳也還沒走,他正站在架邊看那匹布。
沈雲薇一看就笑了,「你最近是不是很閒?少東連這個都親自盯。」
姜承岳側過臉,語氣理所當然,「上回贏了一次,當然要看下一次還有沒有機會。」
她這才明白他是在等「賭色」。
那一瞬間,心裡竟莫名有點高興,不是因為一匹布,而是這件原本只是隨口起意的小事,被另一個人記住了。
她走到架邊,仔細看一會兒,這次的布比上回更難猜,下午雲多,出缸時間也比平常晚,照她這些日子從黃師傅那裡學來的經驗,最後應該會比現在再沉一些,但不會差太多。
姜承岳看她神情便知道已經有答案,故意問:「幾分把握?」
「八分。」沈雲薇回答完又轉頭看他,「你呢?」
「七分。」
「上次贏了一次,膽子反而小了?」
姜承岳被她挑釁得笑起來,「賭贏靠的是判斷,不是誰喊得大聲。」
「很好,那你猜。」
兩人各自說了最後會落的色階,這一次沈雲薇猜得比他更接近,等到布色真正穩定下來,她盯著看了一會兒,確定沒有偏差,眼裡的笑意立刻藏不住。
姜承岳倒沒有不服,只很乾脆地道:「妳贏了。」
「就這樣?」
「不然呢?」
沈雲薇想起上次自己輸時,這人笑得一副占了多大便宜的模樣,現在輪到他,居然平靜得像只是談完一筆生意,當場不滿,「至少表現一點懊惱。」
姜承岳失笑,「我若很懊惱,妳會比較高興?」
「會。」
「那妳可能要失望了,我輸得起。」
沈雲薇盯他兩秒,最後自己先笑出聲。
染場裡的人已經走得差不多,黃師傅更早被家裡人叫回去吃飯。沈雲薇看看外面天色,忽然不急著立刻回家,便和姜承岳一起往河岸方向走。
兩人沒有特地說一起走走,只是出了許記之後剛好同路,等走過平常回林家的岔口,沈雲薇才發現自己居然沒有轉向。
姜承岳看她一眼,「不回去?」
「還早。」她抬頭看天,日頭才剛往西落,「林禾最近去跑腿,沒空天天抓我。」
「那妳娘呢?」
「天黑前回去就行。」
說完兩人都沒有提要分開,便沿著水邊慢慢走。
河岸附近還有人收拾貨物,遠處幾個孩子在追跑,偶爾能看見染過的布搭在風裡。這種時候的三角湧和白天的許記完全不一樣,沒有染場裡一刻不停的熱氣與人聲,連時間都像慢下來。
沈雲薇走了一段,忽然想起自己贏來的問題,便偏頭看他,「你還欠我一個回答。」
「問。」
「我先想想。」
姜承岳眉梢一挑,「剛才不是贏得很高興?結果連要問什麼都不知道?」
「誰說一定要事先想好?問題可以現想。」
她嘴上說得理直氣壯,問題卻在心裡挑了很久。想問他的事情其實不少,例如父母失蹤之後他怎麼接下許記,為什麼這麼年輕便能讓一群老師傅服他,又或者他明明只是商人,卻有種凡事都想掌握在手裡的習慣從哪裡來。
可那些都太像在談許記,而她不想問工作。
走過一段河邊,沈雲薇看見幾個少年在水邊比誰把石片丟得遠,其中一人贏了,笑得極得意。她心裡一動,轉頭問道:「你小時候也這麼愛贏嗎?」
姜承岳腳步停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她最後問的是這個。
「這算妳的問題?」
「算。」
「就問這個?」
沈雲薇被他問得有些不服,「你覺得太簡單?那我可以換。」
「不用。」姜承岳看向河面,眼裡慢慢浮起笑意,「小時候比現在更愛。」
「真的?」
「我六歲跟承海搶一艘木船,他那時才三歲,搶不過我就哭,結果我被我娘罰站了一下午,晚上還把木船拿回來藏在床下。」
沈雲薇聽得愣了一下,下一刻笑得肩膀直顫,「你居然欺負三歲小孩?」
姜承岳自己也覺得好笑,「我那時六歲,哪知道讓弟弟。」
「後來呢?」
「後來承川也出生了,承海發現有弟弟可以欺負,就不再跟我計較。」
沈雲薇笑得更厲害。
她一直看見的姜承岳,要麼站在染場做決定,要麼坐在桌前算生意,要麼在家族面前有條不紊處理事情,很少把他想成一個曾經六歲、會和弟弟搶木船的小孩。
這種畫面太普通,卻也因此讓人覺得親近。
姜承岳看她笑了半天,也忍不住問:「很好笑?」
「有一點。」沈雲薇抬手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水氣,故意道:「我一直以為你從小就是現在這副樣子,坐在那裡跟人談價錢。」
「我六歲跟誰談價?」
「拿木船跟姜承海談。」
「他三歲,談不成。」
兩人對看一眼,又一起笑了。
河風吹過來,沈雲薇忽然覺得心裡那股一直存在的我不屬於這裡的疏離感淡了一點。她仍然知道自己來自百年後,也仍會在夜深時想起外婆、工作室與現代生活,可眼前這個會談生意、會跟她爭輸贏,也會承認小時候欺負弟弟的男人,開始從古代男主角變成一個真正的人。
想到這裡,她忽然又問:「那你後來為什麼這麼愛贏?」
姜承岳側眼看她,「一個問題已經問完。」
「這算延伸。」
「妳的規矩是不是永遠對妳有利?」
「誰叫我贏。」
姜承岳看著她那副半點不覺得自己無賴的模樣,最後還是說了。
「以前只是不喜歡輸。」他望向河面,聲音比方才慢一些,「後來發現很多事輸一次,代價不是面子不好看。生意若談錯,可能壓著一批人的工錢,一批貨出不去,不是我少賺幾兩銀子,而是下面的人也跟著受影響。久了就會覺得,既然要做,最好不要輸。」
沈雲薇聽懂了,也在那一瞬間,第一次看見姜承岳性格裡可能出問題的地方。
他不是單純愛勝負,而是太習慣把不能輸變成責任。
這樣的人很容易走得快,也很容易在某一天覺得,只要自己扛得住,便可以再多押一點。
她沒有在此時教訓他,只抬眼看向前方,語氣輕鬆,「那你最好記住,偶爾輸一匹布不會怎樣。」
姜承岳笑了,「妳贏一次就開始教我?」
「當然,機會難得。」
「那下次贏回來。」
「你試試。」
夕陽落得更低,水面被照出一層碎金,兩個人一路走到該回頭的地方才停,誰也沒有特地說今日算不算約會,更不會在這個年代用上那個詞,可回去的路上,沈雲薇心裡第一次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剛才那段時間沒有想許記、沒有想染布,也沒有想怎麼回現代。
她只是覺得跟姜承岳說話很有意思。
這個發現,比贏一場賭色麻煩多了。
翌日一早,許記剛開門不久,姜承川便把沈雲薇叫到偏廳。
他的神情和平日不太一樣,手邊攤著近十來日重新建立的大菁記錄與更早幾個月翻出的資料,桌上還放著幾塊已經標過日期的樣布。
沈雲薇一看便知道他不是單純找自己確認格式,走近問道:「怎麼了?」
姜承川沒有立刻回答,只先把其中幾張紙依日期排開,再將幾塊顏色明顯不穩的樣布放在旁邊。
「我昨晚重新看了一遍。」他手指點在其中幾筆大菁來源上,聲音仍舊平穩,語氣卻比平常更慢,「這幾次顏色最不穩的布,不是同一位染師,也不是同一種布,日期也分得很開。」
沈雲薇順著他手指往下看。
「但是大菁來源一樣?」
「不是每一樣都一樣。」姜承川搖頭,「可其中有一家的大菁,出現在問題批次裡的次數太多。」
沈雲薇心口微微一緊。
她沒有立刻說這就是答案,只把幾張紙重拿過來,看完一遍才問:「正常批次裡有沒有這家?」
「有。」姜承川回答得很快,顯然早已想到她會問,「所以不能直接說是他們家的大菁有問題,可我還發現另一件事。」
他從底下抽出幾張收貨記錄,放到沈雲薇面前。
這一次,不只大菁來源重複,幾批出問題的大菁送進許記時,收貨處旁邊竟都出現同一個簽記。
沈雲薇低頭看了許久,才慢慢抬眼。
姜承川也看著她。
兩個人都沒有急著把這件事下結論。
因為到現在為止,他們最多只證明了一件事……那些看似散亂、彼此毫無關聯的染色異常,第一次出現了一個重複交會的地方。
外頭陽光已經照進院裡,染場裡傳來工人抬布的聲音,黃師傅正遠遠罵人別把濕布拖到地上。所有事情看起來都和平常一樣,許記依舊開門、染布、收貨、出貨,沒有人因桌上這幾張紙停下手邊的工作。
沈雲薇卻知道,有些東西已經變了。
她伸手將那幾張記錄重新疊好,低聲道:「先別往外說。」
姜承川點頭,「我也是這樣想。」
「把正常批次裡同一家大菁也全部找出來,再比對一次,還有這個簽記,不要先問人,先弄清楚它平常會記在哪裡。」
「大哥那邊呢?」
沈雲薇想了片刻,抬眼道:「要說,但只說我們看見什麼,不說我們猜什麼。」
姜承川聽完,眼裡第一次明顯露出認同。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姜承岳的腳步聲。
男人才走進來,便察覺兩人神情不對,視線隨即落向桌上的幾張記錄。「找到東西了?」
沈雲薇與姜承川對看一眼。
片刻後,她將最上面那張收貨記錄推到他面前。
「還不能叫答案。」她手指點在那個反覆出現的簽記上,語氣已經沒有昨晚河岸上的笑意,只剩面對問題時一貫的清醒。「但是,我們好像終於找到第一個重複出現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