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351-1《商戶貴妻~重生回到未嫁時》上 葉東籬
上輩子沈茹這個大富之家嫡長女嫁給只聽娘話的縣令之子段東樓,
太平時要他娶平妻就娶,逃難時要他把她獻給叛軍賊子他照樣幹得出來,
最後她被段家所棄,自盡了,醒來後發現歷史重演,
段家因著她落水被破落戶陸歆所救覺得名聲有礙,要求嫁妝加倍,
呵,他們想得美,她在家招贅都比嫁段東樓好,
再說了,她沈家即將面臨禍事不先幫著避掉怎麼行,
她使計讓她娘親屋裡遭賊,藉此揭發姨娘貪錢剋扣一事,
把府裡中饋奪回不說,順帶她還能插手家中生意,防人賣爛貨,
再來阻止庶妹去捧那戲子墨離,因為他,將來可是會有一把大火燒掉沈家,
她還決定改抱金大腿,別小瞧沒錢沒勢的陸歆,往後他可是會成為大將軍,
但金大腿看她的眼神很曖昧,
縫個衣服做雙鞋給他不過就是想報恩,結果竟讓他想恩公變相公……
E351-2《商戶貴妻~重生回到未嫁時》下 葉東籬
若不是為了躲避亂賊,她不會與家人背井離鄉前往上京,
更不會知道陸歆這個春陵縣城的破落戶竟然有著顯赫的身分,
他不但是先信陽侯嫡子,還因平亂有功成為左將軍,
這下可好,原先是他求娶不成,如今變成她配不上他,好在他毫不介意,
向自家姑姑建南王妃表明求娶意願,她卻因此被愛慕他的郡主表妹瞿玉秀盯上,
在她受邀前往王府做客時,找她比拚琴藝最後丟了臉,
本以為已度過難關,沒想到瞿玉秀賊心不死,在他們的大婚之日搞鬼,
聯合喜歡她的戲子墨離暗算她,自己假扮成她打算與陸歆生米煮成熟飯,
她則被墨離帶入深山,幸好她足夠機警,沿路留下記號,陸歆才能迅速找到她,
誰知事情還沒完,陸歆的叔叔、如今的信陽侯竟趁機派人暗殺他們,
面對前有殺手,後為懸崖的情況,為了尋得一線生機,他們跳下懸崖……
(熱銷再現,精製封面二版)
葉東籬,八零後生人,
自由散漫的射手座女子,荊楚人士。
有點懶,有點饞,還有點愛做夢。
理工科畢業,本職工作同外語相關。
喜歡讀書,古今中外來者不拒,上學時最愛做的一件事就是泡圖書館,
畢業後回顧一番,發現大學裡做的最得意的一件事竟是啃完了圖書館所有的小說。
愛好旅行,閒暇時漫遊四方,宜然自得,
尤其喜歡名勝古蹟,走在小橋流水的古街上,彷彿穿越時空般奇妙。
尤其愛寫古代文,對於古代文的偏愛,
現在想想,大約源於從小對金庸小說的酷愛,
女漢子的心底一直藏著一個仗劍江湖的武俠夢哩。
浮生若夢,夢若人生,寫文就是織夢,願意做一個造夢師,樂此不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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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重生後順勢退親
春風輕拂簾櫳,碧羅紗帳微微擺動,窗外的吵鬧聲惹得床上的女子額頭一陣一陣的痛。
沈茹驀然睜開眼睛,錯愕地看著頭頂的碧羅紗帳,彎彎的金鉤挑著帳子兩邊,窗外照進來暖暖的陽光,空氣中浮動著馥郁的薔薇花香。
「姨娘,姑娘還沒醒呢,妳先回去好不好?」
「啊喲,她還睡得著啊?這定力可真不是一般人比得了的!我身為長輩,怎麼能不來給她提個醒?一個及笄的女子被男人摸了身子,知道外頭議論成什麼樣子嗎?虧得她還想嫁給縣太爺家的公子,真是癡人說夢!」
沈茹按著刺痛的額頭,緩緩坐了起來,女人尖細的聲音聽起來特別的刺耳。
她驚愕的看著這屋裡的一切,彷彿還是她未出閣時的樣子,可沈家早被一把火燒沒了,怎的她又會坐在這間屋子裡?莫非她在作夢?
她狠狠捏了自己的手,會痛?那麼,就不是夢。
外頭的聲音她很耳熟,是許姨娘的聲音,只是這聲音聽著比之前好像嫩了幾分。
這時門口走進來一個粉衫雙髻的丫鬟,手裡端著一盆水,看她醒來滿臉驚喜,「姑娘,妳醒了?真是太好了!」
「小茜?」沈茹驚訝的看著她,這是小茜沒錯,可是樣子卻小了好幾歲。
「拿鏡子過來!」沈茹斷然道。
小茜將銅鏡遞過來,沈茹看著鏡中人呆住了,兩條細辮子垂在肩頭,一頭長髮披洩在肩後,鏡中人嬌俏漂亮,桃花眼,櫻花唇,真是顏若桃李、光彩照人,哪裡有一絲風霜之顏。
這哪裡是自己?分明比自己小了好幾歲,應該是十四、五歲時的樣子。
「現在是哪一年?」沈茹呆了半晌後,抬頭問小茜。
「靖安十五年啊。」小茜莫名其妙的看著自家小姐。
「靖安十五年?」沈茹失聲,銅鏡「砰」的一聲掉落在地上。
「醒啦?」
一個懷中抱著嬰兒的女人出現在她面前,女人一身綾羅,二十七、八,模樣算得上周正,打扮卻很俗豔。
許姨娘開口道:「大姑娘,妳才剛醒,大概還不知道怎麼回事吧?妳可是被陸大郎抱回來的,一身濕,還裹著人家男人的外衣……」
小茜急得不得了,跺著腳道:「姨娘,妳可別說了!姑娘剛醒,妳說這些話是什麼意思?若是妳再說,我定然稟告夫人去!」
許姨娘怒了,「小丫頭片子,這裡有妳說話的地方?妳告啊!我看妳告去!」
「別吵了。」沈茹扶著額,「讓我靜靜,姨娘說的這事我知道了,還有什麼事要告知的?若是沒事,就請回吧!」這是對許姨娘下逐客令了。
她冷冽的臉色讓兩個人都吃了一驚。
許姨娘以為她聽到這事該尋死覓活了,小茜也以為自家姑娘會受不了想不開,兩個人都想不到她會如此冷靜。
許姨娘來就是為了讓她醒來的第一時間知道這件醜事,現在說完了,又被沈茹這麼一說,頓時只能啞口無言的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沈茹看了小茜一眼,遞了一個眼色,小茜還算是伶俐,急忙將許姨娘半推半送的請了出去。
沈茹長長的呼了一口氣,耳邊總算清靜了。
她站起來,舒展了手腳,望向窗外,那是她住的青松小院。
想起從前種種,只覺得猶如一場噩夢,即便是嫁給段東樓之後的一年之內,他對自己略有幾分溫柔的時候,也被那個可怕的婆母搞得雞犬不寧,何況,他那段家,還有那一應的表妹、通房,這還不是最噁心人的,更加噁心的是……
她緊緊捂住胸口,一時之間氣都喘不過來。她十五歲嫁人,二十歲喪命,重生一回好,重生一回好!如若不然,她當初該是死得多麼冤枉!孤墳野塚之上,一把剪刀了結了自己的性命,即便是做鬼也是那麼孤獨淒涼……
這是老天爺給她的機會,再也不要見段家那些骯髒人、骯髒事,此生,她只要好好地守著家業,守著父母,便是最好!
沈茹回頭,看到自己床前的繡墩上擱著一件衣服,一件男人的衣服,青色的粗布衣裳,帶著水漬,還有個破洞,她沈家哪來這樣的衣服?
她清亮的眼眸微微一轉,頓時了悟,這是陸大郎的衣服。
她扶著額頭,塵封已久的往事漸漸變得清晰。
她在河邊落水,好像是陸大郎救了她。陸大郎是個浪蕩子,家徒四壁、到處遊蕩,聽聞身上有些功夫,又說祖上曾經也是蔭封的世家,只是不知道怎麼就敗落了,縣裡頭都傳他就是個生人勿近的煞星。
這樁事前世也發生過,後來爹嫌惡陸大郎敗壞自家閨女的名節,氣得大罵陸大郎一頓。
當時段家竟藉著這件事無恥的索要了更多的嫁妝,父親是疼她的,閨女把柄被人攥在手裡,只得忍痛又添了一倍的嫁妝。
她出嫁之時,煙花三月,十里紅妝,沈家的嫁妝整整抬了一條街,從街頭一直到街尾。段東樓騎著高頭大馬來迎娶她,年少英俊,惹得多少未婚女子羨慕嫉妒她。
當時整個春陵縣都轟動了,春陵最富有的商戶人家嫡出大小姐嫁給縣令家的兒子,那真是縣裡的一大盛事,一度寫進了春陵縣誌裡。
坐在床邊,沈茹突然笑了,笑得冷冽,笑得譏諷,前塵往事真如大夢一場。她緊緊攥著發白的手,心道:當初那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的情景這一世定不會再現了!
「小茜,那陸大郎還在嗎?」沈茹站了起來,披上了外衫。
「還在呢,在花廳裡頭,正和老爺說話哩。」
沈茹穿好衣服,整理了頭髮,便向著花廳去了。
才走到門口,就聽到裡頭傳出說話的聲音——
「陸大郎,這幾兩銀子你收著,算是我謝謝你。」
幾顆碎銀子扔在男子腳下,陸大郎瞥了一眼,冷冷笑了一聲,「沈老爺好大方。」
沈萬銀大怒,胖胖的手掌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跳了起來,他指著陸大郎的鼻子罵,「你這廝本就是個無賴!你身上一個子都沒有,這些碎銀子夠你過個十天半個月了!我女兒的名節都被你壞了,我還沒找你算帳,你莫不是還想當沈家的座上賓吃了中飯再走?我告訴你,你作夢!」
陸大郎冷聲道:「我自沒有那個榮幸在大富大貴的沈家吃飯,只是我僅有一件外袍,將外袍還我。」
眼下他上身只著了一件白色舊中衣,伸出手來找沈萬銀要袍子。
沈萬銀想著,那袍子包了自己女兒的身子,哪裡還能還給他,定然要將那袍子燒成黑灰才好,這廝無非是嫌錢少。
「喏!拿去。」沈萬銀從袖子裡掏出一錠十兩銀子,清脆的丟在他的腳前,「夠你買十件新袍子,再不能多了。」
「我只要我那件袍子,別的什麼都不要。」對那十兩銀子,陸大郎看都沒有多看一眼。
「你!」沈萬銀氣得雙唇顫抖,「來人……來人……把這廝打出去!」
沈萬銀話剛剛落下,便聽到一個溫軟的聲音——
「爹……」
他大驚失色,「茹茹,妳出來做什麼?」
陸大郎回頭,只見門口站著一個窈窕女子,烏黑的劉海齊眉,兩條小辮垂在頰邊,髮辮間纏著幾朵珠花,一雙桃花眼彷彿含著星光,月白色的綾羅裙衫包裹著玲瓏的身段,他見那女子望過來,立即別開了眼睛。
沈茹看向男子,男人二十歲上下,高大健壯,此時上身只穿了件白色粗布內衫。他雙眉如濃墨,雙眼狹長、眸光銳利,鼻端挺拔,雙唇豐厚,臉龐冷冽之中帶著一股堅毅,只是左臉一道刀疤讓他平添了幾分煞氣。
沈茹看清那人驀然一驚,怎麼會是他?
前世她沒看到他,更沒想到救了自己的人竟然是他——陸歆!一個將來被萬人擁戴的將軍,竟然以如此落魄的樣子出現在她的眼前。
前世落難時,她遠遠見過他,間接的受過他的恩惠,因他的護佑難民們才過了幾天安穩日子。
「陸公子……」沈茹開口,聲音輕軟猶如花苞開放的聲音。
「茹茹,進去!」沈萬銀惱火道。
「爹,衣服是陸公子的,就應當還給陸公子。」她轉頭對陸歆說:「公子救命之恩小女子沒齒難忘,以後倘若公子有需要幫助的時候,請務必來我沈府,小女子自當效力。只是公子的衣服已經打濕了,等我讓人漿洗曬乾之後再派人送到府上,可好?」
陸歆看了她一眼,又迅速的別開了眼睛,道:「也罷,我現住在城西破廟旁邊的屋子裡,妳若是要送就送到那裡好了。」說完,他轉身就走。
沈茹看他轉身時,耳根似有一絲薄紅,她唇邊不禁微微勾起一抹笑意。這個陸歆,挺有意思的呢。
「茹茹……」沈萬銀過來拉著女兒的手,「妳怎麼能說那些話?倘若以後他訛上了咱們家怎麼辦?」
「他不會的。」沈茹肯定的說。
「他可是個浪蕩子,是個無賴啊!他身無分文、家徒四壁,咱們家這麼有錢,他不訛咱們家訛誰去?說不定還要咱們沈家養他一輩子。」沈萬銀氣得吹鬍子瞪眼。
沈茹看了父親一眼,微微笑了笑。不知如何解釋,便只能不解釋。
這時,聽到下人通報,「老爺,王媒婆來了。」
王媒婆?沈茹記得清楚,她就是撮合沈段兩家婚姻的媒婆。
她眼神一冷,她來做什麼?
王媒婆進門,一看沈茹也在,臉色有些尷尬,「大姑娘也在啊,那……有些話姑娘其實不聽也罷。」
沈茹烏黑的瞳仁骨碌碌一轉,看那王媒婆的臉色,料到她此行的目的,微微笑道:「王嬤嬤乃是我的大媒,什麼話說不得,莫非此次嬤嬤不是為兩家婚事而來?」
「是倒是,可是……」
「那就讓我也聽一聽。」沈茹道。
「那好吧。」王媒婆無奈的說。
沈萬銀客氣的請王媒婆坐了,沈茹卻站在沈萬銀身後,豎起耳朵聽聽她到底要說什麼。
「咳咳!」王媒婆清清嗓子,捏了捏手中的帕子,開口道:「唉,沈員外也該知道,當初為了撮合您家和段家的這門婚事,老身費了多大力氣,哎呀,我這條腿可都要跑斷了,可是今天,聽聞您千金居然被一個破落戶抱著回來,嘖嘖,那段家也聽說了……」她斜著眼瞟向沈萬銀。
沈萬銀的臉色瞬間難看許多,他是知道這件事說出去不好聽,但哪裡知道段家這麼快就知道了。
「您說……」他眼露急切,想跟王媒婆討個對策。
王媒婆猶豫了片刻,一臉的為難,「這樁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我也不是說令千金就跟一個破落戶有什麼關係,可男女之間若是有了肌膚的親近,即便那是為了救令千金的命,也是不好說給夫家聽的,您說是不是?」
沈萬銀連連點頭。
「何況令千金許的還是段家這樣的夫家,人家段老爺一個堂堂縣太爺,是要臉面的,而段公子呢,如今已是舉人的身分,若是參加會試,說不定是個狀元郎,將來要登上金殿的……」
沈萬銀一聽那「狀元」兩字,立即激動起來。「這件事,還請王嬤嬤幫忙才好啊,多少銀子您說個數,務必要玉成這樁婚事。」他急切而謙卑的說。
站在他身後的沈茹臉上露出一抹冷漠的笑意。會試?狀元?那也得要有他的分才行啊。
王媒婆看他心動了,這才亮出底牌,「這樁事我也同段夫人說了,這親呢,也結得,但是因為有損段家的名聲,若是能將這婚禮辦得更風光一些,面子上應該能有些挽回……」
「風光?」
王媒婆動了動手指,「段夫人的意思是,嫁妝禮金再加一倍。」
沈茹無聲的冷笑。
沈萬銀一聽,頓時覺得肉痛,之前他允諾給的嫁妝已經夠豐厚了,如今還要再加……
看他猶豫,王媒婆繼續說:「沈員外,將來段公子封妻蔭子的時候,可是有你的好處的,若你現在因為一點點錢財錯失了女兒的好歸宿,那可要後悔莫及了。」
沈萬銀一聽,咬牙道:「好……」但他一個「好」字還沒落地,就被女兒打斷。
「能否容我說一句?」
王媒婆看向沈茹,賠笑道:「大姑娘,長輩在說話,這事情可是重要得很,您來添什麼亂呢?」
「添亂?」沈茹櫻紅的唇微微上揚,「您就當我添亂吧,只是這樁事到底跟我有關,我連說一句話的資格都沒有?」
她這一反問很有些不客氣,王媒婆訕訕道:「大姑娘想說就說吧。」
沈茹抬起了下巴,朗聲道:「陸大郎救了我並送我回來的事,既然段家知道了,怕是整個春陵縣都知道了,將來成親,即便婚禮辦得再熱鬧,也揭不過這件事。我覺得,這樁親事只會成為整個春陵縣的笑柄,段家是出了舉人的,為了不給段家抹黑,還是懸崖勒馬,這樁婚事算了吧。」
她話一說完,王媒婆和沈萬銀都震驚的看著她。
「茹茹,妳……妳……別胡說!」沈萬銀氣惱至極,他多艱難才求得的這門親事,怎麼能輕易放棄?
王媒婆更是不可思議,「大姑娘,妳別這麼想,妳這樣自暴自棄可不行,只要多加一倍的嫁妝,段家沒有不容人的道理。」
「一倍嫁妝?」沈茹笑了,「不好意思,請王嬤嬤回去跟段夫人說一聲,沈家小門小戶,現在生意不好做,拿不出這麼多錢。您瞧著咱們是面上風光,私底下不知道多節省呢,讓她老人家打消了這念頭吧。即便是嬤嬤這邊,訂親的媒人禮金我們自然不會要回來,不過這成親的媒人禮金卻是沒有了,誰叫咱們家窮呢。」
王媒婆臉色一變,氣得心口起伏。在這春陵縣,要是沈家窮,那還找得出富戶嗎?這話說的,存心要抹掉她的禮金,她這鞍前馬後的忙活了這麼久,還不就是為了那個,沒想到沈家摳門至此。
「大姑娘這話說的……一個商戶人家,能攀上縣太爺家,那是前世修來的福氣,這……這福氣真是被妳這見識短淺的丫頭給斷送了。」
「見識短淺的丫頭?」沈茹笑了,「原來嬤嬤一直是這麼看我的,既然妳覺得我孺子不可教也,何必去禍害段大人家的公子?嬤嬤請吧,好走不送。」
王媒婆被這伶牙俐齒的小丫頭一番搶白,立即站了起來,丟下話,「沈員外,我可見識你家姑娘了,搶著要跟段家結親的人多得很哪,既然你家不稀罕,我這就告辭,回段夫人去!」說罷,轉身抬腿就走。
沈萬銀伸出手,「哎……哎……」卻只能眼看著王媒婆越走越遠,無計可施。
沈茹心裡暗笑,王媒婆被氣得不輕啊。
「茹茹……」沈萬銀哀嚎著,「妳來添什麼亂?妳一個小姑娘家懂什麼?王媒婆要是把話跟段夫人說了,段夫人那麼傲氣的人,肯定會取消這門婚事的。」
沈茹笑了笑,說:「爹,放心,不著急,我現在還小,還想在家裡多待幾年呢。」
沈萬銀看著她,那眼神簡直是恨鐵不成鋼。「妳這丫頭太不曉事了,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伶牙俐齒、得理不饒人?現在我就是追上王嬤嬤,她那般生氣,這門婚事怕是要糟了。」
糟了才好呢!沈茹在心裡想。
沈茹搶白了一頓王媒婆,覺得痛快,便進屋去尋自己的母親——沈家夫人蕭氏。
蕭氏身著一襲白色中衣,靠在床邊,額頭上戴著一條抹額,面色有些蠟黃。
因為母親身體不好,前世時,在沈茹嫁入段家兩、三年之後就去世了,如今再次見到母親,沈茹說不出的開心。
「娘。」沈茹靠在蕭氏身邊,抱著她的胳膊,輕聲的說:「娘,我跟妳說一件事,妳可千萬不要生氣。」
蕭氏甚少看到女兒跟自己這般親暱,不由得心頭柔軟,伸手撫了撫她的頭髮,「茹茹怎麼了?還是別靠得這麼近,當心過了病氣給妳。」
「我方才氣走了王媒婆,讓她回去跟段夫人說,沈段兩家的婚事作罷。」
蕭氏愣了一下,回過神來後不禁艱澀的說:「妳爹這麼費心籌謀,妳怎麼能讓他失望呢?」
沈茹嘟起嘴,「今日發生這樣的事情,即便將來嫁進段家,多花費一倍的銀子不說,以後也會因為這件事被婆家挑剔,一樣不能抬起頭來做人,娘難道真的覺得嫁進這樣的人家好嗎?」
蕭氏聽她這樣說,想起今早妙妙的胡說八道,她斥責了幾句,想來是被許姨娘吵到了茹茹那兒去了。
她歎息一聲,不免難過道:「唉,多好的一門親事,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呢?妳將來可怎麼辦?妳要是出門去又被人說三道四該如何是好……」
沈茹看母親一臉擔心,笑著搖頭,「娘,別擔心了,妳養好病才是。」說著話,她突然想起什麼,問:「娘是不是把掌家的帳簿交給許姨娘了?」
蕭氏點頭,「剛交給她,我整日不舒服,實在是精神不濟。」
沈茹秀眉蹙起,咬著銀牙暗自思忖:許姨娘那個飯桶,前世時沈家的家產不知道在她手裡敗了多少,如今少不得要想方設法的把帳簿弄回來。
段家堂屋裡,正中坐著一位臉色肅然的夫人,三十多歲,她身著對襟牡丹紫色緞袍,頭上插著金簪珠翠,手裡捏著一串檀木佛珠,尖尖的雙眉蹙起,看著王媒婆嘴唇上下翻動,說得口沫橫飛、一臉氣憤。
雲氏淡紅的唇角微掀,冷笑了一聲,「沈家真的是這樣說的?」
王媒婆憤憤不平,恨不得添油加醋地告上幾狀。「那還有假!沈家那丫頭真是沒有規矩,插嘴不說,搶白老身,還要抹了老身的媒人禮金,這沈家還真是教女有方啊!照我說,跟這沈家不結親也好,不然娶進門的還不知道是什麼貨色!」
雲氏眼眸微微瞇起,「一個小小商戶,敢退我段家的親?真是不知所謂!若是那個丫頭真的被破落戶抱過,這樣的女人我段家也不能要,這門親事罷了也就罷了。」
只是雲氏口裡沒說,心裡卻已有了盤算,打了她段家的臉想就這麼算了?可沒那麼容易!
王媒婆聽到雲氏居然也這麼說,頓時沒了勁,沈家有錢,這婚事算了,自己真是討了個沒趣,段家不高興,想來也不會讓自己再替段公子作媒。這麼一想,她心裡真是沮喪極了。
雲氏看向王媒婆,微笑道:「還有一樁事,要麻煩嬤嬤幫我去做,一樣有酬謝。」
王媒婆錯愕的看著雲氏,只見雲氏對她招招手,她立即湊到雲氏跟前,雲氏在她耳邊低聲說了一番話,王媒婆眼中掠過一絲得色,點了點頭。
第二章 街頭巷尾傳閒話
城西破廟旁一間簡陋的屋子裡,陸歆正在弄晚飯,他上山去抓了一隻野雞,拔了毛用荷葉裹了丟進炭火裡烤,順便在爐灶裡埋了幾個番薯,這便是他的晚飯了。
聞到香氣,隔壁的趙勝鑽了進來,伸手在鼻前搧了搧,笑嘻嘻的說:「陸大哥,好香啊!今兒個弄什麼好吃的?」
陸歆看到他,笑道:「去去去,回家去,別老來蹭飯!」
趙勝厚著臉皮死盯著爐灶,笑著說:「我家裡那婆娘手藝差得很,天天烤番薯蒸番薯煮番薯,我這胃裡差不多跟種了個大番薯一樣,哥哥可憐我,不想我真變成個番薯吧?」
陸歆斜睨他一眼,懶得說他,自顧自去牆邊拔出自己的長劍,細細的用軟布擦拭。
趙勝又湊過來,看到他手中的劍光滑無比,閃著銀光,映出人影,忍不住羨慕的說:「哥哥這劍肯定很利吧?哥哥哪裡找來的?」
「找來的?」陸歆將劍收起來,「這是我家傳的。」
看著趙勝一雙賊眼,他提醒他,「可別打我這劍的主意,小心挨揍。」
趙勝急忙說:「哥哥說的哪裡話,哥哥就像我親大哥一樣,我還能偷你的劍嗎?哥哥真是太小瞧我了。」
陸歆看了他一眼,嗤笑一聲,便蹲在灶膛前拿一根樹枝去戳裡頭燒紅的木頭。
這時,忽然聽到外頭響起銀鈴聲,趙勝好奇的趴在門口向外頭望去,這一望可不得了。
「大哥,陸大哥!有小姑娘上你家來了,喲,還是坐著馬車來的,了不得、了不得!」
陸歆一愣,出來一看,就看到一個小丫鬟扶著一個美麗的少女,已經快走到門口了。
那少女他認得,正是沈家大姑娘沈茹。
他呆住了,她來做什麼?
聽到趙勝叫喊,附近住的幾個破落戶全部探出腦袋,目瞪口呆的看著沈茹。
沈茹兩條小辮垂在肩頭,髮辮間交纏著光滑漂亮的珍珠,其餘秀髮如潑墨般披洩在身後,上身穿著水藍色對襟繡蓮花錦衣,下面是一襲煙霞色百褶羅裙,這樣一個嬌俏俏的姑娘來到這個破落窩子,彷彿一個小仙子突然掉進牛棚裡一般。
沈茹打量陸歆的住處,果然簡陋得可以,土牆築起的房子,從大門口望進去一目了然,一張桌子一張椅子,再加一張床,就是全部了,另外有個爐灶,搭在後門處那裡。
「不請我進去坐?」沈茹微微一笑,「我今日來是還陸公子袍子的。」
「還袍子?」趙勝一臉曖昧地回頭對陸歆擠眼睛,「大哥,我可該回去了,絕對不擾你好事。」說罷,他一溜煙的竄回家去。
陸歆一愣,進來坐?
他擋在了門口,道:「姑娘有什麼事還是在這裡說吧。」男女獨處一室畢竟不妥,他不想因為還件袍子害得她被人說三道四。
「這袍子已經漿洗乾淨,現在還你。」沈茹將手裡的袍子送過去。
陸歆看那袍子被一塊錦布包裹著,不由得慚愧,怕是這塊布都比他的袍子值錢。
「嗯,什麼味?」小茜嗅了嗅,指著他屋子裡頭問:「陸公子,是不是你屋裡有什麼東西燒糊了?」
陸歆轉頭一看,果然灶膛裡正陣陣冒著黑煙。
「啊呀!」他跳了回去,手忙腳亂的把裡頭的雞肉和番薯掏出來,已經焦黑一片,哪裡還能吃?
陸歆覺得丟人丟到家了,臉上浮起薄薄的紅色。
沈茹看到他那樣子,忍不住掩唇笑了起來,「小茜,將我們帶來的東西拿給陸公子。」
小茜將手裡的紅木盒子提放在屋裡唯一一張桌子上,那盒子有幾層,小茜揭開上面兩層,對陸歆說:「這是我家姑娘親手做的,陸公子趁熱吃吧。」
漂亮的顏色,誘人的香味,陸歆看過去,只見那菜肴還冒著熱氣,他喉頭滑動,一時間呆住了。
沈茹笑了笑,對小茜說:「咱們走吧,讓陸公子好用飯。」
沈茹要上馬車的時候,卻聽到後頭有男子低沉而好聽的聲音響起——
「多謝沈姑娘。」
沈茹回頭,嫣然一笑,「應當的。」
她那笑容彷彿春花綻放一般,陸歆竟覺得不敢仰視,連忙低下頭去,再抬起頭時,車簾已經落下,只餘下銀鈴「叮叮噹噹」的響聲。
對面幾個破落戶還在探頭探腦,陸歆冷眼睨過去,那幾個人迅速的縮回腦袋。
進了屋,他坐在桌前,緩緩打開食盒,這食盒有四層,第一層是炙烤牛肉,第二層是燒雞,第三層是夾雜著金色玉米粒和菜蔬粒的拌米飯,第四層裡有一小壺酒,酒旁有個錦囊。
陸歆詫異的拿起錦囊,這錦囊的繡工很好,上面繡著青翠的湘竹,迎風展葉,栩栩如生,他莫名覺得這錦囊絕對是出自於沈茹之手。打開錦囊,他探頭一看,登時驚呆了。
將錦囊內的東西倒出來,竟然是一袋子金錁子!
他心裡生出一股憤怒,她這是要將欠他的一次還乾淨嗎?從此以後同他這個浪蕩子破落戶再無干係?
陸歆修長的五指握成拳,只覺得氣息不平,將金錁子丟回錦囊,倒了杯酒,一口喝盡。
但是他突然覺得自己生這個氣好沒來由,人家沈大姑娘本來就跟自己毫無關係,他還想怎樣?
陸歆單手支著額頭,闔上眼,眼前彷彿出現沈茹嫣然一笑的模樣。
生平第一次,他為了一個姑娘心情煩躁不安。
馬車輕輕搖晃,小茜坐在主子身邊,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姑娘啊,妳為什麼要對那個破落戶陸大郎那麼好?要是讓人看到了,會對姑娘不利的,之前已經傳出不好聽的話,再傳出什麼來,姑娘就不擔心以後嫁不出去嗎?」
沈茹靠在車壁上,看了小茜一眼,說:「陸大郎是妳叫的嗎?妳應當稱呼他陸公子。」
小茜撇撇嘴巴,「老爺要是知道,定要說姑娘的,少不得奴婢也要跟著一起挨罵。」
沈茹撫摸著手腕上的玉鐲子,嘴角浮起一抹冷笑,「什麼人言可畏?妳太小瞧妳家姑娘了,到如今我可不怕什麼人言,嫁不出去又如何,只要存了性命,手裡有了銀子,到哪裡還不能活得快快樂樂的?大不了將來招贅入門,什麼都要聽我的更好。」她瞥了小茜一眼,叮囑道:「今天的事妳別跟我爹說,聽到沒有?」
小茜趕緊點點頭。
「陸大郎是個人才,將來說不定還有我們仰仗他的時候,妳也不能輕視得罪他,聽到沒有?」
小茜扁著嘴點點頭,她瞅著小姐的臉,忽覺這樣的小姐太不像小姐了吧,那臉上的凌厲和自信到底是哪裡來的?
馬車直接進了沈家的院子,沈茹才下車,便聽到裡頭哭叫的聲音。
她蹙起眉頭,加快了腳步,到了二門內花園邊就看到一個小姑娘拿著竹條抽打一個小丫鬟,那小丫鬟一邊躲一邊哭,煞是可憐。
「住手!」沈茹一把將小丫鬟拉到一邊,握住小姑娘的手,奪下她手中的竹條。
沈妙妙一看大姊居然阻攔她,立即叫道:「大姊,妳做什麼攔著我?這個臭丫頭走路不長眼睛,竟敢拿水燙我!看我不打折了她的腿!」
沈茹看那小丫頭,正是母親院子裡的掃灑丫鬟桃兒,平日裡最是膽小老實,怎麼可能故意燙她,說不定就是沈妙妙看嫡派的人不順眼,刻意找碴。
桃兒跪在地上不住的磕頭,小身子抖得跟篩糠似的,「大姑娘,奴婢真的是無心,奴婢正端著熱水去夫人屋裡,誰知道二姑娘橫著就衝出來……」
「啪」一記耳光狠狠甩在桃兒臉上,沈妙妙惡狠狠的罵道:「妳還敢還嘴!」
沈妙妙只比沈茹小半歲,模樣很有許姨娘的影子,相貌算得上清秀,只是打小就被許姨娘寵壞了,脾氣大得很。
沈茹想起她後來做的事,頓時覺得這個妹妹如果再不好好教訓,往後還不知道會闖出什麼禍事——前世如果不是沈妙妙膽大妄為,竟然同一個男戲子勾搭,導致沈府一夕之間化為灰燼,沈家後來也不至於敗落成那個樣子。
「夠了!」沈茹將手中握著的竹條扔在地上,冷聲教訓,「即便是燙了妳,她定然也是無心的。妳既已教訓過,好歹是個主子,難道還跟下人一般見識?妳這樣子若是讓人看到傳了出去,妳還要不要嫁人了?」
沈妙妙愣了一下,看了她半晌,突然笑了,笑得前仰後合,「我的好姊姊,虧得妳還有臉教訓我?我不過是教訓一個家奴,傳出去怎麼了?倒是妳,妳可曉得妳同陸大郎那點事都傳得滿城風雨了,只差讓街邊的說書先生編成話本子啦!」
她譏諷的睨著她,「嘖嘖嘖,我說呢,妳怎麼段家的媳婦不做偏偏要退婚,弄了半天該不會是真的跟陸大郎有私情吧?妳要知道,那可真是丟了我們沈家八輩子的臉呢!哼!」
說罷,她甩了袖子轉身就要走,冷不防的卻有人攔在自己身前,她一看,嚇了一跳,「母……母親……」
蕭氏本是臉色蠟黃,聽了沈妙妙這番話,臉色霍然漲成紅色,她脫力的後退一步,被她身邊的嬤嬤好不容易攙住,這才使勁咬了牙,狠狠盯著沈妙妙,「妳姊姊說不得妳,難道我也說不得妳嗎?」
沈妙妙再不服氣,也只得低下頭。
「妳說的可都是真的?外頭真的這樣傳?」蕭氏急切的問。
沈妙妙冷哼一聲,「不信的話,母親自己出去聽啊,街頭巷尾沒有人不說的,丟的還不是咱們沈家的臉。」
蕭氏怒火中燒,斥道:「妳一個庶女,敢頂撞嫡母,敢胡說八道、亂說是非?妳給我回到妳閨房裡,抄寫《女誡》三十遍,也讓妳知道女子該有的德行。」
沈妙妙瞪大了眼睛,一雙黑瞳仁如同烏眼雞似的,但這可是嫡母,她能怎麼辦?正氣憤著,忽地聽到身後不遠處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哎喲,人都聚在這裡,這是唱的哪齣戲啊?」
沈妙妙回頭一看,立即大喜,原來是自個兒親娘來了。
「姨娘!」沈妙妙立即躲到許姨娘身後,委屈得雙眼紅紅,「姨娘,這丫頭要燙我,我不過呵斥了幾句,姊姊就罵我,母親還要罰我抄寫《女誡》三十遍。」
許姨娘看了蕭氏一眼,皮笑肉不笑的說:「夫人,什麼事生這麼大的氣啊,妳身體本就不好,生這麼大的氣氣壞身子就划不來了。」說著她睨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桃兒,握著自己女兒的手,冷笑又道:「二姑娘再怎麼不好,也強過一個掃地的奴才吧?為了一個奴才,妳們一個個呵斥懲罰沈家的二姑娘,這件事怎麼都說不過去吧?」
蕭氏愣住,看到許姨娘那一張風華正盛如同桃李般的臉,頓時一口氣都上不來,好一個許姨娘,幾句話就說得好像她女兒受了多大的委屈,說得她們都不占理了。
「娘,別生氣。」沈茹站到蕭氏身邊,輕輕撫了撫她的背,看了許姨娘一眼,微微笑道:「姨娘這話說到哪裡去了,無論是奴才還是主子,那都是人不是嗎?難道奴才就沒有爹娘沒人生養?我沈家一直都以良善傳家,從來不苛待這些奴才們,所以咱們家的奴才出去都要說一句沈家仁厚。
「我進來時,二妹已經打了桃兒,再打下去說不定就出了人命,桃兒已經磕頭認錯,便是再大的錯這一頓好打也夠了,姨娘反倒說我的不是,不如妳親自來看看可好?」
許姨娘詫異,這丫頭怎麼落水醒了之後這般厲害?從前不覺得啊,一個十五歲剛剛及笄的小姑娘,說話這樣有條有理、有理有據,竟叫人難以辯駁。
沈茹掀開桃兒的袖子,露出手上一道道紅痕,有的甚至滲出血漬來,她又拉起桃兒的褲腿,上面亦是斑駁的傷痕。
許姨娘看了一眼,也是大驚,沒想到女兒下手這麼狠。
「都聚在這裡做什麼?」
沈萬銀一聲呵斥,許姨娘一驚,抬頭看到自家老爺面色沉鬱的走了過來,顯然他方才已經聽到沈茹的話。
沈萬銀冷眼看向沈妙妙,沈妙妙的頭垂得更低了。
「鬧夠了沒有?」他這話是衝著沈妙妙說的,「難道妳大姊說的話有錯?難道妳母親罰得不對?」
他又對許姨娘道:「看妳養的好閨女!如果不是夫人病了,少不得收回妳手裡的權柄!」說罷,他憤憤甩袖,怒氣沖沖的進了自己院子。
許姨娘握著帕子,心口起伏了半晌才冷靜下來,老爺最後一句話最是讓她心驚,她知道他一向偏愛蕭氏母女,若是真的惹得她們一個不高興,說不定自己掌家的權力便要泡湯了。
她定定看了蕭氏一眼,忍氣吞聲的說:「夫人好生養病,咱們先回去了。」說著便帶著沈妙妙逕自回去後院。
沈茹看向那對母女,只見沈妙妙回頭,很是怨毒的看了她一眼。
從前她不太管事,即便知道沈妙妙性格霸道,卻一再忍讓縱容,導致沈妙妙為禍沈家,經此重來,她覺得自己對於這些看似閒事的事情不能再坐視不理了。
沈茹送母親回了院子,蕭氏卻很不安,派了身邊的張嬤嬤出門去打聽,果然昨天還傳得不是很厲害的事情,今日已是街知巷聞,成了人家茶餘飯後的談資。
蕭氏驚懼異常,捶著床欄道:「我真沒想到這事情會鬧得這樣大,這下可怎麼是好?妙妙說的沒錯,現在恐怕只差說書先生編成話本子了。茹茹,妳往後可要怎麼辦啊!」她悲戚得連淚水都流出來了。
沈茹當然知道,一旦名節受損,姑娘家要嫁出去就難了,即便是像沈家這樣的家世,嫁人也嫁不到好的人家。
張嬤嬤想了想,又說:「還有一件奇怪的事兒,咱們沈家跟段家的婚事,本來是咱們沈家退的婚,可是街頭巷尾都傳說是段家棄了沈家,說咱們沈家姑娘成了段家的棄婦。」
「棄婦?」這話真的是讓沈茹覺得好笑,明明是她沈家退的婚,要說也是段東樓成了棄夫才對,怎的她就成了棄婦?
她立即想到這後頭一定有人推波助瀾,是誰?
沈茹唇角掀起一抹嘲諷的笑意,還能是誰?不就是她前世那個專橫奸詐的婆婆段夫人雲氏。
她真的是被氣笑了,好一個雲氏啊!她早知道這人心胸狹窄至極,沒想到重來一世,她只是想遠離段家,雲氏倒是不依不饒。
有句話說得好,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雲氏啊雲氏,妳惹上了我,不是找死嗎?
蕭氏看女兒不怒反笑,生怕她是被那些謠言氣得瘋魔了,立即握著沈茹的手,說:「茹茹,妳可堅強些,別有什麼想不開的,像那些因為幾句謠言就懸梁上吊的軟弱女子,妳千萬學不得!」
沈茹失笑,母親竟然以為她會想不開懸梁自盡?想她前世顛沛流離受了多少苦楚,最後如果不是被逼無奈,又怎會自我了斷?她是經歷了風風雨雨的女人,絕不是一個不經世事的小丫頭,想要她再自殺,可沒那麼容易!這一世她可是做好活得舒舒服服的準備了。
「娘,沒事,我不怕謠言。」沈茹搖搖頭,神色淡定。
「那麼……妳真的跟陸大郎有關係?」蕭氏試探的問:「管家說妳今天去了城西,到底怎麼回事?咱們母女倆私底下說清楚。」
沈茹一雙明眸定定的看著母親,「娘,妳不信我嗎?我說沒有關係就是沒有關係。」
蕭氏總算鬆了一口氣,拍著女兒的手,歎息道:「沒關係就好、沒關係就好,妳一個姑娘家的,那些破落戶千萬沾惹不得。」
「女兒曉得。」沈茹輕柔的答道。
一直到月上柳梢頭時,沈茹才從蕭氏院子裡回到自己的青松小院。
進了閨房,她推開窗戶,春風暖暖,一襲彎彎的新月掛在樹梢。
她低頭時,冷不防看到她的梳妝臺上有一樣東西。
她吃了一驚,拿起來一看,那是一個粗布袋子,袋子裡沉甸甸的,將袋子裡的東西倒出來,骨碌碌的滾了一桌子的金錁子。
這些金錁子總共有二十五個,沈茹一數,更加吃驚。
這些是白天的時候送給陸歆的金錁子,他怎麼完完整整的送回來了?方才她進來時窗扇虛掩,難道他是從窗扇裡扔進來的?但是沈家戶大宅深,還有護院,他是怎麼躲過護院越過那麼高的院牆進來的?
她心裡一驚,立即出來在院子裡看了一圈,並沒有看到任何人,他應該已經走了吧?
她進房,拿起了那布袋子細細打量,白色的粗布做成,布料同陸歆的衣服很相似。
難道真的是陸歆還回來的?
沈茹定定的看著手中的布袋子,想著他怎麼只還了金子,卻特地換了個袋子,難道說他看出來那個錦囊是自己繡的?如果知道,他還了金子,卻獨獨留下錦囊又是什麼意思?
沈茹這樣一想,不禁感到臉上微微發燙起來。
不可能,他應該沒有那樣的心思,他們不過是一面之緣。
她給他送謝禮,本就是應該的,人家救的是她的性命,她送多少都不為過。另外,她是想跟陸歆結個善緣,心想在他落魄之時幫助過他的人,他往後應該會照看一二的。
沈茹潔白的手心握著粗布袋子,臉上浮起迷惑的神色,心道:陸歆,你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呢……
金色的晨曦透過窗戶照進來,小茜替沈茹梳理烏黑油亮的長髮,巧手靈巧的編著辮子,將珍珠花纏繞進髮辮裡。
「姑娘今日真的要出門?」小茜試探的問。
「自然是要出去。」沈茹拿起嫣紅的胭脂片在柔嫩的唇瓣上輕輕一含,抬頭看小茜眉頭微蹙,問:「怎麼了?」
「小茜是擔心姑娘出門去,聽見那些風言風語會受不了。」
沈茹看著鏡中貌美如花的女子,手指輕輕挽著髮尾,蹙著煙眉道:「娘的病一直不見好轉,我想去趟天音寺,求佛祖保佑。」因自己有奇遇,她也是存了或許這一次母親能夠逃過此劫的心。
「可是……」小茜依舊擔心。
「沒有可是。」沈茹斷然的說:「想說什麼讓人說去,我又不會少一塊肉。」
小茜聽到她這樣說,忍不住吐吐舌頭,她家姑娘還真不是一般人。
天音寺在西郊,出去一趟大概需要一個多時辰,主僕兩人一早出去,還有家裡的老僕忠伯陪著,沈茹預計在太陽落山之前可以回來。
正是春暖花開時,遇著天氣晴朗,路上行人三三兩兩,不少公子小姐以及平民家的大姑娘、小媳婦相偕出遊。
沈茹拉開車簾向外看去,就聽到一個女子的聲音——
「那不是沈家的大姑娘沈茹嗎?」
「嗤,就是她呀!才被退婚的那一個,一個富家小姐居然跟個破落戶勾搭上,真是羞也不羞,還敢出來逛?」
「嘖嘖,那麼好的夫家不珍惜,落得個給人退婚的結果,以後定然找不到好人家。」
沈茹冷眼看去,那兩個女子看見她望過來,哼了一聲,轉身離去。
「姑娘……」小茜又氣又急,臉兒都紅了,「她們怎麼說得這麼難聽,明明是咱們家先退婚的,說什麼妳被退婚,真是豈有此理!」
「有什麼好著急的,不過是長舌婦罷了,議論一陣子也就過去了。」沈茹淡淡的說,重生一回,她對這些虛名已經看淡了,雖然知道這是雲氏搞的鬼,她卻不能去撕了這些女子的嘴,不過人言而已,她早已不畏懼,如果雲氏以為她會怎麼樣,那也太小看她沈茹了。
突然間,馬車一頓,停住了。
沈茹掀開簾子,探頭問:「忠伯,怎麼了?」
忠伯回頭,「姑娘,妳看……」
沈茹定睛看去,見馬車的前頭一個人騎著青驄馬,一襲玄色錦袍,身姿挺拔,一雙修長的俊眼目光沉沉的看著她。
段東樓?
「哎,段公子欸!」路過的女子紛紛側目。
「他怎麼會去找那個沈家姑娘?」
「不會不死心吧?」
「不會吧……」
「段公子,您擋著我們的馬車是什麼意思?」忠伯拱手向段東樓道。
段東樓卻沒有理他,直接策馬到馬車車窗邊,看向沈茹,「茹茹……」
他這樣叫她,讓沈茹陡然覺得胃部有些不適。「不要這樣叫我。」她冷淡的說。
段東樓面上露出一絲驚詫,他壓低了聲音道:「我們談一談。」
「可以。」
沈茹答應了,段東樓的臉上露出一絲喜色。
第三章 好個掌家的姨娘
馬車停在河岸邊的柳樹下,翡翠般的綠柳隨風輕飄,時不時有飛絮飄舞,如夢似幻。
沈茹下了馬車,忠伯和小茜在馬車邊等著她。
她走到茶花樹邊,看著河面波光粼粼的水紋,道:「你有什麼話,便說吧。」
「茹茹,妳家退婚難道是因為那個傳聞?我母親都說了,只要沈伯父再加一倍的嫁妝,這樁婚事黃不了。」段東樓急切的對她說:「我知道妳想嫁給我,妳只是怕別人說妳名聲有損,對不對?」
沈茹看了他一眼,實在覺得不可思議,他以為他們段家是什麼,難道他們沈家就得巴巴的賴著段家不成?
見她不說話,段東樓修眉一挑,「妳若是擔心外頭傳出妳和陸大郎的閒話,改日,我讓人將那個人趕出春陵縣,讓那廝再也無法踏進這裡一步。」
沈茹突然笑了,那如花般的笑容,伴著青春的氣息映入段東樓的眼裡,簡直如同一幅畫一般,他禁不住心神蕩漾,便要伸手去握她的手。
沈茹一閃,他握了一個空。
沈茹的眼底掠過一絲涼薄,道:「多謝段公子厚愛,不過這件事是我和父親一起決定的,我沈家算得上春陵縣的富戶,也是有頭有臉的人家;陸大郎更加沒有錯,他救了我,我感激他。因為這件事傳出這些謠言,僅憑別人的幾句話,段夫人就讓我們家加一倍嫁妝,這合理嗎?無論是父親還是我,都認為這件事不能接受,而段夫人顯然看不起我們沈家。
「到如今這謠言傳得滿城皆是,我的名聲早已受損,我想你們段家也不需要這樣的兒媳婦。段公子,我和你的婚約休要再提,我還要去給母親祈福,少陪了。」
看著她毫無留戀的轉身,段東樓覺得心裡難受,二話不說地拉住她的袖子,「茹茹,難道妳就真的這麼無情?我不信!」
沈茹極力扯回自己的袖子,哼了一聲,「你不信也得信!我再說一句,這段婚事是我沈家退婚,不是你段家退婚!」
這話說得段東樓臉色一白,冷聲問道:「妳真的和那陸大郎有私情?」
沈茹回頭冷笑,「那也不關你的事!」
她抬腳就走,段東樓想攔她,卻也沒有那個臉與立場去攔,正如她所說,他們沒有干係了,她就是跟陸大郎有染,也不關他的事。
想到這裡,段東樓的臉色難看至極。
他咬著牙,從牙縫裡迸出一句話,「沈茹,我倒要看妳能硬氣到什麼時候!」
見沈茹上了馬車,小茜坐在她身邊,擔心的說:「姑娘對段公子好不客氣,同以前的態度不一樣了呢。」
沈茹想起段東樓還覺得生氣,嗔道:「我從前待他好,那是瞎了眼看錯了人,從今往後,別在我面前提起這個人。」
賤男人!她在心裡罵了一句。
她前世嫁給他後,他在雲氏面前唯唯諾諾,言聽計從,有為過她一分嗎?後來逃難之時,他好手好腳,所有苦活累活卻都是她在幹,為了活命,甚至聽從雲氏的話,要將她拱手獻給那些叛軍賊子,若不是剛好那時候陸歆帶兵打來,她還不知道要死得怎樣不清不白。
到最後,她被段家那些人所棄,聽聞父親被殺,她萬念俱灰之下,萬般無奈的了結了自己的性命。
一世淒涼,就是從嫁進段家的那一刻起。
這一世重來,她恨不得拿刀子割了段家人的血肉祭奠自己的過去,又怎會給段東樓這個混蛋一絲遐想?
小茜看到主子臉上猙獰的恨意,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
沈茹的心情漸漸平靜下來,她闔上眼,靠在車壁上,歎了一口氣。說是這樣說,但她可不想重來的機會被段家這些人弄髒,何必再去沾惹那些腥羶,她要高高興興、開開心心的活著,多多的為自己打算。
她的臉色和緩過來,小茜見狀這才放下心來。
天音寺香火鼎盛,沈茹雙手合掌,虔誠的在佛祖跟前拜了三拜。
「佛祖保佑,佑我母親疾病早癒,佑我父親身體康健,佑我這一世平平安安,佑我家人今後少災少難。」
拜罷,她求了一支籤,拿起來一看,是上上籤,沈茹十分的歡喜,將那籤文好好的收藏。
她跟小茜一起出了天音寺,看到院子那頭的大槐樹下,幾個人不知圍著什麼呼呼喝喝的。
沈茹路過時刻意看仔細,只見那幾個人之間圍著一個男子,赤著上身,肌肉勁實,手裡舞著一把長劍,那劍招高妙,一舞之下,劍如飛花,幾乎不見人的影子,惹得周圍的幾個大漢都拚命的拍手。
沈茹看得呆了,心裡驚歎,這人的功夫真好。
等那人站定,便見男子臉上斜斜一道疤,面色冷峻,不是陸歆是誰?
沈茹一驚,沒想到會在這裡遇上他。
見他赤裸著上身,她也不好多看,立即轉了身,打算回去,可是方才錯眼一看,覺得他腰上掛著的東西有點眼熟,她不禁再次轉頭瞥了一眼,那不就是那只翠綠湘竹的錦囊嗎?被他貼身掛在腰上,沈茹臉上一燙,眼眸抬起時,和一雙潑墨般的黑眸對個正著。
臉頰上越發的滾燙,沈茹不敢多看,趕緊轉身走了。
陸歆見她看過來,不知怎的,心口驀地失了心跳一般。
他擦了一把汗,穿上了衣服。
再抬頭時,看到她已經上了馬車,車子絕塵而去。
陸歆搖搖頭,自嘲的笑了笑,她不過偶然看了自己一眼,有什麼可想的。
「大哥,再耍一次吧,你的劍術真是太棒了!」
「大哥,再耍一次吧!」
幾個大漢求著他,陸歆伸手一人頭上敲了一個栗爆,「耍什麼耍!明日縣裡有活要幹,我這就要回去了,改日有空再說。」
他拂了拂粗布袍子,目光落到袖子上時忍不住心神飄忽了一下,那袖子上原先有個破洞的地方,如今繡上了一朵梅花。
他伸出指頭,撫了撫這朵銀色的梅花,又抬頭看向在山路上變成一個黑點的馬車,然後,再度自嘲的笑了笑。
沈茹到家,才進了二門,就聽到院子裡頭傳出「咿咿呀呀」的聲音,那聲音聽在一般人的耳朵裡,只是戲子的聲音,可是聽在沈茹的耳裡,卻讓她的心口突突直跳。
「大姑娘,園子裡頭在唱戲呢!」小茜有幾分興奮,探頭探腦的想看。
沈家在後花園搭了個戲臺子,請戲子唱戲價格不菲,一般也只有辦大事的時候請那一臺子戲子,今日說起來也不是什麼大日子,怎的大白天的就唱起了戲?何況,母親還病著,怎麼受得住這樣的吵鬧?
沈茹臉色一冷,加快腳步到了戲臺子這邊,只見春日裡百花盛放,那戲臺子周圍擺了許多鮮花,臺上一個戲子白衣綾袖,粉面紅唇,掐著尖細的嗓音唱著,甩著水袖,聲音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多動聽。
許姨娘同沈妙妙母女倆坐在戲臺子對面的亭子裡,手裡打著節拍,聽得津津有味。
一句唱罷,沈妙妙拍掌笑道:「姨娘,賞吧!」
許姨娘點點頭,只見丫鬟伸手拋出了一把銅錢,那錢洋洋灑灑的落在戲臺子上。
戲子彎身道謝。
沈妙妙站起來說:「他唱得這麼好,賞幾個銅錢哪夠?」
說罷,她跳下亭子,從錢袋裡掏出幾錠銀子拋到戲臺子上,那戲子立即眼波流轉,對她展露出一個勾人的媚笑。
「多謝小姐!」戲子殷勤的行禮。
沈妙妙得意的說:「你下次來,還賞你更多!」
沈妙妙話音剛落,卻感覺一個人突然走到她的身邊,指著那戲子問——
「我家姑娘問你叫什麼名字?」
那戲子一愣,抬眼看向花蔭下站著的美麗女子,真是人比花嬌。他不敢多看,忙回覆道:「小人心儂。」
沈妙妙回頭睨了沈茹一眼,怒由心起,暗道:怎麼什麼事都有妳,這是我寵的戲子,關妳何事,居然也巴巴的來問名字?
她冷笑,「怎麼,大姊什麼時候也對唱戲的感興趣了?」
沈茹緩緩走了過來,並未多看心儂一眼,一個戲子,她還未瞧在眼底。
好在這不是前世那個戲子,莫非那個人還沒出現?想著那個隨時可能出現的戲子,她才落下的心又提了起來。
沈茹指著心儂手裡的那錠五兩的銀子,道:「姨娘和妹妹每個月都有分例,妹妹一個月的零花也不過一兩銀子,什麼時候發了財,一出手就賞了五兩?」
這話裡帶刺,沈妙妙惱了,「關妳什麼事?別以為妳是長姊,就什麼事都要參一腳!」
沈茹涼涼的看了許姨娘一眼,「姨娘月例五兩銀子,今兒個又不是什麼大日子,怎麼還有錢請戲子?」
許姨娘面色尷尬,只覺得心裡一涼,她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在疑心什麼?
她面上露出一抹假笑,「大姑娘這說的是什麼話,我們母女倆要是靠那幾個分例銀子過活,怎麼過日子?老爺愛護我們,多些貼補也是時常有的,就是今兒個的戲,我也是跟老爺說過的,老爺說了,從帳房裡撥銀子就好。
「話說回來,我雖是姨娘,畢竟是妳的長輩,妳這樣不分上下尊卑,到底是個什麼意思?還是說,妳爹的話妳都要反駁、都要質疑?不然,咱們一起到老爺跟前去對質可好?」
「姨娘多心了,」沈茹冷冷一笑,轉了身就走,「只是給姨娘提個醒,當家的得穩著點,這個家可不是那麼好當的,主母還病著,別光顧著自己樂,吵著病人就不好了。」
看著沈茹離開的背影,沈妙妙狠狠的啐了一口,「真是掃興!」
許姨娘握緊雙手,垂下了眼瞼,眉端緊緊蹙起,莫非這大姑娘看出了什麼?
沈妙妙轉身對心儂笑道:「讓你見笑了。」
心儂誠惶誠恐地道:「小姐說的哪裡話?」
沈妙妙眼眸轉動,欲言又止,終於問道:「墨離公子最近怎麼樣?」
心儂一愣,這姑娘看著個子小小,到底也是要及笄的姑娘,情竇初開倒是對墨離上了心。他微微笑道:「墨離一介戲子,哪裡擔得起公子兩個字。他挺好的,在戲班唱戲練功,糊口飯吃。」
「那他這次為什麼不來?」沈妙妙急切的問。
「這個……」心儂一頓,心道:墨離是個驕傲的性子,最厭惡被姑娘纏,眼看著這姑娘要纏他,他還不躲得遠遠的?
心儂只得編了一個理由說:「城外的一個員外請他去唱戲,一早就走了。」
「哦。」沈妙妙十分失望,揮了揮手,「行了,我知道了。」
沈茹離了園子後先去看了蕭氏,看到她懨懨的神色,只恨自己不是個郎中,不能替母親把病治好,只能取出今日求的上上籤給母親看。
蕭氏看了籤文也笑了起來,「的確是個好籤,難得妳有心了。」
「母親今日想吃什麼?我親自去替母親準備。」
蕭氏搖搖頭,「只覺得口裡淡,也不想吃什麼,只是想著如果能有點桑椹嘗嘗倒好。」
桑椹?
沈茹看向小茜,「家裡有桑椹嗎?」
小茜搖頭,「這個時節哪裡有桑椹?街市上都沒有的,就連桑椹乾也沒有。」她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對了,奴婢想起在天音寺附近的山村裡頭,有一棵十分古老的桑椹樹,聽說那棵樹與別的不同,好幾個時節都能結果子呢,結的果子又比一般的好吃,說什麼賽過蟠桃,能延年益壽之類的,延年益壽什麼的大概是胡說的,不過好吃許是可能的。」
蕭氏臉上露出嚮往之色,可若是為了幾個桑椹勞師動眾的終歸不好,落到許姨娘耳朵裡,又少不得招來一番冷嘲熱諷。她便搖頭道:「算了,不吃也沒關係。」
這時,見大丫鬟欣兒端著茶盤走進來,沈茹問她,「夫人今日吃了什麼東西沒?」
欣兒搖搖頭,「夫人胃口一直不好,今早連粥都沒吃,就喝了幾口水,一個時辰之前還吐了,嘔了一些酸水,奴婢求夫人吃點,她卻說吃不下去。」
沈茹歎了口氣,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倘若那桑椹真能讓母親的病情有所緩解,她做人子女的又怎能不去找找?她打定了主意,明日再往山裡頭去一趟。
出來時看到桃兒在掃地,想起昨晚她讓小茜給她送了藥膏,今日不知道好些了沒有?
「傷勢如何了?」沈茹冷不防的問出這一句。
桃兒嚇了一跳,抬起眼來看到是大姑娘,急忙帶著笑意回道:「好一些了。」
「我看看。」
桃兒擼起了袖子,昨日有血跡的地方都已結了痂,變成了深紅色。
沈茹放心下來,對桃兒說:「但凡有事,就對我說,小姐我替妳做主。」
桃兒眼眶紅了紅,點了點頭。
沈茹轉身打算走,卻聽到身後桃兒叫了一句——
「姑娘……」
沈茹立住腳步,回頭看她。
「桃兒有句話不知道當講不當講。」她拿著掃把,顯得有些猶豫。
「有什麼話妳就說。」看到桃兒為難的臉色,她又說:「妳跟我過來。」
兩個人到了一側的耳房,讓小茜在門外守著,桃兒這才開口。
「不瞞姑娘說,從前家裡的事情姑娘從不過問,所以奴婢原先也不打算說什麼,只是如今夫人生病了,掌家的變成姨娘,姑娘又對奴婢這般關切,奴婢不能不說。」
「妳說便是了。」沈茹目光灼灼的看著她。
「自從姨娘掌家後,主子們的東西原先是三分的扣成了兩分,因老爺時常不在家,夫人又病著,所以不容易察覺,姨娘這才敢妄為,我們下人看著也多是不敢開口的,姨娘掌家,得罪她誰都沒有好日子過。
「主子們的東西也就罷了,只是我們下人可苦了,奴婢的飯菜常常都是餿的,發下來的衣服都是舊的,不曉得是哪裡撿的,包括月銀,姨娘說要扣了飯食錢,足足扣掉三成,奴婢本來的月銀就十分單薄,這樣一扣,連寄回家的錢都不夠了。可是奴婢們都是敢怒不敢言,姨娘一手遮天,都不知道跟誰說去。」
沈茹一聽氣得直咬牙,一手拍在桌上,怒道:「好一個掌家的姨娘!」
她前世隱隱約約就知道她剋扣了不少錢,卻沒想到她是用這種法子幹下的好事。原先她什麼都不管也就罷了,如今既然她沒打算嫁人,要在沈家好好的待下去,就絕不能由著許姨娘母女胡作非為地肆意敗家!
她拍了拍桃兒的肩膀,安慰道:「既然妳對我說了,這件事我早晚會料理,妳先別吱聲,我自然有法子讓她交出掌家權。」
桃兒聽了一驚,震驚的看向沈茹,從前什麼事都不管的主兒,如今要動手了?
她立即跪下叩頭,「但凡姑娘有吩咐,就是刀山火海,桃兒萬死不辭。」
沈茹狡黠的笑笑,「放心,終歸有用到妳的時候。」
第二天,沈茹打聽到許姨娘母女倆要出門去做客,不到晚飯時間不會回來。
沈茹聽到這個消息,嘴角勾起一絲微笑。她今日要去天音寺那邊的山村看看是不是真有那棵古老的桑椹樹,不過她會提前回來。
主意已定,為了快去快回,她換了男裝方便騎馬,接著獨自騎一匹駿馬直接奔向城外。
天音寺的道路她認得,很快就到了天音寺山腳下的村落,她向村民打聽桑椹樹,發現果真有這棵樹,她大喜過望,即便是為母親來找桑椹,但她也確實想親眼瞧瞧那棵傳說中神奇的古樹。
不過照著村民的指點,想找到那棵樹可要往山裡頭的小路走上好一段。
到了山路入口,沈茹只得把馬繫在山腳下,拍了拍馬背,「馬兒,我待會兒回來找你,好好的在這兒待著。」
她只想著快去快回,沒想到那棵樹會在山裡頭,她現在有點後悔沒有多帶幾個人來,但既然到了這裡,她自然不能空手而歸。
不就是進山嗎?有什麼大不了的。
看著陡峭的山路和濃蔭密佈的山林,沈茹踏步向上,但才走了一段,她便覺得腿腳痠軟,背上汗出如漿。
她呼了一口氣,「奇怪,按照村民說的應該在這邊,怎麼還沒到……」
陡然間,她聽到鳥兒嘰喳的聲音,轉頭一看,只見鳥兒都向著一棵參天大樹飛過去,那樹的枝頭上掛著的不就是紫紅色的果子?
她心裡一喜,看到林間還有一條崎嶇的小道,便邁腿向著那條小道走去。
越走越近,鳥兒嘰喳的聲音越發的清脆吵鬧,她抬頭一看,只見林中空地上好大一棵樹木,枝繁葉茂,滿樹紫果,如此碩大繁茂的樹木怕是有百年還不止。
「真的有啊!」她仰頭,看到那一串串果子驚喜不已,平常果樹要到五月、六月才會結出桑椹,沒想到這棵卻是三、四月就滿樹繁果,果然非同凡響。
桑椹能生津止渴、滋陰補血,母親得的是消渴之症,這百年老樹說不定就對母親的病症有益。
沈茹踮起腳,伸手攀住樹枝摘了一顆,放在嘴裡含住,頓時一股清涼而酸甜的芳香味道充滿口中,真是讓人喟歎的美味!
她帶了布袋子來,立即將袋子拿出,準備採上一袋子回去。
忽然,她似乎聽到奇怪的聲音。
「呼嚕嚕,呼嚕嚕……」
這是什麼怪聲?她第一次聽到。
待得她回頭,只見幾隻黑乎乎的大東西張著血嘴,露出兩顆白色尖利的大獠牙向著她衝過來。
沈茹尖叫一聲,想要逃走,奈何腿腳都已痠軟。
完了,完了!真是失算,早知道會遇到如此險情,何必貪圖這幾顆野果子?
好不容易重生一回,這回又要被自己的愚蠢給斷送了。
她閉上眼,心口撲通撲通的亂跳,心裡道:這次一定死定了!
就在她感覺到野獸的氣息靠近的時候,冷不防一隻胳臂攬住自己的腰身,然後彷彿失重一般,她整個人凌空而起。
她感覺自己像靠在一個溫暖的懷抱中,等腳落到實地時,她才鼓起勇氣睜開了眼。
「啊!」發覺自己站在樹杈上,她嚇得趕緊雙手緊緊攥住了身邊人的衣服——意識到她靠的是個人,她回頭一看,對上了一張冷峻的臉,對方低頭看著自己,臉上似乎沒有一絲溫度,眼底卻掠過幾絲溫柔。
她認出他來,驚呼,「怎麼是你?」
「若不是我,妳早死了。妳看下面。」陸歆道。
沈茹低頭,只見那幾隻野獸雪白的獠牙沒有戳到她,卻扎在樹幹上,這樹幹極粗,得幾個人合抱才能圍成一圈。
幾隻野獸被困住,掙扎了半天才把牙齒拔出來,抬起頭對著樹上的人瘋狂咆吼。
沈茹看到牠們拔出牙的樣子,禁不住笑起來。
「妳還笑得出來?」陸歆蹙起濃眉,「如果我不在這裡,妳身上估計早已被那幾隻畜生戳出幾個窟窿,那幾隻野豬日日在這裡吃果子,守護著這棵古樹,一般人都不敢靠近,妳膽子倒是大得很。」
原來是這樣!
沈茹恍然大悟,低頭見那幾隻偌大的野豬開始吃掉落在地上的果子,還吃得津津有味。
等把地上的果子吃完,野豬抬頭,凌厲的眼神威脅似的看了兩個人幾眼,似有些不甘心,繞著樹走幾圈無可奈何只得散去。
野豬走了,沈茹一顆掛著的心才落了下來。